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莺飞草长,万物复苏,裴芸也在这般舒适的天儿里,渐渐养好了身子,就是中间书砚不意也染了疫疾。
裴芸心下愧疚,令她这一月都不必再来伺候,好生在屋内养病休息就成,还遣了一小宫人去她屋内帮忙照顾着。
三月初三那日,郑太医前来给她诊脉,言她已然痊愈,不必再喝药了。
裴芸大喜,命书墨送走郑太医后,换了身藕荷的衣裙,便疾步去了侧殿。
谌儿正由乳娘逗着,在地上跑来跑去,听见门开的动静,猛一回头,呆愣了片刻,旋即高喊了声儿“娘”,就向裴芸小跑过去。
裴芸将谌儿一把抱起,这半个多月不见,她的谌儿又重了许多,裴芸都快抱不动他了。
她湿润着眼眶,抱着谌儿坐在小榻上,哑声道:“谌儿,想娘没?”
谌儿尚还不大听得懂话,只重复着那个“娘”字,紧贴在裴芸怀里,似乎生怕娘又丢下他了。
裴芸抱了谌儿好一会儿,便又惦念起她的谨儿来,书墨说,她生病时,谨儿日日都来,虽然书墨再三说娘娘无事,可谨儿仍好几次哭着求书墨让他进去看看。
她的谨儿聪慧,怎会不知她若真的无事,他的父王怎会一直守在里头不出来呢。
她转而吩咐书墨,去砚池殿告一声,请大皇孙来琳琅殿用饭。
她痊愈的消息传出去,来她这厢探望的或是遣人送来药材及补品的着实不少。
她那小姑子李姝棠是头一个来的,见着她,是又欢喜又难过,生生哭湿了两条帕子,怎也劝不住,令裴芸从一开始的感动到后来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她母亲周氏带着江澜清入宫是在两日后,她身染疫疾,命悬一线的消息被闭锁在这宫闱里,一时并未散出去,还是她在养病时托人给江澜清带了信,她嫂嫂才得知并转告了周氏。
幸得江澜清提前告知她母亲,她已然还转过来,不然她母亲怕是要当场昏厥过去。
这几日哭也哭了,拜也拜了,周氏被宫人引入殿中,乍一见着女儿,仍霎时鼻尖泛酸,两眼通红,都忘了要施礼。
没有外人在,裴芸哪还与母亲计较什么礼数,拉着她便在小榻上坐下,周氏心疼地细细打量着裴芸,抽了抽鼻子,“又瘦了,这段日子可得多吃些,便是因着你身体底子差,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染了疾……”
周氏碎碎嘱咐着,裴芸却听得耐心,甚至一时忍不住扑进周氏怀里,瓮声喊道:“娘……”
这若落在旁日,周氏定忍不住打趣她,道她这么大人了,怎还跟孩子似的和她撒娇。
可今日不同,周氏反搂住裴芸,摸着她的脑袋,低低“诶”了一声,“娘在呢。”
不论她多大,都是娘的孩子。
一旁的江澜清看着这一幕,不禁默默侧过脑袋,拭了拭眼角的泪。
这气氛总也不好凄凄哀哀的,几人喝了茶,周氏从怀中掏出两枚平安符来,递给裴芸,“嬿嬿和芊儿本也要跟着一道来的,教我劝住了,她们两人担心你,前几日,特意去了城外隆恩寺替你求了平安符。芊儿还说,她等着十五那日,你送她出嫁呢。”
裴芸接过平安符,顺势问道:“听闻四公子此番也参加了春闱,不知可有高中?”
