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与楚辞云分离后,纪堇一就将此人抛之脑后。
多年的非人训练教会她如何理智且冷血地淡化感情。毕竟像她这样行在在刀刃上的人,绝不能留下任人拿捏的把柄。
纪堇一五岁时被青信阁的阁主捡走,扔到训练死士的营子里艰难求生了七年,某日意外地被师傅送到长公主府,执行护送永嘉郡主前往长安的任务。
那时的纪堇一便懵懂地认识到:她是长公主阵营的人。
之后收到回荆州的召令,纪堇一便又回到死士营经历重重考核,在上个月被阁主挑去青信阁。她才知道当年救她的那个将军模样的人竟然经营着杀手组织。
而后她有了第一个刺杀任务——在祭天大典时行刺太子。
纪堇一对太子略有耳闻:“殿下心胸宽广、慈悲为怀,与圣上可谓是天差地别的性子。”
于是纪堇一对他深入了解:“殿下心性坚韧,使贤任能、与民为善,也不枉圣上的苦心栽培。”
纪堇一颇有兴趣地偷听完这对官员的对话:“只是太子到底涉世未深,今日康王上疏弹劾殿下,众臣看破不说破,心知肚明,偏偏殿下不觉得,反倒引以为鉴,竟妄自菲薄,真真不知是喜是悲啊……”
纪堇一便得知:太子是一个对国家对百姓很重要的好人,而她却要杀这么一个好人。
十一月末,刺杀前一日。纪堇一最后一次与鬼市的杀手确认祭祀天坛的地形、刺杀的人员分布以及撤退事宜后,她冷着一张脸坐在窑洞口,安静地盯着夜市里暗黄的灯笼光。
刚入夜的鬼市热闹非常,形形色色的人来往其中,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隐在暗处的纪堇一。
她整个人就像融于黑夜般,沉于阴影,伴黑暗而生。
她生了张秀气的脸,而下颚线清晰,此刻脸色桀冷,周身冷漠,秀美升为严寒冰山之感,一副难以接近模样。
纪堇一是痛苦的:她不愿杀好人,但无奈身不由已、没有退路。
纪堇一不愿变成死士营里那群无心无情、唯主是从的死士模样,她不要没有自己的思想。纪堇一不允许自己成为那种人。
可她却在一步步看着自己成为那种人。
忽而身侧的木门被推开,有冷风偷窜而过,纪堇一侧眸瞥了眼,见是这群杀手中行三的青年男子出来了,便挪开身子给他让道。
陈三本就是出来找这个远道而来将他们召集的少女,见纪堇一就在洞外,冷峻的眉眼极淡地柔和几分。
他递给女孩一个热腾腾的烤地瓜,顺势坐在她身侧。
陈三眼尾带笑地睥着这个娘子:她有些诧异地接过地瓜,淡淡道了声谢,便径自剥皮吃了起来。
“我有一个女儿,现在应该和你这般大了。”
青年沉厚的声音像是跨过时间长河传到纪堇一耳边,她吞咽的动作随之顿了下。
陈三继续道:“你也惊讶吧。杀手怎么敢成亲生子…你没猜错,一场年少风流债惹下的事罢了。”
“我也是偶然得知孩儿她娘偷偷将她生下来。我知道这件事时的那个心情啊,简直像瞬间到达极乐之地,知道我当爹了,我有后人了,怎能不欣喜。可欣喜过后害怕就来了啊,我手上有那么多条性命,背负着那么多仇家,我怕祸及子孙、累及她们母女性命啊。”
陈三说这话时,声音低得沙哑,他自顾自继续:“我好久没见过妞妞了,希望我的妞妞能健健康康长大,不要怨我这个父亲。”
纪堇一本是沉默听着,此刻却说了句:“任务后回去看看。”
陈三盯着纪堇一的侧脸,眼中流露出思念,他苦笑一声:“好啊。”
这夜陈三与纪堇一说了好多他妻女的事,纪堇一淡漠地听着,思维跳跃地想:他为什么要与我这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他说到尾声时,纪堇一见他发泄完情绪,轻飘飘问了句:“你杀过这么多人,不悔吗?”
陈三恍惚了一下,尾音拉得很长:“悔啊。”
—
转眼鸡鸣,日月更替,到了腊月,是冬至日。这日天光好,无雪出晴。
冬至日这天,陛下会率领众朝臣前往南郊圜丘进行祭天大典。
当今天子少子嗣,与皇后赵氏情投意合,鸾凤和鸣,诞有一子一女,分别是太子殿下和福安公主,两人都是帝后的心头肉、掌中宝。而护国公府的苏贵妃却与今上相看两相厌,只是表面夫妻,连带着其子康王殿下亦不受宠。
今日太子与康王会随御驾前往。
天还未亮,圣人就领着浩浩荡荡的祭天队伍从皇城出发,经朱雀长街出城,鸣鼓奏乐响彻百里。圣人乘銮驾,前面是庞大整齐的仪仗队开路,左右护卫着威风凛凛的禁军队伍,众官员骑乘于后,声势浩大,场面壮观。
太子与康王乘着高头大马分别伴行銮驾左右,二人均是相貌堂堂、器宇轩昂之辈。
六马驾挽的金车宝座上,老当益壮的天子龙袍加身,目光如虎地审视着前方的仪仗队,霸气侧漏,不怒自威。
他颇为满意地享受着今日阵仗,欣赏着飒飒飘扬的旌旗上红圈黑描的“齐”字,他接着又扫视一众身披铠甲持弓、刀或盾的护卫队,对在自己掌控下兵强马壮的军队志满意得。
某刻他的目光停在左侧重甲披身的康王身上,圣人开了尊口:“二郎,听说楚家的郎君又病了?”
