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又迎来了一次大幅度降温。
小年夜前两天, 静谷那边来电,说他爸到景山了,让他抽空回一趟, 谈稷在电话里应承:“开完这个会就回去。爸的身体还好吧?”
接电话的是谈远山的贴身秘书汤向南,一贯平和的声线,褪去年轻时的书生意气,格外温文尔雅:“都好, 腿痛是老毛病了, 让总医院的专家来看过, 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又寒暄了两句,谈稷将电话挂了。
陈泰惯有眼色:“我给您安排车辆?”
谈稷应一声, 指尖仍夹着刚笔,微垂着眼帘没说话。
陈泰倒也能理解, 父子俩关系虽可以, 一年到头不见几次, 再好的关系也生疏。
况且人站得高了,必要有所取舍,很多东西自然淡泊, 与其说父子不如说是君臣,可以想象见面是怎样的场景,心情复杂也难免。
好在谈家家庭关系不错。
虽然是重组家庭。
办公室的门这时被人从外面敲响。
“进来。”谈稷将钢笔拧上。
方霓才小心翼翼地推开厚重的办公门, 往里探进一个头。
确定他的办公室里除了他和陈泰没有旁人, 她才大大方方地将门推进去。
谈稷只觉得好笑:“有人也没事儿, 你下次过来可以去里面等我, 不用每次都跟做贼一样。”他指了指东侧的内置会客室。
那里面是他平日休息的地方,办事累了、换衣都在里面。
她嘴里还挺硬:“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吗?”
早上采光很足,日光漫漫洒在三面都是落地窗的办公室内, 窗明几净的,视野格外开阔。
头顶是蓝天白云和高耸入云的建筑,脚下是如蚁的行人,白线上络绎不绝的车辆犹如一只只五颜六色陈列在传输带上的火柴盒,显得格外渺小。
站在高处和站在底下的风光确实很不一样。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那么向往。
落地窗边,方霓深吸一口气,心道。
谈稷签完最后一份公文,交给站在一旁等着的女秘书:“直接下发交办吧。”
年轻的实习秘书应一声,恭敬地接过,表情有些犹豫。
谈稷长指揉按眉心:“有问题现在就问。”
方霓从窗边位置回头,他神色是淡泊的,但跟他呆久了就知道,他这时已经有些不满。
这人这种时候其实没什么耐心。
尤其是面对在公事上说一次不懂还要再提醒的人。
她觉得,她如果是他的下属,肯定不到两天就被他“发配边疆”了。
秘书斟酌了一下,语调很轻:“是关于鸿合招标的那个项目进程,刚才徐主任来找……”
虽然极力平稳,还是有种摸不透新领导脾性的不安。
方霓都有点同情她了。
等谈稷交代完工作她退出去,她才回头:“我得回老家一趟。”
这事儿前些日子说过,谈稷没有多诧异,点了根烟夹着翻开日程:“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礼拜总要的吧。”
“您贵人事忙。”他徐徐地一笑,撩起眼帘跟她开玩笑,“比我还忙。”
方霓皱皱鼻子,轻哼一声。
谈稷目光沉静,却是郑重了几分:“路上小心,我把向芷派给你。”
方霓愣了下:“……不用了吧,只是回个老家。”
需要配这种级别的保镖?又不是去参加什么国际会议。
后来还是应承了,他这人有时候确实难说话。
两人下午就分道扬镳了。
方霓买了最快的高铁票,是提前半个月就买好的,位次
仍然不佳。
春运向来是交通拥堵高峰期,买晚了能有票就不错了。
“我来。”到了候车大厅,向芷先她将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搬下来,利落地提在手里。
三十多斤的行李箱,在她手里好像是空的,轻盈服帖到不行。
方霓暗暗看了眼她纤细的小臂,感觉不可思议。
身高甚至比自己还要矮一点,都不到165,实在看不出有多厉害。
笑起来倒很是亲切,很会和人沟通交流。
她还以为这种护卫过多国政要的保镖都是五大三粗的那种呢,和她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聊天中得知她是中警毕业的,不过主修是法学,也精通多国语言,做过卫士,看着小,实际上比谈稷还要大两岁。
方霓知道她的从业经历后就不敢胡说八道了。
上了列车,向芷坐靠外的位置,问她要不要喝水。
方霓摇头说她不渴。
向芷笑笑:“阿稷很难相处吧?”