“你若不说我都给忘了。”周氏喜笑颜开,“中了,昨日殿试,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呢。这回除却榜眼,状元和探花皆是京城人士,那状元郎是孟家六公子,即孟家三房的嫡长子,这会儿,孟家在京城可是势如破竹,风头无两。”
闻得此言,裴芸却是暗暗蹙眉。
谁知是风头正盛还是祸事将临呢。
前世,这状元郎亦是出自孟家,可不久后,大抵是在五月间,忽而有人状告孟翊联合两位主考官收受贿赂,科举舞弊。
此事闹得极大,因孟翊此人在京中有口皆碑,不少官员上书求庆贞帝严查此事,还孟翊清白,然及至六月,孟翊却突然认罪画押。
孟家全家因此被牵连,男丁尽数罢官,流放北地,女眷亦跟随前往。昔日辉煌的孟家在一夜落败,而那位孟家家主最后竟是被处以凌迟之刑而亡。
那时,京中不少人觉此刑罚过重,但到底不敢擅议此事,生怕受到牵连,之后很长一段时日,都无人敢提曾经作为三大世家之一的孟家。
周氏久未见着谌儿,乳娘一领过来,就欢喜地带着谌儿去院子里玩。
趁着这工夫,裴芸低声问江澜清,前段日子她去信提起的事可办好了。
江澜清颔首,“库房中所有的连翘,我都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樾州,吩咐交给朱大夫了。”
她言罢,深深看了裴芸一眼,虽心有所惑,但未再问,江澜清不知此事究竟是巧合还是……
可怎会呢,太子妃再厉害,也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料到疫疾的方子公之于众后,其中一味连翘极度短缺,那些药材商人趁机哄抬价钱,使得急需药材治病的樾州百姓即便能活,也只能眼睁睁等死。
去岁她按太子妃吩咐购置的这一大批连翘可谓解了樾州的燃眉之急。
三月初十。
裴芸带着书墨去了趟淑妃宫中。
她病愈后,淑妃差身侧的婢子小桃给她送来了上好的补药,并未登门,她不来,裴芸便去。
或是她来得太过突然,在宫人通禀后,裴芸被领着入了殿,便见淑妃起身来迎她,但面上的笑却有些勉强。
“太子妃怎来得这么突然,你身子才愈,该好生待在东宫休养才对。”
“在殿内整日闷着,实在难受,这才出来走走。本想去棠儿那厢的,可棠儿去了皇祖母那儿,我就只能来寻淑妃娘娘了。”裴芸在小榻上坐下,盯着淑妃,以调侃的语气道,“淑妃娘娘不会不欢迎我吧?”
淑妃唇间笑意一僵,“怎会呢,我本还想着,这几日就去看看太子妃的,可巧太子妃就来了。”
“要我说我这病也怪。”裴芸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也未踏出宫去,也不曾听说宫中有谁病了的,便是连京城内也没有几个,怎就突然染了疫疾呢,您说是不是,淑妃娘娘?”
“是啊。”淑妃表面平静,然掩在袖中的手却是无措地摩挲着掌心,“陛下也在派人查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最是可怕,也不知怎的,就缠上了太子妃你。”
裴芸扯了扯唇角,轻啜了口茶水,随口道:“若非太过倒霉,我都觉着这疫疾是冲我来的,像是有人要害我了。”
以杯盖刮去茶叶的一瞬,她悄然瞥去一眼,便见淑妃在一瞬间脸色煞白。
她在心下嗤笑一声。
当初面不改色要害她孩子的人,如今怎还觉得后怕了。
淑妃没有言语,似是不知如何答这话,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母妃”,五皇子快步跨入殿中。
见得裴芸,他行礼问安,关切道:“三嫂也在,听闻三嫂前段日子染了病,而今可好全了?”
