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临北一所私人医院里,早晨薄薄的阳光在窗户映上一层金灿色的光芒。
大堂传来一阵有节奏又稍显急促的鞋跟碰到地板的声响,其后跟着一道要沉上几分的步伐。
电梯到达楼层,冯知雾朝着病房直直走去, 到了病房门口, 反倒放轻了动作, 手指悬在半空, 神情似是有几分犹豫。
谢从洲始终落在自家老婆身后半步,左手臂弯还半挂着件女士大衣,这会俯身, 大掌覆在她的手上,低沉嗓音落在耳畔:“来之前跟大哥已经说过了。”
说完,覆着的大掌稍稍用力, 帮她打开了房门。
病房的门开了条不大不小的缝隙,冯知雾得以看清眼前的场景,病床上躺着阖着眼眸的年轻姑娘, 纯白床被衬得她的脸色苍白又脆弱。
高大沉稳的男人守在病床前,几缕发丝散乱垂下,一手微拧鼻根, 深色大衣的袖口被割破一道口子,随意搭在椅背上, 劲实小臂上一道泛深的擦伤结着血痂,身上白色
衬衫袖口渗着淡淡的几抹血,收束着挺括有力的背部肌肉线条,少见的几分狼狈模样,背着身,几乎将病床上躺着的姑娘身形笼罩了大半。
冯知雾骤然怔住, 肩膀被身后的大掌轻握住,又揉了两下,随后另一手臂弯横腰揽住纤薄腰.身,将她带离了门前。
随后病房门再度被轻轻阖上。
这处是特供的高级病房,整层走廊寂静无声,冯知雾走到不远处走廊的窗台边,看了眼还未完全散去白蒙蒙的天际,转过身,两条细长手臂环住劲实腰身,侧脸依赖般地靠在男人肩膀上,想到刚刚见到的场景,很轻叹了口气:“老公,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哥这样。”
谢从洲一手回抱住自家老婆,昨晚他才刚到家,好不容易哄过自家祖宗,可偏偏他家祖宗拥有记者职业病般的敏锐度,假意列出审视他出轨的种种迹象,谢从洲从来拗不过她,只得全盘托出。
他们一同等到凌晨,才等到大哥报平安的消息,从豫城到临北不过一小时航程,早早有私人飞机侯着和专业的医疗救援人员侯着,一路安全送往临北市里的私人医院,谢从洲好说歹说劝老婆先睡下养足精神,等明早再去。
一抹斜阳不经意晃入地面,冯知雾蓦然感觉到心间撕起一阵痛意,丝丝缕缕渗进心脏,往日清冷的眉目无端几分柔和,脸颊下意识轻蹭男人肩膀:“阿洲,我从前受伤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难过难捱?”
谢从洲闻言,另一手捏了下白皙耳垂,然后落在纤细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一向恣意妄为的性子,还是败给此刻放软语气的叹声:“等哪天我疼死了,你就知道了。”
冯知雾既内疚又心疼,想到她从姚村土坑被救起来那回,男人猩红又痛苦的眼神,忍不住轻唤了句“老公”,又往怀里很轻地蹭了蹭:“阿洲,我以后不会教你这样担心。”
谢从洲的命门就是老婆的撒娇卖乖,每当这种时候,就半分重的话都说不出来,受用又认命地说:“也就这时候,你会说些好听的来哄我玩玩。”
冯知雾指尖掐了掐老公的小臂:“没在哄你。”
这是哄一句,没哄到如愿,反倒自己先恼了,谢从洲倒也习惯她这别扭又可爱的性子,握住她的指尖:“行,是老公哄你。”
没多久,医生详细检查了一番,所幸秦凝雨没受什么伤,只是被暴雪冲击后昏迷,引发了轻微脑震荡,又因身体温度太低,导致救援前一段时间处在半休克状态。
谢迟宴看着病床上的小姑娘,昨晚只是哭完,就没有丝毫气力地晕在了自己怀里,一直抱到救援人员接手,却发现她的指尖牢牢攥着他的衬衫袖口,怎么都无法掰不开,他不忍弄伤小姑娘,最后只能由医护人员用剪刀把他的衣袖剪破。
走之前,暖白路灯的浅浅映照下,小姑娘朝他笑得羞涩又美,只不过短短的一周不到,在他赶来见她的这晚,漫山空芒芒的山雪里,小姑娘被他抱在怀里,呼吸微弱,脸色苍白透明,像是一拢就会散的盈白月光,任他再如何紧紧相贴骨骼和温度,却怎么都染不暖这副冰冷的身体。
谢从洲和冯知雾再次走进病房,已经临近十一点,病床上的年轻姑娘仍在静静阖着眼眸,早晨见到那种极为苍白透明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些,仿若薄薄一层的蝶翼,脆弱又美丽。
