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 维兰德回来了。
玛丽给他打电话,说维兰德你要是再不来,那两个天天打架的小崽子就要把我家的屋顶给掀了。
维兰德说这就来。
玛丽放心地挂断电话, 转头就有两伙匪徒在她家外面的街道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直接把她家的屋顶掀飞了。
玛丽:……
几天后,维兰德到了玛丽家, 看着她家被掀飞的屋顶感慨:玛丽, 我已经尽快赶来了,没想到就这么几天,他们就把你家的屋顶给掀了。刚好我在附近有座房子,不如你们搬过来住吧。
玛丽说:维兰德, 我那是夸张的说法, 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维兰德:没有, 我知道是哪两个帮派在你家附近打斗, 已经想办法把他们的老大送进监狱了。但我真的在附近有座房子, 不远,就在对面, 孩子也不需要换生活环境。
玛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维兰德一直说他幼年时代过得比较幸福, 但母亲去世后家道中落, 他身负巨额债务, 还要赡养受到严重创伤的父亲, 不过他始终积极乐观,并用这段故事在他的学生时代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与同情。
就算维兰德对外表现出来的人设一直是个空壳, 其实这个人的内里早就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而且玛丽和赤井务武都对此心知肚明,但这种“我不演了, 现在我随手帮你搞定两个伦敦帮派,还得送你套房子”的做派是想干什么?
“维兰德,有什么事你直说吧,别绕弯子。”玛丽叹气。
维兰德对真正熟悉的人毫不含糊,就直说了:“我继承了一笔遗产,那座房子是遗产的一部分,但接下来我有些麻烦需要解决,不常在家,所以想让你们再帮我养两年儿子。”
他说完,又补充道:我的新家就在那座房子隔壁,让小银住在那边就好。
“再养两年,”玛丽幽幽地说,“他到底是我的儿子还是你的儿子?”
维兰德听到玛丽这么问,就知道她不会拒绝。他笑起来,回答:“当然是我的,他只会听我的话。”
他会听我的话,执行我的命令,成为我意志的一部分,无论我把他放在哪里、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因此背叛我,直到我们的契约结束。
他是我的。
……
玛丽没有接受维兰德的礼物,但跟赤井务武商量后,他们还是搬到了维兰德给的地址附近。那个街区刚好有人急着出手住宅,价格不错,不过背后有没有维兰德就不知道了。呵,玛丽现在看什么事都觉得背后有维兰德的手笔。
但她懒得管了。
朋友就是朋友,维兰德都把自己的儿子交到她手上了,赤井玛丽当然能感受到维兰德要做的事的危险性和紧迫性。信任和利用她还是分得清的,维兰德对朋友向来是两者皆有。
她对赤井务武说:如果维兰德出事了,我们就带着三个儿子跑路。
赤井务武根据对老婆的了解自动翻译:等维兰德死了,他儿子就是我们的了,我们要把他留下的儿子安全养大成人。
赤井务武:……
玛丽还是太天真了,对维兰德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赤井务武跟维兰德甚至不如玛丽和维兰德熟,但他从长辈那里听说过维兰德那一家人的事:他们跟你结交,一定是因为用得上你;给钱没有关系,随便收;但当他真的对你好、跟你打感情牌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他们给你的东西,背地里一定是有价格的。
那个家族的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不过他们要的不是钱。
“维兰德,”他找到维兰德,问没怎么联系过的表弟,“你到底想做什么?”
金发的男人正在打哈欠,好像昨晚没睡好,看到赤井务武,维兰德笑着跟他招招手,说好久不见啦,表哥。
赤井务武:……你以前可没这么叫过我,维兰德。
他们两个小时候是认识的,维兰德还在他家住过,不过忽然有一天维兰德家的人都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当时赤井务武问过长辈,可所有的长辈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告诉他不要问,于是他就再也没见过维兰德这个人。
结果十多年过去,他们兜兜转转又在伦敦这座城市里见面,彼此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却都没有谈及那些往事的意愿,直到现在。
维兰德走下楼,给赤井务武倒茶,两个人坐到沙发上,他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你可以认识我了,表哥。”
是“可以”认识。
赤井务武很想对维兰德说表弟啊,别讲谜语了,但他又知道维兰德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还是不认识你吧。”
对我们彼此都好。
维兰德说好,等能说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那个时刻已经不远了。
“所以——”
赤井务武站起来,注视着维兰德的眼睛,重新问了一遍他来这里最初想问的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
其实他已经猜到答案,但那也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他等着维兰德回答,等着维兰德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金发的年轻男人没有避开他的是视线,在下午的阳光里放下茶杯,露出跟以往没什么区别的笑容。
“我要复仇。”
这就是他迄今为止都没有抛弃过去、作为“维兰德”活到现在的理由。
……
赤井务武回到家,本想跟玛丽再谈谈维兰德的事,但他推门就看到玛丽在做饭,顿时把要说的话给忘了。
玛丽问他:你站门口干什么呢?
