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澄华殿目送太子与兄长远去后,裴芸才折身回了琳琅殿,累了一日,她阖眼懒懒躺在浴桶中,任温热的水放松整个身子。
殿外突然响起些许动静。
书墨心下疑惑,推门去看,紧接着,裴芸就听得一声慌乱的“殿下”,她惊了惊,猛地睁开眼。
“殿下,娘娘正在沐浴……”
身后旋即响起脚步声,裴芸折身看去,便见太子已然阔步入了浴间,一双清冷的眼眸落在她身上。
思及自己未着寸缕,裴芸慌忙搂住自己,贴着浴桶沉到水下。
“都下去吧。”
太子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书墨书砚对视一眼,只得福身退下。
“殿下怎突然来了?”裴芸强笑着问道。
她眼见太子慢慢俯下身,将手撑在桶沿,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孤,不能来吗?”
分明太子语气平静,并无起伏,可裴芸明显感受到了他的一丝不虞。
不论是突然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还是莫名道出这话,裴芸只觉今日的太子有些异常。
贴近了,裴芸便嗅到了他身上散发的酒气,今儿是庆功宴,她那皇帝公爹龙颜大悦,宴上众人定也跟着饮下了不少酒。
适才与她兄长交谈时,她亦闻到了她兄长身上的酒味。
太子莫不是醉了。
“殿下玩笑了。” 裴芸端笑道,“臣妾只觉有些突然,还以为殿下当回澄华殿歇息了。”
太子定定看了她片刻,“孤才送镇国公出东宫,路上听镇国公说了不少太子妃幼时之事,便想着过来瞧瞧……”
“哦?”裴芸顺势道,“不知臣妾的兄长都说了些什么?”
“镇国公说……你幼时也常给他绣香囊。”太子顿了顿,大掌落在她白皙细腻的面容上,指间轻轻拨开黏在上头的一缕湿发,“且总依着他的喜好来绣……”
香囊,喜好……
裴芸一瞬间似是明悟了什么,再看向太子时,便见他那眼眸若一汪寒潭,幽沉沉深不见底。
莫不是她兄长说了什么,引得太子疑心,发现那青竹香囊并不是给他的。
但很快,裴芸就镇定下来,既得太子并未挑明,兴许事情也非她想的那般。
何况,一个香囊而已,她有的是说法,太子想也不会太过在意,定是她多心了。
她思索片刻,笑道:“兄长记性着实好,好似有这么一回事,只过去太多年,臣妾那时又小,有些记不清了。”
她朱唇微抿,观察着太子的反应,许久,就听得太子淡声道。
“水凉了……”
话音才落,裴芸便被一下拽了起来,还未来得及教四下的寒意侵袭,一件宽大的中衣就牢牢裹住了她的身子。
太子抱着她,几步在浴间角落的一张贵妃椅上坐下,他扯了挂在一旁衣桁上的干净帕子,便欲替她擦拭身上未干的水渍。
裴芸急急阻他,“殿下,臣妾自己来。”
然话音未落,男人捏着帕子的大掌已顺着衣襟而入。
太子神色自若,“孤也不是未替你擦拭过,夫妻多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谨。”
裴芸坐在太子膝上,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她的背脊只得被迫紧贴着太子滚烫坚实的胸膛,根本动弹不得。
什么叫“也不是未替她擦拭过”,裴芸隐隐记起上回合房,她累得昏睡过去的事儿,莫不是那一回了。
只消想到太子曾亲手替她擦拭干净了腿间的脏污,裴芸便觉周身不自在。
他们的确是夫妻,可他亦是太子,她既自称“臣妾”,他便是她的君,除却实在避不开的时候,裴芸只想对他敬而远之,且越远越好。
可太子却离她愈发近了,那巾帕一点点擦过她的肌肤,男人略显粗沉的呼吸亦在她耳畔回响,披在外头的中衣也不知何时顺着肩头滑下,那巾帕亦飘落在地。
意乱情迷间,耳垂似被衔住,一股子酥麻陡然窜上背脊,裴芸忍不住自紧咬的朱唇间漏出一声嘤咛,她微颤着身子,只听男人低哑浑厚的嗓音响起,“明年,太子妃还会给孤绣香囊吗?”
