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修业坊的苏宅,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众人簇拥着刚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的苏妙漪, 回到了苏宅。
“快快快,跨火盆。”
穆兰怀着身孕, 却仍是所有人里最精神抖擞的那个,她熟稔地张罗着。一个火盆便被抬到了苏妙漪脚下。
容玠搀扶着苏妙漪, 寸步不离,“来。”
苏妙漪跨过火盆,又被虞汀兰拿着柳枝在身上扫了好几下。
柳叶拂过她的脸, 还有些露珠被甩在了她身上, 痒得她忍不住发笑, “够了……”
“这哪里够?”
穆兰瞪大了眼, 抢先道,“你在大牢里待了这么久,还上了刑场, 可得多扫几下去去晦气。”
“……”
苏积玉也一声不吭地抄起柳枝, 与虞汀兰一边一个, 在苏妙漪身上混合双扫起来。
苏妙漪无可奈何,只能往后面躲了躲,刚好缩进容玠的怀里,连累了容玠也被扫了满头满脸的水珠。
不过他倒是一句怨言都没有,任凭那些柳叶在面上拂来拂去。
直到苏妙漪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才出声道, “晦气扫够了,就先让妙漪回去沐浴梳洗吧。”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
虞汀兰连忙说道,“浴房早就准备好了。”
浴房里, 水汽蒸腾。
苏妙漪闭着眼靠在浴桶边,只觉得这些时日所有的疲乏、惊惧都终于随着那些热腾腾的水汽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
她在水里泡了许久,甚至还小憩了片刻,再睁开眼时,又变回了那个神气扬扬、精神焕发的苏妙漪。
梳洗后从浴房里出来,苏妙漪就听得院中传来众人热热闹闹的吵嚷声。
“这次能救下苏妙漪,首功还得是玉映!”
这是穆兰的声音,“玉映既说服了谢老太师,还寻到了那么多士子联名上书……”
“首功我可不敢当。凌将军和邵将军带着湘阳城的功臣们向圣上请命,这才是最要紧的。”
凌长风颇有些得意地咳了两声,刚要一口应下,却被李徵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于是硬生生改口道,“最厉害的还得是李夫人!身怀六甲,冲锋陷阵,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竟把全城的百姓都给忽悠跪了……”
功劳绕回到了穆兰身上。
穆兰忽然发现江淼一直没说话,比寻常沉默,忍不住捅了捅她,“你那阵法才是最唬人的,我原来还以为你就是三脚猫功夫,没想到还真是江半仙呐。”
江淼笑了笑,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也该叫你们见识见识我的真本事。”
“听说你那天进宫去了,究竟是去做什么了?”
“……”
江淼动作一顿,轻描淡写地,“没做什么,想见宋琰,没见着。”
提到端王,氛围忽然僵了一下。
扶阳县主转移话题道,“其实那日,我原本是想借刑场上的机关,换人顶替妙漪的……”
众人一愣,顿时齐刷刷看向她。
容玠微微蹙眉,“母亲,你怎么能……”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扶阳县主连忙解释道,“说来也是妙漪行善得善报,是那姑娘主动找上门来,同我说,自己身患恶疾,不久于人世,而她曾经受过知微堂的恩惠,所以心甘情愿替妙漪走这一遭……”
众人哑然。
“当年白鸭案,永福坊也是心甘情愿……”
容玠眉头微松,“好在最后没走到那一步……否则即便那女子是心甘情愿,妙漪心中也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这道坎。”
扶阳县主面色讪讪,默然不语。
江淼忽而问道,“那姑娘现在在哪儿?”
“妙漪既无事,她自然也走了。怎么了?”
江淼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见见这个愿意替死的女中豪杰。”
另一边,凌长风盯上了容玠,“所以说来说去,只有你那日躲清闲去了?”
容玠不置一词。
倒是李徵,又瞥了凌长风一眼,“他的计划若说出来,怕是许多人会没命,也包括你们。”
闻言,众人顿时变了脸色,纷纷堵住耳朵。
“我们不听了!”
望着院中哄闹的一桌人,苏妙漪忍不住笑出了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容玠听见她的笑声,转头一看,率先起身迎了过来,垂眸打量她,“如何?可要早些歇息?”
苏妙漪朝他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坐在院中的其他人,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苏妙漪这次能死里逃生,全靠诸位不离不弃、鼎力相助。此恩此情,妙漪永生难忘,定尽心图报。”
院中静了静。
容玠从苏妙漪身上收回视线,也跟着拱手行了一礼,“九安亦铭记诸位恩情,来日也定当竭力以报。”
苏妙漪转头看了他一眼。
“救你,便是救我。”
容玠面不改色,“你我之间,不分彼此。”
“行了。”
凌长风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你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给我报恩!”
