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播音果然还是摄氏四十度的祐祐,像轮不用加燃料的朝阳把整个校园烤得兴奋异常。一开头就把康纵以及理科班的同学们打击得体无完肤。
"由于理科班的超级偶像康纵练习了两天之后,发现学理科的同学们对饶舌这种东西相当的困惑,所以临时退出了今天歌唱环节。其实关于饶舌并没有那么麻烦,二千多字的饶舌,我一口气便可以念完并且一个不错,如果有同学不信的话,可以放学后在广播室来找我,如果错一个字的话我就把山地车送给他,如果不错的话就要在广播里承认自己不如我。"
公然的聚众赌博外加挑衅,让理科班的学生们义愤填膺,当然理科班的女生们仍然觉得,"哇,好直接的率性。"
然后又调过头问康纵:"康纵,你是真的练习了两天还不会吗?"
康纵耸了下肩膀只当有这么回事。
因为下不来台,所以当众下了挑战书,康纵觉得祐祐是被自己推下火炕的,如果自己去做节目的话,兴许他不会那样给自己找台阶下。所以一放学,康纵就直接跑到广播室找祐祐。
又看见了很多女生们围在广播室外,康纵低声说着借过借过,里面已经有四五个男同学了。
祐祐正拿着一份歌词情绪饱满地酝酿着,"如果我一口气读完,并且不错一个话,你就要在广播里承认确实不如我。"对方应该是高二的理科男生,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就说没问题。
女生们就都挤进广播室里,等待着祐祐的展示。祐祐神情淡定地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小口润嗓子,把嘴巴张得老大,是为了活跃舌头。第一遍,祐祐没有念出来,只是嘴唇在动,心里默念,尝试而已。因为一旦发出声来读错了,祐祐就必须认输把自己的山地车送给对方。
在自己准备的同时,祐祐把事先打印好的稿子给在场所有人发了一份,以证明要念好RAP到底就多难。
五分钟过去了。祐祐还没有打算念,反而是问拿着歌词的人:"你们觉得怎样?"
"但今天不是我们念,我们都在等着你。"高二的长得胖胖的学长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不像是过来比饶舌的,而是来比肺活量的。
祐祐露出一颗虎牙笑起来,扬扬手里的歌词,康纵也摸不准他究竟要怎样。"祐祐,要不咱们就算了吧,别比了。谁都不吃亏。"
听康纵这样说,高二的几位学长狠狠地盯了他几眼,"怎么可能?今天我们来就是要这小子认输的。所以你今天必须得念出来。"
真是一群闲着无聊的人呐,连兴奋的女生们也有点儿走神,开始在一旁聊别的话题了。祐祐从坐着的桌子上跳下来,"好吧,我念了,你们听好了。"
突然周围安静下来,气氛紧绷得拧不出一点水了。康纵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而祐祐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右手拿着稿子就开始念:"这不是国王的游戏皇后请放心,可,可否,可否花点心思设定这位来电达铃。"
高二的学长们露出了笑容,康纵和女生们"诶"的同时叹了口气,而祐祐则继续在不连贯中将长长的一段RAP念完了,中间起码错了十处。
"现在怎么着,钥匙呢?"一群男生围着祐祐,当看笑话一样看着祐祐。祐祐扭过头看广播室窗外的风景,就像合欢树根本不把风放在心里,任凭吹着也不起波澜,祐祐也根本不把这句话放在眼里,他只是不小心念错了而已,就像打个呵欠一样的自然。
"喏,给你们。"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面不改色,仿佛这根本就是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只是物归原主而已。这下轮到对面的学长们瞠目结舌了,这个学弟仿佛把什么都看得很随意,那可是湘南高中男生心目当中最帅的一辆装了超级减震器的赛车。
没有人敢伸出手接这串钥匙。
越是容易到手的越是不珍惜,但不代表不珍贵。
