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老宅的时候, 众人已经都到了,秦凝雨被老太太拉着坐下,喝了会热茶,又陪着聊了会天。
穆书青很记挂着她, 也越瞧这孩子越喜欢, 这位很慈爱的长辈, 问她最近工作顺不顺利, 问她搬家到新的环境适不适应,又叮嘱她最近天寒要注意身体,也开玩笑如果阿宴对她不好, 奶奶来做这个主。
秦凝雨奶奶早年去世,她对奶奶的记忆其实只存在一些照片里,老太太的各种关照, 弥补了她这份感情缺失,这让她感激又感动。
众人围着沙发边聊天,不远处的暖融阳光下, 十一和圆圆两只毛茸茸的绒团,你扑我一下,我扑你一下, 滚成了一团,瞧着憨态可掬。
秦凝雨得了空, 和冯知雾交流起养猫心得,她这个新手猫奴,主要是她在取经。
晚些时候,聊到北山上一处山庄,没准能瞧见漫山雪意,穆书青来了兴致, 想着今儿刚好人全,不如一起去山上待会。
谢从洲犯了懒劲:“老太太,您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冬天上山,外头冰天雪地,您这是想欣赏一家子冰雕么,不如在家待会,倒还暖和。”
穆书青长眉一挑:“今儿周六一天还没够你歇?”
谢从洲懒散笑道:“歇是怎么都歇不够的,是不是啊,大嫂?”
秦凝雨本看着这祖孙俩斗嘴,有来有回的,倒也有趣,微抿唇角轻浅笑意,没想到被这话“祸水东引”,眼睁睁看着众人目光朝她探来。
“别惹你大嫂。”穆书青看他这副混不吝模样就头疼,不轻不重瞪了眼,对着秦凝雨又换了副和蔼温柔的神情,“好孩子,想不想去山上看雪?”
秦凝雨是很喜欢看雪的,也乐得顺着老太太的性子:“都听奶奶的。”
穆书青说:“奶奶听你的。”
秦凝雨下意识朝着谢迟宴看了眼,穆书青瞧见了,笑着打趣道:“你这孩子,问你,你看他做什么?”
“老太太这还不明白。”谢从洲被自家老婆提醒别惹事的目光看了眼,脸上那点懒散笑意反倒更开了,“您愿意听大嫂的,大嫂愿意听大哥的。”
秦凝雨被这揶揄目光一看,又偷瞧了眼下陪老爷子下象棋的男人,深邃侧脸半隐氤氲茶香,气质如玉,仿若丝毫不闻周遭发生的事情。
可下刻,谢迟宴沉唤了声:“阿洲。”
谢从洲昨儿陪了老婆一天,招猫遛狗的本性暴露:“大哥有何指示?”
“别闹你大嫂。”谢迟宴转手将了一军,惹得老爷子后悔不已,怒拍了下大腿,又从容笑道,“我自然都听老婆的。”
明明男人没有看来,秦凝雨却无端脸颊发热,只顾着低头,捧着手里的热茶微抿了口。
此时面对一大家子人的打趣,秦凝雨觉得再推辞也没多大意思,也自知大家不过是陪着一处闹,轻笑道:“那就去。”
最后老太太拍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吧。”
老太太年岁越大,性子反倒越有返老还童的迹象,这位娇纵又和蔼的老祖宗,对小辈们诸多照拂,也乐得被小辈们宠着,兴致来了,谁都乐得顺意。
别瞧谢从洲每次混不吝斗嘴几番,对这位老太太也是半般纵容,到了真要办事的时候,这位素来会玩的公子哥,忙前忙后,不比大哥做事少了敷贴。
秦凝雨跟着谢迟宴回家收拾一些随身用品,十一就寄住在老宅,跟圆圆待在一处,有杨姨徐姨两位谢家老人照看,倒也放心。
随身物品没有多少,收拾得很快,秦凝雨趁着谢迟宴不在旁边的时候,悄悄从茶几下取出那个“潘多拉魔盒”,然后快步放进了储物室的角落里,还觉得不太放心,还在外面用几个储物箱挡住。
小堂妹亲手给她挑选的东西,虽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对她的事上心,她当然不可能用这些,也不可能寄送回去或是丢掉,辜负别人的好意。
现下她要去山庄,至于这个礼箱的处理,只能等回来再说。
半开的门被指背叩了下,秦凝雨挪去目光,看到谢迟宴站在门前:“走么?”