赤井务武的脑子自动回答:孩子呢?
玛丽说你忘了吗,秀一说他要学手风琴,Juniper陪他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哦、对了,确实是这样。赤井务武想起来了,秀一昨晚忽然跟他们两个说想继续学手风琴,而且说想成为一名音乐家,他和玛丽问为什么,秀一说想弹给小银听。虽然不知道两个孩子是怎么商量的,但赤井务武看小银的表情有点嫌弃,秀一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不过他们两个平时好像就是这么相处的,没事了。
秀一前两年在姑妈家学过几天手风琴,当时没见他怎么喜欢,也没有要正经学的意思,但赤井务武看他这次不是心血来潮,就为他请了一位手风琴老师。小银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还是跟着去了。
玛丽坐在餐桌前叹气。
“赤井务武,如果你儿子真的要当音乐家,你会支持他吗?”赤井玛丽从早上开始就在想这件事,她和丈夫都是MI6的探员,如果儿子一定要成为抛头露面的音乐家,先不提MI6方面的反应,这件事本身就有一定的危险性。
回到家的黑发男人沉吟片刻,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他脱掉外衣,关上门,将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才对赤井玛丽说:“要不,你先担心哪天维兰德的儿子要走,秀一跟着他跑了的可能?”
玛丽:……
这确实好像是个更严峻的问题。
幸好维兰德的儿子没走,两年后维兰德又失踪了,Juniper又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玛丽看着她家的三个孩子,心想什么维兰德的儿子,这是我家的。
等回来的时候,维兰德住在了她家隔壁,但时不时消失,于是银发的小孩就经常去玛丽家蹭饭。不知道是不是维兰德的意思,银发的小孩学了一手很好的厨艺,把玛丽从厨房里解放出来了,其他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又过了两年,维兰德失踪得越来越频繁,玛丽知道维兰德家没人,就让Juniper在维兰德不在的时候留宿赤井家,反正以前也是这样的,根本没什么区别。
维兰德每次回来,都很郑重地跟她说:谢谢你帮我照顾儿子,玛丽。
玛丽:呵。
这一年,秀一和Juniper十三岁,在读中学。赤井夫妇早就习惯了家里多了个儿子的事,邻居也都默认小银就是他们家的孩子,至于维兰德这个人,在不在的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他就算回家也待不了多久。
玛丽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小孩的头发越来越长,赤井秀一也明确了自己学手风琴的目标:他并不是真的想成为什么音乐家,只是想弹给小银听。
于是,赤井务武担心的事发生的概率增加了。
他私下里问过两个儿子。
他问秀一,如果小银要离开,去很远的地方生活,你会怎么做?
赤井秀一:我不能一起去吗?
他问小银,如果你父亲要带你回北欧,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你会……
Juniper:我会?
赤井务武:你会想念秀一吗?
Juniper:不会,他会自己来找我。
赤井务武:……
他回家,对玛丽说,完了,我们儿子好像要跟着维兰德的儿子跑了。
对此维兰德表示不可能的,他家小孩是那么单纯的人,来自人迹罕至的雪山,刚在人类社会过了没几年,要拐也是玛丽的儿子把他的儿子拐走。而且他这几年都住在伦敦,根本没有回北欧的打算,起码最近的几年里没有。
玛丽:维兰德,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儿子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他不是三岁!