整整一夜和一个早上,谢迟宴都始终陪在她身边没合眼,眸底几分猩红血丝。
谢从洲看着心里也不好受,伸手轻放在男人宽直的肩膀上:“大哥,去休息会吧,这里有我和小雾在,要是大嫂醒来,看到你这样也不好受。”
谢迟宴深深敛目,伸手捏了捏鼻根,这是个在极度控制和沉压情绪的动作,少顷才睁开眼眸,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再次沉沉看了眼病床上的小姑娘,谢迟宴听进去谢从洲说的话,他这般狼狈地睁眼醒来的小姑娘看到,指不定要多忧心,他没道理让病人还为他担心。
谢迟宴起身说:“麻烦你和小雾了。”
谢从洲说:“放心吧,大哥。”
-
秦凝雨醒来后在医院修养了两天,身体没多少大碍,只是完全离不得人,目光亦步亦趋的,像只黏人的小猫咪。
谢迟宴在哄小姑娘睡着了,跟主治医生仔细聊过这个情况,得知这是因着意外,触发了短暂应激,病人在此期间会产生极度缺乏安全感,以及极度依赖信任的人的症状。
谢家有一支专门的医疗团队,主治医生姓祁,是谢迟宴的熟识,近些年接手负责他的健康情况,建议既然太太身体没有大碍,回到家里这种熟悉的环境,更有利于病人放下警惕心和寻求安全感,至于病人家属要多包容多陪伴,帮助病人更好更适应地度过应激期,按时过来复查最为合适。
谢迟宴一一应下。
“谢总。”祁医生叫住他,有些忧心地提醒道,“病人的情绪重要,病人家属的情绪也同样重要。”
谢迟宴颔首:“多谢提醒。”
被接回家中的秦凝雨,开始了家中吃了睡,睡醒了继续吃的不想事的咸鱼生活。
所幸这次事故并没有伤亡,随时有医疗救援团队候命,帮助当地的全部项目人员撤出,小冯总还给当晚相关人员都批了病假。
谢迟宴也难得批了长假,居家办公。
小姑娘俨然变成了一只缀在身后黏人的小尾巴,乖得不像话,要抱在怀里睡,还要身上穿着他的衬衫才能安稳入睡,睁眼洗漱吃完早饭后,自己就坐进沙发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kindle,一边托腮低头看悬疑小说,一边撸着腿上窝着的小猫咪,心思却全不在书上,而是时不时就要抬眸看一眼另一侧办公的男人,要一遍遍仔细确认他的存在,这才肯安心。
晚些时候,谢迟宴走去中岛台,秦凝雨瞟到立刻放下手边的kindle起身,谢迟宴洗手,秦凝雨在旁边在手心挤泡沫,谢迟宴煮粥,秦凝雨帮他半挽衣袖,谢迟宴拿碗,秦凝雨帮忙拿药匙,谢迟宴垂眸回工作消息,秦凝雨在旁边百无聊赖,用手指拨筷子,不小心失了几分力道,筷子从指尖滑落。
筷子偏偏掉到男人脚边,秦凝雨偷偷瞟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躬身,捡起掉落到筷子。
只是秦凝雨刚捡起来直起腰,白皙手腕被宽大手掌圈住。
谢迟宴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到一旁,随后握着纤薄的腰身,把小姑娘抱坐到中岛台上,半困在胸膛前。
秦凝雨鼻尖被修长指骨轻勾了勾,听到男人俯身问:“在闹什么?”
某个左碰碰右戳戳的小姑娘:“没闹,我在帮忙呢。”
旁边有只捣乱的猫咪一直引得分心,谢迟宴把手机调出消消乐的界面,这是小姑娘自己的账号没体力了,一边装乖一边下到他手机里的,口吻格外耐心地说:“乖一点,在这好好坐一会。”
秦凝雨乖乖捧着手机,玩起消消乐。
过了会,秦凝雨看到来自陈初旬备注的对象发来消息,下意识腹诽老狐狸私底下都是这种正经官方的备注。
陈初旬:【怎么又不见人影了,最近有个面具舞会,带你家小朋友一起来玩玩?】
谢迟宴正在煮意面,小姑娘晚上挑食,嘴上说着粥有多好喝,可真当连续喝了两回
之后,就开始喜新厌旧,特意借着送水的由头,偷偷在他办公室文件下压着一张番茄意面的手绘图——点餐的意思很明显。
谢迟宴衣袖被半挽起,露出一截冷白骨感的腕骨,身侧传来一道拖长的声音。
“哥哥,备注是‘陈初旬’的人发来消息,问最近有个面具舞会,你要不要去啊?”