梁北乾听到圣人召唤,离车驾近了点,回道:“禀父皇,楚辞云在其生辰前夜突感风寒,卧病在床,连生辰宴上的好友都未见。”
这些消息圣人岂会不知,不过是借此话起了话头。
圣人佯装失意,叹道:“若是当年楚家郎没去幽州,以后定能成为我朝最得力的将领啊。可惜了…”
最得力的将领。谁人不知当年幽州战乱是梁北乾亲自带兵打赢的。
梁北乾唇边勾起冷笑,目光直视前方,附和道:“是。可惜了。”
圣人:“当年幽州战乱,也是多亏了他…”
此话直戳梁北乾心窝,他面色一沉,心想,就算没有楚辞云,本王也照样能打赢!
另一侧的太子见他们在谈话,便有意无意地关注着,此刻听到父亲的话,他恭敬地上前朝圣人拱手:“父皇,可二弟才是幽州战乱的主将,那楚家郎君还是二弟救回来的呢。”
梁北乾:……
圣人见太子也凑上来,便止了话头。他知道太子是在为弟弟说话,当今天子既喜又忧地看着这个懂得尊长护幼的嫡长子,良久才道:“韬儿过几日代我去拜访楚相,顺带看看那孩子吧。”
梁禹韬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直言:“是!”
他没听出什么不对,可梁北乾明白,他心里暗想:父皇这只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挑拨了他与楚家的关系,却要太子与楚家亲近。
为了给太子铺路,他真是精打细算啊。
可,楚家郎是他救的,太子拿什么与他争!
—
祭天队伍经过朱雀大街时,杏林医馆的后院偏房内,楚辞云正安静在炕上靠着黄花梨炕案看书,案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泛着苦味的药,暨白侯在一侧,不敢出声。
街上锣鼓喧天,温润少年若无所感,仍全神贯注地看着书,过了一会,慕风一身肃穆武衣,带着屋外寒气走进屋内,持剑作揖:“郎君。”
楚辞云的目光方从书卷移开,桃花眸子温润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声:“怎么了?”
慕风恭敬垂首:“鬼市那些人行动了,他们下了暗渠,我们的人跟丢了。”
鬼市里藏着纪堇一的同伙,楚辞云虽不干涉她的事,但多留了一份心眼,便派人去鬼市守着。
在帝王祭天这一日行动…楚辞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淡声吩咐:“去备辆普通车马。”
暨白见他要出门,忙道:“郎君,先喝药。”
一直无视那碗药的楚辞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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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大典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圜丘方圆一百五十米无楼阁建筑,圆形祭坛有四层八米高,分十二面各十二陛,祭坛外围着三层环形矮墙,除了皇帝与重臣以及一些礼部官员外,其他人等不得进入内墙。
皇帝换上庄重的十二章旒衮冕服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登坛献礼,编钟交迭奏响,与天神交际。
梁禹韬与梁北乾各怀心思地同立一侧。
梁禹韬气质高贵儒和,借着响亮的钟声掩饰与梁北乾聊起天来:“二弟,你觉得那个楚家郎如何?”
梁北乾冷着一张脸:“什么如何?”
梁禹韬回忆:“他十岁那年曾偷跟着楚相与我们到钟南山秋猎,弯弓一箭射下大雕,父皇龙心大悦,赏了他好多东西嘞。想来楚家郎君功夫不差。”
梁北乾不知道楚辞云以前功夫如何,他只记得在北疆军营见到楚辞云时,那个少年浑身是血,就跟烂泥一般瘫在墙角,眼神灰暗,一点生气都没有。
梁北乾摇头:“许是不差的。但他不能习武了。”
梁禹韬也听闻了一些事,哦了一声,笑眯眯对二弟道:“不过楚家郎的功夫肯定比不上二弟,我记得二弟八岁时与堂兄他们比骑射就能优胜,让为兄自愧不如。再说去年幽州一战,二弟才是大齐名副其实的最厉害的将领嘛!”
梁北乾微愣,眸光闪烁间侧过头,不再言语。
他这个阿兄…真是个阿兄模样。
祭天是个严肃且庄重的事,身为皇子自得表现得恭敬诚恳,是故两人只偷聊了这么一会儿,就各自端正面容笔直而立。
漫长时间伴随温醇厚重的钟乐声过去,圣人念祭词,朝天敬拜,献祭牛羊,诸礼繁琐,一以贯之。
从高台往下望,可以窥见百里风光。
就在众人准备退坛时,圆坛四周忽而刀光四起,穿着内宦服饰的杀手将身侧的真内宦杀死,朝圆台中央袭去。
惊变突生,众人始料未及,只见一群黑压压的刺客上前将他们围住,亮出雪亮亮的刀光朝目标杀去。
官员中有反应过的,高声向外呼喊求救——
“来人啊!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