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黛蓝床帐上,映出帐内那因梦魇而难以安眠的身影。
五月酷暑,李长晔却又是一身冷汗地猛然睁开眼。
打他离奇坠马至今,已足足一月,可这一月间,他的梦魇不但没有好转,反是夜夜如此,梦里的细节更是越发清晰起来。
冰冷刺骨的湖水,她渐渐丧失的体温,还有抑制不住的,那似被人扼住心脏,痛到难以喘息的滋味。
好像真的发生过一般。
身侧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道婉约娇媚的嗓音带着几分倦意响起,“殿下又魇着了。”
裴芸欲支起身,被李长晔轻轻按了回去,“睡吧,不必理会孤。”
裴芸懒洋洋地转过身子,眼见太子下了榻,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好奇地问道:“殿下到底梦见什么了?”
今日分明是合房日,可他来了却又不与她合房,只抱着她睡,好似能得到什么安全感一般。
李长晔沉默地捏着杯盏,眼睫微垂,投下一小片阴影,“没什么。”
那些晦气的事,就不必让她知晓了。
他复又躺下,长臂一揽,将裴芸拉进了怀里,阖眼嗅着她身上散发的似有若无的幽香,那颗浮躁不安的心方才定了些。
裴芸往他怀里拱了拱,“殿下,臣妾明日想出宫一趟。”
“回国公府?”李长晔问道。
裴芸想了想,如实答他,“臣妾想去雍王府看看。”
李长晔幽幽睁开眼,“你近日怎突然关心起十六叔来?”
他记得,她与十六叔当是没什么交集才对,可提出设局,请大夫给十六叔医治的人也是她了。
见太子眯眼,那漆黑深邃的双眸不自觉透出几分探究,裴芸镇定答:“臣妾听闻殿下一直在寻大夫给雍王治腿,便想为殿下分忧,但主要是因着乌兰公主,同为女子,臣妾实在有些心疼她。”
这前一句一听便不是实话,但后一句,兴许是真的。
其实,那可怕的梦做久了,李长晔常生出错觉,觉她真会永远离开他。
他而今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日日在他视线之下。
罢了,他也不能真的拘着她,就派人好生保护她吧。
他埋首,鼻尖在她白皙光洁的额上蹭了蹭,低低道了句“那便去吧”,他薄唇下落,自她的双眸流连至鼻尖再至她不画而丹的朱唇。
那如花儿般娇艳的唇瓣仿佛散发着香气,待人采撷,他喉结微滚,也确实张口咬了上去,撬开她的贝齿,一路攻城掠地,滚烫的大掌亦自她的小衣底下钻入,直惹得她娇喘连连。
裴芸听见太子呼吸凌乱,轻磨着她的耳垂,低声问她,“可以吗?”
她不由得横他一眼,怎撩了她一身火还问她可不可呢。
太子得了无声的应许,不多时,薄透的帐幔无风而动,裴芸一双柔荑难耐地绞着底下的褥子,眼见她两条纤白的腿像河畔随风飘荡的杨柳,架在太子的宽肩上晃啊晃。
他似欲捣了那熟烂的蜜桃作汁,每重重一凿,便有香甜诱人的汁水四溅开。
裴芸置身于这场疾风骤雨间,海浪层层侵袭而来,又急又凶,誓要将她撞碎后,彻底吞没。
她一度受不住,意图逃窜,却又被无情地逮拽回来,在起伏的欢愉中浮沉,直至风雨息止。
香汗淋漓地躺在太子怀中,任他轻抚着背脊,感受那股子余韵之际,裴芸不禁感叹,原她从前最讨厌的姿势,也能令两人如此恣意地释放一场。
前世十余年的夫妻当真是白做了。
听太子粗喘着,在她耳畔低唤着“楉楉”,素来沉冷的嗓音里竟也如萦绕了春水般温柔。
裴芸突然发现,兴许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贪恋她一些。
应是好事吧。
毕竟未来她对他所求尚多,他可得对她喜欢地久些,再久些。
翌日抵达雍王府,王府门房进去通禀,不多时便领着裴芸入内,道他家王妃这会儿正和王爷在院子里踱步呢。
见裴芸诧异地看来,门房欣喜道,他也没想到他家王爷能好的这么快,那孙大夫当真是神医啊。
行至王府花园,裴芸果见乌兰公主正扶着雍王缓缓走着,相比于从前的难以站立,而今雍王步伐虽极慢,但在旁人的搀扶下已然能稳稳地走着。
然没一会儿,雍王松开乌兰公主搀扶着他手臂的手,似乎试图牵着乌兰公主而行。
可到底有些勉强,他走出两步,就身子一晃,骤然向前倒去,乌兰公主忙自前头抱住了他。
走近了,裴芸听见素来神色冷厉的雍王柔声对乌兰公主道:“如此再练几月,兴许今岁的中秋宫宴,不是你推着本王,而是本王与你并肩走入大殿,往后谁也不能再因本王而耻笑于你。”
听得这句“中秋宫宴”,裴芸步子一滞,蹙起了眉。
乌兰公主余光瞥见裴芸,登时红了脸,对雍王道了什么,旋即命门房扶住雍王,朝裴芸快步走来。
两人去了王府正厅,乌兰公主命婢子奉了茶,便用感激的眼神看着裴芸道:“这次多亏太子妃带来了孙大夫,不然我家王爷的腿怕是一辈子都没了指望。”
裴芸勉笑了一下,“我瞧着王爷的腿好得还挺快,孙大夫可有说,大抵何时能彻底痊愈?”