“蒙五皇弟关心,已然好了。”裴芸余光看向仍紧绷着神经的淑妃,再看向笑容璀璨的五皇子,陡然生出个主意来。
她还未上演的戏,既他突然闯入,便换个更精彩的方式开唱吧。
“五皇弟来得正好,我今日特意做了些糕食,本打算给淑妃娘娘尝尝,五皇弟若不弃,便一道吃吧。”
五皇子闻言眸光一亮,眼见书墨将食盒搁在榻桌上打开,看着里头精致小巧的点心,忙道好。
可他刚伸手,还来不及拿起来,就听得一声“等等”,抬首便见她母妃神色慌乱道:“快用晚膳了,要不你且留着,等午后再用也是一样的,不然占了肚子,又是不肯好生吃饭了。”
五皇子不以为然道:“母妃不必担忧,我胃口好,这点心也不吃多,就尝一两块钱,不耽误用晚膳。”
说着,就将其中一个莲花酥拿起,眼见他送入口中,裴芸忽而笑道:“五皇弟不知道,这世上巧合的事当真多,我先头随太子殿下去樾州,还在街上遇到个与五皇子生得极像的郎君呢,若非他长你几岁,我险些便错认了……”
她话音未落,半空中骤然伸出一只手,打落了五皇子嚼了一半的莲花酥。
五皇子惊愕地看了眼地上的点心,再看向面白如纸的淑妃,不明所以,可裴芸却是抿唇,泛起淡淡的笑意,她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盯着淑妃,朱唇微启。
“淑妃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看来我这糕食,送的是真不是时候啊……”
裴芸回到琳琅殿时,已是薄暮冥冥。
莲花酥落地后,淑妃以身子不适不由,向她道歉,派人将她送出去了。
若前世轨迹不变,淑妃的日子不多了,虽不知淑妃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但裴芸怎能让她好过,就算要死,她也得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方能稍解她心头之恨。
是夜,哄睡了谌儿,裴芸坐在书案前埋首练字,被关在主殿不得外出的日子,她百无聊赖之下,竟形成了练字的习惯,而今睡前若得闲,定是要写上一张的。
她抛除杂念,平心静气地描写间,便觉有人自背后轻轻搂住了她。
嗅着来人身上的气息,裴芸即便未看到他的脸,仍是下意识唤道“殿下”。
打她还转苏醒后,太子只来过她这琳琅殿两次,今日是第三次,裴芸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搁下笔,折身问道:“殿下这段日子,可是在忙那桩樾州案,抓着那同党了吗?”
李长晔眼睫微垂,默了默道:“抓着了,大理寺正处置呢……”
处置……
那人会是淑妃的奸夫吗?
若是的话,他是何身份,和淑妃的事可暴露了,最后又是怎么被处置的呢?
被秘密处死了?
裴芸思索间,就听得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在想些什么?”
“臣妾在想……”裴芸自是不可能问他,毕竟无缘无故的,她怎会知道这些事呢,徒惹太子怀疑,她笑道,“殿下身子可真好,书砚都病下了,您竟还是安然无恙,令臣妾羡慕。”
这么多日不眠不休,还离她这么近,甚至还与她……这人怎能连声咳嗽都没有呢。
李长晔稍稍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孤身子好不好,你还不知吗?”
这话本来寻常,可奈何这人眸光灼热,笑容意味深长,裴芸哪还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脱口便道。
“老不正经。”
打上回骂了那句“疯子”,裴芸而今胆子也大了,骂完了竟也丝毫无所畏惧。
李长晔挑眉,“孤……老吗?”
裴芸凝视着他的面容,脑中骤然闪过另一张脸,比之眼前这张更瘦削些,皱纹爬上他的额头,两鬓若被霜雪染就。
他自然不知,她曾见过他几十年后老去的模样。
“那里的他……学会怎么爱你了吗?”
梦中的话犹在耳畔。
可爱是什么呢?裴芸自己都不懂,她曾经对太子的那份年少慕艾算得上是爱吗?
她扬起纤细修长的脖颈,一双藕臂圈住男人的脖颈。
“殿下喜欢臣妾吗?”
李长晔神色僵硬了一瞬,他打量着裴芸脸上柔和的笑,眸光亦跟着柔软下来。
“若孤说是,你愿信吗?”
他这话反一下将裴芸给问住了。
她信吗?
她兴许也该试着信一信……
从前她受旁人影响,妄自菲薄许久,觉她不如沈宁葭好,太子不喜她也是理所当然,似乎从未求证,也从未为之努力过。
但而今想想,她裴芸生得也不差,凭什么不能得太子喜欢。
若他真的一点不喜她,会这么多年空置东宫吗?又怎会在她染上疫疾后仍不顾危险留在她身边。
只她不知,这份喜欢有多深,又能维持多久。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这个男人能令她裴家富贵滔天,也能令她的孩子们一生荣华,就凭这这点,她就该借着这份喜欢死死勾住他才可。
“臣妾怎会不信呢……”裴芸嫣然一笑,在李长晔猝不及防间,赫然扯住他的衣襟,在他左颊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李长晔在失神过后,直视着她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杏眸,面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俯身,在她还未彻底退开去时,大掌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一揽,覆上她的朱唇,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气息。
无妨。
只消她愿意敞开城门,来日方长,他全然可以慢慢打破她一层层的禁锢,得到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