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佩弦？
宋千翎盯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看了许久，恍惚间以为自己不识字。
周佩韦有提过他弟弟的名字，分明和他同姓周。她一口一个“周佩弦”喊他，他也从未纠正。
她忽地想起了周佩弦那天的玩笑话：
“如果你叫我宋佩弦，我也不会生气的。”
或许这并不是一句玩笑。
兄弟俩虽然相像，但气质天差地别，除非与其中一位无比相熟，否则单看见另一位，根本不会把两人往兄弟上想。
而他也聪明，姓一改，名字只剩一字相同。
裴锦欢要是不知道他和周佩韦的关系，倒也情有可原。
她太久没回复，裴锦欢干脆自个儿又发了一句。
【裴锦欢：那天吃饭时加的帅哥啊，这么快你就忘了？】
经她一提醒，宋千翎总算有了些印象。
那天她和裴锦欢在一家餐厅吃饭，吃一半，裴锦欢忽而拍拍她，说那边有个帅哥，想去认识认识。
彼时的宋千翎还沉浸在分手的悲痛中，对一切所谓帅哥都无动于衷，她低头漫不经心地搅着碗中的浓汤，显得兴趣缺缺。
也不知裴锦欢做了什么，没多久，脚步声陡近。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球鞋，双腿裹在灰色运动裤里，垂在身侧的手戴一枚黑色运动手表，活脱脱一副大学生的扮相，除了小指那枚素圈尾戒。
两人在头顶交流，宋千翎一心喝汤。
有无数次，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而她自瓷碗的边沿倒影中，看见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
当时只道是寻常。
周佩弦看到她了吧。
他认出她了吗？
她记得之前看周佩韦的手机时，两人的合照下，有备注为“佩弦”的点赞，他应该是知道她的脸的。
周佩韦还笑着和她摇摇头，说他的“好弟弟”千儿八百年不赞他的朋友圈一次，也不知这次是不是手滑。
她衷心希望那只是一次手滑。
【宋千翎：哦，是他呀。】
【宋千翎：我那天没怎么仔细看他的脸，一时没认出来。】
倒也不算是撒谎。
【裴锦欢：他人还不错，就是不太主动，每次都是我找他。】
【裴锦欢：要是他主动点，哪还有王八蛋的事儿？】
所谓“王八蛋”，是裴锦欢给她前段时间新交的王姓男友的昵称，好一个“骂是爱”。
【宋千翎：都是缘分嘛。】
疑惑已经解答，她不太想再聊周佩弦。
裴锦欢显然看出了她的意思，很快换了话题。
【裴锦欢：昨晚那帮孙子，就知道逮着我灌酒，不好意思啊，都没怎么照顾你。】
【宋千翎：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你照顾啦。】
【裴锦欢：别的地方不提，这方面你说不定还没你的学生会玩儿。】
此话不假，十七中确实有不少偷溜去黑酒吧的学生被逮到过，至于没逮到的，就更不知道有多少了。
宋千翎有时候看着他们也惊讶，在她上初中时，周末和朋友出去逛个饰品店就顶天了，酒吧这种地方，完全是想都不敢想。
但等她上了大学，曾经逛饰品店的朋友已经去过了酒吧，她还是没敢想。
直到遇到了裴锦欢。
裴锦欢是她的本科室友，是和她天差地别的那种人，性格外放、打扮性感，流连于各种声色场所。
而一个宿舍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很容易让截然不同的人也成为朋友。
周佩韦从不会去酒吧，对里面的人嗤之以鼻。
作为他的女友，宋千翎当然也不去。
但她不是不爱，而是不敢。
可每每看到裴锦欢兴高采烈地前往，她难免产生兴趣。
某次，她耐不住好奇，和裴锦欢一起去了酒吧。
知道她没经验、胆子小，裴锦欢特地领她去了间清吧。
全程，宋千翎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歌，手里拿杯柠檬水，有男人上来搭讪，她只会傻傻摇头，怯生生地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周围一阵哄笑，而她被笑得一头雾水，低着头尴尬到快掉眼泪。
后来，她和周佩韦分享了这次的经历。
她是当趣事说的，对方却嫌恶地皱起了眉。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里面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周佩韦失望地看着她。
“她带我去的是清吧，不跳舞的，我也没有喝酒……”宋千翎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试图解释之间的区别。
“不还是酒吧吗？”周佩韦反问道。
宋千翎辩驳不了，低下头：“我就是好奇，下次不去了。”
“小翎。”周佩韦将她拥进怀里，摸着她的发，“我不是想管你，但你太单纯了，有些地方还是别去的好。你看我也不去，是不是？”
