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凝雨先给谢迟宴量了体温, 再把手里冲泡好的蜂蜜水递给对方。
在看到谢迟宴喝蜂蜜水的时候,秦凝雨这才看向体温计上的数字。
39.1度,是高烧。
秦凝雨当机立断:“去医院吧。”
谢迟宴说:“太晚。”
秦凝雨不是很赞同地看着男人:“那晚你也想带我去医院来着。”
谢迟宴似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最后不是没去么。”
秦凝
雨这才记起自己当时耍赖, 当晚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 还各种卖乖, 可仔细想了想, 她明明就是低烧啊,也就是一时着凉了,她一般有经验的, 就是吃药睡觉睡上一觉,第二天大早往往就好了。
可发烧的老狐狸,还喝了酒, 此时明显变成老顽固。
秦凝雨突然想到:“那通知家庭医生来吧。”
谢迟宴这回让步了:“行。”
家庭医生很快就来了,是个和蔼儒雅的中年男人,姓延。
延医生说:“冷热交替, 劳累过度引起的风寒,多注重休息,戒酒戒口。”
“麻烦延医生了。”秦凝雨起身, “我去接热水吧,延医生坐会。”
延医生接收到谢迟宴的目光, 于是坐了回去。
秦凝雨去岛台接热水的时候,延医生收回目光,笑吟吟朝着谢迟宴看去,他是谢家的老人,谢家大少爷算是他从小看长大的,在心里跟家里小辈无异:“阿宴真是有福了, 太太这样关心你。”
谢迟宴说:“麻烦延叔大晚上跑一趟,外头还下着雨,辛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收人钱财,忠人之事。”谢家一向待人丰厚,延医生也不免多操心,对这个自年少时起,就格外稳重有主见的小辈叮嘱道,“倒是你啊,别仗着年纪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工作可以慢慢干,钱可以慢慢挣,悠着点,你现在是有家庭的人,又不是一个人了,也得为你的伴侣多着想一些,上班回来,还要照顾家里一个病人,这多累啊。”
这会秦凝雨走回来,把热水递给男人,还不忘轻声附和一声:“嗯。”
谢迟宴朝旁边瞥了眼,服药吞下。
延医生说:“而且看着伴侣生病,自己心情也不好,你想想,要是看着太太生病,你心情会好吗?”
秦凝雨:“嗯。”
延医生又说:“还有最近少应酬,戒酒戒口的事,你要要放在心上。”
秦凝雨:“嗯。”
大抵是秦凝雨这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太过明显,延医生都有些忍俊不禁:“也麻烦太太多照看督促一下。”
“嗯……”秦凝雨看到两人同时瞥过来,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的事情,脸颊微红了红,只能硬着头皮地继续轻声附和,“延医生说得对。”
晚些时候,延医生临走前叮嘱了几句,说有事发消息或打电话,跟他们道别后,就离开了。
延医生一走,房间里就再次变得安静起来,十一这时候就显得很有灵性,像是能察觉到家中有病人似地,安安静静蜷在自己的小窝里,乖乖的,也不闹腾。
对于要照顾家里的病人这件事,秦凝雨感觉有些新奇,也有些不知所措。
秦凝雨面上不显,这就表现在——她在让刻意自己忙起来。
一会倒杯热水,生怕男人烫着,一会又去看岛台上煮的清粥,记挂着男人晚宴上多半没怎么吃,需要清淡的垫垫胃。
余光瞥到男人站起身,秦凝雨猜到对方的意图,下意识说:“等下,你不能——”
谢迟宴语调沉稳:“生病不能淋浴,只能用毛巾沾热水擦身体。”
秦凝雨缓缓睁大了眼眸:“?”
这不是她的台词吗?被说了,那她该说些什么?到底是男人生病,还是她生病啊?
秦凝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能看着谢迟宴站在眼前。
心想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生起病来也是老狐狸,难对付得很,总感觉落入下风了。
秦凝雨也没能想到会有一天,能在别人生病时的照顾权上激起胜负欲。
她此刻有种趁男人生病的执拗,一瞬不瞬看着他,卖起乖来:“老公,我上次生病多亏了你照顾,这次你让我照顾一次,行吗?”
