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耳听到这些话之前, 苏妙漪猜测了无数种容家与刘喜结仇的原因,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令容胥和容云铮招来杀身之祸的, 竟是他们一时兴起的善意之举……
再看向小人得志、慢条斯理饮茶的刘喜,苏妙漪再难压抑心头的愤怒。她几步冲了过去, 一挥手,径直将他手里的茶盏打落。
“啪。”
茶盏砸碎在地, 就好似一点火星溅落在草堆,顷刻引燃了苏妙漪心头的滔天怒火。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是不该将你留下, 而是根本不该在那个雪夜里停下轿辇!”
苏妙漪冷冷地盯着刘喜, 咬牙切齿地, “他们就该任由你被打死在雪地里, 不闻不问、高高挂起……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旁人怜悯,也不配被施以恩情……就算他们将你带回了容府, 往后若有哪里不顺你的心、不合你的意, 你还是会狼心狗肺地反咬一口!”
刘喜望着地上碎裂的茶盏, 不仅没恼,反而心情出奇地好。
“越狼心狗肺,才越能活得长久。而那些心慈手软、妇人之仁的大善人,只会被我这样的豺狼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似笑非笑地望向苏妙漪,“容胥、容云铮, 还有你苏妙漪, 都是如此。包括他容玠,若此次能舍了你,或许还能逃过一劫。只可惜, 他的心肝恐怕还不够黑……”
苏妙漪眸光一沉,趁刘喜不备,低身从地上拾起了一枚碎瓷盏,蓦地朝他颈间划去——
刘喜有所察觉,侧身避开,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如毒蛇的信子般,在腕上一拧,便叫苏妙漪吃痛地松开了手。
“来人!”
刘喜唤了一声。
下一刻,随他而来的那些禁军便闯进了囚室,押着苏妙漪将她从刘喜面前拉开。
“多行不义必自毙……”
苏妙漪动弹不得,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刘喜,似是喃喃自语,似是诅咒,“你迟早会遭到报应。”
“至少你是看不到了。”
刘喜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袍,又在暗处落座,“将她看好了,天亮之前,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是。”
风声呼号,晃动的烛影与人影投映在大牢四壁,被拉长、被扭曲,狰狞而神秘,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一直到天亮,容玠都没有出现。
一夜相安无事,刘喜的脸色却并不十分好看,他拂袖起身,眸光阴沉地看向苏妙漪,“他当真不来救你。”
一夜未眠,苏妙漪的面上也透着几分憔悴。她扯了扯唇角,讥讽道,“可见他容玠与公公你一样,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来押送苏妙漪去刑场的衙役已经到了,刘喜沉着脸走出了囚室,可临走前,又想到什么,转头道,“也好,他若敢为了你现身劫法场,那便是将容氏全族的命都搭进去。”
“……”
目送刘喜的背影离开,苏妙漪缓缓攥紧了手。
被衙役押解着走出大牢时,明亮而粲然的日光照下来,刺得苏妙漪几乎睁不开眼。
好一会儿,眼前白花花的重影才散开,令她吃惊的是,从刑部大牢往菜市口的方向,竟是已经聚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
这些人群被官兵们持械拦在身后,而站在最前面的,全是苏妙漪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她的至亲,她的好友。只是此刻,那些眼睛里盛着的全是紧张和担忧。
“请圣上开恩,饶苏妙漪不死!”
穆兰率先开口,被婢女搀扶着缓缓跪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叩首,“请圣上开恩!饶苏妙漪不死!”
紧接着,站在她身边的虞汀兰、苏积玉、苏安安和容奚也跪下身,跟着高声喊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瞬间点燃了人群。
一时间,围聚在街道两侧的人群也纷纷跪拜,替苏妙漪请命的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一浪盖过一浪地在街巷间汹涌起伏。
“请圣上开恩,饶苏妙漪不死!”
声浪铺天盖地地袭来,苏妙漪怔怔地往前走着,竟生出些恍惚。
当初离开汴京城之前,她还是叛国贼的继女,招人唾骂,没想到到了生死关头,竟会有这么多人替她求情……也不知如今这些为她抱屈的声音里,可有当初向她砸过臭鸡蛋和烂菜叶的人……
百人之聚,不通理,只纵情。
苏妙漪想。
情,在理之前。这或许就是百姓们会被有心人操纵的缘由,也恰恰是她在此刻唯一的生机和出路……
「我还是相信,世上有至清之水,有耀我之光。」
昨日的囚室里,苏妙漪捧起容玠的脸,认真地对他说,「我们赌一赌。」
与此同时,皇城外。
顾玉映跪在宫门外,双手捧着一沓沉甸甸的奏疏。那是她连夜走访了顾玄章在汴京的所有弟子,得到的近千名士子联名所署的万言书,末尾写下的那些名字甚至字迹未干,还残留着一丝墨香。
“知微堂苏妙漪,赤心奉国、体恤百姓。民女顾玉映,斗胆为天下士子跪陈所请,望圣上网开一面,饶苏妙漪不死!”