谢迟宴没抬眸,只说:“随你回。”
得到手机主人的允许权,秦凝雨没有犹豫地用手指敲了敲屏幕键盘。
X:【拒绝】
X:【要在家陪老婆】
对方几乎是秒回。
陈初旬:【活久见】
陈初旬:【遇到活的老婆奴了!】
秦凝雨又回:【那是你活得还没太久】
陈初旬:【?】
过了没几秒,秦凝雨又问:“哥哥,我可以看你给我的备注吗?”
谢迟宴说:“可以。”
于是秦凝雨心安理得地翻开列表,很快找到了备注是“小猫咪”的自己,心里默默撤回刚刚嫌弃老狐狸正经官方的念头,怪不得总裁办那群姑娘在她面前提起小猫咪时,脸上总是带着一股微妙又看不懂的笑容。
原来罪魁祸首是老狐狸。
秦凝雨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没有选择改掉这个备注,而是在前面加了三个“A”,迅速成为了列表里的置顶。
改完觉得自己好幼稚,又控制不住地沾沾自喜。
谢迟宴倒了杯温水,走到餐桌旁,接到陈初旬打来的电话。
“算我白认识你这么多年的假正经,你哪来的那么多猫咪嘲讽的表情包?是不是都是从你家小朋友那儿偷来的?”
猫咪嘲讽的表情包?谢迟宴抬眸,朝对面瞥去。
小姑娘心虚垂着头,只安静吃着盘里的番茄意面。
谢迟宴心下了然,语调沉稳:“被小猫咪踩到了屏幕。”
电话那头的陈初旬:“?”
而秦凝雨脸颊热了热,险些因这话咬到自己的舌尖。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第三天,小姑娘缺乏安全感的应激症状逐步减轻,谢迟宴谨遵医嘱,开始逐步帮她戒断不正常的过度依赖。
因着循序渐进的过渡,小姑娘对此的适应反应很良好,却相应出现明显却正常的戒断反应,表现在:可以不用抱着,也不用穿着他的衬衫入睡,但是要挨得很近,等他闭眼装睡后,才悄悄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才闭眼;可以不用时不时盯着他确认存在,谢迟宴得以可以进书房开展各项线上会议,并让秘书做了张线上会议表,同步文档到她的kindle里,可在会议结束前后,却会时不时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两短一长,是某位小猫咪似的小姑娘要进来送水、同步文档、送零食之类的特有暗号。
谢迟宴对此完全是几分无奈,又几分失笑地问:“老婆,你是小猫咪吗?”
秦凝雨乖乖摇了摇头,在办公桌上放下盛着大半杯的水杯,然后迅速离开,走之前还老老实实把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到了第五天,小姑娘已经停止暗戳戳借着送水、同步文档、送零食敲门等进来看他的行为,开始沉迷Switch里的一款闯关游戏。
谢迟宴跟主治医生同步情况,得知转变成瘾是好事,对此男人表示安心,同时又开始担忧家里小朋友之后用眼过度和网瘾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秦凝雨有向来畏寒的毛病,一到冬天容易手脚冰凉,她这次病上一场,谢迟宴特意请了专业医疗调理团队,这就导致她每天都要喝中药调理身体,现在一看到中药都犯怵。
午饭后,谢迟宴准点端来一碗中药。
只是闻到那股味道,秦凝雨眉头就紧紧揪到了一起,看那碗中药像是看到了游戏关卡里耗费她一下午时间才通关的大BOSS,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哥哥,你不爱我了。”
小姑娘指尖拔草似地揪着怀里抱枕的流苏穗,为了逃掉喝药,开始胡搅蛮缠。
谢迟宴口吻几分无奈又纵容:“宝宝,老公爱你。”
秦凝雨脸颊红了红:“?”
