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虽死,但洪秀全无一刻不公开尊他。太平天国发布的敕令中,还是将杨秀清当作上帝的代言人和劝慰师,也常称东王封号。杨秀清有个弟弟逃过一劫,如今备受尊荣,位列王侯。1杨秀清的儿子都遭杀害,但为了保全杨家香火,洪秀全把次子天佑过继给东王做养子。洪秀全还指定太子天贵为耶稣的养子,这样耶稣在天上凡间便都能延续香火。2
西王萧朝贵有两个儿子还在人世,也身列上帝之孙。由于萧朝贵娶了天王的堂妹,所以被封为“天甥”。因此,萧朝贵的儿子就成了耶稣和洪秀全的外甥,上帝的孙子。由于萧朝贵英勇捐躯,所以在洪秀全发布的正式文告中,这两个上帝的孙儿名列天家之首。3
在1856年的腥风血雨之后,浮现了信心与信任危机,洪秀全除了以孩子和死者构建一个由婚姻和上帝后裔所组成的核心亲属圈子之外,也回头去找家族中的成年人寻求安慰和支持。他觉得最信得过的是自己的两个哥哥:洪仁发和洪仁达。1850年,他们携家带眷,冒险从官禄来到紫荆山团聚,此后便支持洪秀全,忠心耿耿。当初的五位封王,如今只有石达开一人还活着,洪秀全便再次封王,加封自己的两个哥哥来填补空缺。洪仁发封为“安王”,洪仁达为“福王”。为了不让石达开感觉委屈,洪秀全又将石达开从“翼王”升为“义王”——因为“翼王”封号与最早加封的东、西、南、北四王相比,总有些贬意。石达开竟然拒绝受封,令洪秀全颇感为难,于是又想了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石达开仍称“翼王”,但洪秀全又加封他为“圣神风”,地位堪与昔日的杨秀清相比,而洪仁发、洪仁达自成一格,地位仅次于原有诸王之下。4
折中之计,无人欢喜。石达开认为洪仁发、仁达不堪重任却享有大权,心中不平。而洪仁发、仁达则把石达开当作旧势力的残余而怨之,想尽办法来削弱他的权力。石达开在1857年有近半年的时间算是管着南京一带,但如此掌权却是孤独的,他的家人都已不在,据说他一人独居,不接受口信,凡事都以文书请示。他在晚上批示,翌晨再由侍从将之张贴在王府外墙上。5李秀成对这段期间南京的情况知之甚详,他后来回忆:“翼王回京,合朝同举他提理政务,众人欢悦,主有不乐心,专用(他的哥哥)安、福两王……主用二人,朝中之人甚不欢悦。此人又无才情,又无算计,一味古执,认实天情,与我天王一样之意见不差。”据李秀成所述,石达开之所以被迫离京出走,就是洪仁发、仁达的“猜忌和挟制”,致使“朝中无人掌管”。6
1857年夏天,石达开平和离开南京,带走了最忠于他的部队。石达开并没有明言他对洪秀全的两位兄长有何反感,而他对天王的忠诚似乎也未受这两人作为所影响。石达开沿途张贴布告,称他离京乃是想继续西征,扩展太平天国势力,以“勉报主恩仁”。石达开对于他离开的真正原因含糊其辞,这看在知道前因后果的人眼里,自是心里雪亮,但其他人可就不明就里了:
真天命太平天国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
自恨无才智 天国愧荷恩
惟矢忠贞志 区区一片心
上可对皇天 下可质古人
去岁遭祸乱 狼狈赶回京
自谓此愚忠 定蒙圣君明
万事有不然 诏旨降频仍
重重生疑忌 一笔难尽陈
用是自奋励 出师再表真
力酬上帝徒 勉报主恩仁7