"要不,这样也挺无聊的没意思,不如这样吧,玩点儿有意思的,不然你们拿了也挺没意思的。"祐祐捏着钥匙看着四位高二学长的脸说,有相当挑衅的意味。
错过刚才的好时机,他们当然有些懊悔,不过他们也就都相信祐祐并不是闹着玩的,挑头一米八的留着板寸头的学长看着窗外的篮球场,想都没想就说:"你还想挑什么?我们都奉陪。"
"不如,我们,干脆我们就从三楼跳下去吧?"祐祐一说完,广播室的人就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疯了吧你。"康纵一把扯住祐祐的衣角。
"没事,没事,看看他们敢不敢。"广播室在三楼怎么着都有将近十米,虽然下面全是灌木丛,但十有八九会出现意外事故。高二的学长们偷偷地瞅了瞅窗外,谁也没有挪过去进行具体的目测,万一测了又不敢跳那才是真正的丢脸丢到家了啊。
"那,你敢吗?你敢的话,我也跳。"板寸头的学长梗着脖子说,明显在喉结处重重咽下了巨多的唾沫。
估计有一瓶水那么多的唾沫吧。
"如果你没有跳的话,我的钥匙可就不给你了。"说完,祐祐直接就单手翻上了办公桌,广播室立刻就骚动起来,男生女生挤作一团,谁都没有想到祐祐真会打算从三楼跳下去。
办公桌上的祐祐一副闲情雅致的模样,天蓝色衬衫被风起,他一手搭在窗台上,半个身体探出去。
"祐祐,你疯了吧,千万别跳啊。"
康纵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蓝影子一晃就消失了,女生们尖叫着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天蓝色衬衣的祐祐仰面躺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高二的学长们一个个面如土色,都在学祐祐的样子一动不动,康纵脑子嗡的一声就没了意识,那个每天活泼乱跳的祐祐居然自己从三楼跳下去,然后就这么死了吗?
为了一辆单车的赌注,居然选择从三楼跳下去的祐祐的行为实在是令人费解,即使现在他已经躺在地上了,康纵还是无法相信这个人就是祐祐。
于是刷刷刷,全是过往的电影画面。
祐祐约他一起唱歌的画面。
祐祐在机场扬起手向他招手的画面。
他们放学后一起骑车回家的画面。
一盏一盏的路灯渐次地亮起,街道两旁店铺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
就像每个人的戏剧人生般。
这是不是意味着,祐祐在他生命中即将消失?
还没进行最后的悼念,楼下就传来相当熟悉的哀号:"痛死我了,傻等什么呢?赶紧叫救护车啊!"
诊断的结果是:右小脚骨折,左腿踝软组织严重挫伤。
事件造成的结果是在场所有的人都被叫到教务处一个一个谈话,问的问题只有一个:为什么祐祐要跳楼呢?
康纵的回答是:因为他不想让对方得到他的单车,所以跳楼。
可是为什么对方要得到他的单车呢?
因为他和对方打赌饶舌输了。
为什么要打赌饶舌呢?
因为不打赌饶舌的话,那天做节目他就下不了台。
为什么下不了台?
"因为……我……没有去参加……"
这么说起来,原来自己是罪魁祸首,一瞬间康纵就像是欠了巨债一般的难受,低下头,心里充满内疚。从教务处领着写检讨的责任出来,在去教室还是先去医院的选择中,康纵还是选择了后者。
莫小鱼的电话也是适时而来:"听说你被抓到教务处去了?你把一个学生从三楼推了下去??"
康纵晕厥一百遍。
如何来判断一个中学的优秀程度,只要丢几件毫无瓜葛的事情进去,一个星期看看它们是否能够拼接成逻辑严密、毫无漏洞的故事出来就清楚了。
"莫小鱼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会做那样的事情吗?总之就是上次的播音员祐祐闹出的一点事情,幸好没什么大碍。另外你要的书在我这,如果有需要的话,不如你直接去湘南医学院附院骨科找我,我现在就去看祐祐,好的,一会儿见,88。"康纵无奈地将手机放进裤兜,看看刺眼白亮的阳光,用二十五六岁的语气感叹:这样的高一的生活真是令人头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