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昀眉梢微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真的在等一个解释。
宁浅张了张嘴，嗫嚅半天，勉强憋出一句：“二老板是游戏里认识的，不是同行，我没接私单，之前的鬼图……”
说话时，宁浅白嫩的手不安地扒着椅靠背，眼睛小幅度转着，偷偷往旁边的工位飘。
此时，她唯一的救星正趴在桌子上，戴着耳机安然入梦。
宁浅心里长叹一声，无力地耷拉下脑袋，连带前额的头发一起垂下来，乖乖认罪：“我错了。”
颜昀没做表示，低声道：“跟我去办公室。”
语气不算严肃。
宁浅稍稍放心，起身跟上老板。
办公室日常有保洁打扫，经常开窗通风，所以即便多日没有人在，房间也不会闷。
颜昀没坐老板椅，他身体虚靠办公桌，随意地站立。
宁浅关上门，慢吞吞走到他面前，下巴绷紧，手指紧张地贴在裤缝间来回绞动。
颜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快又收敛，出声道：“最近缺钱？”
宁浅摇头。
“空闲时间很多？”
宁浅习惯性摇头，停顿须臾，又轻点了点头。
颜昀单臂撑着桌面，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敲了敲：“那准备招新吧。”
宁浅猛然抬头：“真的？什么时候？”
两人目光交汇，颜昀目光淡淡，意有所指：“在你有三老板之前。”
宁浅讪笑：“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颜昀没追问二老板的事，就这样轻飘飘放过了她。
宁浅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临出门嘴里小声哔哔：“其实你勤快一点我就忙起来了。”
颜昀扬眉：“什么？”
“没什么！”
宁浅拔腿就跑。
九乌招新算是大事，新人加入需要提供至少两部短篇完本作品，然后由全编辑组投票决定是否通过，不过在此之前，宁浅可以自行选择合适的人选名单。
宁浅在下班前拟好招新要求，将招聘信息交给人事。
九乌漫画工作室业内知名度很高，不同于其他小工作室，九乌有一套相对完整的商业运作体系，能最大程度地为作品提供曝光量，而且工作室福利待遇很好，即便作品不赚钱，作者也有丰厚的底薪可拿。
新人作者削尖脑袋都想挤进来。
当晚宁浅的邮箱被简历挤爆了。
接下来几天，她不仅要负责老板的更新，还要审阅和回复邮件。
应聘作者有些是新人，作品灵气足够，但心气太高，不适合团队合作，这种情况单从简历里是看不出来的，需要进一步面试。
有些不是新人，在其他工作室或是平台有过连载作品，这种要单独列在一起，交给人事组做背景调查。
宁浅看简历看得头晕眼花，游戏都很少登。
向梨见她面带疲惫，整个人没有精神，帮忙倒了杯咖啡：“不急这一时，带新作者要看缘分的。”
宁浅喝了口咖啡，仰着脖子躺倒，望着天花板闷闷地说：“简历看了几天，居然一个合适的都挑不出来，我是不是受老板水平影响，要求太高了。”
“要求高绝对不是坏事，”向梨说，“我当初也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苗谷老师的。”
苗谷的坑品全组有目共睹，近期他的作品从半月更调整到周更，而向梨依然延续着悠闲规律的生活，可见其勤奋程度。
宁浅多少受到一些鼓舞，默默憧憬未来按时截稿，不用担心被催更读者暗杀的美好生活。
休息片刻，她暂时放下招新的事，坐起来整理文件，伸手从便签盒里找指示贴，指尖碰到一张单独的便签纸。
是上次外卖送的纸片。
纸上的小人线条简单，动作却很生动，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许多初学者都能信手拈来。
可宁浅偏偏有些在意。
她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那家店，用备忘录记下了地址。
哪天路过，或许可以去店里看看。
周末，宁浅总算有机会脱离忙碌的日常，登录游戏。
改名以后，她还没和厌鱼说过话。
【白兔软软：今天打决斗场吗？】
发完，宁浅想起这段时间的练习，又加了一句。
【白兔软软：在咩？[星星眼]】
游戏里能用的表情很少，她特意挑了个最可爱的。
对方隔了好久回复。
【厌鱼：卖号了？】
【白兔软软：是本人[星星眼]】
厌鱼没有反应。
宁浅的第六感突然上线，在被删掉的前一瞬慌忙补救：【大佬别删真是本人！！！！】
【厌鱼：……】
【厌鱼：你正常点就不删】
【白兔软软：好哒[星星眼]】
【厌鱼：啧】
【白兔软软：等等！！刚才是手误！！！】
宁浅委屈巴巴地放下自抄的萌妹语录，传送到大佬身边。
这周日是一月一度的阵营战，阵营靠前的公会都在铆足干劲收集装备材料，为大战做准备。游戏设定获胜阵营本月可增加一个自由贸易地图，地图中的城市由阵营战贡献积分最多的公会命名，且该公会成员在地图内购物，金币减免百分之二十。
厌鱼是第一公会的人，这会儿正在带队刷Boss。
宁浅传过去的时候，身边全是屠荒的人。
头顶的吃口老咸鱼在其中格外扎眼。
【厌鱼：今天打不了决斗场】
宁浅难得有机会遇到他，琢磨着找个理由留下，这时，Boss刷新地点北侧忽然出现一队人。