石达开一去不返,洪秀全立陷困顿,用李秀成的话来讲,就是“人心改变,政事不一,各有一心。主上信任不专,因东、北、翼三王弄怕,故未肯信外臣,专信同姓之重”8。
然而官军却未能利用太平天国的内在缺陷。官军围困南京的大营已毁于1856年的战役,士气低落,粮饷不足,而且又有二事分其心力:一是捻匪在华北势力滋长,切断了朝廷与南方的交通线,使得官军几乎无法协调进攻天京;一是朝廷因洋商长住广州,对外国商品的关税以及外交使节常驻北京等问题,而与英国有再启战端之势。捻匪使朝廷无法仰赖大运河来向北方补给,英国海军也从海上切断了南北的交通干线,使得华南、华中的地方将领只得自定策略,来对付太平天国。9
从咸丰内务府的财政记录来看,朝廷竟然如此困窘,实为不可思议:丝绸瓷器应是皇家荣耀象征,如今停止订购;取消给满洲储备旗兵及其家庭婚葬事宜的补助;熔化“金钟”——其成分只有十分之三的金,另有二分之一的银、五分之一的铜——制成一百四十克至四百二十五克重的小金锭,以之购买粮食和必需供应品;熔化铜制祭器和佛像来铸铜钱。朝廷还强令官员按爵位和官秩捐助,若干衙门裁减冗员以节省俸禄开支,取消修缮宫廷建筑的专案。10到了1857年,连一些正黄旗的家庭也近乎挨饿,每月只有几公斤的救济粮。皇帝允许旗兵自立钱庄粮仓,想以此庇护这些武将免受物价狂涨的影响。11即使如此,官军也仍有可能一举敉平太平军的,但官军却不断重申,凡是掳获在广西时即加入太平军的老长毛,就地处死,绝不宽宥,那些太平军将士就算对天王有二心,也不想坐以待毙12。
李秀全心里觉得被洪秀全“专信”的“族人”不只有洪仁发、洪仁达,洪秀全的妹妹,正宫赖氏的族人,还包括洪秀全大哥的八个儿子和二哥的两个儿子。洪秀全除了有两个儿子过继给耶稣和杨秀清为养子之外,另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和八个女儿,系由洪秀全各个小妾所生,有些小妾已成婚——不过有几门婚事是幼时就已订了,成婚时还未成年,也没有与丈夫同住13。还有数十名来自官禄及粤桂等地的洪家子侄,其中有不少是在太平天国起事之初,就长途跋涉来到紫荆山的,有些则是后来官军到洪秀全老家毁洪氏宗祠、祖坟,捉拿、敲诈洪氏族人时被迫出走的。从1856年、1857年开始,洪秀全新编了《洪氏宗谱》,封之以尊衔。14
洪秀全在规定高官所能拥有的妻妾一事,倒是颇为宽宏:东王、西王各可拥有十一名(这是他们实际拥有,还是死后才有的荣耀则不得而知);其他封王和洪秀全的兄长可有六个;高官可有三个,中级官员两个,小吏和一般人一个。有些人可能对这套规定感到失望,洪秀全的解释是:“别生嫉。天父造亚当,使他与夏娃联结,一夫一妻,这原本是然。”但之后上帝和耶稣降临谕世时,“恩准朕多娶妻妾”。夫妻同房禁令在1855年撤销后,对于娶纳不合其身份者,亦不溯及既往:“此谕前,多娶不合规定者(或纳妾者),朕不往究矣。”15
东王对于天王府中事务多所干预,如今东王已死,天王可照自己的意思来管这个由宫女组成的大家庭了。天王府位于南京城中心,自成一体。在紫禁城里,服侍皇帝妃嫔、处理日常杂务的是太监,没有去势的男子严禁入宫,只能在外宫署理衙务、戍卫皇宫。太平天国没有太监,因此,天王内宫全由女性在洪秀全监督下任事。宫中女性近两千人,主要分为三类:女官、女侍从和洪秀全家中女眷,包括洪秀全的母亲、岳母、正宫赖氏以及洪秀全在从紫荆山到天京漫漫途中迎娶的众多妃嫔。根据天贵的说法,洪秀全在南京的嫔妃有八十八名之多。16