周佩韦严以待人，但也严于律己。
他不沾烟酒，不爱玩乐，感情专一，自然也有资格要求别人如此。
宋千翎知道他永远是对的，于是往后裴锦欢的邀请一律被她拒绝了。
两人的关系也日渐疏远，对此她一直觉得，是彼此本就性格不合。
直到分手后她忽然意识到，每次她开心地提起裴锦欢时，周佩韦那一句句稍显刻薄的评价，难保没对她产生影响。
两人分手没多久，宋千翎重新联系上了裴锦欢。
她很诚恳地道了歉，觉得自己之前受周佩韦的影响，对她有很多偏见，但她其实很想和对方做朋友。
鼓起勇气说完后，宋千翎的手都在抖。
结果裴锦欢上前给她抱了个满怀：“原谅你了！下次不许重色轻友了啊。”
当晚，她和裴锦欢去了趟club。
裴锦欢帮她化了浓妆，还借了条吊带裙，她在灯球下笨手笨脚地挥舞双臂，笑得很开心。
后来，她还和裴锦欢去了不止一次。
其实她依然不太喜欢酒吧的氛围，但她喜欢这种自由的感觉。
在本该成熟的年纪，她享受了迟来的叛逆。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宋千翎把赵璇璇喊到了走廊。
小姑娘满脸紧张，双手交握，在她面前站得笔直，脑袋倒是低低的，时不时翻起眼瞟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宋千翎暗自觉得可爱，但脸还是板着的。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站了一分钟，终于，赵璇璇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道：“老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千翎无奈笑道：“知道我为什么喊你留下来吗？”
“因为我……谈恋爱。”最后三个字，近乎是用唇语送出来的。
宋千翎并未回答，又开了个话题：“月考成绩下午刚统计出来，你知道你考得怎么样吗？”
赵璇璇满脸忐忑：“很、很差？”
宋千翎摇摇头：“又是班级第一名。”
这下赵璇璇不明白了，眼里的忐忑尽数变成了疑惑。
“你在年级排第八，比上次退步两名，不过还算是正常波动。”宋千翎认真看向她，“你知道我们学校每年有多少人能考入一中吗？”她顿了顿，“一般只有五个左右。”
赵璇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师我知道了。”
宋千翎想再说什么，又觉得不必多言了。
她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最后微笑了一下：“早点回去吧。”
或许她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但她分明看到，有些人本不该属于此地。
就算不为师德，也为那颗良心，她想把那些有希望的雏鸟托举得更高些，让他们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看着赵璇璇走远后，宋千翎舒了一口气，朝楼梯口走去。
还没来到拐角，便看到有一缕白烟缓缓飘出。
宋千翎快步上前，被逮个正着的陈维看起来不慌不忙，慢悠悠放下指尖的烟，嬉皮笑脸道：“好巧啊老师。”
她用力咬了咬牙根，尽可能平静地夺过他的烟。
陈维没有反抗，乖顺地看她碾灭烟头，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剩下的烟和打火机，都给我。”宋千翎摊开手。
这些东西回头还要交给班主任商量，她便先放进了口袋。
“回去写封一千字的检讨书，明早交给我。”宋千翎厉色道，“下次再被我抓到，马上通知家长，上报教务处，到时候可不止写检讨这么简单了。”
其实这么严重的事儿，第一时间就该按后者处置。
但他被处置太多回了，于是便出了个不成文的规矩，遇着他违纪的，自个儿能处理就处理，别一天到晚只知道往教务处送。
“可是老师，我不会写检讨诶。”陈维又开始满口诨话，“写情书可以吗？”
“检讨再加一千字。”说完，宋千翎转头就走。
嘴拙的她只怕自己多留一秒，便会把教师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教室在四楼，她一层层快步旋转下去，头晕目眩地踏出了教学楼。
她望着远处的夕阳，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在逐渐黯淡。
校门口前来接送的家长几乎挤得水泄不通，不论多差的学生，在父母眼里都是无上的珍宝。
宋千翎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人缝车缝中穿行着，忽地脚步一滞——
在一众颜色普通的轿车和suv中，那辆灰蓝色的跑车未免过分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