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过后, 气温果然降得很快。
昨夜一场大雨驱散了空气里残存的燠热,仿佛一下子浇灭了此起彼伏的聒噪蝉鸣。
方霓入住新校区后,很快就和几个舍友打成一片。
研究生宿舍比之前住的宿舍条件都要好, 三室一厅,空间上就不显逼仄。
厨房是公用的,不是她们仨没人愿意煮饭,平时大多还是吃食堂或者外卖居多。
也就最近外卖平台暴雷、食品安全再次成为热点, 使用厨房的频率才变高。
谈稷的工作有了新的调整, 他在中源董事局的分量日益加重, 这些日子的工作也很繁忙,鲜少来看她, 两人只在夜深人静时打电话来寥解相思。
有一次她跟他煲电话粥到深夜,舍不得挂掉, 边听边往客厅走, 冷不防和出来上洗手间的舍友撞到一起, 对方都被她吓了一跳。
挂断后,方霓脸上红彤彤的。
舍友陈嘉鱼递个理解的眼神,回头涮火锅时打趣她:“怪不得陈系草追了你那么久, 又帮忙拿东西又帮你拖行李的你都不应,原来是有了。”
说得方霓尴尬不已。
陈清和她考到了一所学校,以后也打算进一个研究所。
方霓也看出来他对自己有点想法了, 不过要说他为了自己专门考一样的学校, 她是不信的。
她没那么大魅力。
这年头, 谁会为了虚无缥缈、可能完全没回应的另一个人而赌上自己的前途?
这种学生时代的喜欢, 敌不过前途、金钱等等任何一个因素的考验。
上午有辅料研究和设备交流的课程,方霓和舍友陈嘉鱼乘车去附近的一个研究中心,快12点了才回校。
这个点一楼食堂都没什么人了, 只剩一些残羹剩菜。
“报告明天再写吧,一点头绪都没有。”陈嘉鱼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小青菜,心情烦闷。
方霓好脾气地把自己盘子里的蒜蓉大虾分给她:“那就明天写,也不急。”
反正时间还宽裕,火急火燎的反而办不成事。
质量比速度更加重要。
“霓霓你真好。食堂是不是换师傅了?手艺好了很多……”陈嘉鱼嘟哝着吃起来。
方霓轻轻一笑,也用勺子挖了一小勺饭。
这个时间段学生不多,但路过的人都会回头看她,露出惊艳的神情。
陈嘉鱼只觉得如芒在背:“要不下次你戴个口罩再出门,大美女?我不想上哪儿都被围观。”
今天去研究中心,那边接待的学长对她们非常热情。
缺根筋的陈嘉鱼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几个学长又是要请她们吃饭,问了他们不是本地人后,又是要带她们参观景点……夸张得不得了。
陈嘉鱼终于回过味来,他们都想追方霓,她就是个顺带沾光的。
她算是明白了雄性有多么以貌取人,喜欢起女孩子来有多么夸张。
跟拍电视剧似的,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什么矜持什么克制?不存在的。
如果克制,肯定是不够喜欢。
不过方霓都礼貌地一一拒绝了,说她有男朋友,不方便跟异性出去玩。
看几人悻悻离开,陈嘉鱼感慨:“也别拒绝地那么干脆啊,我看那个刘学长长得还不错啊,人也挺好的。反正你又没男朋友,可以给人家一个机会的。”
谁知方霓说:“我真有男朋友了。”
“啊?”陈嘉鱼愣住,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啊?也在学校里吗?我见过吗?”
方霓摇摇头,抿着一丝笑:“他已经工作了。”
陈嘉鱼也没多问,但看她笑意都快漫溢出来的眼神,大开眼界。
方霓平日挺温柔的,气质偏清冷,不笑的时候让人感觉很有距离感,想不到坠入爱河的时候这么甜。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做不了假的。
吃到一半,陈清过来:“我可以跟你们拼桌吗?”
