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到你了。”
谢墉哆嗦着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抬眼看向对面的顾玉映。
顾玉映望着满盘棋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谢墉亦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顾玄章是他从前的学生, 而顾玉映今日来见他,竟然只是为了同他下一局棋。这着实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爹爹一直说, 太师的棋艺大刀阔斧、攻杀凌厉,今日一见, 果然让晚辈大开眼界。”
“老了……”
谢墉没什么力气地摆摆手,“早就没那股心气了……你的棋,倒是与你爹如出一辙, 绵里藏针……”
这局棋, 看似是他一直压着顾玉映, 可顾玉映却丝毫不落下风。
“太师过谦了……晚辈如今已经有些应接不暇, 若无帮手,怕是再过几回合便要被太师杀得片甲不留了。可惜我爹此刻不在京城,否则看见我如此颓势, 定会指点我一二。”
顾玉映捏着白子, 神色有些苦恼。
谢墉难得露出些笑意。
恰好谢家一个婢女前来奉茶, 放下茶盏后刚要离开,却被顾玉映叫住。
“这一子,究竟是下在这儿好,还是在这儿好?”
顾玉映执着白棋,往棋盘上两个落子的位置点了点, 似是在询问婢女的意见, 又似是在自言自语。
谢墉眉头一皱,起初只觉得顾玉映不懂规矩,可下意识看向她点的那两个位置时, 心里却是一咯噔。
那两个位置点得十分有门道,若落了左边一个,顾玉映便是一溃千里,可若落了右边,满盘皆输的竟就成了他!
“娘子,奴婢不会下棋,不懂这些……”
婢女有些惶恐。
顾玉映却只静静地望着她。
婢女被她那双眼看得心念一动,竟鬼使神差地朝棋盘上随手一指,“奴婢,奴婢觉得这儿好。”
顾玉映笑了,从善如流地抬手落子。
“啪嗒。”
白子落定,胜负已分。
谢墉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朝那婢女看了一眼,婢女慌了神,连忙告罪退下。
谢墉靠回椅背,望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你赢了。”
顾玉映笑了笑,将那最后落下的一枚白棋拾了起来,“太师,这一局您算是输给了晚辈,还是输给了方才那个婢女呢?”
谢墉咳了几声,皱眉,“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同老夫下这一局棋吧?你究竟想说什么?”
顾玉映手中拈着白棋,低眉敛目,“想必太师也看出来了,方才晚辈点的那两步,一步生,一步死。可晚辈第一次与您弈棋,不知该生,还是该死,所以才向那婢女多问了一句。是运气使然,让晚辈赢了这一局。”
谢墉的眼神浑浊而锐利,忽地冷哼一声,“从头至尾,棋子捏在你手里。你不过是借那婢女掩饰自己的野心……她指生路,你便落子,若是指死路,你就未必会听她的了。”
顾玉映手中的那枚白棋落进棋篓,发出一声脆响,“太师既明白这个道理,那又为何要为难一个无足轻重、难以左右棋局的婢女呢?”
谢墉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何时为难……”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似是忽然意识到顾玉映在说什么,谢墉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顾玉映掀起眼,无偏无倚地对上谢墉的视线,眉目清冷,“晚辈无意冒犯太师,只是想借这局棋告诉太师,贵府婢子之于这盘棋,就如同苏妙漪之于北境战局。”
谢墉面上的怒意凝滞了一瞬。
“苏妙漪此人,纵使颖悟绝伦、八面玲珑,可真到了战场上,对时局的判断,对战机的把握,绝不可能比那些驻军主将更准确。湘阳之战的执棋之人,从不是苏妙漪,而是各军主将。
太师能看出婢女不能左右我的心意,为何就觉得那些主将是因为苏妙漪危言耸听、撰造诏令,才当机立断地举兵湘阳?”
谢墉张了张唇,可顾玉映却没有给他打断自己的机会。
“晚辈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是真正的诏令传下去,尚且有主将会为了顾全大局、临机应变。苏妙漪的知微小报,不过是一份民间小报啊……”
眼见谢墉的神色有了变化,顾玉映正色起身,朝他郑重其事地行礼,一字一句道,“太师,苏妙漪从未动摇国本,不过是应天顺民,人心所向!”
“……”
谢墉一动不动地坐在棋桌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
“我要见宋琰!”
宫道上,江淼脸色难看、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后头呼啦啦地跟着一群想拦又拦不住的宫人。
这是江淼第一次进皇宫,望着眼前那些朱墙金瓦、龙楼凤阁,简直就像个没头没脑、四处乱撞的蚊蝇。
她猛地停下来,转头冲那些宫人,“宋琰到底在哪儿?!”
宫人们面面相觑,纷纷低下头。
为首的内侍忍不住劝道,“江娘子,殿下政务繁忙,此刻怕是无空见你。不如娘子先出宫,等殿下空闲下来,自会去见娘子……”
江淼打断了他,“是不是要等到明日午后,等到苏妙漪人头落地,他才会来见我?”
“……”
“你们不给我指路,我就找不到他?”
江淼阴恻恻地冷笑一声,“恐怕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老本行是什么……”
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江淼开始神神叨叨地屈指掐算,然后就像个脱了缰的野马,径直前面冲了过去。
“江娘子!”