裴芸瘫软在他怀里,声若蚊呐,“只消殿下不嫌弃,臣妾自然会做。”
是真心的吗?
李长晔不敢去想,便如同那香囊之事一般。
适才,他故意试探,分明瞧见她在听见那话后,眼神晃了一晃。
兴许真的如他所料,那青竹香囊根本就是她绣给裴栩安的。
而她之所以赠了他,不过是因着那日常禄开了口,她逼不得已。
也因得赠了他,她只得给裴栩安另绣一个纹样。
若真是如此,李长晔只想知道,她是不是从未存着替他绣一只的打算,才会在他已在琳琅殿待了一夜的情况下,仍没有将香囊给他。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不存在那只香囊。
李长晔闭了闭眼,他深知自己不该为了一个小小的香囊而思虑过多,兴许他只是猜忌太过,真相原就是她说的那般,并不复杂。
虽这般想着,李长晔心底的烦躁却是一分未减,他垂首看了眼累得趴伏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娇人儿,埋首,缓缓收拢双臂,似要将她永远这般囚困住。
可分明只是一个香囊。
一个香囊而已。
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裴栩安回来的第四日,裴芸复又回了裴家。
这次她是带着李谨一道回去的,谨儿欲见舅父,这几日总旁敲侧击地问她,何时去国公府。
裴芸便同太子道了一声,说兄长还未见过谌儿,他上回来东宫,谌儿已然睡了,正好这次回去,抱给他看看。
见太子一如既往应得痛快,裴芸犹豫片刻,又提出那日晚,想一家人一道吃个团圆饭,席上若是吃酒,时辰怕是要晚了,或是得在国公府住上一宿,次日一早再回东宫。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允了。
裴芸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下欢喜,不仅仅因着能回裴家去,亦因着可总算有一日不必见着他了。
打那夜醉酒来了琳琅殿后,太子也不知怎的了,之后夜夜都来,虽不留宿,常是坐上一个时辰,抱抱谌儿,与她说说话便走,可裴芸实在烦他。
但又不敢说,不敢问,唯恐他又吐出那句“孤不能来吗?”
当真是怕了他了。
先头非合房日从不动她的人,而今也不知自哪儿习得的那些个花样来折腾她,偏偏她反抗不得,甚至从中颇得滋味,也算是教他拿捏住了。
只幸得折腾归折腾,太子并未真的破了那非合房日不合房的规矩,不然裴芸哪里受得住的。
裴芸带着两个孩子抵达国公府时,是周氏同裴薇、裴芊迎的她,最后头还站着个江澜清。
李谨见了周氏,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外祖母”,便悄然往四下瞥,周氏晓得他在寻谁,摸着他的脑袋笑道:“你舅父有要事出去了,午后便回来,你且随外祖母去花厅吃点心,可好?”
李谨乖巧地点了点头。
裴芸便抱着谌儿,同母亲一道进府去,两人走在最前头,谨儿则在中间与两位姨母说话,江澜清一人默默行在最后头。
周氏蓦然靠近裴芸,余光往后头瞥了瞥,“这几日,我依着你说的,探了探这位江姑娘的性子……”
裴芸挑眉,“那母亲觉得如何?”