维兰德:赤井务武十三岁的时候还……
他还没说完,赤井务武冲上去捂住了他的嘴,玛丽狐疑地看着这两个男人,赤井务武横着挪动脚步,说没事没事,我跟维兰德谈谈,谈谈,然后扯着维兰德跑了。
赤井玛丽越想越不对,一直坐在没开灯的沙发上等赤井务武回家,结果吓到了从手风琴课回来的赤井秀一,赤井秀一赶紧把上次跟小银打架和上上次偷偷倒掉玛丽做的草莓布丁的事给交代了。
于是赤井务武到家的时候,就看到玛丽正在用MI6的信函敲大儿子的脑壳,而维兰德的儿子就乖乖坐在一边,正在做他们的数学模型。
赤井务武蹑手蹑脚地钻进卧室,但还没来得及关上卧室的门,背后就响起了玛丽幽幽的声音:“赤井务武,站住。”
赤井务武:“……”
他叹气。
赤井家总是在上演类似的场景,赤井务武都快习惯了,坐在一边沙发上的Juniper也习惯了。他从小看到大,到十年级的时候,已经对玛丽接下来会说的话倒背如流。
玛丽会教训赤井秀一,会教训赤井务武,也会语重心长地跟秀吉讲道理,但不会这么对他。玛丽一向分得很清,即使嘴上说着“什么维兰德的儿子,这是我儿子”,也不会真的把维兰德排除在外,也不会插手Juniper的教育——那是维兰德的事,维兰德有自己的判断。虽然她很怀疑维兰德是怎么教小孩的、到底教了没有,但这不是她和赤井务武要干涉的事。
Juniper觉得这样就很好,虽然维兰德说的是管一管也可以,毕竟他没有时间。
银发少年在赤井家的鸡飞狗跳要再度升级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说该睡觉了,明天秀吉还要上学,就终止了这场家庭战争。他站起来,把黑毛拽去睡觉,又跟玛丽说下周就是假期了,如果有出行计划需要看家的话尽管找我。
两个少年回到房间,即将关门的时候又钻进来一个小脑袋。秀吉抱着枕头说想跟小银哥哥一起睡,赤井秀一抱着手臂,说秀吉你已经长大了,你可以去缠着妈妈一起睡。
秀吉说我不。
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对峙,但当他们回头的时候,银发的少年已经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银哥总是很困呢。”赤井秀吉趴在卧室小沙发的边缘,小声说。
赤井秀一说小银一直这样,我问过他,他说是因为英国太热了,小银以前住在雪原,体温很低,不适合住在伦敦,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得不到完整的休息,太困的时候就会睡着。
赤井秀吉说真的吗?可我记得小银哥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是啊,刚来的时候不是这样。
赤井秀一让弟弟去床上睡,自己上了沙发,轻手轻脚地把银发的少年圈在怀里。今晚外面下雨,很凉爽,希望小银能睡个好觉。
……真的吗?
他将怀里的人抱紧,想,小银又在骗他了。骗子。他需要找个时间……找个时间跟小银谈谈。
假期。
他们去了夏令营,刚好还是赤井秀一小时候没去成的那个。赤井秀一说夏天的英国很热,我们往北走一走吧,于是他们去了北欧。
赤井秀一带上自己的手风琴,路上给小银演奏,又碰到两个同在夏令营的、带了乐器的少年,于是他们简简单单地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乐队。几个少年唯一固定的观众就是那个银发的少年,他总是很认真地听,然后指出弹错的地方,于是几个少年就笑作一团。
他们还遇到了一位背着大提琴的年轻音乐家是从德国出发、在欧洲各地旅行的音乐家新人,名为约纳斯。虽然小小乐队的几个少年都并不知晓,但这位约纳斯先生在各种意义上都备受关注,他本人又非常善良,于是在旅行的时候经常被各种事绊住脚步。
而在芬兰,他见到了这几个尚且稚嫩的少年,一同被困在屋檐下等雨。
他心血来潮地想教他们音乐。不是约纳斯吹,他能演奏所有常见的乐器,并且在绝大多数乐器上都有职业音乐家水平的造诣,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能成为音乐大师——至少他对自己的要求是这样的。
不过很显然,现在的约纳斯还没有达到音乐大师的程度,也没有自称一位天才音乐家的自信,因此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姓氏,只以一名路过的音乐老师的身份跟几个少年交流。
拉小提琴的少年活泼且热情,非常讨人喜欢,不过约纳斯很快就判断出他没有多少天赋,于是他认真地教了少年一些东西,告诉少年如果想成为音乐家,需要更加慎重地考虑。
弹吉他的少年腼腆而沉默,不是很擅长与人交流,他似乎丧失了某种与外界交流的窗口,于是音乐成了他表达情绪的方式。约纳斯曾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有着独特的“天赋”和才华,能演奏出直击灵魂的音乐,可当这份沉淀的天赋被烧光的时候,他们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约纳斯对他说,你可以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音乐,和演奏它的方式。
拉手风琴的少年就有趣啦,约纳斯想,那是一种纯粹到极点的音乐,无论是高兴还是悲伤、欢快亦或沉郁,都是讲给另一个人的故事。
