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祥说完后离开,小庄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鬓边发间有些亮晶晶地,是泪无声沁入,沾湿了?青丝。
丫鬟似来问了?声什么?,小庄不理,也?没听清,她?合上眸子,进入自己的世界。
小庄半昏半睡,恍恍惚惚里,仿佛又回到了?龙都。
小庄素来康健,虽然从襁褓中就离开生母,但因?太后宠爱,于深宫中被照顾的无微不至,原本有些羸弱的身子也?养了?起来。
在宫中之时,她?只偶尔着过几次凉,从没生过什么?大病。
小庄生平最凶险的一场病,是在解府所患。
有一日她?自觉得身子沉重,头脑昏昏,很?不爱动,但若是赖床不起,必然会有人?说她?仗着出自皇家,毫无规矩。
小庄撑着起身,去给夫人?太夫人?见了?礼,寒暄的时候人?就已经?撑不住了?,还是咬牙出了?门,刚走了?几步,便晕了?过去。
请了?大夫来,才知道她?染了?风寒,如此一病,拖拖拉拉,反反复复,就是半个多月。
小庄病中发生了?一件事。
原本是好好的,解廷毓来探望她?,小庄迷迷糊糊,起初没认出是他?,还以为人?在深宫里……不知怎地,解廷毓大发雷霆,而后整整一个月,没有来看过她?。
这些,是后来她?恢复了?才得知的。
人?在病中是最为脆弱的,那一段时日,小庄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回忆起来,那些日子的所有感觉加起来,就是一个字:苦。
她?无时无刻不在吃药,无时无刻舌尖不是苦涩的,午夜梦回,想喝口水,却发不出声,只是看着孤零零地冷月照进窗台,嘴唇干裂,流出了?血,她?却觉不到疼。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解廷毓,跟伴随她?出宫的贴身宫女有染。
没有人?跟她?说,是小庄病愈后,看到两个人?眉来眼去跟之前?有所不同,才知道的。
小庄见过了?许多背叛,所以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多少人?羡慕她?。
羡慕她?的出身,羡慕她?的好命,宫里的人?说起她?,不是叫“懿公主?”,就是叫“懿主?子”,后来嫁了?这样一个名满龙都的好郎君,那艳羡的目光唇舌更如雨后春笋。
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
就在她?病着的那段日子,宫内小太子出生……这是一件儿大喜事,普天同庆。
所以没有人?知道“懿公主?”,曾在那段日子里苟延残喘,几度生死。
后来她?病愈了?入宫,太后抚着她?的手?,望着那尖了?的下?巴,问:“怎么?这段日子憔悴这么?许多?”
小庄也?只是浅笑:“近来天热……不太喜欢饮食……”
——上天入地,十万种苦楚酸辛,她?只字不提。
成?祥是个粗人?。
也?是个好人?,他?一门心思?地对她?好,小庄明白,而且正因?为这明白,小庄觉得自己不能祸害他?,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有一日她?身份大白,成?祥,将置于何地?
事实上,成?祥这又单纯又赤/裸的好,让小庄觉得新奇,就像是见惯了?太多的钩心斗角虚与委蛇弯弯绕绕,忽然之间看到这样一个……就好像姹紫嫣红的繁复里,看到一抹清风,一片白云,一枚落在掌心的六棱雪花,那样珍贵的直白,简单,却直洞人?心。
他?好是真好,但却注定跟她?错身。
小庄决意离开,走出乐水县城那一刻,已经?打定主?意不回头。
成?祥不过是她?记忆里一个……又奇特又有点美好的片段。
可谁又能想到,她?竟然会折回来,只为了?这么?一个人??温风至赞她?,小庄说是“急中生智”,其实有几分真。
的确,她?虽然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但在此之前?,她?从未动手?伤过人?,所有一切,都是逼出来的,只为了?他?,她?不得不。
似乎是生平第一次,为了?这样个人?,如此……搏命。
但是毕竟,这个人?被她?亲手?抛弃了?。
成?祥离开的那一刻,小庄觉得松了?口气,去了?件心事。
他?应该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磊落汉子,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以后她?爱去何处都好,他?应该不会来纠缠。
小庄也?知道自个儿伤了?他?,但是求仁得仁,又何怨。
只不过,她?的确是达到了?目的,但是,另一方面……乐水的县衙跟龙都的解府重叠,原来这就是她?的宿命……她?孤零零地躺着,看月光如水流泻,所有人?都抛下?了?她?或离开了?她?,整个尘寰寂静而清冷的的仿佛只有她?一人?。
就好像失去了?所有对这尘世的依恋一样,身体坠入无边黑暗,如那夜的情形重现,她?撒手?,落入长河。
黄大夫到后,瞠目结舌,胡须乱抖:“怎么?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小庄静静躺着,脸上毫无血色,单薄的像个纸人?,又像是失去所有生机的花儿,只是萎靡地等待凋零。
上午看的时候,虽然伤口异常之糟,但小庄的精神却还好,只要有那股精神气儿,这伤势愈合也?并非不可能的……可现在……
温风至很?焦急:“不知为什么?,下?午的时候总是昏睡,还以为是累着了?,方才才发现是昏迷过去……”
黄大夫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生气全无……你瞧这伤处……”
温风至看了?一眼,便皱眉转开目光,他?是武将,自然见惯各种创伤,可却无法面对小庄腿上的伤,委实太残忍,上天竟忍心,玉一样儿的人?物,留下?如此狰狞的伤势。
“没救了?,”黄大夫吐出一口气,摇头:“老?朽无能为力。”
温风至不惜放低身段,擒住他?胳膊:“黄先生,您是县城内最好的大夫,怎么?能轻易说没救?白日里明明还好好的,请你再施加援手?……”
黄大夫叹道:“温大人?,老?朽是人?可不是神啊……”说到“神”的时候,目光微微一动,似想到什么?。
温风至看着小庄,忽然恨道:“难道是因?为他?……”
黄大夫问道:“温大人?说什么??”