“孙大夫说,顶多再半年,王爷便能像寻常人那样行走,再养一段日子,指不定还能跟从前那般习武骑马呢。”乌兰公主说着,不禁喜上眉梢,眼下这治好腿疾有望,他家王爷也不似先头那般抗拒与她亲密了,昨夜她替王爷沐浴时,他还趁她不备将她拽入了浴桶中,虽得最后没有真正成事,但……
腿伤了十余年的人,这一双手臂怎还如此结实有力呢,说抱就能将她抱起来。
光是想着,乌兰公主耳根便一阵阵发烫,相比于她的喜不自胜,裴芸则是愁上心头。
她本指望着雍王能助她兄长一臂之力,而今仔细想想,实在是异想天开,前世七月便要战起,可以雍王这恢复速度哪里还来得及。
她最不喜坐以待毙,这法子不成,指不定还有旁的法子。
她记得前世,被他兄长重创,本该几年没有余力反击的骋族是因着王庭叛乱,新王登基,才撕毁了原本与大昭签的和书。
那新王是个实打实的暴君、疯子,且野心勃勃,他残忍吞并了周遭几个小族,还用一种妖术控制他的将士,使他们战力大增,只知杀戮,足以以一敌十,这才使大昭将士无法抵抗。
若能破解这个妖术,是不是也能救下她的兄长。
可如何破解?
前世他兄长之所以能击退骋族,是在援兵到来之际,撤走所有城中百姓,将几千骋族将士引入邬南城内,点燃火药与之同归于尽。
他兄长和那些守城将士们用命护住大昭边境,才换来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离开雍王府,裴芸吩咐马夫前往西街仁济堂。
书砚早已对裴芸此举见怪不怪,在知研制出疫疾药方的竟就是她家娘娘当初买下那医馆的大夫,她也曾诧异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但最后还是感叹老天保佑,她家娘娘应当是好人有好报了。
抵达仁济堂后,裴芸匆匆戴上幕篱,便急切地下了马车。
乍一踏进门,她愣了一瞬,都忘了孙大夫还在此坐诊。
她瞥向身侧的书砚,只望孙大夫莫要认出她才好。
本想着悄悄让书砚先回马车去,可瞧见她的朱大夫已然热情地迎了上来,“夫人,您怎么来了,快请屋内坐。”
边说边催着妻子姚氏奉茶。
孙大夫已然抬眸看了过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裴芸身侧的书砚,不禁微一挑眉。
待裴芸入了后院,他抬手拦住姚氏,问道:“这便是你们常说的夫人,这仁济堂真正的东家?”
“是啊。”姚氏道,“这就是我家的大恩人,若是没有她当初买下这仁济堂,这仁济堂早完了,我家夫君又何来今日的风光。”
孙大夫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可知她是什么身份?”
姚氏摇头,“不知,但我家夫君说了,想必夫人有她自己隐瞒的缘由,又何必非要知晓呢。”
说着,快步往后院去了。
孙大夫行医多年,早已习得了认人的本事,那婢子她见过,不就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吗?