每当那个黑发少年开始拉手风琴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银发少年就会抬起头,安静地听,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只有在黑发少年高高兴兴地问他的时候,银发少年才会低头,用不怎么在意的语气说:“嗯,很喜欢。”
约纳斯始终觉得,他自己的音乐是在讲述故事、分享情绪,不管其他人的看法如何,音乐总是在向其他人传递什么的;而他现在说看到的、为单独一个人演奏的音乐,就是将自己的思想、生命和灵魂与对方分享,这是献给年少最好的、弥足珍贵的礼物。
“祝你们友谊地久天长。”约纳斯这样对两个少年说。
黑发的少年一把揽过银发少年的肩膀,说那当然啦,我和小银可是永远密不可分的关系。
银发的少年没说话。
在雨渐渐变小后,其他人几个人去收好乐器,银发少年主动去送约纳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慢吞吞地开口:“承你吉言,约纳斯先生。但您的音乐会要迟到了。”
约纳斯:“……”
他的音乐会!来不及了!都怪这场大雨啊啊啊啊——
年轻的音乐家就要跑出去,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转头问银发的少年:“你怎么知道我有音乐会?你认识我?”
银发少年站在黑夜的路灯下,微微抬眼,说:“我是那场音乐会的投资人,你的邀请函也是我让维兰德给你的。”
约纳斯:“…………”
起猛了,迟到的时候遇到大老板了。
年轻的音乐家缓缓收回脚,既然提到了维兰德的名字,这件事八成也就是真的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音乐会的投资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但约纳斯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跟维兰德一样的气息——有钱人的气息。不用怀疑,是真的!这个少年肯定跟维兰德先生是一类人!
他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银发少年的说辞,羞愧地向少年老板道歉说他真的无意迟到,但他背着的大提琴不能淋雨,那是他从德国一路带来的伙伴。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在这里为您拉上一曲……”约纳斯试图补救,但银发少年始终没什么表情。
他的心越来越沉,这次音乐会对他来说意义重大,音乐会的另一位投资人是音乐家相当有名的大师,这位大师有个非常知名的特点,就是厌恶不守时的人。等雨而且无论如何也搭不到车的时候,约纳斯已经说服自己放弃了,但现在跟音乐会相关的人出现在眼前,他又不安起来。
约纳斯低着头,很小声地说:“对不起,我……”
“来了。”银发少年忽然开口。
约纳斯抬起头,看到一辆车开到他面前,银发少年跟司机说了两句,就对约纳斯说:“我叫了人来接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年轻的音乐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银发少年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祝您演出顺利,约纳斯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摆摆手,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不久后,年轻的音乐家约纳斯先生创作了一首曲子,叫做《在银色的雨中》。
他说这首曲子是献给一位友人的,但被问及这位友人是谁的时候,他却闭口不谈,只说那位友人已经有了更好的朋友,而他们的友谊比水晶还要闪耀,他会将那日的所见刻在记忆里,一直记到自己死亡的时候。约纳斯相信,等他下次再见到那位友人的时候,他就能以一位音乐大师的身份去跟友人打招呼,并为那位友人演奏音乐了。
而此时,这位被约纳斯钦定的“更好的朋友”正在跟踪那位银发的友人。
赤井秀一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父亲曾教过他潜行和跟踪的技巧,母亲也曾告诉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应该怎样快速脱身,诚然赤井秀一没有多少实践的机会,可他还是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并如同一片树叶飘过街道。只是他以前从未想过,这样的技巧会被他用在小银身上。
他在跟踪小银。
前面的银发少年双手插在浅灰色风衣的口袋里,像是散步一样随意地走着,银发在他的背后飘荡。他走得很悠闲,就好像是在度过一个普通的下午,可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深夜,而两个小时前他们已经入睡,赤井秀一很确定小银睡着了。
可现在呢?