1857年,按虚岁的算法,洪秀全的儿子天贵已九岁了,洪秀全认为他已不能住在内宫了,于是就给他娶了四名妻子,将之送到外宫去住,甚至禁止他看望母亲和妹妹。有时天贵思母心切,便趁父亲朝务繁忙,溜回内宫看望17。洪秀全对子女的举止立了严格规范,要他们牢记在心:男孩四岁就不准与姐姐过于亲密;七岁就不能与母亲或其他妃嫔同床;必须距离姊妹三米以上;要学会自己洗澡;到了九岁,甚至连祖母、外祖母也不能看望。而姊妹也必须和他们分开:女孩五岁之后就不能再碰弟兄;九岁之后就须终日与女性为伴,连弟弟也不能见。18
洪秀全把儿子天贵“逐”出伊甸园式的内宫后,又给宫中各个等级的女性定下规章。这些规章琐碎而细密,散见于五百首洪秀全所作的叨絮诗文之中19。在宫中不准哭泣,不准愁眉苦脸,不准如狗吠一般尖叫怒吼,不准嫉妒20。人人各司其职,便秩序井然21。未经批准,不得擅自活动,铜锣一响就要点名应卯。夜里宫门要上锁,守夜则四处巡逻22。虽然报时打更须用锣鼓,但任何巨响或骤起之噪音都会让洪秀全心神不宁,故他自是不喜锣鼓。但洪秀全却喜欢听管风琴圆润悠长的声音,他在南京见到一架,便送进宫中,风琴不用时,他还要上锁23。洪秀全最喜欢的还是古琴那种柔和哀怨,对他来讲,这乃是太平天国景象升平之声;宫中每至黄昏便奏琴,至午夜方歇,宫女闲暇无事时,都要学着弹琴24。
在洪秀全的宫中,事事皆须清爽整洁,以免有火灾疫病之虞。宫中曾有过麻风疯,使人“脸肿、变黑、身体腐烂、肮脏不堪”。宫中不得堆积垃圾;每次轮班都要清理痰盂;不得让飞虫接近洪秀全,尤其是在晚上。两个宫女用扇子为他驱赶飞虫,一个扇头、一个扇脚;扇子须离洪秀全一个手掌以上,不得碰到他25。浴室则是另一个纤尘不染、井然有序之处,女性若非当班,都不得进浴室;若要使用,都得登记,俱道实情,不能隐瞒26。
洪秀全入浴时,宫女总是准备四条香气浓郁的干净浴巾,以丝制成,有黄有白,若是天气寒冷,浴巾还要热过。他的手帕、汗巾、面巾、须罩总是干干净净,定期更换27。一组侍奴负责清理他的上半身,另一组则照顾他的下半身。有给他剪胡子,有给他梳头束发,有给他擦鼻子,有给他整理脚和下体,有的给他细心清洗“肚脐附近”部位28。两个侍女每天清晨负责为他穿衣,可以站在他面前,面对着他,但是目光不能高过他的肩膀,更不能直视他,其他宫女亦然29。她们给他穿外袍,想法子套上衣袖,再把绣了花的领子抚平,但是绝不能碰他的脖子。宫女要从背后给他戴上帽子,帽子须端正30。
宫中女性一起床就要漱口,以保持清新宜人的气息,她们还要细心清洗眼圈31。她们的手也要保持干净。绝不可修拔眉发,不能穿奇装异服,不能缠足,但头发须梳理整齐,戴正发髻,衣衫鲜亮整洁,佩带饰花32。一如洪秀全所言,漂亮并不重要,耶稣或天父何时嫌过丑女?梳妆整洁才是要紧33。
洪秀全若在御花园走动,无分昼夜,侍女要注意他的衣服够不够暖,甚至要搀扶他走稳。洪秀全若想乘车舆游园,欣赏花鸟,她们就得拉着华丽的御辇,时刻小心颠簸,轻步慢行,保持距离,还要记得车头向左转时,同时要拉车尾向右转。34
洪秀全严禁宫女和他自己的孩子看儒书。杨秀清死前转达的上帝旨意没能动摇洪秀全,他把儒家古籍一概视作“妖孽之言”35。但是宫女每天在当差时或当差后要一起轮流诵读《圣经》和洪秀全的诗文:一天读一章《旧约》,然后读些诗文,第二天读一章《新约》。读经时须特别注意人名地名,人名以单线标出,地名以双线标出。若是念到人名地名,每个人都大声读出,以确定发音准确无误。此外,每个安息日都要诵读十款天条。不按规定读经者,就会被告到洪秀全那儿,受到严厉处罚36。这些女子在每天的晨会上都要大声唱诵洪秀全的诗文,熟而记之。她们若是真心欣赏洪秀全的诗,也就不用去避讳37。