清冽的嗓音,却十分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穿过层层高墙,直袭太极殿。
皇城外的守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刚想上前驱赶顾玉映,却忽地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就见一群身着甲胄的武将策马疾驰而来。到了顾玉映身边,为首的两人不约而同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正是前一日刚受封的两位将军。
随着仲少暄和凌长风的下马,他们身后那些武将也风尘仆仆、整齐划一的下马跪下。
凌长风看了一眼顾玉映,朗声道,“吾等皆是湘阳一战被敕封奖赏的武将,今日来此,只愿以吾等封赏,换圣上开恩,对苏妙漪从轻发落!”
以仲少暄为首的其余武将亦随之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这一刻,几乎整个汴京城上空都回荡着“饶苏妙漪一命”的呼声,上至功臣武将、文人士子,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在为苏妙漪求情!
守卫们终于不敢再怠慢,飞快地跑进了皇城内通传。
太极殿内,百官退散,空空荡荡。
端王独自一人坐在阶上,脸色难看地支着额,似是头痛难忍。
“殿下不必忧心。”
一道声音忽而传来。
端王蓦地垂下手,神色莫测地看向从殿外走进来的刘喜,“……苏妙漪若死,必会激起民愤。”
刘喜双手拢在袖中,居高临下地望着端王,“殿下多虑了。宫外那群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今日吵嚷得再厉害,只要午时苏妙漪的人头落了地,难不成他们还会为了苏妙漪造反不成?”
顿了顿,他笑道,“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死人不计代价、奋不顾身的。殿下只要静候午时,一切便都结束了……”
语毕,刘喜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太极殿。
端王掀起眼,神色冷然地望着他的背影,眸光晦暗。
“刘公公……”
从太极殿出来,刘喜刚回到自己的配房,就见一小太监神色难辨地迎了上来,“王妃,王妃娘娘在里面等你……”
“哪个王妃娘娘?”
“未来的……端王妃。”
看清屋内背对他而立的江淼,刘喜面上掠过一丝错愕。他眼皮跳动了两下,敷衍地唤了一声,“什么风把江娘子吹到老奴这儿来了?”
江淼转过身来,唇角忽而一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笑容里蕴含的冷意和讥讽直叫刘喜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怕公公不敢让旁人知晓。”
刘喜果然微微变了脸色。
他死死盯着江淼的神情打量,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穿透似的,半晌,他才一扬手,屏退了所有人,缓缓道,“都给我退远些!”
待下人们都退到了看不见的院墙外,刘喜才迈步走进屋内,随手将门“砰”地一声阖紧。
风暖日静。
午时将近,太阳逐渐升至正上空,顶着日头求情的众人已然口干舌燥、嗓音嘶哑,可宫城内仍然没有丝毫回应。
即将行刑的法场上陷入一片死寂。
苏妙漪被刽子手怀里抱着的鬼头刀晃了眼,她侧过头,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眼见着午时已到,监斩官朝皇城的方向频频张望,最后还是擦擦额头上的汗,将那刻有“斩”字的令牌缓缓拿了出来……
伴随着那在鬼头刀上浮动闪烁的日光,离刑场百步开外的茶楼上,亦有一抹寒光从半掩着的窗扉处闪过。
一支长箭搭在拉紧的弓弦上,直指那手握令牌的监斩官。
而那只搭弓上弦的手掌,骨节分明,青筋紧绷,扣弦的手指因为力道太重,指腹已经没有丝毫血色,一片惨白。
再往上,一张俊逸无双的脸被弓弦一分为二。半边明,半边暗,半边无波无澜,半边覆压着霜雪,隐隐透出一丝阴鸷……
“且慢。”
突然,一道女声打破了法场上的死寂,也制止了监斩官的动作。
“……扶阳县主。”
看清来人,监斩官一怔,走上前行礼,“下官见过县主。”
苏妙漪双眼一睁,就见穿着一身深色道袍的扶阳县主带着一婢女站在了自己面前。
“苏妙漪乃是我的义女,此刻时辰未到,我还想再与她多说几句。”
扶阳县主发了话,监斩官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将令牌放了回去。
茶楼上,执弓之人喉头一滚,扣弦的手指却丝毫未松。
“义母……”
苏妙漪抬眼对上扶阳县主的视线。
扶阳县主低俯下身,细致地替她整理鬓边垂落的发丝,低不可闻地安抚道,“别怕……今日绝不会是你苏妙漪的死期……”
“……”
苏妙漪怔怔地望着她。
一旁的监斩官忍不住上前催促,“县主,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原本刺眼的日光竟是忽然间暗下。
众人一惊,纷纷抬头。
只见高悬于空的太阳正在被一团黑影吞噬,很快便化作暗沉无光的黑洞,所有亮光似乎都被卷入,埋没。漂浮在空中的云雾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弄,旋转翻滚间,裹起阵阵狂风……
“天降异象!”
法场外的人群中,不知是何人忽然高喊了一声,“天降异象!苏妙漪绝不能死!”