赤井秀一想,为什么不能叫上他呢?他可以接受小银的全部,哪怕小银有无数瞒着他的事,可他并不在意那些。赤井家有很多秘密,父亲有秘密,母亲有秘密,所有人都不会将自己的秘密全部说出去,这是赤井秀一从小就知道的事。秘密是家庭的一部分,他们一直是这样的,所以小银不说,他就不问。
可是小银不能每天晚上偷偷离开,不知道去做什么,等回来的时候又很困。在夏令营的这段时间里,赤井秀一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同伴,他发现小银总是在某个时刻忽然消失,或者晚上离开房间,但他不知道小银是去做什么了。
再往前想,小银在伦敦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晚上外出,所以白天才会很困?那小银出门……
难道是梦游症吗?赤井秀一严肃地想。
他记得自己曾经读到过的知识,离家太久的人更容易得梦游症,他们会在梦里下意识地寻找自己的家,而他的小银刚好就是从遥远的雪原里来的,已经几年都没有回去过了。
所以、所以小银是想家了,想回到雪原,所以才会在夜晚的街头游荡,但又因为小银太好面子,不可能把这种事说出口,就坚持说只是英国太热了,睡不着——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赤井秀一这么想着,却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那个银发的身影不见了。他立刻向声音前来的方向跑去,谨慎地贴在墙角看里面的情况,却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银发的少年站在小巷里,满身血迹,手里攥着一个人的喉咙。他松开手,让人坠落在地上,而小巷的地面已经躺满了倒下的人。有假装倒地的人猛然跃起向银发少年开枪,但扳机还未按下,那个银发少年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转身,抬腿,一脚把枪扫到了十米开外。
“别浪费我的时间。”银发少年踩着袭击者的脑袋,居高临下,用跟平时说话一般无二的语气说。
一抹亮银色倒映进赤井秀一的瞳孔里。
他没有贸然接近,而是等小银丢下这群人离开后报了警,让警察带走了他们,才往回去的方向走。他知道小银会回去的,每次他醒来的时候都还能看到小银。
不过他见到小银的时候不是在房间,而是在回去的路上。银发少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冰激凌递给赤井秀一。
“看到了?”Juniper问。
赤井秀一点点头。
他坐在了小银旁边,一边吃小银给的冰激凌一边问:“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银发少年侧头看他,又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说:“你真想知道?”
赤井秀一知道小银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都是在说很重要的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无条件地相信你,小银。刚才我检查了他们,深夜集群带武器出门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你一定是对的,但我想听你说。”
Juniper:“……”
他在想,黑毛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直说你没找到实际的线索所以来问我不就好了吗。
算了,都认识这么久了,也习惯黑毛这个样子了,他不聪明没关系,我可以养他。
Juniper也想了想,才说:“没关系,只是内部矛盾。”
赤井秀一:“……”
都打成那样了,真的只是什么内部矛盾吗?真的吗小银,你不要骗我……我家小银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语言表达能力到现在都有所欠缺,真的没关系吗?
算了,都认这么久了,也习惯小银这个样子了,小银不聪明没关系,我可以养他。
赤井秀一假装听懂了,问:“是像狼王更替那样的内部矛盾吗?”
