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由银作局掌印太监亲自拉运大批金银器件前往位于南郊的皇家别院。
这座新建的别院是用来安置先帝妃嫔之所。
先帝驾崩当日,刚刚御极的天子废黜宫妃陪葬制度,之后下令修建南郊别院, 用以安置不愿离宫的太妃、太嫔。
经过数年,终于完工。
杏花雨未至, 别院已是红花绿柳, 放眼葱茏蓊郁,蜂飞蝶舞。
杨柳风脉脉, 河堤绿水,回廊游船,两三小鸭随波逐, 负责护送银作局的鹫翎军将士们啧啧称奇。
“你们听到啥风声了吗?此次负责监工的内廷女官可大有来头。”
“我也听说了, 原本是御前宦官,摇身一变,成了女娇娥。”
“冒名顶替都没有被砍头,说明陛下与这女子关系匪浅啊。”
“你们没看那女子呢, 远看清丽纤妍,临近芳香盈溢, 一身素衣, 竟穿出了沾衣欲湿的韵味。”
几个单身汉子过起嘴瘾, 你一句我一句,尽数落入带队的齐容与耳中。
大都督府与内廷官署很少往来, 齐容与又入朝不久,虽听了些风声,但没刻意打听过, 也不喜欢聊人是非,兴致缺缺地赏了几人各一脚。
“很闲是吧?”
一名小将揉揉腚, 笑嘻嘻道:“头儿还是太正经了,难怪找不到媳妇。”
“是啊,不解风情,那么美的内廷女官都不多瞧两眼。哎,你们觉着,贺掌司与咱们大小姐相比,谁更胜一筹?”
“各有千秋,我更钟意贺掌司那样风情万种的美人。”
“恰恰相反,我还是觉着大小姐更明媚动人。”
齐容与抵抵腮,不太爽利,要不是屠远侯未归,两家没到议亲的阶段,他非要大声告诉所有人,自己找到媳妇了。懿德伯府的家臣无论年岁,都是老伙计,能够做到守口如瓶,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痛快,但必须顾及黎昭的感受,也答应过黎昭,不会到处张扬。
“够了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头儿,大清早的,这么大火气呢?”
齐容与又赏给嘴最贫的小将一脚,阴沉着脸走到队伍最前头,与迎面走来的贺云裳打个照面。
女子没有穿内廷官服,素衣布鞋,墨发半绾,髻上斜插一支梨花木簪,可纵使素面朝天,仍掩盖不住婀娜妩媚的体态相貌。
见到齐容与,女子盈盈一拜,“针工局掌司贺云裳,见过齐将军。”
齐容与稍一颔首,越过她,走向银作局掌印太监,准备核对拉运的金银器件,也好尽快回宫复命。
贺云裳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回眸,视线定格在一袭绯衣上,有些人,轩昂气度与生俱来,在人群中最为打眼。
与天子温雅内敛的气韵不同,这人多了些不加掩饰的桀骜。
被对方忽视,贺云裳习以为常,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她,若是做不到宠辱不惊,就白白遭一回罪了。
她接过工部小吏递上的图纸,走到银作局掌印太监和齐容与的面前。
“两位清点完物件,不知有无兴趣同我沿图纸路线视察一圈?”
银作局掌印太监点点头,“正好浏览一下别院的风光。”
齐容与目不斜视,回绝道:“两位待会儿请便,不必顾虑我,我只负责护送与清点,做不了监工。”
银作局掌印太监笑道:“工部尚书都已签字画押交了差,咱们不过是再走个过场,齐将军谦虚了。”
齐容与回以一笑,“那我更不擅长走过场了。”
听出暗讽之意,银作局掌印太监面子上挂不住,拉下满是皱纹的老脸继续清点物件。
贺云裳没再邀请,这人说话多少有些噎人,似乎不大好相处。
俄尔,齐容与清点完毕,独自坐到堤岸边的垂柳下,曲起左膝,搭一条手臂,欣赏绿水肥鸭。
还是那名嘴最碎的小将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头儿,别苑的井水,特别清甜。”
齐容与刚要接过品尝,忽听小将笑道:“贺掌司让卑职送过来的,还挺关照头儿的。”
“你喝吧。”
“我喝过了。”
“觉得清甜就多喝一碗。”
小将挠挠头,盘膝而坐,“头儿,咋回事,怎么一再拂了人家的好意?最难推却的不就是美人恩吗?盛情难却啊!”