温风至把成?祥来过的事儿简略一说,道:“原本小庄娘子好端端地,自成?捕头去后,便几度昏迷……”
黄大夫目光闪烁:“原来如此……是心病发作啊……”
温风至皱眉:“大夫,你说什么?心病?”
黄大夫回看一眼小庄,终于开了?金口,缓缓道:“温大人?,如今这情形老?朽的确无法料理,但也?不是绝不能救,方才……老?朽想到一人?……或许可以相救这位娘子,如果你能请成?捕头前?来,或许可以一试。”
温风至意外:“请成?祥前?来?为何?”
黄大夫道:“这位娘子的情形分毫耽误不得,但要请那人?出手?,非成?捕头出面不可。”
温风至有几分不愿:“这人?到底是谁?莫非温某也?无法请来?”
黄大夫道:“据我?所知,前?知县齐大人?当初求见,也?是足足求了?三?天才得见一面的。”
温风至一惊:“前?知县齐大人?,可是如今已经?官至刑部侍郎的齐焕齐大人??”
说来这位齐大人?也?算是个奇才,探花出身,到了?僻远的小地方乐水,却把混乱的乐水治的一片清明,因?吏治突出,被御史举荐,回京任职,如今已经?官拜正三?品刑部侍郎,官场上顺风顺水,人?尽皆知,正也?是温风至心中楷模。
温风至惊愕,昏迷中的小庄也?模模糊糊地呓语数声,黄大夫凑前?看了?眼,回头对温风至道:“可怜,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温风至瞳仁微缩,凝视着他?,忽地问道:“黄先生可听见了?,小庄娘子……说的什么??”
黄大夫道:“好像是黄……什么?……什么?哥哥,她?或许是在叫我?给她?看病呢……唉……”
温风至的目光从黄大夫面上移到小庄脸上:黄大夫或许年老?耳聋,但如果他?的耳朵没问题的话,小庄口中呓语所称,应该是“皇帝哥哥”,而不是其他?!
夜已深,整个县城都进入了?梦乡。
乐水城外秀水山,浸润在无边夜色之中,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野鸟的啼叫,显得孤寂而清幽。
白日看秀水山,自然山清水秀,格外之赏心悦目,心旷神怡,也?有不少闲人?前?去寻幽探胜,或者去山上的金木寺拜佛。
但是一到夜晚,往山上去的人?几乎绝迹,因?秀水山山势奇特,山路错综,树木茂盛,另有悬崖跟河道埋伏于山势之中,一不留神就进了?岔道,迷路是小事,若是不幸,便会送命。
月光淡淡,寂寞地照着这片山林,乐水河在月光下?,如一条闪光的玉带,粼粼地绕着秀水山。
有一道人?影,却极快地奔过乐水桥,迅若疾风,矫若游龙,脚不点地地冲入丛林之中,一路往秀水山上疾奔而去!
月光自林间洒落,映出那人?容颜,却见长眉微皱,双眸中燃着火焰,唇角抿着……十分俊朗的青年人?,赫然正是成?祥。
而在他?身后,竟然背着一人?,深夜负重上山,他?脚下?却丝毫也?不停滞,如虎入林般,一口气冲到了?半山腰。
成?祥略住脚喘了?几口,回头,看背上的小庄,她?乖乖地伏在他?身上,月光中脸色尤显苍白,头发也?颠了?开,垂在成?祥颈间,随风微微荡漾。
“小庄啊……”明知道她?昏迷着,成?祥仍温温地唤了?声,“你可别给我?有事儿,一定得好好撑着,知道吗?”