小姑娘有心想照顾人,还能说不行么,谢迟宴口吻几分无奈,也几分纵容:“行。”
等到谢迟宴回来,清粥的香味已经冒了出来。
谢迟宴唤了她声:“凝雨。”
秦凝雨回神:“啊?”
谢迟宴轻笑了声:“别紧张。”
秦凝雨说:“我没紧张。”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谢迟宴说,“我不是小朋友。”
“我也没把你当小朋友啊。”秦凝雨轻声解释了句,又想起男人照顾自己生病时,明明就是那种照顾小朋友的语气和举动,想到这,她就莫名有了底气,顿时改口道,“都不知道自己在生病的人,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秦凝雨说得声音不大,谢迟宴还是听清楚了,这小姑娘,这是在拿自己说过的话回敬他。
好不容易能在口舌上占次上风,秦凝雨关火,往瓷碗里舀了半碗粥,配好汤匙,这才放到男人面前。
谢迟宴垂眸吃起来的时候,秦凝雨就坐在对面处理着工作,她打算明早请半天假,留在家照看男人的情况。
想到这,秦凝雨抬眼瞥向男人,暖白色光线淡淡映着男人深邃侧脸,衬得几分柔和,也几分温柔。
但秦凝雨也知道男人表面上就算再沉稳温柔,内里也有种不容人抗拒的强势。
秦凝雨想了想,还是轻声问:“你明天还要去公司吗?”
谢迟宴抬眸:“太太怎么想?”
我怎么想?秦凝雨想到就说了:“我觉得至少明天要留家观察。”
谢迟宴没犹豫:“行。”
秦凝雨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劝说的措辞都在脑里过了一遍了,没想到会这么轻易简单地达成。
“你就这样答应了啊?”
谢迟宴说:“居家办公。”
秦凝雨连忙说:“医生说你是冷热交替,劳累过度。”
谢迟宴说:“冬天生病发烧,多半都是这个说辞。”
秦凝雨轻声问:“很重要吗?”
小姑娘就这样眼巴巴地瞧着人,让人很难拒绝,也很难不心软,谢迟宴让步道:“一场线上会议,其他推后。”
秦凝雨想了想,这样也算静养了:“那谢先生明天要记得这话。”
“自然记得。”谢迟宴说,“太太说了算。”
秦凝雨微抿嘴唇浅淡笑意,心想她也怪没有出息的,照顾病人的人,还反倒被病人哄了。
简单收拾好餐具,秦凝雨关掉顶灯,走到房间里,里头只开了盏昏黄壁灯,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睡前要再喝一杯热水吗?”
“不用。”谢迟宴说,“睡吧。”
秦凝雨这才上了另外的半边床。
关掉壁灯的房间,被一片昏暗笼罩,夜的静谧随之而来。
秦凝雨一时没睡着,侧耳听着很近的呼吸声,身体稍稍偏转了一点方向,是面朝着男人的躺姿。
昏夜里的轮廓看不分明,这会静下来,秦凝雨才得以细细想起这天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误会到她想跟男人离婚的呢?
-是我让你不自在了么?
-还是那晚蒙住眼睛时,我没有停?
怎么会这样问?她没有不自在,那晚也没有不喜欢。
很难想象,秦凝雨竟然和一个婚前算得上陌生人的男人身上发现契合的一面。
而且就在她忍不住思考起未来时,觉得难以想像到、不敢想象这段婚姻的结局时,原来男人同时也对这段婚姻,也有着上心和担心的混杂情绪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男人这副模样,不同于从容、游刃有余的一面,也会为着什么在乎。
这样的发现,会让她生出种想试试看有没有可能更近一步的想法的。
“睡不着么?”
“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两道声音交错到一处,一道沉稳询问,一道轻微气声。
“你还没睡着啊?”
秦凝雨没想到男人竟然还醒着,刚问完那个问题,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她应该保持安静,先让病人先睡觉的。
被心事重重的小姑娘盯着,确实很难入睡,谢迟宴没有说这句话,而是问她:“
要聊聊么?”