南京的夜晚长而冷,天王龙体康泰自为众人所瞩。她们仔细铺地毯、被子,安置火盆让他保暖,还给他吃人参鹿茸以增强体力;她们还给他按摩头脚、足踝、胳膊、膝盖,以解除身体疲劳38。在那最不可与外人道的事情上,洪秀全也不对女侍明言,只是特别赞扬祝福那些“救亮”的妃嫔:
真会救亮脱鬼迷,真会救亮是真妻。
真会救亮好心肠,真会救亮识道理。39
这些救亮者是女侍中的“最贵”者,是真“娘娘”或“贵妃”,她们可望得到“高封”40。
洪秀全在天王府中一言既出,都有无上权威,在女侍眼中,洪秀全永不犯错,正如上帝不会错待儿媳,耶稣不会错待弟媳。天父、天兄、天王威严神武,阎罗妖及其爪牙在他们面前就成了“低头钻地龟”41。洪秀全说宫中没有“暗角暗打人”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他那些卑躬屈膝的侍从之间没有恐惧和暴力。宫女知道,如果洪秀全大发脾气,她们也不能怪他42。一点芝麻小事都会让他火冒三丈,比如扇子扇错了地方,热巾送得迟些等等43。要是有人同样的错误犯了两次,就会被视为“惯于忤逆者”,杖击是最常见的处罚——挨打的人要面露欢悦,甚至在板杖落下时还要盛赞天王——要是这女子拒绝认错的话,那么就会以死刑来惩罚,会先将她带去焚香沐浴,再带到后花园的内院用大刀砍死44。正如洪秀全直言:“尔不顾主有人顾。”45
洪秀全不仅要照看死者、生者和天父之间的关系,他本人及其尘世亲属、亲属之间的关系,以及他自己与宫中女性之间的关系,而且他还要留意他身为上帝次子与《圣经》经文之间的关系。太平天国首领声称他们与上帝、耶稣之间有私人关系,麦勒西船长(Captain Merllersh)曾斥为无稽,东王以此而论《圣经》新、旧约多有讹误,需要修订;即使宫女日日唱诵《圣经》,但洪秀全仍须把全部心力放在调和通行之经文与东王看法之间的扞格上。
要从哪儿着手呢?洪秀全决定从《创世记》开始,并将重点放在两类他能明指并加以纠正的“错误”上头。一类错误关乎上帝的降凡;另一类涉及有违太平天国信念的家系成员关系,而这必是妖魔从中作梗之故46。洪秀全曾多次告诫女侍,妖魔胆大妄为,有时竟敢乔装为天父皇上帝或天兄耶稣,连洪秀全也被骗过,天王底下的臣属那就更不用说了47。
太平天国的理念融汇了洪秀全、杨秀清和萧朝贵的想法,三者相互交织,缺一不可。要修改《圣经》中有关上帝下凡降世之处,只消改动词句,变换强调之处即可。如旧版《创世记》第1章第26节称“上帝说,让我们造人”,经过洪秀全修改之后成了“上帝说,我要造人”48。旧版《创世记》第12章第13节有亚伯拉罕要求妻子撒莱保护他不受法老之害,洪秀全将之改成了亚伯拉罕要求“吾祖之灵”来保护。旧版《创世记》第19章第1节有“那两个天使晚上来到所多玛”,洪秀全的修改更直接,他写作“真上帝来到琐顿”,而在第13节、15节、16节,上帝代替了天使,直接驾临尘世行事。49在一些地方还插进旧版《圣经》所无的“大哥”、“小弟”之类的词,以加强家庭的亲密感50。更大胆的是,耶稣居然以“上帝长子”(为洪秀全作为次子余留空间)的身份写进《旧约》之中,且是个剑及履及的人。洪秀全让耶稣出现在《旧约》中还有一个例子,是在《出埃及记》的第4章第24节、25节,摩西在返回埃及途中,妻子西坡拉给儿子革舜作了割礼。在洪秀全的版本里头,耶稣当时也在场51。