“是个好的。”周氏露出满意的笑,“性子柔和,没一点娇气不说,还是个打理府内中馈的好手,这几日她还帮着我查了不少铺面的帐,我不擅这些,若非她查,我都不知底下那些个掌柜竟有好些个手脚不干净的。”
“我便说这兄长的眼光不会差,那可是要恭喜母亲了,得了这么个好助手……”裴芸又道,“既得母亲算是允了,就赶快挑个日子,将这婚事办了,而今外头不知多少人打着国公府的主意,还是趁早绝了他们的心思。”
周氏亦是这般想的,她也没想要个出身名门的儿媳,不好伺候不说,终究纠葛太多,她点点头,“这两日我就将你兄长寻来,好生商量商量。”
裴栩安是在申时回来的。
彼时裴芸正与众人一道在国公府花园里歇息,见得坐在母亲周氏怀里的孩童,裴栩安大手一伸,将他抱起来,“这便是谌儿吧。”
谌儿还是第一次见舅父,他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裴栩安看了好一会儿,蓦然憋起小嘴,伸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拍在了裴栩安脸上。
裴栩安反是笑了,“我这小侄儿看来是怨舅父未给见面礼。”
他一手抱着谌儿,一手自怀里掏出一枚平安扣,挂在了谌儿脖颈上,“这会儿可是不生舅父的气了。”
见得兄长对谌儿这般疼爱的模样,裴芸面上的笑意却是浅了些,她抬眸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江清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面对园中的花团锦簇,抚摸着高挺的孕肚,神色黯然。
前世,江澜清生下的是个男孩,名字还是裴芸取的,江澜清来东宫看她时,常带他一道来,他被教养得极好,裴芸死前,他约莫三四岁,已会有礼地唤她“姑母”。
那个孩子,与他兄长生得极像。
自从前的记忆中抽离出来,裴芸笑着调侃:“兄长这般喜欢孩子,得快些成亲,早日同嫂嫂生个孩子才是。”
裴栩安闻言看向江澜清,江澜清双颊一下便红了。
“这哪能由我说了算,定是要由母亲做主,我自是希望越快越好。”
裴栩安将谌儿交还给周氏,转头看向李谨,“这次回来,我亦给谨儿你带了礼物。”
话毕,站在不远处的侍从恭敬上前,双手呈上一个极大的黛蓝长锦匣。
裴栩安展开匣盖,李谨登时双眸一亮,面露惊喜。
躺在匣内的是一柄长弓,弓身以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表面刻有精致繁复的银丝雕花,兽筋所制的弓弦泛着淡淡的光亮。
“拿起试试,看看可否趁手。”
李谨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长弓提起,这弓颇有分量,李谨拿在手上只觉沉甸甸的。
“多谢舅父。”他声儿里都透着欢喜,旋即抬起头迟疑道,“谨儿可否……”
裴栩安登时了然,吩咐侍从在园子里立上箭靶,便带着李谨试箭去了。
裴薇亦有些心痒,她早听闻兄长是射箭的一把好手,这会儿哪还坐得住,作势就要去看,可又不好一人前往,便怂恿着众人都去瞧瞧。
周氏抱着李谌,可不愿折腾,抬了抬手道:“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照顾谌儿。”
裴薇闻言,当即欢天喜地拉着裴芊前往,裴芸则与江澜清慢慢踱在后头。
射箭之处并不远,走了不过几十步,裴芸就听得一阵破空声,眼见那箭矢精准无误地射入靶心。
裴薇一阵惊呼,裴芸亦是微微一怔,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弯腰手把手教习李谨射箭,蓦然想起她七八岁时,父亲与兄长亦是这般教她。
就如同眼前的情形,在她射中箭靶后,鼓励地摸着她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咱们楉楉真厉害”。
李长晔赶到镇国公府花园时,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那里的裴芸。
她望着正被裴栩安调整握剪姿势的谨儿,眸光柔和似水,她仿佛陷入美好的回忆里,面上笑意温煦若洒在她衣衫上的春光。
李长晔站在树荫下,那一刻,竟觉裴芸就属于这片灿阳,似再不会回到那清冷寂静的东宫中去,独留他一人。
脚步在不知不觉间迈了出去,他眼见那边人似是察觉到什么,侧首看来。
原明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