秦凝雨说:“还是先睡吧。”
她知道男人身体不怎么舒服,服药后本就容易困倦上涨。
谢迟宴却说:“不差这会时间。”
既然如此,还是快聊完为好,秦凝雨猜想男人多半也有些疑虑,尝试性地问:“我之前有跟你说漏嘴过朋友离婚的事情吗?”
“没有。”谢迟宴语调沉稳地问,“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想到太太要跟我离婚么?”
秦凝雨轻轻“嗯”了声,其实她刚刚想了好一会,又细细回想了一遍不久前的跨屏聊天,他们竟然还能神奇地聊上,可还是没想出来这差错究竟出在何处。
“那晚在放映室,你睡着了,霍律助手发给你消息的时候,我正好瞧见。”谢迟宴从一开始说起,“那晚你问我关于不合适的话到一半就睡着了,这几天我有认真想过,心想你多半是有什么事。今天去晚宴的路上,碰到你和霍律站在一处。”
男人平铺直叙,秦凝雨也从这叙述式的话语里,大致判断出这件事的始终。
不过能让这般一向自持的人破戒,发烧和酒精消融理智的作用,也算功不可没。
谢迟宴稍顿:“凝雨,如果你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可以跟我直说。”
“没有不自在。”秦凝雨连忙说,“那晚也没有不喜欢。”
这话说完,蓦然沉默了几秒。
谢迟宴是没想到小姑娘这样坦诚。
秦凝雨单纯是觉得男人又没提那晚,她自己偏偏提一嘴,还说喜欢,完全是臊的。
谢迟宴薄唇轻启:“既然太太喜欢,以后可以多试试。”
秦凝雨下意识问出口:“试什么?”
谢迟宴说:“全部、剩下的,或者其他。”
上次没试的就只剩皮带了,秦凝雨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些不好的画面,下意识往身后挪了一点点。
他该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癖吧?
“谢太太,我还在生病。”谢迟宴口吻几分无奈,“也不是你现在想的那种禽.兽。”
不是就好。秦凝雨这会也觉得刚刚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又觉得既然男人都能将这种“情趣”讲成喝水吃饭般的小事,那她也不能老被对方带着走。
“那就试试吧。”
反正出力的是老狐狸,她怕什么。
既然聊完了,秦凝雨觉得真到了睡觉的点了,痊愈需要充足的睡眠,闭眼前又问了句:“你冷吗?”
谢迟宴看着眼前凑近了一点点距离的小姑娘,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话里的关切和担忧。
只是这种情况实在太过熟悉,谢迟宴几分失笑。
所以小姑娘这会还在有样学样,想把他当成小朋友一样哄睡照顾么。
思及此,谢迟宴长臂一揽,很轻易把小姑娘抱进怀里。
秦凝雨没等到回答,本又往前稍稍探了点身,却被想到后腰落下劲实有力的手臂,清冽冷调的气息顿时笼罩全身,顿时和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亲密无间。
她本来是想,如果谢迟宴觉得冷的话,那就把空调调高几度,或者再加一床被子。
现在这种情况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他为什么抱她啊?
秦凝雨陷入有力灼.烫的怀抱,掌心是宽阔劲实的胸膛,整个人像是贴着一团热源。
之前独居的时候,感冒发烧只有自己一个人,那点生病时的脆弱,很容易就全冒了出来,身边有人陪伴的感觉,会让人感觉到心安很多。
所以男人生病时,也会有脆弱的的时刻吗?
既然想抱,那就让他抱吧。
毕竟生病的人在难受呢。
-
一夜无梦。
秦凝雨大早上起来通知陶姨休息一天,还出门采购了一通,打算特别“越庖代徂”地把冰箱填了个半满。
回来的时候,十一在玄关处迎接她。
秦凝雨伸手轻戳了戳十一的鼻尖:“你好哥哥烧刚退,别闹到他,乖,自己去玩会。”
十一听话地跟猫爬架玩起来。
秦凝雨走到房间,没有看到人影,又走去客厅和浴室,还是没有,最后走到书房,发现没有反锁,于是放心地打开门。
结果在书桌前看到西装笔挺、瞧着与往常无异的男人。
太自律了。秦凝雨第一想法是,这种男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谢迟宴听到动静,侧眸瞥去,跟悄悄探头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Xie?”