“走。”秦凝雨走前两步,不自觉挡住刚刚藏
匿的“潘多拉魔盒”,“我来看看门有没有关好,不然要是被十一闹一通,收拾起来就麻烦了。”
谢迟宴瞥了她眼:“十一在老宅。”
秦凝雨此时深深体会到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在心里默默向十一道歉,想着事后她要多给乖猫咪开几个罐头补偿。
她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装作这才反应过来似地,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还有点没适应十一不在家。”
谢迟宴说:“明儿接十一回家。”
“嗯。”秦凝雨笑道,“那我们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谢迟宴口吻如常:“走吧。”
秦凝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恰好错过她在转身时,男人朝她的身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
车上的暖气很舒适,唐思思一听到要上山看雪,在群里嚷着要跟着一起来,没想到惨遭自家二哥的拒绝,小麻雀和混不吝在群里斗嘴起来,其他人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秦凝雨瞧着有趣,不时被这俩的妙语连珠逗笑,她倚在靠背上,在车里一片舒服暖意里,困意渐渐上涌,白皙脸颊斜斜侧着,手机还托着显示群聊的手机,微翘眼睫在眼睑扫下小片阴影,睡容恬静温柔。
是不小心睡过去了。
谢迟宴朝旁边瞥了眼,随后靠边停车,将她手里握着的手机拿开,又将外套盖在对方身上。
小姑娘睡意正浓,白皙透红的侧脸和下巴顺从地朝着外套里蜷了蜷,这模样几分可爱的孩子气。
……
正好到山上的时候,秦凝雨醒来了,起身,下意识把身上的外套整齐叠起来。
秦凝雨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车门突然从外面拉开,冷风灌了进来,她被轻轻拍了拍手臂。
抬头对上一双浸着笑意的眼眸。
唐思思弯腰,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大嫂,我远远就看到你们的车了,我特意赶过来,没想到还能碰上,走吧走吧,我都快饿一路了,感觉现在胃里都能吞下去一整只牛了。”
秦凝雨被小表妹的撒娇般的玩笑话逗笑,正欲跟她一起走出去。
旁边传来道低沉唤声:“凝雨。”
秦凝雨下意识回眸。
谢迟宴说:“把外套穿好。”
秦凝雨把整齐堆放的外套,重新展开,穿到了身上,才抬眼,朝着身旁男人瞥去了眼。
谢迟宴说:“陪思思先下去吧。”
秦凝雨“嗯”了声。
再一转眼,就看到唐思思一脸揶揄的笑意,满眼写着“好甜蜜好羡慕哦”。
秦凝雨只当看不到,被唐思思挽着手臂走,一边问起上次她说过的话剧社表演。
唐思思很容易就被转移话题,转而激动地讲起话剧社上次惊世骇俗的表演。
山庄名“四时居”,外头寒天冬夜,里头却是消融如春,晚宴是在顶层包厢,窗外可眺望这座古老的霓虹夜城,烟火憧憧,漫延无边的灯火山色。
餐食鲜香可口,席间不时逗趣几句,一片欢声笑语,中途秦凝雨吃得有些闷,凑近跟谢迟宴耳语了声,便走出去透风。
秦凝雨站在露台散了会气,晚间喝了些红酒,有种舒服的微醺感。
待了会,想着该回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直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眼眸都露出意外遇到熟人的惊喜。
等那人走到跟前,秦凝雨细细打量起她这位老朋友,剪了短卷发,妆容精致,瞧着比上次成熟了些。
这是郁歆梓,她们是大学校友,在社团认识的,对方在集团旗下一家分公司的宣传部门工作,上次合作的项目,她们在工作上还打过交道。
郁歆梓问:“来工作啊?”