如此,那位“夫人”还能是谁。
打被他们口中代为打理医馆的江夫人请去,给雍王治腿后,他就发现了那位江夫人的真实身份,当时便猜想,能让镇国公夫人替之打理铺子的人定不简单,没想到竟就是太子妃。
不过他这人极有医德,既然国公夫人望他不要向外人透露她的身份,他自然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此时,后院厢房。
裴芸颔首谢过上茶的姚氏,待她离开,亦让书砚暂且出去,这才问道:“我今日来,是有事要问,朱大夫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最南边有一妖术,能使人力量大增,战无不胜。”
朱大夫闻言笑道:“夫人,在下不懂妖术,不过既然夫人特意来问在下,恐是怀疑那大抵不是什么妖术,应是服下了什么药或是毒吧?”
裴芸便知朱大夫聪敏,“那朱大夫可曾听说过类似的东西?”
朱大夫思索片刻,“如此诡异之物,且出自最南边……夫人知道蛊毒吗?”
裴芸双眸微张,她自小在邬南长大,自父亲口中听说过太多城墙外那片云雾缭绕的层峦叠嶂中发生的奇闻,怎可能没听说过蛊毒呢。
听说那东西诡异得紧,甚至还能借此夺人魂魄。
“不过,在下对蛊毒并不了解,夫人恐是得寻了解此物之人。”
裴芸正欲询问谁懂这些,就听得外头幽幽传来一句“世上了解蛊毒的人可不多了”。
她侧首看去,就见孙大夫倚在门框处,任凭书砚怎么拉都不出去。
因得和朱大夫不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厢房的门半敞着,书砚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孙大夫这耳朵可真是灵光。
裴芸闻言像是抓住了希望,“孙大夫懂蛊毒?”
“我可不懂。”
孙大夫大步入内,在空椅上一屁股坐下,裴芸对书砚眨了眨眼,书砚便会意乖乖出去,继续在外守着。
“不过这些年我云游四海,听见遇见了不少奇人奇事,对蛊毒自也有所耳闻,听说这门邪术,由南面一个小族掌握,可几年前便惨遭灭族,但似乎还有些幸存下来的族人将这蛊术编纂成书留存于世。”
“那书叫什么?”裴芸问道。
“好似叫《问蛊》。”
小半个时辰后,东宫澄华殿书房。
李长晔提笔翻阅着案牍,头也不抬,默默听半跪在底下之人禀报着裴芸今日的行踪。
“……太子妃自雍王府出来后,便往西街而去,停在了一家名为仁济堂的医馆前……”
李长晔骤然停了笔,近日他因那梦总觉心下不安,故而裴芸这次出宫,他特意命人暗中保护于她,确保她安然无恙。
可她怎去了医馆。
仁济堂他知晓,那位也算是救了他妻子的朱大夫便是那医馆的主人,替雍王诊治的孙大夫亦在那处坐诊。
“她是去寻孙大夫的?”李长晔问道。
那暗卫迟疑了一瞬,“太子妃是去寻那位朱大夫的,属下看那朱大夫似与夫人很是熟稔……属下还在医馆外暗中听了一耳,听见那朱大夫的妻子称夫人是医馆的东家,若非夫人当初买下医馆,这医馆恐早已不保。”
李长晔薄唇抿紧。
医馆的东家?她是何时买下的医馆,他竟全然不知。
说起来,那位朱大夫身上亦满是蹊跷,因正是他突然自京城运去的连翘解了燃眉之急,就像是提前知晓樾州会缺少这味药材一样。
可若这一切,并非朱大夫所为,而是他背后的……
李长晔眸光越发晦暗,那些曾经不被他太过留意的,他妻子的怪异之举,蓦然开始一桩桩浮现在他眼前。
譬如当初若非因着他,她为何要突然舍下两个孩子去樾州呢?
似乎在樾州时,她也曾莫名其妙进了一家医馆,亦对疫疾一事格外担忧和关心。
就像是……
李长晔蹙眉,不由扶额。
他知他始终难以走进她的心里,可本以为这段日子以来,他已开始渐渐了解她,而今才发现,她分明有太多秘密瞒着他。
“去查查,太子妃是何时开始出入仁济堂的,还有朱大夫运去樾州的那批连翘,究竟是何人在何时采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