小庄不声不响,成?祥用目光描绘她?的容颜:“你这时侯看来倒是挺听话的……你要是总这么?听话就好了?,你要知道……你倔起来的时候,我?心里还真有点怕,却又拿你没办法。”
“咕咕,咕咕……”小庄没搭腔,林中夜鸟却聒噪起来。
成?祥回头:“一边儿去,别吵着我?们?家小庄!”
他?双臂用力,将小庄往身上又抱了?抱……小庄腰间系着几道布带,把她?跟成?祥捆在了?一起,也?起固定之效……成?祥又看小庄一眼,最后道:“你现在听不见也?没事儿,但是你得知道……这次你好起来后,我?就把你的嘴封住了?,你说什么?我?也?不听,我?也?不管我?之前?说了?什么?……都不算数,黄大夫说了?,你这已经?是进了?鬼门关了?,若是再活过来,就等同重活一遭儿,所以之前?说的都是上辈子的话了?……以后,我?会死死地抓着你,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都是我?的娘子,听见了?吗?……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不答应,那就现在说出来,你要不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小庄当然没有法子“不答应”。
成?祥展颜一笑,十分欢快:“你看,我?就知道你会答应……好啦,咱们?上山找老?和尚去!老?和尚要是救不了?我?娘子,我?就把和尚庙拆了?!然后自己再当和尚去!”
成?祥念念叨叨,说了?这番话后,起身又行,这次比上段路还要快,那道人?影,简直如同离弦之箭,他?一鼓作气冲上山顶,跳上那九十九级的台阶,扑在金木寺的大门上,大手?握拳用力一击,吼道:“师父!来救命啊!”
那浑厚的男子声音,在暗夜之中听来,就如受伤的猛虎,发出吼天喝月震动尘寰的长啸。
成?祥奋力敲打了?一会儿山门,期间一直叫个不停,小沙弥听出是他?的声音,忙赶来开门,听成?祥的声音已经?吼得变了?调儿,沙沙哑哑的嗓子,扯伤带痛。
小沙弥忍不住也?惊心动魄,担忧地问:“成?师兄,是你吗?你怎么?了??”
山门打开,成?祥一个踉跄扑了?进门,汗淋落一地,小沙弥忙来扶:“成?师兄你还好吗?”
成?祥顾不得停留,拔腿往内跑:“别拦我?,我?来找师父救命!”
本真大师正在静坐,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山风呼啸着跟着闯入,然后便是成?祥的哀嚎:“师父啊师父,徒儿找你救命来了?!”
本真大师还没来得及躲闪,袖子已经?被死死地拽住,差点儿从蒲团上跌下?去,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孽徒,还不放手?!”
成?祥紧抓不放:“师父,徒儿快要死了?,只有您能救命……您先答应了?我?再说……”
本真大师慢条斯理,道:“你嚎的中气十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快快放手?……”原来拉扯之中,外面的禅衣已给成?祥扯落大半。
本真大师动了?微嗔,举手?要敲成?祥的头,目光一动,手?势有些僵:“你带了?……女子前?来?”
寺内的僧人?们?早就安歇的安歇,静修的静修,听了?突兀的动静,有人?便出来查看究竟,一看是成?祥,顿时又缩回头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成?祥拉着本真大师的袖子,顺势跪倒在地:“师父,我?知道寺内不许女子进入……可是她?要是死了?,徒儿也?活不成?了?,求师父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两个的命……徒儿以后一定什么?都听您的……绝不违抗……”
本真大师深知成?祥的性子,起初以为他?又来胡闹……然而见他?双目红红地,情形又是如此的……一时惊疑不定。
望着跪地的成?祥,本真先用了?把力气,终于把僧袍的袖子拽了?出来……成?祥眼巴巴地看着他?:“师父……”
本真的微嗔升级,变成?薄嗔,小小喝道:“别叫了?!让寺众听了?以为是狼来了?!”他?上前?一步,看了?看小庄的脸色,试了?试她?的鼻息,顿时皱眉道:“她?已经?死了?,你带来干什么??想让为师替她?超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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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萌物们~~火力十足(╯3╰)
这是第二更哦~~~写上章的时候,擦了擦眼,到最后写完了觉得奇怪,摸摸脸,居然有一滴泪(我想我是入戏了……)
以下是成爷自挂东南枝图……
成爷:我娘子内啥的话,我也不活鸟!你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