“当然可以了。”陈嘉鱼是自来熟,笑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陈清犹豫一下,在方霓身边坐下了。
陈嘉鱼点的方向模棱两可,本来就是随便一点的,倒也不会因为他不坐自己旁边而生气。
只是,看到陈清的举动她还是微微眨了眨眼睛,一脸八卦的样子,默默往嘴里塞了两颗花
生米。
“霓霓,好久不见。”陈清坐下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
方霓正不知道要怎么回应,陈嘉鱼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清的整张脸都涨红了。
她连忙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结果越描越黑,气氛更加尴尬。
趁着陈嘉鱼去打饭加菜的功夫,方霓郑重地对陈清说:“陈同学,我有男朋友了。”
之前不这样说是因为他没跟她表白过,自己贸然提出会跟冒昧,甚至会有点自作多情。
陈清对她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了。
这句话说完,方霓感觉如释重负。
陈清的脸却涨红了,期期艾艾:“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也说不上来,也许,他只要能看着她就好了。
没想到这层窗户纸会被她捅破。
直到陈嘉鱼回来之前,陈清垂着头,都没有再跟她说话。
眼见她要走了,他似是终于鼓起勇气:“霓霓……”
“霓霓——”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陈清的声音清越而稍显稚嫩,有种迟钝的澄澈。
另一个声音稳重许多,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就压过了他。
陈清和方霓一道回头望去,视线里出现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方霓微微睁大眼睛。
谈稷今天穿得实在让人眼前一亮,不是往日惯常的行政夹克,也不是西装革履那么正式,白色粗线毛衣搭配卡其色外套、米色高腰裤,浅灰色围巾随意垂在领前,马丁靴踩得很时髦。
他臂弯里挽着一条水貂领的浅蓝色女士外套,走到近前,并不避讳地替方霓披上,弯腰时,微微握住她的肩膀:“跟同学吃饭?”
方霓点一点通,很乖巧地“嗯”了一声。
陈清和陈嘉鱼再傻也看出两人关系了,陈嘉鱼忙找了个借口走了,不忘拖走陈清。
只是,男生还一步三回头,眼神肉眼可见的落寞。
“……只是同学。”方霓忙解释。
“这么心虚?”谈稷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哪儿跟哪儿啊?”她佯装负气走了。
谈稷笑着,不紧不慢跟上,走出餐厅时揽住她的肩膀:“逗你的。”
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扑到她耳边。
方霓的耳朵有些热,想要挣脱:“别这样,有同学会看到的。”
“又不是小学生了,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同学还要报告给老师,体罚你?”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还带有一丝不经意的调侃。
方霓:“别这样,我不想被议论。”
谈稷才松开她,没勉强,只是神色也有些淡了。
两人沉默走了段路,方霓才觉得自己有些应激了,抬头朝他望去。
“……你生气了吗?”
他说的也没错,她有时候确实过分在意别人的看法。
都读研了,难道还怕人看到恋爱对象?
只是,她骨子里不习惯这样高调和张扬,怕被人瞧见了非议。
他的身份,若有认出来的,必然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对前路充满了未知。
虽然和好了,方霓其实有些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
是谈稷的主动、迁就,这段关系才有一个假性复合的平缓期。
扪心自问,她真的对未来充满信心吗?答案是否定的。
若是他生气,也能理解,她有时候确实挺别扭。
“生气什么?我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那种还没走出校门的稚嫩男生,举止拙劣,动机明显。
他一个照面就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威胁性。
就算他真想要做什么,他也只会付之一笑,不会当回事。
方霓看了他会儿,确定他真的没有生气才舒一口气。
他这人阴晴不定的,她真搞不懂他。
有时候看着随和得很,有时候能有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教学楼后面就是园区和科研中心,加上今日有个参观日,学校里也有不少外来人员,他们混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并不显眼。
“你今天没事儿吗?”方霓好奇。
“没什么大事,陪陪你。”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方霓怔住,无所适从起来。
像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圈又一圈寂静的涟漪。
其实回首过去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虽然每次都是他来找她,但主导权其实在他。
她从来不敢打扰他,尤其是他出差的时候,总害怕他在忙。
这种观点潜移默化地镌刻在她心底里,根深蒂固。
每次想他的时候,心底也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呐喊,克制住她想打电话给他的心。
“阿稷,我可以这么喊你吗?”她脸有些红,出口时耳尖都有些发烫。
垂着头,神色非常地不自然。
一些原本应该是很自然的举动,放在面对他这样的人时就有些不自然。
归根究底,他对她而言还是太过高山仰止。
有些观念不是嘴里喊一喊就能改变的。
“当然可以啊。”他微微一笑,侧目宠溺地看她。
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轻嗽一声,抬头笑道:“其实这样喊也怪怪的,您比我大那么多。”
“嫌我老?”他一挑眉,皮笑肉不笑的。
她忙摇头打圆场:“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您是一个让人忍不住不尊重的人。”
“别酸溜溜的,有话好好说。”谈稷无语。
方霓狡黠一笑,挨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他们先去逛了雍和宫,又去了北海公园划船。
午后日光正好,微风拂动,头顶枝叶罅隙间筛下片片碎金般的光斑,铺满石板路。
脚踩在上面,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像踏着时光。
夏末初秋的时候,池塘里已经没有了荷花,只余一些逐渐枯败的荷叶。
空气里有一种凉爽的气息,混着不知道打哪儿飘来的桂花香。
方霓看到前面有小卖部,过去买了两顶遮阳帽,回来时分了一顶给谈稷。
他皱着眉头接过来,用充满审视的目光在手里翻转了一下,没往头上戴。
已经戴完的方霓脸上有点挂不住:“谈公子,你嫌弃的表情不要这么明显好不好?!”