方霓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问,尴尬一笑:“还好,他平时还挺照顾人的。”
这倒不是假话,谈稷确实还是挺照顾她的。
可能因为两人年龄差大的缘故。
向芷就跟她说,谈稷年轻时脾气很大还有点桀骜难训,有一次来找他爸把杯盏都摔了,惊动了警卫,当时他们组长就差把枪对准他的脑袋,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谈稷也有这种时候?
方霓觉得有点难以理解,想象不出来。
向芷又说,她退了后也很多年没见他了,后来转商界,也多得他帮助。
“你们这么早就退了吗?”方霓有些惊讶,不是很了解这些。
向芷发现她好奇的时候眼睛特别漂亮,在日光下是很淡很淡的琥珀色,清澈又勾人,很是生动。
初见时那个有些怯弱的小姑娘好像变了副模样。
动静皆宜,宜喜宜嗔,方霓是那种哪怕跳脱也不会让人觉得吵闹的女孩,始终有种文艺的、淡泊的气质在身上,很有边界感,不该问的绝对不问,让人舒心。
忽然有点理解,谈稷那个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为什么会喜欢她。
漫长的旅途是很无聊的,两人虽然年龄差大,其实也都不是难沟通的人。
方霓发现向芷没什么架子,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聊着聊着就熟悉起来,有些话题也能聊开了。
“我家里是农民,我从小就学习武术。”向芷说,“我很热爱这份工作。”
“退役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了。”她指了指腿部说她年轻时有次出行动出了意外,小腿有明显的骨折。
虽然已经痊愈,但这种工作怎么能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方霓表示有点遗憾,但说:“不过你现在发展得也很好啊,还有自己的公司。”
向芷笑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有点儿怅惘,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她说现在她每年都能陪伴自己的父母了,以前有时候为了出任务过年都不能回家一次。
后来不知怎么就聊起了谈稷,向芷说她和谈稷待的时间也不多,也只是护卫过他父亲两年而已。
对于他的家庭关系她并不如何了解,只知道一个大概。
方霓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是重组家庭,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生母叶女士目前住在南京,和家里人一起生活,他父亲二婚娶的是一位周女士,家庭相对比较普通,但本人非常出色,据说以前是外交官。
方霓确实有点吃惊。
她曾看过他们夫妻共同出席活动的照片,她一直以为周韵容是谈稷的生母,原来不是,新闻里自然不好详细报道这种事儿,多的她不好再问了。
估计这些向芷也不会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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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站在村口,方霓却不敢进去了。
村里和她小时候比大变样了,道路修缮拓宽过,只有一些依稀低洼、杂草丛生的地方还能辨认出以前的轮廓。
车往里开了十几分钟不能再往前了,司机收了她八块钱。
找钱时还不放心地说闺女现在涨价了。
方霓轻轻地“嗯”一声,没有为这多出的三块钱计较。
她将向芷安顿在镇上的宾馆,没让她跟她一道回家,推脱说家里住不下。
向芷也没有勉强,只是将行李帮她提到了里面。
“出去念书就没有音讯了,也不知道要回来。”小姨蔺静秋将一盆水浇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没给她个好脸。
方霓拎着行李亦步亦趋跟上去,卖乖:“你身体不是不好吗,怎么回家了啊?”
“住院不要钱啊?!只要没上呼吸机,都给你赶回来。病床那么紧张,哪能让你一个没什么大事的一直赖着?”她没好气。
方霓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只温和地笑笑,说她给她带了礼物,丝巾喜欢吗?
她从袋子里取出包裹严实的袋子。
家里早年家境不错,只是后来败落了。
蔺静秋虽不如蔺静云的美貌,年轻时也嫁过一个富商,过过一段好日子,东西好次还是分得清的。
她一上手就知道这丝巾不是凡品,哪怕剪了吊牌。
“哪儿来的?”
方霓表情无辜,心里已经千回百转:“朋友送的。”
蔺静秋可不好糊弄:“男朋友?”
她尚且来不及辩解,蔺静秋眉头已经深深皱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这些!”
“还有,别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在外面乱交男朋友。那些男人,还不都是看你长得好看吗,有几个真心的?你看看你妈妈,落得了一个什么下场?!”
说着她眼角有泪,很倔强地扭过了头去,隐约还有恨意。
气氛落了下来。
方霓有些手足无措:“不是你想的那样。”
蔺静秋仍板着脸,但似乎也觉得自己话说过了,没好意思下台阶。
听到里面外婆唤她,方霓和蔺静秋都松了口气。
“还不快进去?”
方霓乖巧应一声,小跑着进去了。
“慢点儿,台阶!”
