黑暗滋生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醉得很严重,那些果酒的浓度比餐厅中高得多,叶熙京的酒量是三瓶。
刚才千岱兰差不多也喝了三瓶。
血液中流动的酒精让她看起来很热,叶洗砚没有触碰她裸露的皮肤,但千岱兰滚烫脸颊贴在他衬衫上,眼泪也被煨热了。
哪里来得这么多,流不尽似的,似乎一碰就会汩汩往外冒。
“妈妈,”千岱兰说,“我想回家。”
叶洗砚没说话,他想将自己的衬衫从千岱兰手中抽出,她握得实在太紧,紧到叶洗砚怀疑她刚才是不是偷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
衬衫的纽扣材质是白贝母,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但还是硬的——叶洗砚暂时不想划伤她的手指。
千岱兰啪嗒啪嗒掉泪:“妈妈,其实我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好,好多人都瞧不起人……凭什么呀他们……我本来以为北京只是个更大的沈阳,去的只是更高级的服装市场,其实并不是。客人不一样,同事不一样,老板……”
“算了,”她吸气,“我都没见过我们老板长什么样,不太好评价。”
她真喝多了。
脸颊隔着衬衫贴到软和温暖的胸膛,就像重新回到妈妈的怀抱之中。
在妈妈生病之前,直到小学毕业,千岱兰睡午觉还要搂着妈妈。
她是独生子女政策下的一代,家里面的独苗苗,小宝贝金疙瘩,爸爸妈妈都宠她;戒奶也晚,母乳喂养到一岁半,一岁半后才只喝奶粉,惠氏S26,整个铁岭都没有卖的,还是爸爸花钱托那生意的朋友从广州带回来,说是香港货,价格奇高。
后来,爸爸发现对方一直真假掺着买奶粉,一怒之下,和他绝交——从此之后,扎两根小麻花冲天辫的千岱兰,喝的幼儿奶粉换成了精挑细选的国家免检品牌三鹿。
直到小学毕业,厂子效益不行倒闭,卖给了私人运营,原本的职工全都遣散;
父母被迫双双失业,领到微薄的安置费;听说大头被人贪了,可到底被谁贪了,他们这些人也不清楚,没有靠近权力阶级的资格,一切只能靠“听说”。
妈妈肺里又长了个肿瘤,手术费高昂,一家人节衣缩食地凑。
千岱兰日常补钙的小蓝瓶没了,补营养的三鹿奶粉也买不起了。
她那时候还在长身体,现在的172个子,全靠奶奶养的老母鸡。老母鸡咯咯哒哒,努力下蛋,伛偻着背的奶奶扶着木工做的小椅子,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步履蹒跚,慢慢弯腰捡鸡蛋,一个一个蛋攒起来,四只鸡,天不冷的时候,一个月就攒上三、四十,自己留几个,剩下的全放在垫着旧棉袄的筐子里,珍重压在爸爸自行车前筐,变成妈妈和千岱兰盘中热腾腾的煮鸡蛋。
千岱兰的脸埋在“妈妈”胸口,眼泪擦干净了一衬衫。
——咦,不过妈妈的奶奶不会像现在这样慢慢变硬,可能她真的醉了。
千岱兰重复地、迟钝地想。
可能她真的醉了。
没有潮潮的被褥,不用担心墙上会爬小虫子,不用她付房租,不用为工作发愁,这么软而温暖的胸口,一定是妈妈的房间,是她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去的童年。