风清月明,众人在院中觥筹交错、语笑喧哗。酒过三巡后,皆有些微醺。
仲少暄在原位上踟蹰了片刻,才走过去给虞汀兰敬酒,“裘夫人……在湘阳时,裘郎中是代替了我,死守湘阳。如今他虽被封了将军,可我听说,民间还是有些质疑他、诋毁他的声音……所以我打算,亲自出面,替他澄清一切……”
虞汀兰苦笑,“连追封的圣旨都无法打消那些人的疑心,恐怕你出面,也无济于事……”
仲少暄深吸一口气,才下定决心道,“所以我打算,以仲氏后人的身份,替裘郎中澄清。”
虞汀兰一怔,惊愕地看向仲少暄。
“裘夫人,其实我是仲桓将军的曾孙,姓仲,名少暄。”
隐姓埋名数年的仲氏后人,最后却是甘愿为了替闫氏后人正名,自曝身份。
另一边,苏妙漪、穆兰、江淼醉成了一团,容玠和李徵想将她们分开,都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江淼似乎是醉得最狠的那个,可又像是最清醒的,竟是摇摇晃晃站起来,先将穆兰推给了李徵,又将苏妙漪还给了容玠,自己则后退两步,倒进了顾玉映怀里,笑道。
“我要……走了……你们别缠着我……”
苏妙漪只以为她是在说醉话,“你要去哪儿?你不做王妃娘娘了?”
江淼靠在顾玉映身上,连连摆手,“做不了,一点也做不了……没那个命……”
容玠揽着苏妙漪,手指轻轻梳着她肩上垂落的发丝,目光却是往江淼身上扫了一眼,若有所思。
***
江淼说的不是醉话,而是真的。
翌日酒醒后,所有人看见她空荡荡的屋子和留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舍去了端王妃的身份、毅然决然地不告而别了。
苏妙漪在看到留书的第一时间,便去汴京城的所有城门走了一遭,可却还是没能寻见江淼。
“死丫头……”
苏妙漪有些难过,又有些恨得牙痒痒,“走这么着急做什么?也不让我送她一程……”
江淼之所以没出现在几个城门口,其实是因为她还没出城,而是进了一趟宫。这次进宫,她不是为了见端王,而是为了见皇帝。
自从下了罪己诏后,皇帝缠绵病榻,转眼间苍老衰颓了许多,有出气没进气,就连吞咽药汤都有些艰难,看起来也时日无多了。
江淼坐在榻边,喂他喝完了一整碗药。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见面不相识的至亲,她心情有些微妙。
“听说前几日处斩苏妙漪,刑场上闹得十分厉害?”
皇帝虚弱地靠在软垫上,看向江淼。
“嗯……”
江淼应了一声,低眉敛目,“端王殿下替您传了口谕,饶苏妙漪不死。他如此越俎代庖,陛下就不生气?”
皇帝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朕如今这幅模样,再生气又能如何?况且朕早就将监国之权交给了他。”
江淼默然良久,忽而道,“陛下分明有两个儿子,为何如此偏心宋琰?”
“……琰儿的母亲,是朕钟情之人。”
提及庄妃,皇帝打起了些精神,叹气道,“朕这一生,都活在楼家的阴影里,前朝有楼岳,后宫有贵妃,若没有商霏,朕怕是早就被逼疯了……商霏有身孕时,楼家正逼着朕立太子。幸好,幸好商霏在那个关头也为朕诞下了皇子,否则这天下怕是早就改姓楼了……”
江淼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明白了。”
皇帝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轻咳几声,转向江淼,“你为何突然问起……琰儿?”
他浑浊的目光忽然越过江淼,看向殿门口。
江淼放下手中的药碗,转头,对上了宋琰的视线。
皇城城楼上,江淼与宋琰一前一后地走着。
宋琰望向江淼身上背着的包袱,哑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与殿下无关。”
“你是孤的未婚妻。”
“殿下如今只手遮天,连生杀大权都掌握在手中。区区一桩赐婚,一个名号,想要撤去应当也是易如反掌。”
宋琰低着头,跟在江淼身后,“你究竟是为了苏妙漪在怨我,还是……还是听见了别的什么?”
江淼终于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宋琰,你还有什么必要试探我?不论我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刘喜已经死了,所谓的证据,我也还给你了。那日我就说过,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宋琰掀起眼,深深地看向她,脸色有些发白,但却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你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才是庄妃的亲生骨肉,是真正的公主,而他仅仅是只刚出生就被调换的、卑贱的狸猫。
江淼望着他,“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想过。这帝位,你宋琰能做,难道我就不能么?”
端王看向江淼,神色微动,“你……”
“可我不喜欢。”
江淼斩钉截铁地,“我心里只有我自己,我只想做我自己喜欢的事。你汲汲营营想要的帝位,在我眼里就是个苦差事。所以你想要,那就给你好了。”
“……”
“不过宋琰,你该庆幸,庆幸如今的大胤仍是以血脉为尊,你姓宋,就是比其他人高出一等……换句话说,若今日的大胤,姓宋姓江,姓容姓顾,不论姓氏,不论血脉,有才能者皆可为王,那我就未必会成全你了……”
语毕,江淼转身便想要离开。
宋琰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艰难地吐出一句,“……留下。”
“……”
“做我的王妃,皇后。我可以向你发誓,后宫唯你一人,而你我的孩子,生下便是太子,是下一个天下之主。”
江淼嗤笑一声。
宋琰的声音低了下去,“留下来,哪怕是为了苏妙漪呢。”
江淼愣住,转头,“苏妙漪?”