秦凝雨知道集团有没有安排这事,有心人要查也不算难事,她对这位老同学放心,却也担心意外说走嘴会生事端,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实话:“来休假。”
郁歆梓微挑了下眉,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老同学,看起来过得很不错啊。”
秦凝雨笑道:“奖金很丰厚。”
又问:“那你呢,也来休假?”
郁歆梓幽幽叹了口气:“也算是休假了,这大半个月我都在连轴转加班,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好不容易圆满完成项目,老板带我们来放松一下。”
秦凝雨了然:“齐副总?”
“是啊。” 郁歆梓突然来了兴致,提议道,“进来坐坐吗?大家都在,反正这次项目还要一起合作,进来联系一下感情呗。”
秦凝雨暗忖,要是在平时,于情于理她都该进去坐坐。
可这会,一大家子人还在,她去太久也不好。
秦凝雨刚想开口委婉拒绝,就听一道男声传来:“哎,这不是小秦?进来坐坐啊。”
门是半开着,男人这大嗓门顿时引起里面人的注意,隔着半空,秦凝雨看到了一堆熟面孔。
这群算是有“革命”友谊的合作伙伴热情邀约,秦凝雨也不好再推脱,只笑了笑,左右各站着一个热情的姑娘,挽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把她架了进去。
秦凝雨在包厢里头坐下,发现齐副总竟然不在,陪着聊了会,借着郁歆梓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偷偷拿手机发了条消息。
winter:【遇到了熟人,我可能要待会才能回去】
没想到很快得到回复。
X:【碰到鼎讯?】
秦凝雨回复消息时,不免得佩服对方的料事如神,不过仔细想了想,谢迟宴和齐副总私交一向不错,知道鼎讯今晚在这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通完气,秦凝雨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旁边郁歆梓笑着给她挡酒,还放言谁都不能灌她好不容易带进来的漂亮姐姐。
秦凝雨被她夸张语气逗笑,笑着说了声老同学,谢谢啊。
郁歆梓豪爽干了杯酒,朝她摆了摆手,凑近跟她耳语道:“客气什么?你是我带进来的,老同学不罩你罩谁。”
秦凝雨劝道:“你悠着点喝。”
“知道了,秦仙女。”郁歆梓从前就喜欢这样叫她,一转眼又冲着其他人,俏皮地笑了笑,“现在谁都不许叫我喝酒了,我家秦仙女管我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打趣,也嚷着“想要秦仙女管”,“怎么秦仙女不管管我”之类的话。
秦凝雨眼眸露出几分无奈,只能看着这群人笑闹。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从外头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鼎讯的齐副总齐衡,三十上下的年纪,早年当过兵,很直很高,五官英挺,带着几分痞气。
而跟他并肩而立的男人,眉目生得深邃贵气,身量差不多高,长身玉立,难掩矜贵沉稳的气度。
刚刚气氛还格外闹腾,此时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秦凝雨看清后:“?”
等到谢迟宴和齐衡落座,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
齐衡看手下这群鹌鹑,心道真没出息,随手给旁边年轻小伙子脑门一个爆炒栗子,好笑道:“刚刚不是还秦仙女来秦仙女去,这会哑声了?”
年轻小伙子吃痛,对上谢迟宴不咸不淡投来的一眼,醉意瞬间醒了,不是很敢答话,他就是跟着起哄开玩笑,在集团大老板面前哪敢再发疯。
“秦仙女”本人被男人目光轻点了下,也默默坐直了。
齐衡善谈,跟谢迟宴聊起项目上的事情,又随意地说:“你们都玩自己的,别都在这演木头人。”
其他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秦凝雨偷偷瞥了几眼男人,又找时机发了条消息。
winter:【你怎么来了啊?】
齐衡正说到项目上的难题,瞥见男人屏幕亮了,笑道:“谢总,要不要先回消息?”
谢迟宴也没推辞,当着一桌人明里暗里探来的目光,回了条消息。
“这么要紧?”齐衡稍一挑眉,来了几分探究的兴致,“有情况啊?”
