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夕阳西下。暖橙色的光线笼罩着起伏的山地,从掠过的树丛中,看见太阳慢慢从山丛中落下,渲染出大片彩斑。晚风徐徐而来,迎在身上,暖洋洋的,碎发被吹得四处飞扬。
杜鹤寻将村里打电话的事情同池遥说了遍,微顿了下,慢声问:“你要去吗?”
原先,他是想直接送她回民宿后再去江二婆家。池遥近期为江二婆的事算是忙前忙后,杜鹤寻也知她本就不善交际,却还要硬着头皮去做这些事,并不想让她过多参与进来。
但左右想了下,还是决定询问女人自己的意见。
约是反应了两秒。
池遥抬眸,想也没想地说:“我跟着你去吧,这样也能帮忙沟通。”
女人的声音软糯,听起来毫无力气,却又暗藏坚定。
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杜鹤寻撩起桃花眼,不咸不淡地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夕阳落于山头,她的发丝浸染上浅黄色的光影,穿着件来时那件奶白外套,小脸低垂着,看起来又小又乖。
敛了敛眼眸,杜鹤寻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要收回视线时,却猝不及防地对上女人抬起的眉眼。
目光在后视镜中相撞。
停顿两秒。
各自默契且平静地收回视线。
手指松了些车把,杜鹤寻唇角忽地一松,扬起的幅度格外温柔。
池遥则是抿了抿唇角,看了一眼男人被吹起的衣领,沉默了下,也未说话。
两人很快到达江二婆家。
与池遥第一次来的场景不同,今日只来了陈庚崎一人。他坐着自带的小板凳,温温和和地坐在江二婆身边,看起来像个来走亲戚的小辈。
江二婆握着他的手,情绪也及其稳定。
偶尔陈庚崎说一句话,旁边的朱志强便帮忙翻译一句。
看见池遥和杜鹤寻走进来了之后,陈庚崎歪头温润地朝他们笑了下,说了句:“等下。”
他又同江二批说了两句后,站起身来,示意几人出门说话。
几人一同出了门,甚至还特意走远了些。
村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将街道照得明明堂堂,每个人的神情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咔哒”一声。
杜鹤寻漫不经心地拢住火,燃了根烟。
昏黄的灯色斜落在他身上,男人半个身上深陷于绰约的阴影之中,眉眼有些冷淡。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怎么了?”
淡淡地白烟不成形地被呼出,男人的声音似乎融入夜色之中,寡淡而平静。
夜色浓墨。
陈庚崎和朱志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下。
互相沉默了下来。
杜鹤寻安静地站着,目光淡淡地落在朱志强身上。
像是过了很久。
肩膀不自觉的塌了下来,朱志强低低地出声:“俺在俺奶的床底下,发现了两万多的存款。”他顿了顿,整个人缩在阴影里,“是俺奶攒了好些年留下的,汪大哥之前赔的医药费也在其中。”
“我……我想拿这钱带俺奶去看看眼睛。”朱志强难忍地咬住唇,“俺奶非不愿意,说这是给我存的彩礼钱,给我娶老婆用的。”
“我无论怎么说,她都不肯动这笔钱,非说她一把快要入土的年龄了,不用看医生,那钱留着给我娶老婆更重要。我实在没办法就给陈书记打了电话,想劝一劝俺奶。”
朱志强一个男子,实实壮壮的,此时却忍不住带了点哭腔,“鹤寻,你是知道的。俺哪想结什么婚啊,俺只想让俺奶好好过完这辈子。”
晚风吹来,四下寂静。
低垂下眼睫,杜鹤寻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烟。
浓烈的烟像是一把火,轰轰烈烈地烧干了心肺,只留下一副空落落的躯壳。
万事皆难两全。
老一辈的人有自己的坚守,而这一代人亦有自己的顾虑。
而这种观念的差异是极难改变的。
就正如江二婆毕生的愿望可能就是看着孙子成家立业,而朱志强则是希望江二婆能够舒舒服服地过完晚年,少为他操心。
池遥不知所措地扣了扣手指,这样的问题对于她来说更是不知奈何。
她同自己父母的关系都未协调好,怎么敢断然开口为他人解惑。
沉默像是天上孤零零的月亮,冷清清的。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中式父母习惯于为孩子奉献一切,却不知这样一味的牺牲和奉献,只会让孩子背负上更深的负罪感。
内疚感伴随着他们一生,至死难忘。
良久,杜鹤寻拍了拍朱志强的肩,“哥,走了。回屋吧,别让二婆担心了。”
四人再度回到屋内,江二婆已经将饭菜放在桌上。
装作没事人般,杜鹤寻笑着坐到板凳上,“二婆,那今天我可不客气了。”
池遥在旁边用手语默默翻译。
江二婆憨实一笑,招呼着另外三人入座。
一顿饭吃的压抑而故作开心。
大家饭桌上什么也没说,就只是开开心心地哄着江二婆,只挑了些开心的事说。
半夜归宿,池遥上了楼,心里还沉甸甸的。
第二日起来,又是一个熬夜通宵。
池遥按下电梯下楼,电梯下到二楼时,一对小情侣站在电梯口拌嘴。
站了半响,也不进电梯内。
池遥按着开键,尴尬地看着两人出声,“你们进吗?”