刚刚酝酿好的胡搅蛮缠的气焰顿时灭了大半,心跳变得好快,这老狐狸怎么能不按常理出牌呢。
秦凝雨没出息了一瞬,差点就被蛊惑地答应了,鼻尖微嗅了嗅,那股难言的中药味顿时冲上鼻腔,顿时清醒:“你就是骗我的,你一直让我喝好苦的中药,我都要苦成一个药人了。”
谢迟宴说:“喝一口药,老公亲你一下,好不好?”
秦凝雨缓缓眨了下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男人,一时没说话,可脸上的反应已经暴露了她心里的悸动,脸颊、耳尖、脖颈渐渐漫上一层晚霞色般的薄红。
谢迟宴半蹲在身前,嗓音低沉醇厚,像是温柔的诱.引:“宝宝,要糖,还是要老公亲?”
秦凝雨矜持地看他一眼,小声又肯定地说:“都要。”
等喝完药,小姑娘表情怔愣了好几秒,五官微皱在一起,明显是被苦到了,稍稍缓了过来后,又一瞬不瞬地看着男人,微亮的眼眸含着几分期待。
谢迟宴把手里的空碗放在茶几上,只任由着她盯。
秦凝雨眸中的期待,逐渐变为隐隐的不满,谁让老狐狸年纪大了,太会装了,那就让让他吧,这次就先靠大度又好心的她来主动了。
秦凝雨探身凑近,“啵唧”一声,轻柔触感落在男人侧脸。
谢迟宴却慢条斯理地拆起来手心的荔枝糖纸,然后在小姑娘的目光下,放进了自己嘴里。
秦凝雨孩子气地撇了撇唇角:“哥哥,你好幼稚,你连我的糖都抢着吃……”
“唔——”
伸来的手臂揽过纤细后颈,稍稍压低她的头,清冽冷调的气息掠过鼻尖,轻而易举被撬开的唇齿,被送进来一颗糖果。
那股清冽气息很快退开,秦凝雨伸手捂住嘴唇,明显是被突袭弄得措手不及。
谢迟宴起身时,似是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秦凝雨怔怔看着男人的背影,喉咙下意识滚了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小心把嘴里的荔枝糖咽下去了。
好过分啊,老狐狸就知道天天钓人。
于是秦凝雨暗戳戳在心里想了个反撩老狐狸的计划,作为家里的一员,她不能永远地处在食物链的底端,这样是没有地位和前途的。
趁着午休,秦凝雨装作睡意惺忪,脑袋摇摇晃晃地落在男人肩膀,静了几秒,看男人没有推开她的反应,于是又想一点点往他的怀里挪倒。
结果没想到男人起身,她一下子就倒过头了,没亲上男人,侧脸反倒和绵软抱枕来了个亲密热吻。
罪魁祸首却把绒毯盖在她的身上,掖好被角,又揉了揉她的鬓边发丝,语调不疾不徐地说:“睡吧。”
一装睡成千古恨的秦凝雨:“……”
再次冒出内心的疑问,老狐狸究竟是不是上辈子戒过?
下午线上会议时,谢迟宴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稍等,停会十分钟。”
要知道这位向来矜贵沉稳、亲力亲为的工作狂谢总,往日大大小小的会议全无此刻出神暂离的情况,这一次破天荒的行径,让在场各高管都忍不住面面相觑,暗暗揣测最近有何大事要发生。
关祁放这次来临北,一是与鼎禹合作,打开并深入大陆市场,二是谈自己的人生大事,他最近在跟唐家谈和二小姐的婚事,人还没过门,就已经熟稔亲热地跟着一起叫上了表哥:“表哥,就差这十分钟?是要赶去做什么?”
谢迟宴一身板正禁欲西装,起身,语调沉稳道:“哄老婆喝药。”
在场众位高管的神色大变:“……”
枉他们还在这里心有戚戚地揣测搞半天圣意,结果这向来冷清寡性的老板,竟然在家中按时按点哄老婆喝药。
这天下午会议一共暂停了三次,一次是哄老婆吃药,第二次去收拾家中捣乱的小猫咪的残局,最后一次离开,可爱小猫咪的毛茸茸尾巴从眼前晃过,竟然
不小心把话筒打开了,传来男人纵容的又无奈的低哄。
“老婆,先喝一口药,再亲一口。”
从这个下午开始,鼎禹内部流传着一句话:他们向来雷厉风行的沉稳谢总,竟然背着集团的全体员工下凡去当老婆奴了!