谢迟宴语调一如既往的稳重从容:“老婆的消息,哪敢不回。”
秦凝雨抬头,目光在半空似有若无地缠绕了一瞬。
几乎是瞬间,脑海里涌现出一个莫名的想法,下一秒被她赶了出来。
秦凝雨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只能反手把手机翻盖在大腿上,佯装镇定,哪敢当场查看这条消息。
而这不急不缓的一句话,明显让在场所有人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这位多年来难以攀折的贵公子,原来真的如传闻所说,已有婚事了。
众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八卦好奇,心被挠得瘙痒,虽说集团大老板平日里再平易近人,却极其有威严,可谁也不敢在这位面前随意造次。
饶是齐衡跟他这些年交情,也微怔了好几秒,如果说刚刚还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这会是真的来兴致了:“婚礼记得请兄弟喝酒。”
谢迟宴说:“自然。”
齐衡瞧着谢迟宴不经意视线落在角落一处,落定,瞥去一眼,了然笑道:“眼熟是不是?”
“自然眼熟。”谢迟宴不急不缓地从小姑娘脸上挪开,嗓音低沉,“你鼎讯的庆功宴,净折腾我们部门的小姑娘了。”
秦凝雨听到那句“我们部门的小姑娘”,心跳忍不住骤然颤了下。
齐衡蓦然笑了:“你倒是护短。”
谢迟宴不可置否。
“既然大佬发话。”齐衡抬了抬下巴,“都别闹人家,让人小秦先回去吧。”
秦凝雨总算找到机会脱身,起身礼貌告别,才出了门。
待了会,谢迟宴起身,语调沉稳道:“不打扰大家,喝酒适量,玩得开心。”
谢迟宴走到走廊深处,就看到一直等他她的小姑娘。
秦凝雨朝他微扬手心握着的手机:“我刚刚还想再给你发消息来着。”
谢迟宴却问:“被灌酒了?”
“没有。”秦凝雨摸了摸脸颊,有些烫,估计有些红,“应该是闷的。”
说话间,秦凝雨才意识到这是个极其暧昧的距离,对视着的那双深邃眼眸,晕染一圈溺人的光晕,舌尖那点红酒带来的醉意仿若微醺。
这时男人背后的斜侧方传来埋怨声:“你说你喝这么多做什么?要不是我来找你,等你明天在失修的卫生间躺上一夜,以后准老实了。”
另一人打了个酒嗝:“这不是高兴呗,忙前忙后这么久,总算升职加薪了……”
秦凝雨视线稍稍偏了偏,认出来是鼎讯的老熟人,也是之前在包厢里面起哄“秦仙女来秦仙女去,求秦仙女管管”最闹腾的两个年轻男人。
本来秦凝雨看到卫生间前放着的修理牌标识,才安心在这处僻静走廊深处等人的。
没想到闯进了一个醉鬼和他的朋友。
这么近的几步,肯定会面撞面撞上,要是现在推开对方,反而更惹人猜疑,秦凝雨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手心却下意识紧攥男人胸膛前的衬衣。
目光对视的瞬间,秦凝雨瞥见男人眼眸里的从容。
只是呼吸微滞的间隙,有力手臂横过后腰,把她紧紧揽到怀里。
他们一时靠得极近,鼻尖蹭过鼻尖,呼吸扑散交融间,裹着灼意的鼻息堪堪错位。
耳畔落下几分裹着失笑的低沉嗓音:“瞧着像偷情。”
秦凝雨眼睫微颤,那半边耳朵连着身体变得发酥,一阵搔人心痒的心悸。
搀扶的两人脚步骤然顿住。
走廊深处光线是晦暗不明,滋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从他们这个视角看去,身形高大的男人低着头,模样深情又投入,在做什么自不用明说,而怀里那抹隐约的纤细身躯被牢牢挡住,看不到人,只能瞥见一截仰起脆.弱弧.度的白皙脖.颈。
就是男人这张深邃侧脸,越看越熟悉。
这两人还在出神间,突然看到男人侧眸瞥来,视线一瞬发沉。
他们这才认出这人的身份。
也看清这双漆黑眼眸里深深的保护欲和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