狂风大作,尘土飞扬。
法场上的监斩官、刽子手和官差们几乎被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而恰恰在此刻,法场外的人群也不安分地哄闹起来,嘴里嚷嚷着“天降异象”。
官差们只能顶着狂风上前拦住那些百姓。
法场内外,隐天蔽日,一片嘈杂。
混乱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李徵护着穆兰退到了僻静处,容奚护着苏安安和虞汀兰、苏积玉紧随其后。
穆兰脸色发白,攥紧了李徵的手,“……这就是江淼同你说的法子?”
李徵低低地应了一声,“她虽平日里看着不务正业,没想到关键时候还能拿出这手独门绝技。”
“她人去了哪儿?”
李徵摇头。
法场上异象频出,皇宫里却仍艳阳高照。
端王步伐匆匆,脸色铁青地赶到了刘喜的住处。
远远守在院外的几个小太监一见他到了,纷纷跪下,“王爷……”
“江淼在哪儿?”
端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话。
小太监们一愣,下意识看向刘喜的配房。
一切不言自明。
端王的心“咚”地一声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虚弱的惨叫声从配房中传了出来。
端王脸色骤变,猛地冲了进去,抬脚就将紧闭的房门一下踹开。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就令他惊骇地僵在了原地。
“王爷!”
身后的太监们和随从紧跟而来,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端王的眸底倏然恢复清明,立即出声斥退了他们,“都给孤退下!”
“……”
身后一静,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端王扬手摔上门,然后转身,再次望向那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满地血泊中趴着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而尸体旁,女子半蹲着身子,手执利刃,面颊染血,就连长睫上都挂着血珠,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那具尸体,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阿淼……”
端王张了张唇,声音哑不可闻,“你怎么能……”
“我为何不能?”
江淼缓慢地转过头,异常平静地问道,“我又没有把柄在他手里。”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道,“或者说,他手里握着的把柄,根本威胁不到我?”
短刀“当啷”一声落地。
江淼转而拿起一封沾了血的信封,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僵立在原地的端王面前。
“他就是用这封信威胁的你,是吗?”
端王手脚发冷,却不知自己的恐惧源自何处,究竟是江淼虐杀了刘喜,还是江淼手中正捏着那封足以颠覆一切的遗信。
江淼双指夹着那封信,在端王眼前晃了晃,叫他看清了那完好无损、并未拆封的信封封口。
“……你是如何找到的?”
端王艰难地发问。
“你想听细节么?”
“……”
“你就当我是算出来的。”
江淼将信递给他,笑了一声,“拿去吧。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
端王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四目相对,察觉到她是真的要将那封信交还给自己,端王才僵硬地抬起手,探向那还在滴血的信封。
然而就在指尖要触及的一瞬,信封却忽而被抽走。
“等等。”
江淼出声道。
端王怔怔地抬眼。
“刘喜已死,苏妙漪可以活了,对吗,端王殿下?”
江淼定定地望进他的眼里。
那双从前只有浓情蜜意的眸子里,此刻就像起了一层茫茫大雾,叫他怎么也看不清真实心绪。
端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苏妙漪本就不会死……我早就安排好了……”
江淼一言不发,仍是盯着他。
“……来人。”
端王闭了闭眼,平复心绪,扬声对外道,“传父皇口谕,免苏妙漪死罪!”
屋外静了片刻,才传来惊疑不定的应答声,“是。”
当脚步声远去的那一刻,江淼不卑不亢、颇为讽刺地向端王行了一个大礼,同时将那封信双手奉上。
“殿下英明。”
皇城外,就在凌长风再也按捺不住,打算起身去劫法场时,宫门轰然而开。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传陛下口谕,免苏妙漪死罪——”
一声激起千层浪。
顾玉映捧着奏疏的双手骤然落下,几乎没了知觉。
凌长风先是一愣,随即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揪住那太监的衣领,“你说真的?”
“端王殿下亲口所言,岂会有假!”
凌长风眉目一松,喜出望外,他一把扯过自己的马,将传旨的太监直接拎了上去,“快,我带你去法场!”
凌长风带着人马不停蹄地疾驰而去,一骑绝尘。
法场内的黑云狂风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周布置阵法的物件被慌不择路的人群冲散,天光才乍然复现。
正午的日光投落下来,照向一片狼藉的法场,而就在此刻,凌长风的战马奔腾而至,带来了一个令整个汴京城等待已久的圣谕。
“传陛下口谕,免苏妙漪死罪!”
这一声穿街过巷、传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苏安安激动地攥紧了容奚的衣袖。苏积玉满脸是泪,虞汀兰腿一软,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而穆兰更是如释重负、浑身是汗地倚靠在了李徵怀中。
法场上,扶阳县主和她的婢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跪在刽子手刀下,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苏妙漪。”
茶楼上,容玠缓缓放下弓箭,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而他身后那群严阵以待的容氏护卫亦随之卸下兵器。
窗外,金光破云,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