挪亚和三个儿子的故事,某些情节也颇令洪秀全伤脑筋。洪秀全认为挪亚醉酒一事是问题所在,他不得不作修改。1843年,洪秀全读了梁发所述洪水一节。梁发只说方舟还浮沉于浪涛之中,没说舟中所载之人畜是否安全着陆。如今,《创世记》第9章告诉了急于评注《圣经》的洪秀全有关挪亚的着陆以及与上帝立约的下文,而且还这么继续下去:
(20节)挪亚始为农夫,树葡萄园。
(21节)饮其汁而醉,裸于幕内。
(22节)迦南之父含,见父裸,语二昆弟于外。
(23节)闪与雅弗取衣仔肩,反走于前,盖父之裸,首不回顾,不见父裸。
(24节)挪亚醉而醒,始知稚子所为。
(25节)曰:“迦南必受诅,必为仆辈之奴,以事其昆弟。”
关于挪亚做农夫和种葡萄诸事,洪秀全决定保留不做删节,因为中文译本中对于田园劳作的叙述似乎并无贬意,但是第21节关于醉酒和露身两处必须修改。洪秀全将之替换成:“累极,挪亚睡时从床上翻落跌地。”这样,第22节就可解释为挪亚是因从床上掉下来而露体。上帝所爱的人竟能醉得不省人事,连私处也给三个儿子看到,这在禁绝饮酒、抽鸦片的太平天国里就被悄然抹去了。洪秀全又将第24节“挪亚醉而醒”删去,代之以“挪亚睡醒了”,修改至此也就没有破绽了。52
洪秀全处理挪亚的故事,其手法与处理罗德一节如出一辙,把《圣经》人物身上那些不道德和行为失当的地方给删去。罗德的叔叔是亚伯拉罕,亚伯拉罕之子是以撒,以撒之子是雅各,雅各之子是犹大,洪秀全便进入一个特定的家族世系。因为《马太福音》开章便称耶稣是这四人的直系后裔。这个世系经耶西、大卫、所罗门传至约瑟,约瑟是耶稣之母马利亚的丈夫。洪秀全既是耶稣之弟、幼主天贵之父,显然需要让他在《旧约》中的那些祖先成为道德模范。在洪秀全看来,亚伯拉罕和以撒的问题不大,但这两人也有令洪秀全不安之处,因为他们曾对基拉耳王亚比米勒撒谎,说他们美丽的妻子——撒拉和利百加——其实是他们的姐妹。亚伯拉罕和以撒都怕亚比米勒若想夺其妻,可能会杀死他俩。但是就因为他们撒谎,不仅差点让妻子失身,还让上帝对亚比米勒大怒。洪秀全巧手天工,重新编写了这些情节,让这两位祖先脱罪,而把过错归于妻子或其他的中间人。53
对洪秀全而言,处理雅各更麻烦,上帝曾亲赐此人以色列之名。旧版《圣经》写得清清楚楚,雅各先是不顾手足之情,夺取哥哥以扫的长子名分,后来又得母亲之助,欺骗垂死的父亲以撒,受了父亲原想给以扫的祝福。这个情形太过不道德,洪秀全觉得细微的改动不足以掩饰,干脆重写了《创世记》第25章第31至34节,以及27章的大部分。
经过洪秀全的修改,家庭价值仍予保全,也不见有人撒大谎。雅各没让以扫“出卖”长子身份,好换取食物糊口。雅各反而是尊敬兄长,以弟弟的身份说了一小段话,要尊重以扫的长子身份,然后同意与以扫“共享”长子身份,来交换以扫很想吃的粥。54
至于雅各背叛他临终老父的愿望一节,洪秀全偷天换日,改成忠孝节义的典范。戏剧性没了,但却保住了荣耀。如果还有欺骗之事,那也是雅各母亲利百加的错,因为她怂恿雅各杀掉羊群中的两只肥羊羔,做成父亲爱吃的菜肴。雅各温言劝谏:“我兄以扫是我父所爱,长兄受父祝福才正当。”利百加回说,雅各讲的是对的,但他必须按她的话行事。她给雅各穿上一件她已涂上没药和鲜奶香气的上好衣服,又让他把用羊羔做成的美味带给他父亲。