“之前,我以为衣服就是衣服,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现在发现不一样,妈妈,”千岱兰喃喃,“你知道吗?妈妈,原来有人的衣服真的只是只穿一次,我连小羊皮钱包都舍不得买,但有钱人会拿小羊皮做高跟鞋的鞋底;那么娇贵的皮就踩在脚底下,一个裙子就抵一辆新的小轿车……这边店里的人也喜欢往计算器上贴钻,可他们说贴的那个钻叫什么施华老十七还是施华洛十七来着——也可能是十八,一个钻就好几块,麦姐的那个计算器,一袋子钻才五块钱……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贴在计算器上的粉色水钻,熨斗冒出的白色雾气,每日都要叠、挂、熨烫、整理的衣服,接待的客人。
听起来都是一样的,可它们却又不一样。
妈妈,我现在的同事也不一样。
她们不需要一直在网吧电脑上一直挂着Q,Q,升月亮升太阳;她们不需要掐着表,用手机登陆Q、Q空间去收Q、Q农场的菜;她们不会讨论哪里的餐馆又便宜又好吃;她们不用挑毛线打手套打围巾;她们不需要在寒风凌烈时去市场末端买俩烤地瓜暖手——
她们精致,干净,高雅,不沾染人间烟火,讨论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奢侈品,蜥蜴皮或鳄鱼皮的包、昂贵的首饰、限量款高跟鞋;
而市场中那些衣服布料特有的深沉苦涩味道、烤到干焦、焦香焦香的烤地瓜、石头上噼里啪啦的烤栗子、脚踩蹦出一堆烟的长条爆玉米花、顺着酸溜溜红山楂黏黏糊糊化一手的冰糖葫芦、菜摊上被冻冰凉的白菜帮子……
这些熟悉的、定的、安心的、脚踏实地的,都离千岱兰越来越远了。
她孤零零地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巨大城市中,如惶惶躲在水晶灯缝隙中暂歇的小灰蛾,不知能孤身坚持到何时何日。
钢铁水泥,车水马龙;明灯辉煌,一掷千金。
千岱兰摸索着,想要去抱妈妈,但黑暗中的“妈妈”却轻轻地推开她。
“岱兰,”他说,“你该睡了。”
“妈妈,”千岱兰说,“你以前和我说过,不要自怨自艾;就算过得再不好,也不能向别人展露出可怜,我都记得。”
人贵在不自怜。
一旦你觉得自己可怜到快要死掉,接下来遇到的人和事,都会不断地辜负你。
因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毫无还手之力;人就是这样,没人想和弱者一起做事;但欺负弱者不同,每个人清楚,欺负他/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恶果。
黑暗中,“妈妈”不再推开她。
那双温热的大手终于落在她头顶,很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
“我就哭这么一天,就偷偷可怜这么一天;哭完了,也就过去了,”千岱兰说,“我以后肯定能找到更有钱、更帅气、更有能力也更爱我的男朋友——不过还是等等算了,我还是先赚钱,赚钱多了才能认识有钱人——现在遇到的男人都不合适,他们都只想草,我。”
“都不合适?”
“嗯,还是需要钱,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千岱兰喃喃,“不行,我得睡觉了,明天还要去上班。”
她倒下,想将脸埋在妈妈胸口睡觉,但不知怎么变得特别硬,硌得她睡不着;她害怕松开手后妈妈会离开,只紧紧拽着手中衣服,说:“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以前在哪里看到他了,他本人的确比照片帅多了……”
黑暗中,“妈妈”俯身。
温和儒雅的乌木香落下,他问:“谁?”