“我虽不是父皇的亲生血脉,可从小到大,人人都说我很像他。若有朝一日,我做了帝王,只会更像他。像他一样多疑,像他一样狠心……”
江淼蹙眉,眼神倏然化作根根利刺,射向宋琰。
宋琰垂下了眼,并不看她,声音也变得轻飘飘,“我会怀疑,你有没有把我们的秘密告诉苏妙漪,告诉容玠……我会怀疑,容玠会不会拿着这个把柄,变成下一个楼岳……疑心的种子一旦埋下,一年、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
“……”
“阿淼,你也不想看见苏妙漪和容玠,落得一个和楼家一样的下场吧?”
宋琰缓缓松开了江淼的手,语调温柔得不像话,“只有你留下来,看着我、拴着我,才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江淼盯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眉头却是一松,眼眸里的利刺也缓缓敛去。
“用不着。”
她慢吞吞,却笃定地说道,“宋琰,你与他不一样。”
宋琰眸光一缩,僵住。
“如果你像他一样多疑,湘阳之战就不会力挺容玠。如果你像他一样软弱,就不会暗中安排一个身患恶疾又受过知微堂恩惠的女子,送到扶阳县主面前,为苏妙漪筹谋假死脱身之计。”
江淼找到了那个愿意替死的姑娘,得知了一切。
“还有……如果你的心肠是黑的,江淼这个人,也早就死在了临安。”
“你之所以看起来那么像他,只是因为你怀着这样一个身世的秘密。”
顿了顿,江淼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但从现在开始,我把这个秘密还给你。你可以做你自己,做一个好君王了。”
宋琰怔怔地望着她,不知何时竟已红了眼眶,再开口时,声音是沙哑而困惑的,“既然,既然你信我……为什么不能留下……为什么我们不能……”
江淼没有说话。虽然脸上在笑,可眼神却是冷淡且平静的,让宋琰不敢再继续问下去。
“临别之际,我还有件东西想送给你,就当是感念你这些年在临安的照拂。”
江淼低头,忽然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金腕钏。
宋琰呆住,看向那金腕钏。
江淼的话本,他也读过。在她的故事里,有一对爱侣被迫分开时,女子也赠了男子一个金腕钏,以示爱慕和坚定的守候……
“宋琰,千万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江淼缓缓道,“要做个好皇帝,知道吗?”
宋琰的眼里乍然闪过一丝亮色。
他太过惊喜,以至于根本听不出江淼那声音里的古怪。他有些迫切地伸出手,任由江淼将那金腕钏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突然想起什么,他也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精心打造、上头刻着龙纹的罗盘,递向江淼。
“这是赠给江半仙的。拿着它,往后再无人敢为难你。”
宋琰独自站在城楼上,眼睁睁地看着江淼走下城楼,走出皇城,潇潇洒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被金光覆罩的街巷间。
他看着她,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在临安的那些年,他一直在暗处……偷偷窥视着她。
「那个孩子,在临安,叫江淼……她什么都不知道,绝不会同你争抢什么……琰儿,母妃只有一个心愿,替我照顾好她……」
这是庄妃临终前,告诉他的话。
可是十多年的母子情谊,她还是不信任他,她更信任刘喜。所以她将江淼的存在告诉了刘喜,她要刘喜盯着他,不许他对江淼动手。
可她没想到的是,刘喜比他更担心此事败露。从拿到遗信的第一日起,刘喜就在怂恿他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宋琰第一次去临安,第一次将江淼拐到六合居时,原本是抱着杀心的,可他没能下得去手。
他看着毫无拘束,自由自在的她,很羡慕,也很喜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开始照顾江淼的生意,开始给她准备她喜欢的吃食,开始在临安流连忘返……
当江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宋琰怔怔地收回视线,只能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钏。
他看着那金腕钏,脸上突然又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江淼留给他的最大念想,似乎代表着,只要他能做个好皇帝,她或许终有一日,还会回到自己身边……
宋琰转过身,慢慢地踱步离去。
他送给江淼的那个罗盘里,塞着庄妃的遗信。那日江淼还给了他,现在他又心甘情愿地交付于她。
在刘喜手里,那是他的把柄。
在江淼手里,那是他的底线。
愿,宋琰永远不会有越过底线的那一日。
从皇宫里出来后,江淼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想起方才宋琰那被感动到热泪盈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她翘了翘唇角,笑得有些冷。
男人喜欢哄骗女人,可他们自己却更容易被哄骗。
如今时局动荡,外患未平,她的确不能像杀刘喜一样,那么干脆地杀了宋琰。她得留着他,让他发挥作用,哪怕就是个钉子的作用。
那金腕钏里,藏着一种毒。
若一直戴着,不会伤及性命。可若戴久了,突然有一日摘下来,不多时便会毙命。
当宋琰心里再也没有江淼的那一天……
那便是他的死期。
这也是江淼为了保护苏妙漪,做的最后一件事。
江淼靠着车壁,漫不经心地叩着手里的罗盘。
愿,宋琰永远不会有越过底线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