Juniper:……他怎么还记得当年那个幼稚的童话,算了,他还是个幼崽,原谅他。
他说服了自己。
Juniper点了点头,顺着往下说:“嗯,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人的动物间的争斗,因为白天不能以真面目现身,所以他们都是晚上出没,我就是出来找他们的。”
赤井秀一:……小银怎么还记得那个小动物笑话,算了,小银才从雪原里出来没几年呢,原谅他。
他说服了自己。
赤井秀一吃完最后一口冰激凌,做出一副很感兴趣而且信了的模样,说:“真的吗?所以今晚那些人……”
“他们啊。”
夜色里,Juniper的声音变得很低,他站在残月的影子里,像一把放在暗处的利剑。
他望向那个小巷的方向,说:“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那是隐修会的人。
明日隐修会,维兰德的仇敌、母亲的遗产、幼时的刻痕和如今只剩下复仇的记忆。Juniper当然很了解他们,也知道他们大致的活动地点,但还没到维兰德一直在等的那个时间。
这几年里他们一直在布置、设局、推断,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内里早就彻底腐朽的隐修会一网打尽,但计划总有疏漏,原本隐藏的维兰德被人找到,为此他不得不消失了两年,并提前接过了【A】女士在【塔】的身份,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消息是维兰德能提前拿回不少本应属于他们的东西,坏消息是他被拉到了明面上,也将成为整个棋盘上可以被人推动的棋子。
不过维兰德是个总是在经历失败的人,所以维兰德并不介意情况的改变,他对Juniper说暂时不要跟他走在一起,他有了新的计划,结果就在那天晚上差点翻车,Juniper找到他的时候维兰德甚至听不到他的声音,也暂时醒不过来。
后来他对维兰德说,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带回我的雪原。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这很公平。”
不过维兰德总是命大的,他活了下来,第二天还能笑吟吟地跟玛丽和赤井务武说话,没人看得出破绽。Juniper一直看着,没说什么,回头开始研究下厨。
原因很简单,频繁跟赤井家接触会暴露维兰德受伤的事实,毕竟那夫妻两个都是经验丰富的特工;但维兰德在家的时候他又不能去蹭玛丽家的饭,他还不能吃维兰德做的东西,于是只能自己做一些,顺便让维兰德吃点能吃的。
这些年里,维兰德一直都在忙关于明日隐修会的事,偶尔会回到伦敦的住宅,跟他讲述最近的情况,以及用洗脑的方式加深他的精神刻印。维兰德很忙,【A】的身份代表了很多东西,所以关于A.U.R.O的工作,这几年一直是Juniper替维兰德做的。
维兰德会教会他需要的一切,他也可以将自己的一切给维兰德——除了一样东西。
他们两个将自己放在了赌桌的天平上,只等某个特殊的时刻到来,将最后一枚筹码放在天平的一端。
“维兰德。”
“就快了。”
他们总有这样的对话,但两个人都很清楚,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更久。
Juniper一直在伦敦扮演一个普通的少年,也为维兰德扮演了A.U.R.O的管理者,他这次跟赤井秀一来到芬兰,有明日隐修会的成员通过某种手段确认了他的身份,并试图暗杀他。
这种事他遇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那种程度的杀手怎么可能杀掉他,不过黑毛总算是发现了,有点晚。
哼。
“我们回去吧。”他对黑毛说。
“……那你要好好睡。”
“嗯。”
当晚,小银睡得怎么样赤井秀一不知道,但他睡得很好。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小银也跟他保证了,而且抱枕凉凉的,也很软,他下次还要来这里!
Juniper:……
算了,原谅他。
当然,没有继续问不代表赤井秀一就相信了Juniper的话,他去找到赤井务武,跟赤井务武说了见到的情况,以及一路上收集到的情报,说他觉得小银那边有点不太对劲。
赤井务武说小银跟你不一样,他是我和你妈妈的同行,我们也不能过问他和维兰德的事。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会帮你去问问维兰德。
赤井秀一想了一会儿,说算了,那是小银的家事,小银不喜欢我问维兰德先生的事。
赤井务武张了张嘴,摇头叹气。
……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维兰德忽然传来了很简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让Juniper来找我。
字越少事越大,玛丽看完维兰德的消息直皱眉。她本想跟去看看,但维兰德连地址都没给,于是她挑了个家里其他人都不在的晚上,到维兰德家去找Juniper。
她有钥匙,但还是敲了维兰德家的门。
为玛丽开门的银发少年已经快长到跟她一样高了,月光的阴影落在少年长长的头发上,玛丽低头,看到Juniper精心编好的头发,一条银色的长麻花辫垂在背后,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Juniper穿了一身玛丽从没见过的白色礼服,墨绿色的胸针玛丽倒是见过,那是维兰德的东西,维兰德说“会用在最合适的时候”。
现在,银发的少年站在玛丽面前的月光里,礼貌又平静地问:“晚上好,玛丽。是维兰德让我去找他吗?”