-
那晚,谈稷晚上10点多才给她来电,彼时正好结束谈话他从他爸的书房出来。
今日的家宴人不多,他母亲和舅舅一家都在南京没过来,屋子里稍显冷清。
窗外的夜色下古木参天,灯火阑珊,在二环有些僻静过头了。
他踏着拖鞋缓慢下了楼梯,语调都不自觉温柔了几分:“还没睡?”
“没有。”她声音闷闷的。
“不开心?”对于她的细小情绪变化,谈稷总能很轻易地捕捉到。
他将手机换了一边,看了下表。
时间很晚了。
“被我小姨骂了。”方霓说。
“为什么骂你?”
“我送了她一条你给的丝巾。”
说是他送的,其实只是生活管家准备了跟其他一些日用品一道放在储物室的,许是觉得她可能用得上。
谈稷估计都没有看过那些东西,他日理万机,自然不管这些小事儿。
于是,此情此景就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
谈稷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种特殊的低沉平缓的声线,在这样安静的夜色里有独特的魅力,好似老旧的唱片机在她耳边徐徐播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雪夜、灯塔、信号灯等杂乱构建却充满艺术的篇章。
她在那一头沉默了下,握紧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谈稷无声地笑了笑,也有片刻的沉寂。
过道里仅有的一盏壁灯还亮着,不算刺眼的昏黄点亮尽头的黑暗,让人心生温暖。
谁也没说的这一刻,却又奇异地心有灵犀的静默。
谈稷开玩笑地说:“下次你送她一块抹布,她就开心了。”
方霓呸他一声,心情好多了。
月光透过窗户淡淡洒照在床头,将中梃的十字明晃晃地倒影在梳妆台上,是静止不动的。
窗外树影婆娑,隐约传来乡间特有的虫鸣声。
四周阒静,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惊心动魄,好些日子不回来倒有些不适应了。
方霓声音变轻,像是趴在他耳边跟他咬耳朵似的:“总感觉有什么在看着我。”
谈稷被她神秘兮兮的语调弄得忍俊不禁:“有什么?鬼?”
她骇了一跳:“不许吓我!”
下意识回头四处望。
这是处二层楼的老房子,前些年盖了新屋就用来放置杂物了,一楼堆得满满当当,唯有二楼拾掇一下还能住下。
原本只有几分害怕,被他一吓她更坐立难安,将自己蒙到了被子里。
电话里,他语气里的笑意并不算很明显,可以想象出怎样云淡风轻看好戏的一张脸:“胆儿就这么小?”
方霓徒劳辩解:“我今晚一个人睡,还睡一处老房子。”
谈稷正肃:“一个人?”
“嗯,那种老房子。”又将前因后果说了一下,解释道,“我十岁开始就不跟人一起住了,小姨要我跟她一道,我不愿意,就住这儿了。”
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谈稷担心的却不是这个:“老房子?有防盗门窗吗?”
“没有。”
谈稷面上已无笑意:“您的胆儿也是真大。就不怕半夜来个爬窗的歹人?”
“你别说了。”她的牙齿开始打颤了。
谈稷:“听我说,屋子里有男性长辈的鞋子衣服吗?床头、门口摆一些……”
又指挥了她一些自保措施,三令五申,明日不许一个人住。
“我还敢吗?”她认怂得极快,怂得也很可爱。
谈稷哼笑一声,老父亲的口吻:“没下次。”
她撇撇嘴,对着黑暗作了个鬼脸。
“是不是又在心里面骂我了?”他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响起,仿佛能看到她此刻的幼稚行为。
她僵在那边。
正不知所措,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打火机在指尖倏然亮起,谈稷默默点了一根烟。
烟草过肺的感觉生出些许干涩,呼吸似乎也变得沉缓,他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很难说清那一刻为什么会有飞到那边去看她的念头,虽只在脑海里匆匆而过,已让他倍感惊讶。
他早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能很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也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愣头青,不至于如此失态。
“谈先生,你还在吗?”半晌没有回应,方霓迟疑开口。
他应一声,仍是那副很难听出情绪的口吻。
方霓说:“很晚了,我想睡了。”
这报告打得有点可爱。
谈稷可以想象出另一端她小心翼翼的口吻。
他将几欲燃尽的香烟掐灭,温声道:“快睡吧,晚安。”
“晚安。”她对着话筒“啵”了一声。
谈稷怔了下,神色略微怔松,她已经嬉笑着将电话挂了。
回过神来的他哭笑不得地垂下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