来人昵称下面的公会名整齐划一。
附近频道霎时热闹起来。
【剑鸣的人来干嘛？】
【明天阵营战，你们想搞事？】
剑鸣在城邦阵营公会排第二，偶尔能排到第一，他们最近从屠荒挖了几个高等级玩家，积分涨了不少，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公会排名，剑鸣会是第一。
两大公会平时就多有摩擦，如今有挖角之仇，更是势同水火。
Boss还没刷出来，气氛已然剑拔弩张，只差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战局。
不久，双方会长姗姗来迟。
两边有了领头的，频道内的争吵愈演愈烈，直到屠荒有人先开了红名，战争正式打响。
宁浅都做好准备掩护厌鱼了，结果一路跟在他后面，左转右转居然远离了战场。
【白兔软软：你不加入吗？】
【厌鱼：不想和他们浪费时间】
宁浅没多问，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地图内山坡上，弓箭手与名剑士并肩而立，英气的高马尾随角色动作时不时摇摆晃动，乌黑的发丝轻盈地拂过剑士的背甲，而后随风荡开。
远处群战乱斗，这边安寂祥和。
宁浅调整镜头，悄悄截图，将这一幕定格。
名剑士忽而动了一步。
宁浅像是偷拍被抓了现行，手指心虚地滑动屏幕，拉远视角。
【厌鱼：决斗场？】
宁浅一愣，开心地打字。
【白兔软软：好滴[星星眼]】
【白兔软软：呃，我练了很久，让我发挥一下吧】
厌鱼没说话，发了组队邀请。
宁浅当他默许了，喜滋滋地入队。
大概三局之后，屠荒会长终于发现厌鱼不在现场，怒而开启私聊轰炸模式，强烈谴责他这种临阵脱逃，重色轻友，弃大义于不顾的不良行径。
【厌鱼：重色轻友？】
会长说有人看见他跟一个叫什么软软的弓箭手妹子跑了。
厌鱼懒得解释，跟宁浅说了一声，退队离开。
【白兔软软：我也想去】
【白兔软软：我还没见过公会打架的大场面】
【厌鱼：随便】
两人离开的时候，地图人数才二十几人，现在双方玩家加起来近百人，手机都出现卡顿了。
附近还有不少小公会成员看热闹。
【一个高阶冰晶，我赌屠荒赢】
【两个，赌剑鸣】
【屠荒那个指挥挺厉害的，我赌屠荒】
厌鱼迟迟没加入战场，会长催他：【快上麦，今天就当阵营战预演了，看好你哦，指挥大大[亲亲]】
厌鱼嫌弃地关掉对话框。
身后的弓箭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厌鱼无声轻叹，打字道：【你留在这】
【白兔软软：好[哭]】
【厌鱼：……你哭什么？】
【白兔软软：哦，表情用错了，别在意[星星眼]】
“……”
名剑士离开安全区，加入战局。
宁浅听话地等在原地，没多久，她在附近频道看到了厌鱼的语音条。
等等。
语音条？
宁浅瞪大眼睛，飞速点击。
朝思暮想的声音再次出现耳畔。
“屠荒的进语音。”
什么语音？！
她也想进！
宁浅厚着脸皮问厌鱼能不能让她陪听，可惜对方忙着打架，没看到消息。
两大公会打得忘乎所以，可怜的地图Boss刚出生就被乱棍打死，爆出的材料场内无人在意，场外没人敢捡。
除了宁浅。
她离得远，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死去活来，又不能亲自上阵，闲得发慌，干脆溜到战场边缘，小心翼翼地捡材料贴补家用。
地图Boss大公会才有能力刷，她和会长是万万打不过的，野图需要拼运气，他们抢不过，这是难得的机会。
捡得差不多了，宁浅收拾包裹准备离开，身后多出一个白骨刺客。
对方估计卡得不成样子，走路连连转圈，宁浅一时不察，被他乱刀砍中。
她血条降下来，周围杀红了眼的玩家以为她是对面的，开技能直奔过来。
宁浅切武器反击。
一箭出手，那人碰巧躲开，然后技能冲到极限范围，射中了远处一个穿得金灿灿的武士。
武士正在喝药补血，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系统：您已击杀玩家[剑指八荒]】
这名字真眼熟。
和剑鸣的会长一样呢。
“……”
幸而对方没仔细看她的信息，以为她是屠荒的人。
剑指八荒第四次死亡，复活时间累积接近一小时，他们指挥水平不如厌鱼，再打下去也是输。氪金复活后，他脑筋转了转，主动提议休战。
“屠荒的，敢不敢打个赌。”
屠荒会长跳出来：“呵，赌什么？”
“明天的阵营战，剑鸣赢了，厌鱼永久加入我们公会；你们赢了，剑鸣周末结算主动退人降积分，不跟你们抢第一，直到我退游为止，怎么样，敢不敢赌？”
会长义正言辞：“绝对不行，厌鱼有自己的思想，不是任你我挑选的物品……”
“我同意了。”厌鱼本人慢悠悠开口打断。
“……”
剑指八荒：“可以，够爽快，那就说定了，今天打到这儿，我们明天阵营战再见。”
一群人浩浩汤汤地离开。
宁浅缩在他们旁边，围观了全程。
不得不说，赌注真的很吸引人。
她一时激动，私聊厌鱼。
【白兔软软：如果明天我们公会拿到第一，你能加入我们吗】
消息一发，宁浅就找回了理智。
且不说他们胜利的概率无限接近零，单论第一战斗公会到末流休闲公会的落差，没人会想不开加入他们。
宁浅刚想说自己开玩笑的，对方出乎意料地回了句语音。
“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