齐容与懒得扯皮,闭眼靠在树干上,他一个有媳妇的人,更要自律自持,以免媳妇误会。再说,他与贺云裳没半点交情,何谈好意与盛情?
启程来朝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的盛情往往带有目的性,能避则避。
屠远侯府。
傍晚时分,黎昭接到宫里送来的口信,说祖父托信使送回的家书,被信使连同密函一并送至御前了。
是失误还是有意为之,黎昭心里明镜,可家书到了某人手里,不靠她亲自走一趟,怕是要不回的。
黎昭入宫后,直奔慧安长公主所在的蒹葭宫,托长公主代为要回家书。
长公主对天子拦人家书一事颇有微词,可任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仍无济于事,始作俑者坐在御案前处理奏折,油盐不进。
“陛下不觉得自己在感情上太过强势吗?”
无非是要黎昭主动服软,这样真的可行吗?
长公主回到蒹葭宫,倒也没有替弟弟隐瞒真实的意图。
黎昭从玫瑰椅上起身,拍拍坐皱的衣裙,“臣女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昭昭不打算要回家书了?”
“不要了。”
没必要为了一封家书受人牵制,祖父会如期返回,就当好事多磨。
她要练就的是无坚不摧的心性,不能为了一封家书妥协屈服,亦或大吵大闹。她只需在回信中说明此事,让祖父有个防备,下次可声东击西。
长公主觉得愧疚,拉住黎昭的手,“本宫会想办法说服陛下,拿回你的家书,别急。”
“多谢。”
离开蒹葭宫后,打算直接出宫的黎昭,“偶遇”了圣驾。
一袭玄黑五爪金龙绣袍的帝王负手而立,挡在黎昭等人的面前,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蔷薇红裙。
宫人们包括长公主的亲信不得不自动散去。
黎昭绷着脸越过,加快脚步,可饶是她步子再快,还是让修长双腿的萧承赶上了。
长长的甬道上,两人“并肩”而行。
“不要家书了?”
黎昭不语,继续加快脚步。
身量的优势加上具备功夫底子,萧承毫不费力地跟在一侧,双指夹起一封书信。
黎昭眼疾手快,夺了回来,揣进衣袖,依旧不言不语。
萧承有意放水,勾了勾唇角,又递过一个纸袋子。
茉莉飘香。
里面装着御厨现烤制的茉莉花饼。
黎昭没有接,秀气的眉头皱成川,提裙小跑起来,恨不能立即甩掉这个穿龙袍的“苍耳”。
对这个家伙的耐心已枯竭。
随着她的奔跑,红缎如浪潮波动,发髻上的蔷薇珊瑚流苏也来回摇曳。
她扭头看去,巴掌大的脸蛋被长发遮蔽大半,露出一双戒备的瞳眸。
萧承没有追上去,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跑远,直到红衣少女与素衣女官迎面相遇。
少女停下步子。
萧承迈开步子。
无意碰到许久甚至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的贺云裳,黎昭哑然怔愣,待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好久不见啊,曹柒。”
贺云裳知她故意膈应人,面不改色地朝着徐徐走来的天子施以一礼,旋即看向黎昭,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回敬道:“好久不见,不知黎姑娘还有我哪些把柄可以拿捏?”
“当然有了。”
“是吗?”
黎昭没再继续下去,视线流转到她手里捧着的骨瓷炖盅,“拿的什么?”
“黎姑娘属实多管闲事了。”
有风自两人之间吹过,明明春日明媚,却冷飕飕的,渗透衣衫,引人不适。
萧承走到黎昭身侧,不明情绪,“回黎姑娘的话。”
贺云裳扣紧手中炖盅,说不出的难受,她闭闭眼,柔声回道:“是从皇家别院取来的井水,入口甘甜,奴婢特意带回请陛下品尝。”
黎昭拍拍手,“情意深沉,寻常人无福消受,唯有陛下能消受了,不过陛下餐食,是需要御膳房特供且要由人事先验毒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献心意的。”
贺云裳垂眸浅笑,“奴婢尽奴婢的心意即是,问心无愧。”
还真是能在曲折蜿蜒里寻求表忠心的机会,破罐子破摔的同时,以退为进,黎昭自愧不如,但她可以膈应人,“不如由臣女为陛下试毒。”
贺云裳不会蠢到明目张胆毒害天子,也没那个必要。在内廷,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天子,即便由爱生恨,也会保持一丝理智,不会断了自己的退路。
萧承是她唯一的退路。
除了萧承,她落在其余权贵手里,大抵都是以色侍人的命运,而她起初与命运抗衡的缘由,就是不想以色侍人。
人具有多面性,黎昭不会一概而论,否定她的某些可取之处,譬如顽强不屈,但她过于歹毒,无药可救。
面对黎昭的要求,萧承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朕允了。”
黎昭抢过贺云裳手里的炖盅,打开盖子,尝了一口清凌凌的井水。
冰凉甘甜,极为解渴。
可下一瞬,她双手一松,炖盅落地,应声而碎,而她捂住肚子蹲在地上,费力道:“疼,疼......水里有毒......”