“你忘了?我给你看过呀妈妈,就我房间书架上那本——不过还是算了,你以前说得太对了,俩几把搁一个锅里头炖汤一个几把味,男人都一个样,”千岱兰声音渐渐低下去,“指望男人,还不如多去拜拜王母娘娘,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爸爸那样……”
她慢慢松开手。
叶洗砚终于将衬衫自她手中抽离。
宛如折断一支清脆的白藕,微微混杂着酒精味道的茉莉香气。
今夕明月光,床上美人香。
叶洗砚清楚地知道越界了。
作为她前男友的兄长,其实他不应该听到这些。
她醉酒是意外,阿姨休息是意外,她拽住他衬衫是意外,摸他胸肌是意外,脸贴在他身上哭是意外,将他当作妈妈是意外,混杂着东北话和普通话说些直白不失通透、有趣兼具狂野的话也是意外。
就像上次,他醉酒是意外,熙京不在家是意外,碰了躺在床上的她是意外,吻过咬过她是意外,指女干她是意外,险些为她咬是意外,被她听到那些不干不净的下,流话是意外,抓痕和草莓印也是意外。
意外可以越界,念头可以越界。
人不能。
正如现在,良辰美景,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她躺在床上。
一般情况下,一个男人看到如此景象,该回想起那些暧昧的失态,并为那种旖丽的氛围蠢蠢欲动,乃至坠入春,梦。
但此刻叶洗砚看着她,却无任何旖旎心思,只觉她很可怜。
认为一个女孩很可怜,是不好的预兆。
这并不美妙。
她就像透明玻璃罐中、压了冰糖块、泡在汾酒里的新鲜小青梅。
叶洗砚起身,刚准备踏出房门,又听到身后床上她低声呕吐,听声音,应该很难受——
她喝那么多酒,没去卫生间,这很正常。
但叶洗砚不能看着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千岱兰并没有呕出什么食物,基本都是酒,胃是人的情绪器官,伤心时候,最受折磨的是胃;
它无声尖叫,痉挛抗议,将她喝下的酒再度挤压出。床单上已经被酒打湿一片,有洁癖的叶洗砚不能想象她睡在上面的场景。
只能将人暂时送到自己的客房,叶洗砚可以去棋牌室的大沙发上休息。
谁知千岱兰一进他房间就脱掉了黑裙子,这条剪裁过于合体的裙子成为束缚,醉酒后的人因酒精发热,紧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很不舒服,她自己跌跌撞撞,差点被自己绊倒。
如果没人看着,或许她真会这么走出去。
叶洗砚离开的计划再次被迫打断。
好在千岱兰没有继续呕吐,也没有继续脱衣服,倒地就睡,睡几分钟就起来,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没断奶的猫似的,四处乱爬;
这个客房很大,像酒店的套房,中间是巨大的屏风隔断,屏风外有沙发和茶几,屏风是卧室、衣帽间和独立浴缸,叶洗砚大可一走了之,将她反锁在房间中任其自生自灭——
但今晚的他看千岱兰很可怜。
好在凌晨三点后的千岱兰不再满屋子乱爬,她乖乖缩在被窝里睡觉,并倔强地将被磨破脚后跟的那只脚伸出被子外,像是准备随时绊经过的人一脚。
叶洗砚洗过澡后,穿着黑色睡衣,坐在套房外的沙发上。
他其实只想略坐一坐,但疲倦过重,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最终被阳光晒醒。
暖融融的太阳落在眼皮上,叶洗砚皱眉起身;头痛难忍,他刚按了按太阳穴,就听到有人踉跄踢到屏风的动静。
他抬起头。
温暖璀璨的阳光下,叶洗砚看到白晃晃、明亮亮的千岱兰。
连脚趾甲都在发光。
没有黑暗的粉饰,彻彻底底,一览无余。
千岱兰刚睡醒,也是刚醒了酒。
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这房间中,她并没有穿那条黑色连衣裙,而是只穿了胸衣和小裤,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千岱兰很想回床上重睡。
她清楚地看到叶洗砚闭上眼睛。
他一如即往地情绪稳定:“看来你还没有习惯穿睡衣。”
千岱兰飞快回屏风后,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尖叫:“你怎么又在我房间??!”
“……这还是我卧室,”叶洗砚缓慢地说,“你的卧室被你吐上东西了——我不想你被自己呛死。”
他很平静。
平静到仿佛从猝不及防看清她身体的那一刻就悄悄离世了。
千岱兰却很慌,比上次还慌。
如果被叶熙京看到这一切,他是不是也要骂他哥哥是“挑拨离间不要脸的贱人”“就知道勾引别人女朋友的无耻荡夫”?
她打开衣柜,发现那么大的衣柜里,居然只有一套黑色的男士睡衣;慌慌张张穿上,一低头,睡衣下摆轻松垂地,走一步拖一步,移动扫把似的,这样走出去不合适;而地上那昂贵的黑裙子,脱还方便,穿时需要人帮忙拉拉链,难道还要叶洗砚帮她拉上拉链吗——
正拼命思考该怎么办时,她听到有人用手指关节轻叩木质屏风。
叩。
叩。
叩。
千岱兰转身,看到一双手握着件干净的白衬衫,从屏风处递来。
“你可以先穿这件,”屏风后,叶洗砚说,“新的,我没穿过。”
千岱兰握住那个白衬衫,不忘问:“它值多少小轿车?”
