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淮安首富薄府的后门,便排起长龙。
在场的人全抱了猫,大约是因为早起,各个神情恹恹,呵欠连天。
猫叫声响成一片。
挑着花绿担子的货郎经过,好奇张望。
好心人替他解谜:“没听说吗?薄家在收猫,越奇越野的,开价越高。”
杂货郎听了,当即便丢了担子跑回家,也说要抓家里的猫来讨彩。
不大会儿,长街背后传来清亮的歌谣——
“排排坐,食粉果,
猪拉柴,狗烧火,
猫儿担凳姑婆坐……”
这是一首广府童谣,唱歌的却是一位苏北人,此人名叫李小大,是薄家乡下庄子里的一个劳役。
他此番进城,也是来卖猫。
不过,此卖非彼卖,他不是为了钱,而是来求一桩事体。
为了能一鸣惊人,亲自见到薄家如今的当家人,他将自己的宝贝一路上捂在怀里,裹得严严实实。
站在队尾,仰头望去——
薄家大宅几乎占据了整条街,白墙黛瓦,玉宇高台,千庑万室,连屋比甍,风火墙之高就足有丈八,古树参天,足底青白方石的地坪阔大光新,唬得李小大连脚也没地方下,一眼就被薄府的富贵之气轰然压倒。
曙光渐明,前面淘汰数猫之后,终于到李小大上场,他解开襟子正要放猫出来,不想那猫人多畏生,又野性难驯,一爪蹬在主人鼻尖,赤色长毛在众人眼前一闪,噌地一下就落了地。
横冲直撞中,群猫受了惊,便都嚎叫起来,四散奔逃。
人抓猫,猫踩人,场面一片狼藉。
眼见猫奔入内院。
李小大脚下生风,直追进去。
耳旁风响,穿花过柳,通泉渡壑,过堂者二,亭者三,台阁者四五,轩斋厅室若干,直跑到南边一栋楠木楼中,那猫朝正厅中一扇描金牡丹的缂丝屏风里一窜——
不见了影。
此地庄严,李小大不敢造次,脚下踯躅。
只听见屏风后传来劈里啪啦的算盘声。
住着这样贵重的居室,又看账算筹,想来这位就是府上管事的了。
进退两难间,只听珠子的算碰声一停,传出一道极清冷的声音:
“门外何人?”
“大奶奶,小的看管不利,前院有猫闯进来了。”追来的管家气喘吁吁。
屏风后岁月静好,不时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博山炉里沉水香缓缓弥散。
良久,屏风后的人终于发话,音调肃然,偏又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
“无妨。”说话的是个女人。
“小狸,将猫给他送去。”
屏风中影绰片刻,出来一个清秀的婢子,想来便是叫“小狸”的了。
“给你的猫。”
“我不要猫,”李小大摇头,顺势跪下,“小人来是为求一桩事体。”
“哦,原来是来卖猫的。”屏风后的人笑了。
听声音,是位年轻的夫人。
李小大急忙分辩,“奶奶说错了,不是卖,小人不要钱。”
“那也是卖,有所求,即是卖,你且说来——”
李小大先前还不敢确定这内宅妇人,是否能做得了庄家的主,此刻听她说话的口气,分明是拿惯主意的,立时放下心来。
细细将原委道明。
原来,按本朝规定,淮安府每年要向京师解运贡粮,由当地各大户依次轮值,今年正轮到李小大的主家——薄家。
李小大作为薄家忠仆,自然也上了解运名录。
李家七口人一时天塌地陷。
原来此人并非淮安人氏,多年前曾籍隶广府军户,后为逃避徭役,携妻挈子,自粤地沿海卫所迁来,投入薄氏门下,苟且偷生十余年。
恰逢此番解运,必得登名造册,怕的是逃军身份暴露,掉了脑袋;再则解户徭役苦重,李家家贫,难支重负。
按照惯例,白粮缺损霉污皆由解农自掏腰包,总算下来,耗资是粮本数倍,途中更兼水匪敲诈,官吏勒索,一个不慎就有去无回,当地民.运之家,无不破败,一闻此役,有如赴死。
所幸,天不绝人,家里小囡捡回只野猫,遍体赤金毛色艳丽,世所罕见,便想着来将此猫献宝,借此免除解运之役。
李小大着重讲了自己不堪饥馁,从粤地卫所逃来的经历,说到苦情处,时有呜咽。其中原是委屈,不过也少不了作戏博情的成分。
年轻的夫人早察他意,却并不揭穿,只轻笑一声,“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你放心,我许青窈不会平白看着自己人掉脑袋。”
李小大喜不自胜,在地上重重叩了个头,“多谢夫人,李小大一家感激不尽,愿给夫人当牛做马。”
临走时,李小大没变出来什么牛马,却将猫留下。
“此猫就当作我给夫人的谢礼。”
许青窈并不推辞,又吩咐李小大去前面账上领赏赐八十两。
李小大乐极生悲,出门便与一仆役撞个满怀,跌在地上。
那人跑得急,也不理会他,嘴里只大喊着:
“大奶奶,不好了,墨哥儿的船失事了!”
李小大翻捡自己偶然听来的市井闲谈——墨哥儿,好像就是这位薄家大奶奶的嗣子。
不妙,薄家大老爷才死,嗣子又出了事,这位心善的夫人可怎么活?
李小大为恩人忧心——
苍青欲雨的半空,忽然炸起一道惊雷,照亮堂中那扇双面缂丝锦绣屏风。
屏风后的人猝然起身,钗环叮咚,衣袖牵着算盘落了地,咣啷一阵,砚盒也被打翻,楠木地板上一片黑污,越发显得年轻的夫人身上的孝服,素白高洁。
屏风旁露出的半张脸,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怨不得外面盛传,薄家阖族一众叔侄兄弟,都与此女有染。
更有那浮浪子弟,以此为原型,写了本艳情笔记,叫《窈娘传》,讲的是一位闺秀才女嫁入高门后,与夫婿族中上下一道颠鸾倒凤的故事,在市井中很是风靡。
连李小大这样的庄稼人,都有所耳闻。
茫茫白雨中,李小大心想,薄家男子打祖上传下来的好相貌,个个生得神仙中人,若真有此意,想来,任谁也难守本心。
府内白事旧痕未消,远处又传来一阵哀鼓,转瞬大雨滂沱,天地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