贺云裳明知她在做戏,却还是跪到天子面前,“奴婢没有下毒,是黎姑娘恶意栽赃,求陛下明鉴。”
萧承没有看她,视线全都集中在黎昭身上,修长的身形慢慢下蹲,蹲在少女面前,“哪里不舒服?”
“肚子。”
“来人,带贺云裳下去盘问。”
两名随驾小太监立即上前,架起面露悲色的贺云裳离开。
长长的甬道上安静下来,黎昭竖着耳朵听动静,刚要起身,脑袋一沉,一只大手落在她的发髻上,轻轻抓揉,“可消气了?”
黎昭立马退开,起身捋了捋头发,毫发无损地转身欲走,却陡然停下脚步,愣愣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甬道尽头的齐容与。
入宫复命的年轻将领垂下眸子,朝这边走来。
黎昭与他约定,在定亲前,不可大张旗鼓公开关系,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帝王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麻烦。
他尊重她的决定,与之无声擦肩。
黎昭愣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袖中书信变得沉甸甸。
若非想要取回书信,她断然不会入宫,更不会发生刚刚的一幕。
走出宫门,黎昭坐进侯府马车,没有催促车夫驾车回府,而是闭眼等待着什么。
另一边,听过齐容与的禀报,萧承屏退青年,又令身侧的侍从去一趟司礼监,将贺云裳放出来。
贺云裳来到御书房,脸上还有惊魂未定的憔悴,在刺激的驱策下,她硬着头皮,逾越问道:“陛下给奴婢逆转的机会,不单单是为了让奴婢吸引齐将军的注意,更多是为了吸引黎姑娘的注意吧。”
黎昭是什么性子?有怨结,主动出击,从不回避。
只要自己还活跃在御前,有晋升的可能,以黎昭有仇必报的性子,兴许会时不时入宫添堵,制造麻烦。
陛下也就能顺理成章见到黎昭了。
说白了,自己是一颗尚有价值的棋子,而陛下足够了解黎昭的脾气。
闻言,萧承不置可否,但他不会肆意榨干一个女子的真心,那与玩弄无异,可贺云裳不同,她会抓住绝境中最后一点点机会,拼命往上爬,手段污浊,为达目的,不计代价。与这样的女子达成共识,没有良心上的负罪感。
前提是,不触及他的底线。
“不要带着答案去质问,更多会伤己。”
点到为止,萧承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贺云裳不敢得寸进尺,敛起心酸苦楚,盈盈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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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斜,天边云浮金,明耀璀璨。
齐容与走出宫门,径自去往马厩,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风驰”旁,马车上的红裙少女挑帘向他看来。
四下无外人,齐容与走过去,坐进马车,一把将黎昭抱进怀里。
黎昭吓了一跳,“怎么了?”
齐容与双臂交叉困住她。
少女也是好本事,能让一个肆意洒脱、什么也不在乎的青年变得患得患失,只因青年知道,定情的那晚,她是受了某种刺激,行了大胆之举,而他没有及时劝她冷静,还乘虚而入,巩固了关系。
他不是不信任黎昭,但还是在看到黎昭与天子互动时,倒了醋坛。
怀中的少女不解地挣扎着,他收紧手臂,不管不顾地抱住她,隐隐流露出占有欲,四肢百骸都随着她的情绪波动。
终是被情所困,难以洒脱。
“黎昭,我们早点成亲。”
“谁要跟你成亲?”
“你气我吧,五脏六腑,都被你气得俱颤。”
黎昭被逗笑,一口咬在他的脸颊上,樱桃小口嘬起一块腮肉,使劲儿磨磨牙,留下整齐的牙印。
蓦地,臀上一沉,她张了张嘴儿,恼羞成怒,“你打我!”
齐容与哪舍得打她,只是惴惴的情绪得不到纾解,在那肉最多的地儿轻轻拍了一下,不到一成力气。他埋头在她颈窝,一刻不想与之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