大概一周后的时候,秦凝雨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一改黏人乖巧的撒娇劲,满心满眼都是工作起来,还向家属申请了后天开工。
谢迟宴开完国际会议,从书房走出来,这些时日脑中时不时隐隐作痛的那根弦,又有去而复返的态势。
他捏了捏鼻根,缓解几分积压的疲惫,心下有几分无奈又纵容地想,心想小姑娘黏人时很黏人,整日哥哥长老公短的,这会倒是用完就丢,满心满眼都扑到协调和改动策划案的细节里。
落地窗外飘着鹅绒般的大雪,谢迟宴侧眸瞥见,顿时和记忆深处的一幕重叠,脑中隐隐作痛的那根弦猛地绷紧,心下骤然产生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转身看到沙发处空无一人。
熟悉的沙发和摆设蒙上一层虚影,眼前也变得模糊,白茫茫的雪,无人之地般的昏暗,大片空而静的白……在眼前破碎又快速地闪回——
“当地时间26日,一架私人小型飞机失联——”
“据悉,豫城杨村发生小型雪崩,当地文旅局合作的项目组相关人员仍在失联中,现已紧急展开搜救——”
耳畔突然“嗡——”地一声空远回响,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刺耳又滋啦作响的耳鸣。
手掌用力撑在高脚柜边沿,手背一层薄薄皮肤上紧绷出狰狞的青筋。
“十一,不可以咬!”
突然传来声含着几分恼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熟悉又令人心安。
谢迟宴凝眸,继而迈着急促的大步,朝着声音的源头瞥去。
半开的储物室里,秦凝雨正在跟异常兴奋的小猫咪缠斗,一手抓着小熊的胳膊,企图救回被死死叼着的玩偶,听到脚步声后,慢了几秒反应速度地抬头,发梢还落着一根飘飞的猫毛。
站在门前的男人,眸底是浓重的沉色,周身蓄着不耐、隐隐焦躁的暗郁,一瞬把她带回到那晚空而静的山雪里,所看到男人露出的那副神情。
心顿时咯噔一声。
电光火石间,秦凝雨骤然捕捉到这些天思绪里隐隐感知到异样的一切端倪和蛛丝的线头。
——他在害怕失去她。
——害怕她像曾因飞机失事离去的父母一样,被埋葬在那场白茫茫、又空而静的山雪里。
秦凝雨顾不上跟十一幼稚的缠斗了,连忙松开手里小熊的胳膊,急步走向男人。
谢迟宴垂眸瞥着她,浓长眼睫在眼睑处落下阴翳,将眸底晦暗不明的情绪半遮。
秦凝雨恍然记起阿洲说过的一件旧事,爸妈去世那年,大哥也才不过二十岁,他赶到的时候,男人已经在山雪里搜寻了整整三天,还是他和靳家表哥冒着刺骨呼啸的漫山风雪,把快要晕倒的大哥扛出来的,至今谁也不知道在那不眠不休的三天,当时那个自少年时就稳重的男人,内心所承受的痛苦和绝望。
所以当她触发短暂应激,需要格外细心的照料的时候,男人这些天一直都在极力克制压抑自己摇摇欲坠的情绪吗?
秦凝雨只感觉一股酸涩上涌鼻腔,伸手握住男人的宽大手掌。
“哥哥,这是我的体温,我的气味,我的声音。”
秦凝雨引着男人一点点地摩挲过她的侧脸、耳垂,她的指尖有些微微颤抖,最后落在白皙的侧颈,微微收拢着他的指骨,轻声说:“还有我的脉搏。”
略带粗糙掌纹的指腹紧贴着侧颈薄薄一层的皮肤,鲜活而急促的脉搏,在一下又一下地跳跃。
提醒着他此刻并非处在漫不见底的山雪里,也告诉他站在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现在就真实地站在你的面前。”
秦凝雨蓦然生出种心疼的情绪,不想看到男人这副克制压抑自己情绪的隐忍,时刻将自己与外界之间竖起一面不容许错误、放纵、脆弱的坚不可摧的高墙。
就像是男人对她悉心又纵容地照顾,为她提供一座沉溺心安的港湾,她也想成为男人能够得以缓息和依赖的一盏灯。
秦凝雨知道此刻迫切的是,为男人破开一道可以令情绪倾覆的口子,稍稍踮脚,用了些力度,咬在他的下唇。
而后稍稍仰头退开,鼻息萦绕交融间的咫尺之间,瞥见男人眸中因痛意掠过的一瞬清醒。
她口吻温柔又坚定地说。
“哥哥,你可以对我更过分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