“是有点丑。可以不戴吗?”
方霓:“……”
他冁然:“逗你的。”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湖岸边逛了会儿,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心有一些薄薄的汗。
方霓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回头去看他。
戴着这么一顶滑稽的草帽也没有封印他的颜值,倒比平日随和自若得多,不总像戴着面具凛凛的样子。
她见过他在主席台上开会的样子,底下人侧耳聆听,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时的他,那样严肃凛然,叫人不敢冒犯。
一般也无人会像她这样直勾勾打量他的。
“看什么?”谈稷循着她的视线回头,目露征询。
很简单的一个反问的眼神,他甚至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她已经飞快缩回了目光。
受惊似的,活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
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没出息,试探性地复又望回去。
目光不经意撞入他含笑的眼底,很包容。
她脸上的红晕慢慢化开,别扭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别别扭扭,患得患失?
既想要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喜欢他,又害怕失了分寸、表现出自己的过于在意?
怎么看都像是在矫情拿乔啊?她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
若是哪一天防线彻底崩溃,岂不是又落得一个被人嗤笑的下场?
所以和他在一起时,她才尽量客气客观,只偶尔忍不住才会显得有些逾越。
比如趁他办公时抢他的笔,喝醉时假装亲他……仔细想来,确实是很像想引起大人注意的幼稚小孩。
“在想什么?”谈稷垂眸看她,乌黑的眸子在日光下是很浅很浅的琥珀色,比平日还要格外的温柔。
方霓并拢了双膝杵在那边,不能动。
真像是跌入了琥珀色的糖罐里
,寸步难行。
头顶逐渐覆盖下一片阴影,方霓略眨了眨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谈稷……”
“嘘——”他的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摇晃的树影里,他缓缓吻上她的唇。
方霓觉得呼吸都要融化了,不由屏住,任由他肆虐般逐渐加深这个让人窒息的吻。
秋风灌进两人间的间隙,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意。
她推开了他,红着脸踉跄后退两步,伸手捋了下发丝,有些嗔怪的口吻:“大庭广众的,您也不怕被人拍了去。”
谈稷玩世不恭地笑望着她:“那正好,我还没上过社会新闻呢。”
方霓翻他一眼,有点无语。
谁敢报道他啊?就算真被拍到,人家也只会装聋作哑。
没哪个傻子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那天他们逛得很累才回去,方霓在车上就睡着了。
再普通不过的轿车行驶在夜色掩映中,谈稷交叠着腿,靠在后座若有所思,偶尔抬头望向车窗外璀璨浪漫的街景。
司机安静地开着车,不敢发出任何动静打扰他。
方霓翻了个身,似乎觉得不够舒服,趴到了他的大腿上。
司机在后视镜看到,不由心惊。
谈稷目不斜视,只是轻柔地放下腿,将她的脑袋往腿上放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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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段时间,谈稷都很忙,中源内部人事变动频繁,局势瞬息万变,他尚且能控制局面,但也觉得身心俱疲。
不过他对外都是一副面孔,绝不叫人看出他的真实状态。
十一月初下了一场大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好像一瞬间过渡到了凛冬。
这日开完会,他从会议室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侯在走廊里的浦长平。
谈稷神色如常,打发走几个随行的高管,跟他一道往办公室的地方走,沉声道:“什么事?”
“首长要见你。”浦长平开门见山,平铺直叙。
谈稷步伐微顿,敛眸看向他:“我爸怎么会突然召我?”
他眉眼深刻,气质冷峻,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人时,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浦长平早习惯了,眉梢都没抬一下,语气古板又平和:“夫人从南京那边过来了。”
“我妈?”谈稷曈孔一缩,有那么会儿没说话。
陈泰迟疑地从远处过来,小心翼翼地打断他们:“要备车吗?”
谈稷翻折了一下袖口,目不斜视,淡道:“去吧。”
“都三堂会审了。这鸿门宴,不去是不行了。”
也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浦长平还在,陈泰尴尬到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后来也只得边点头边后撤,马不停蹄备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