在原本的《创世记》里头,垂死的以撒问:“吾子为谁?”雅各谎称:“我乃尔长子以扫。”他存心要讹父亲,一开始就穿上以扫的衣服,还把羊羔皮系在手上和颈项的光滑处,因为以扫“体毛蒙茸”,而雅各“体乃滑泽”。经过洪秀全的修改,系上羊皮一节没了,雅各也据实回答父亲:“我是你的二子雅各,来向我父致敬,请坐起,吃下这美味,我求我父给我祝福。”以撒深受感动,雅各是主动带来美味,而以扫却要人吩咐才会出去打猎;以撒闻到雅各身上的清香,看到儿子跪在面前要求祝福,心里感动之余,就把祝福给了小儿子。在洪秀全看来,祝福当然不能喝酒,所以就改成香美的肉汤。同理,以撒也不再祝福雅各此后都有“谷与酒咸丰足”,而是许诺雅各永远“麦谷丰登”。55
雅各的欺骗行径最是严重,洪秀全解决了之后,再来处理雅各四子犹大的难题。犹大是雅各和利亚所生,在《马太福音》开章所列的父系世谱中位列第四。洪秀全可一笔勾销罗德酒后乱伦的情节,因为无损《圣经》的主要线索。但是洪秀全对犹大和儿媳他玛乱伦之事,即使犹大无意为此,也不能置之不理,便就此删掉,因为犹大的故事对于《圣经》和以色列十二部落的命运至关重要。犹大和他玛生下双胞胎法勒斯和谢拉,其中的法勒斯在《马太福音》中被奉为约瑟的先祖;而且,犹大本人曾经最受父亲宠爱,凌驾其他十一位兄弟之上,得到父亲临终非凡的祝福:
犹大啊,你的弟兄们必赞美你,你手必扼住仇敌的颈项,你父亲的儿子们必向你下拜。犹大是个小狮子。我儿啊,你抓了食便上去,你屈下身去,卧如公狮,蹲如母狮,谁敢惹你?圭必不离犹大,杖必不离他两脚之间,直等细罗来到,万民都必归顺。(《创世记》第49章第8—10节)
犹大和儿媳他玛的故事不堪入目,但又很长,在《创世记》38章之中占了整整一章。它也是洪秀全第二次修改涉及三个兄弟的故事。犹大和挪亚一样,也有三个儿子:珥、俄南和示拉。珥娶他玛为妻,但他不知何故触怒了上帝,丢了性命。犹大急于想延续长子的香火,就把他玛许配给了珥的弟弟俄南。但俄南不愿让自己的子孙成为长兄的后人,“与嫂同室时泄精于地,恐生子以嗣兄”,结果也被上帝杀了。犹大又让两度守寡的他玛与三儿子示拉订婚,当时示拉还是个孩子。他玛老实在犹大家中,等示拉长大成人,但犹大却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当犹大自己的妻子死后,他上亭拿山去看管羊群和剪羊毛的人。他玛遭到遗弃,仍在谷中守寡。故事才到这儿,就让洪秀全忧心起来。他在修改《马太福音》第22章第24至26节时同样也有不满,撒都该人巧言盘问耶稣,引了一个相似的例子,称有弟兄七人相继娶了同一个女子都无嗣而终56。洪秀全干脆把“兄弟”都改作“另一男人”。在他玛一节,洪秀全也略去“弟弟”、“儿媳”之称,说《创世记》所述与中国习俗相符合,弟弟婚后所生之子应过继给已故的兄长,保证珥和他玛的香火延续不断。毕竟洪秀全也这样处置自己的儿子,把一个儿子过继给耶稣,一个儿子过继给杨秀清。但是洪秀全怎么处理犹大和他玛的下文呢?《创世记》第38章第13节至26节是这么写的:
或告大马曰:“尔舅往亭讷剪羊。”大马见示拉已长,已未嫁之为妻,故去嫠服,以帕蒙面蔽体,坐于亭讷道旁,二泉之处。犹大见之,以其蒙面,意为妓者。遂于道旁就之,曰:“来!请容我与尔同室。”盖不知为子妇也。对曰:“尔以何予我,致容尔与我同室乎?”曰:“吾于群中取山羊之羔遗尔。”曰:“尔肯予我质以待遗至乎?”曰:“尔欲何暂?”曰:“尔印与绶,及手执之杖。”遂予之,而与同室。妇由之怀孕。大马起而往,去蒙面之帕,仍衣嫠服。犹大托友亚土兰人,遗山羊之羔,欲由妇手取其所质,而不遇之,询彼地之人曰:“道旁二泉之处妓者安在?”曰:“于此无妓者。”归见犹大曰:“我求之不得,土人亦云,于此无妓者。”犹大曰:“任彼自取之,恐贻我羞。视哉,我曾遗羔,而汝不遇彼。”
约略三月,或告犹大曰:“尔媳大马已为妓,而以苟合怀孕矣。”犹大曰:“曳之出而焚之!”妇被曳出时,遣人谓舅曰:“此物所属之人,我由之怀孕。”妇义曰:“请尔自辨,此印与绶及杖,悉属谁乎?”犹大识之曰:“妇义过我,因我不以子示拉予彼也。”后不复同室。
洪秀全别无他法,只能删掉整段故事,重写了一段长度相若的篇章,这么一来之后的刻版还可使用,页数也没有变动。在洪秀全的版本中,犹大看到了一位蒙脸“少妇”(不是妓女)坐在路边。犹大问了她,她自称是他的儿媳他玛。他惊讶不已,问她在那儿干什么,因为她应该在家服丧。她幽幽地告诉犹大,她这么做是要让他记起他让示拉娶妻的承诺,好让示拉的长子延续珥的香火。她开始怀疑犹大不想践约。犹大向她道歉——他的两个儿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出于父爱,他自然不想让小儿子太早结婚。但是他答应马上补偿。他玛和犹大回家,他安排示拉娶了一个当地女子。不久,新娘说自己怀了孕。他玛兴奋不已,感谢主上帝。现在,洪秀全可以返回《创世记》第38章原文继续这个故事了:犹大的这个新儿媳给示拉生了对双胞胎兄弟:
产时,其胎惟挛。临产之际,一婴出其手;收生者以红线缚之,曰:“是为首出者。”适子手入,而其弟出。收生者曰:“尔何突如其来也?”此突如归尔。故名其名曰法勒士。后其兄出,有红线在手,故其名为锥拉。
洪秀全刚好还有空间,在这段结尾自己加上一句话:“犹大选法勒斯续长子香火,谢拉为示拉之子。”57
洪秀全接着处理《出埃及记》,他修改了摩西律令中有关家庭的部分,好让眼前和将来都好管理。洪秀全发现上帝对摩西讲的话,其中有关肉欲的部分太过宽容,不能当作太平天国的道德纲领。根据《出埃及记》的原文,摩西所记录的如下:
(16节)人若引诱没有受聘的处女,与她行淫,他总要交出聘礼,娶她为妻。
(17节)若女子的父亲决不将女子给他,他就要按处女的聘礼,交出钱来。
洪秀全巧妙地重写这段,开头与16节相同,然后笔锋一转,让上帝的话语和洪秀全所规定的第七天条相吻合,洪秀全的第七天条反对奸淫,他已向所有太平天国随众宣布,犯此罪将受死刑。洪秀全改成这个模样:
(16节)人若引诱没有受聘的处女,与她行淫,他犯了天条第七款。
(17节)若其父晓此,当将此女与奸者交官,处死;决不容他知情不报,妄图隐瞒。58
这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圣经》这么长,又有许多地方需要修改。但是主要的故事情节已经说得更清楚了,保住了家族的荣耀。洪秀全的孩子、他宫里的女侍,还有太平天国随众的后代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洪秀全在性与酒的问题上曾与《圣经》有过异见,以后也不会有异见。这类事情已向天下人厘清,摩西、上帝和洪秀全的思想是合而为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