“抱歉啊。”发现池遥一直没下去后,女生锤了一下自家男朋友,赶紧和池遥说,“你先下去吧,”
一段插曲过去。
池遥来到大厅,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
她抬起头来,才发现今日天气很好,透过大厅一整面的落地窗能够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林,碧蓝多云的天空,小鸟落在树梢,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美好得像画一般。
池遥偏了点头,就看见窝在藤椅中的杜鹤寻。
他穿着件丝质衬衫,脸上带着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拿着本书,偶尔翻上一页。
阳光热烈,屋外的植物疯长。
男人却好像处在一个宁静的世界中,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书。
沙沙的书页翻掠声,让池遥一瞬间无比安心。
想回房间的心思断然改变,池遥趿拉着新买的拖鞋,学着男人也窝在沙发里。
不过她没什么心思看书,只是无聊地盯着窗外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对情侣终于乘电梯下来。
他们站在图书角边,似乎依旧在拌嘴。
大厅空寂,说话时自带回声。
女生拎着包走在前面,男生快步跟着旁边。
他讨好地想要接过包,“宝宝别气了,都是我的错,我保证,我下次绝对好好做攻略。”
女生冷哼了下,并不搭理他。
男生想去搂她,也被拒绝。
女生气呼呼地看着他,“都说了,别碰我,你要是不想清楚你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分手!”
“宝宝别啊。”男生连忙说,“我想,我这就想。”
“好好好,宝宝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
男生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说不出个了然。
捏着包的手攥紧,女生深呼了一口气,“王奕行,你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更觉得我们不合适。”
“哪有你这样的男朋友,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出来休息,你就选了这样一个地方敷衍我。”
“你说你,你家除了有两套房,你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女生气得生烟,“三本毕业,找个工作找半年没找到,你除了会啃老,你还会做什么?”
她有些激动,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你看你干脆一辈子在这呆着。”女生指向杜鹤寻,“和他一样当个店员,一个月拿几千工资,连你游戏都不够充。”
“……”
杜鹤寻坐中惊起,“?”
手里的书一下子放在腿上,女生看清了杜鹤寻的脸,顿了下,又看向男生,语气郑重。
“不,你还不如人家。”
“你连颜值都比不过。”
男生连忙搂住女孩的肩膀,“好了宝,别开玩笑了,他怎么和我比呢。”他语气稍有不屑,“像这种地方出来的人,一辈子可能都赶不上我们的。”
“?”池遥震惊地抬起眼。
迟疑了许久,她打断男生,“你怎么这样说呢?”
男生看了一眼池遥,发现她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牌子,眼里不自觉轻慢了些,“怎么了,难道不是吗?这里的收入水平连洛北一半都没有,点个外卖都没有,人又能强到哪里去?”
池遥皱了皱眉,她冷声:“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有什么高傲的点?你祖上几代难道就没有是农民的吗?”
听了这些话,男生倒是丝毫不在意,连看都不看池遥。
他女朋友倒是羞红了脸,暗自掐了掐他的肩膀。
没料到,下一秒,那个男生刚刚瞧不起杜鹤寻,现在又跑到柜台询问他周围有什么好玩的景点推荐。
但语气间尽是高傲。
他女朋友一直勉强地替他找补。
杜鹤寻并没有生气,递给了他们一张宣传单,耐着性子给他们详细介绍了遍。
女生赶紧说了声谢谢,就想拉着男生离开时。
杜鹤寻支在柜台上,微微挑起眉眼,不紧不慢地出声。
“现在乡村发展的很好,农村的孩子也很争气,他们只是一时没有比过你,并不代表一辈子都会这样。”杜鹤寻笑了下,“但是你,这就说不清了。”
男生捏了捏拳,刚想说些什么,立即被女生阻止。女生尴尬地向杜鹤寻道歉,连忙带着男朋友离开了。
他们临出门时,池遥坐在大厅就听见男生不服气的声音。
“装什么装啊,要是真有本事,能呆在这个小乡村?”
“……”
看了看离开的小情侣,池遥扭头看向杜鹤寻。
男人站在柜台边,神色丝毫未变,懒洋洋地用手捋了下碎发,又窝回藤椅之中。
阳光从上方落下,轮廓被光线一点点描绘而出,五官立体端正,眼皮褶皱很深,微撩起眼皮时泛出股孟浪之感。
他对上池遥递过来的眼神。
唇角一松,杜鹤寻拖着气息笑,“看我干什么?”
“我……”偷看被抓包,池遥一时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嗓子,脑子一片空白地开始瞎说,“我就是想安慰你别在意他们说的,学历和能力又不是评判人的唯一标准。”
闻言,男人懒洋洋地坐直身子,他玩味地支着下巴,“就这些?”
“?”
“不应该多说些吗?”
池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