“只是一辆儿童玩具车的价格,”叶洗砚说,“你——”
话没说完,千岱兰拽住他的手腕,他微皱眉,看到千岱兰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伶牙俐齿,齿牙尖尖。
小尖牙深深戳到皮肤上。
被咬的叶洗砚问:“你干什么?”
千岱兰松口:“你疼不疼?”
叶洗砚说:“挺疼。”
千岱兰又将手腕递到他嘴边,催促:“咬一下。”
叶洗砚皱眉,沉默片刻,才俯身,轻轻咬一口。
……幼稚果然会传染。
“啊啊啊啊啊——好痛!”穿着拖地男士睡衣的千岱兰迅速收回手,惨叫,“我就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哥哥,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不清楚,”叶洗砚说,“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回生、二回熟吧。”
一回生、二回熟的叶洗砚,冷静地告诉她,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现在七点二十七分,这里七点四十吃早餐,所以我们现在还有时间,”他说,“你先去洗澡,换上我的衬衫和睡裤;我现在出去,等会让阿姨给你送衣服。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们昨晚换了房间。”
千岱兰犹豫不定地问:“昨晚咱俩没酒后乱,性吧?”
叶洗砚沉默了一下。
他说:“可以适当少看偶像剧,我们喝的是酒,不是春,药。”
千岱兰松了口气:“我知道哥哥肯定不是那种人,那我现在——”
她没说完,后退一步。
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闻起来一点都不美妙,就像一个酒精发酵的全麦小面包。
叶洗砚没停留,转身就走。
他需要迅速离开弟妹的房间。
这样才能遮盖昨晚的慌乱。
拉开卧室门。
叶熙京蓬松的脑袋出现在面前。
“哥?”他松了口气,“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晚?”
“这几天睡眠不足,”叶洗砚不动声色,将睡衣衣袖放下,悄悄盖住千岱兰咬下的痕迹,“怎么了?”
在他遮盖痕迹时,叶熙京已经如初生小牛犊般,抓紧时机直直闯入卧室。
迈入后,立刻转身,他神经兮兮地将门反锁,才迟疑地看向叶洗砚。
“哥,昨天晚上,准备邀请岱兰回家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我马上就要出国了,这一走,和岱兰起码得两年的异地恋。你也知道,爸妈那样,我和岱兰可能就真的很难继续;可是,如果我现在放弃去剑桥,或许还有一丝转机;”叶熙京犹豫再三,艰难出口,“出国和岱兰之间——我想好了,还是选择……嗯?”
余光瞥见,屏风后,有一角曳地的男士黑色睡衣,叶熙京愣住。
没有看哥哥的表情。
他快步,走向屏风:“哥,是谁在你房间?”
作者有话说:
肌肉用力充血后才会变硬,普通状态下是软软、很好rua的手感,应该不是什么冷知识了。
前文中有一小改动,一开始收藏这本的宝们,可能还有点印象,就是我去年九月份就开始写这俩人的部分人设+小剧场,也是为了这本,我去年春天就开始跑各城市的服装市场、面对不同消费人群的商场,积攒细节经验。
刚刚发现!
岱兰的身高,初始化设置是172,不是169,所以我更正过来啦,我们岱兰,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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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大家都想美美吃香香饭,但现在真的不会嗯嗯的!因为目前的叶洗砚整体而言,还算得上正派(。忽略床上的那些话,因为现实中越压抑越道德的人,那个起来越没啥子下限)
他自我约束满强的,岱兰不把他逼到极致,他不会和岱兰嗯嗯的!
Ps::
出轨肯定不只是一个人的错误。
比起来林怡,真正的恶人是叶平西。
我真的真的真的超级讨厌那种利用妻子起势后然后出轨的家伙!路过都要嗬~tui!两口;现实中更恶心的还有那种入赘后、等有点钱就开始要求孩子改父姓的家伙……恶心透顶了。
Or2
当然,叶平西随妻姓也不是他多么高尚,只是我觉得现实中让孩子改父姓的赘婿太恶心了,恶心到我现在打这行字的时候都在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