传来裹着几分奇怪意味的问话。
秦凝雨顿时知道自己这是撞破了男人昨晚说的那场重要的国际线上会议。
而此时视频里的白人高管,竟然看到这位面对千亿项目面不改色,向来沉稳风度的谢总,唇角牵动几分柔和笑意。
“Just cat.”谢迟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朝着屏幕开口,嗓音低沉醇厚,“My sweet.”
My sweet,我的甜心。
秦凝雨脸颊微红了红,匆匆挪开视线,又连忙把书房的门小心关紧。
走到客厅,秦凝雨伸手在脸旁扇了扇,试图散散脸上的热气。
老狐狸怎么大早上就在蛊惑人心啊。
稍稍回神,秦凝雨便去岛台处理购来的一大袋食材。
发烧初愈,吃些清淡、不油腻,又营养均衡的鲜肉青菜粥是再好不过的了。
大展拳脚的粥已经在砂锅里炖上了,秦凝雨倚在岛台边回工作消息,时不时清哼着好听的小调。
谢迟宴走到客厅的时候,秦凝雨抬眸看到他,忍不住想到自己刚刚的莽撞:“刚刚没打扰到会议吧?”
那可是集团的大项目,她一个普通小职员,可担不起这样重大的责任。
“不碍事。”谢迟宴说,“只是会议结束后,被Alex缠着想看猫咪的照片。”
Alex,ECW能源公司的老总,秦凝雨有所耳闻,轻声问:“那你给了吗?”
“没给。”谢迟宴难得不近人情地拒绝了这个请求,“只能遗憾地告诉Alex先生,家里小猫怕生。”
秦凝雨顿了顿:“十一是挺怕生的。”
谢迟宴也不拆穿:“确实。”
都知道此猫非彼猫,只不过一个昧着良心,一个意味不明。
谢迟宴转而问:“太太怎么大早上想着来书房?”
“来看谢先生有没有记得昨天的话。”秦凝雨说,“这样看来,谢先生确实是一诺千金。”
谢迟宴问:“太太怎么一直叫谢先生?”
秦凝雨还记得早上刚被老狐狸蛊到的事情,也反唇回去:“谢先生不是也一直叫太太吗?”
谢总、谢先生、好哥哥、金主爸爸、大老板、老狐狸……小姑娘明里暗里对他有不少称呼,只有卖乖撒娇的时候,才会叫上一声老公。
谢迟宴意味深长道:“看来我们有必要统一对彼此的称呼。”
秦凝雨问:“什么?”
“老公。”谢迟宴语调不急不缓,稍顿,嗓音低沉醇厚,“你觉得如何,老婆?”
秦凝雨好像又有了那种被蛊的感觉,不是很想被男人这样牵着鼻子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砂锅的盖子,这才开口问:“老公,要加葱花吗?”
“不用。”谢迟宴口吻如常,“老婆不是不爱吃么?”
秦凝雨有些讶意,她不爱吃葱花这事,应该没有表现出来过吧。
谢迟宴说:“上次老宅吃饭,你把糖醋茄子上面的葱花全都挑掉了。”
落地窗大片灿色阳光尽撒,浅色发丝被半空光雾浅浅描摹,秦凝雨垂眸轻笑,墨绿色围裙勾勒出漂亮纤细的腰线。
秦凝雨没想到男人竟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边关火边说:“那就听老公的,以后都不加葱花。”
鲜香的粥味四溢,秦凝雨看到毛茸茸的小狸花猫,乖巧窝在侧脸深邃的男人腿边。
此刻画面有些太过美好。
这让秦凝雨忍不住心想,在对方面前叫老公老婆的称呼,从现在开始统一,好像确实是件还不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