显然他早就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只是在等玛丽而已。
换句话说,那条消息并不是要通知Juniper,而是在通知赤井玛丽和赤井务武。
玛丽沉默。
银发的少年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说谢谢你,玛丽,我要去找维兰德了。
他离开家,走了几步,就听到背后玛丽的声音:“你会回来吗?”
他说:“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Juniper很清楚,他和维兰德的运气都不好,想做什么的时候很少会有顺利的情况。计划总是会出现意外,敌人总是能找到帮手,如果一件事能顺顺利利地做下去,他们就要怀疑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们设局了——不要怀疑,这一般是真的。
坎坷和磨难才是他和维兰德人生的代名词。
这次的计划同样不怎么顺利,期间出了无数意外,维兰德一度失踪,Juniper不得不作为【A】的继任者出现。这就是玛丽去找他的时候发生的事,他必须替维兰德赴约,没有第二种做法。
幸好结局还是好的。
他找回了维兰德、摧毁了隐修会,即使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但他们依然是胜者。维兰德昏迷了很久,他本来想要不然就这么一直取代维兰德过下去吧,但躺在床上的金发男人还是醒了。
维兰德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他,说:“Juniper……”
声音有些沙哑,到最后连音调都连缀不起来。Juniper不得不靠近才能听清维兰德在说什么。
维兰德反而不说话了。
Juniper看了维兰德一会儿,给维兰德倒了杯水,很久才听到维兰德叹气的声音。
维兰德说:“我不想给你自由,也不想把你送回雪原。”
银发少年微微眯起眼睛。
他忽然抬手,拽住了维兰德的衣领,把人扯起来跟他对视,说:“维兰德,别搞错了,是我不打算给你自由。”
……
十一月,名为“明日隐修会”的组织彻底成为了历史。
与【永生之塔】相关的、几乎所有了解这个组织的人都知道【A】跟它的关系,不过那个【A】的事他们可不想插手,就只是在一边看着,看着这个组织消失,而【A】虽然不怎么在意这个已经背叛了他的组织,却显然没了兴致,最近也很少出现了。
有个少年会替他出席【塔】的会面,但少年很难相处,跟【A】先生是完全相反的人。
这都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就能查到,就比如说……赤井务武看完【A】的资料,点了根烟,慢慢抽完,才去找维兰德。
维兰德还在养伤。
Juniper不在,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放任何人进来,但他还是告诉了赤井务武自己所在的地点。
金发的男人脸色苍白地倚在床上,依旧是笑着对赤井务武说:“好久不见,表哥。”
赤井务武把维兰德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知道维兰德是真的在养伤,随便来个小孩都可能将维兰德彻底杀死。赤井务武心想,就这样你也敢让人来见你。
但他问的是:“现在能说了?”
维兰德又笑起来:“能,你随便说,只要不怕跟我扯上关系会让MI6那群老东西炸毛。”
赤井务武笑不出来。
他叹气,说你可以找我和玛丽帮忙的,我不一定,但玛丽不会拒绝。维兰德摇摇头,说一切已经结束了,你们不用再担心因为我遇到什么风险,可以真正过平静的生活了。
“那你呢?”赤井务武问。
“我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那Juniper呢?”
“他是我的——他的一切都属于我,我会带走他。”而我属于他,他会看好属于他的财产,所以他会跟我走。
赤井务武再次摇头。
但他没有再问维兰德了,只是说既然这样我就走了,什么时候需要可以给我或者玛丽打电话。
他站起来,推开门,维兰德跟他告别,说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赤井务武回答,那应该是一件好事——表弟。
他快步离开。
就跟维兰德说的一样,接下来的几年内不会有人来找他,赤井家也不会再因为他而处于危险中。维兰德说让他们过上平静的生活,就不会让麻烦追上他们的脚步。
但是——
凡事总有例外。
几天后,赤井务武接到在美国的好友羽田浩司的来信,启程前往美国,并就此失去了消息。玛丽接到他的信,决定举家搬往日本,但赤井秀一跟她吵了一架,他不想去日本,现在是寻找父亲的最佳时间,他打算前往美国,调查父亲的下落。
他离开家,逃过玛丽的追查,离开伦敦的时候打电话问小银要不要一起去,他打算走FBI的路子。小银答应了。
但就在Juniper要走的时候,维兰德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