宫人们大惊,纷纷追上。
御书房外,端王刚与几个朝臣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来兴师问罪的江淼。
“……”
端王眸光轻闪,看向江淼身后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宫人们。
宫人们脸色发白,齐刷刷地跪下请罪。
端王收回视线,顶着江淼剜人似的目光,屏退了那些宫人。在场那些朝臣也极识眼色地告退。
“阿淼……”
端王缓和了脸色,走到江淼跟前,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被一下挥开。
“苏妙漪就非死不可?!”
江淼质问道。
端王的手被打落到一旁,眼眸微垂,苦笑,“阿淼,此事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你是做不了主,还是不愿做主?”
江淼一改平素在端王面前的娇柔随和,口吻无不刻薄地,“别同我提什么身不由己!你如今是监国的王爷,只要你想保住苏妙漪,什么唱反调的朝臣杀不得?一个人叫,那就杀一个,两个人叫,那就杀一双!”
端王有些头疼地扶额,“阿淼,别再胡闹了……你知道我不能……若这么做了,便是……”
“便是昏聩无道,残虐不仁!”
江淼直接打断了他,“怎么,苏妙漪可以为了救国救民,连性命都不要,你宋琰什么都没做也就罢了,事到如今竟连个污名都担不起?亏你还是什么凤子龙孙,你也配姓宋么?!”
端王的脸色刷地变了。
江淼直勾勾地盯着他,本以为他要么会愧疚,要么会动怒,可令她意外的是,端王是第三种表情——第三种令她费解、不明其意的表情。
他张了张唇,似是想要解释什么,可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改口道,“来人……将江娘子带去蘅芜宫……安置。明日午时之前,不许她离开蘅芜宫半步……”
在江淼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几个习过武的宫婢默然出现,半是搀扶半是强迫地将她从端王面前带离。
“你们放开我!宋琰!苏妙漪要是死了,我们俩也就完了!”
江淼的叫喊声渐行渐远。
端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神色莫测。
“殿下瞧见了吧。”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从旁传来。
端王转头,就见刘喜站在不远处,“老奴早就说过,女子是祸患。苏妙漪是,江淼更是。”
“……公公就一定要与苏妙漪过不去?”
刘喜眸光闪了闪,答道,“殿下,并非是老奴要与她过不去,而是她先来招惹的老奴。刘其名是老奴传宗接代的指望,可她苏妙漪却因为一个跟她无亲无故的杂役,就非要置老奴的孩儿于死地……杀子之仇,怎能忘怀。”
“只是因为白鸭案,就没有其他原因?”
刘喜垂眼,掩去眸中异色,“一个白鸭案,足够了。否则殿下以为,还能有什么缘由?”
端王神色沉沉,“公公不会不知道,容玠是孤的肱骨心腹,若孤这次执意替公公出了口恶气、拿苏妙漪开刀,容玠定会心生怨怼,甚至与孤反目成仇……”
“殿下是凤子龙孙,如今又有天命加身,他凭什么敢与殿下反目成仇?”
刘喜又重复了一遍江淼说过的“凤子龙孙”四个字,说得格外耐人寻味。
端王蓦地转眼看向刘喜,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公公现在是在威胁我?”
刘喜面无波澜,“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提醒殿下,莫要一时得意,便忘了来时路,否则一朝失足,万劫不复。”
“……”
端王微微攥紧了手。
“老奴从前一心为了殿下。为了不让殿下的身世秘密暴露,老奴早就劝您,除去江淼这个最大的把柄。可殿下屡次放过她,竟还任由她来了汴京……好,殿下心善,那老奴就替您动手。结果殿下为了保住她,竟去求了陛下封妃……”
江淼在容府的那出落水,是刘喜的手笔。
“殿下那时对老奴说,江淼毕竟是庄妃娘娘的亲生骨肉,既不忍杀之,便要将她牢牢握在手里,确保她与咱们勠力同心。老奴最后不也顺着您的意了?”
顿了顿,刘喜才继续道,“只是殿下若想保住江淼,保住自己的皇位,这次最好也顺从老奴的心意。以苏妙漪一人的性命,换你们二人的太平,这难道不值当么?”
端王脸色难看地抿唇,深深地看了刘喜一眼,半晌才道,“只要苏妙漪一死,公公当真会将母妃的那封绝笔书就此焚毁?”
刘喜笑道,“自然。老奴与殿下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怎会做伤害殿下的事?”
端王眼底掠过一抹讥嘲,却不知是对刘喜,还是对自己。他收回视线,扶稳自己头上的冠冕,“……孤明白了。”
二人的交锋点到为止,就此结束。
刘喜离开,方才押送江淼的那群宫婢却去而复返。一个个捂着被药粉撒中的眼睛,睁也睁不开,“殿,殿下,江娘子跑了……”
端王头疼欲裂,已无心再责怪宫婢,只摆了摆手,拂袖离去。
***
夜色落幕,华灯初上。
多日未开张的知微堂仍紧闭着门,可二楼的议事厅却灯烛通明,窗纸上映着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从楼下经过时还能听得些争执不下、歇斯底里的吵嚷声。
四部的探子今日几乎都留在知微堂,正各自出着不靠谱的主意营救苏妙漪。四部说还是要出小报煽动民心,二部说去牢狱里换个死囚替代苏妙漪,三部说,要写状书去衙门告御状,一部是最不要命的,一句“挟天子”刚说出口,便被其他几部蜂拥而上,摁在地上捂住了嘴。
“砰——”
一声拍桌的巨响终止了这场闹剧。
众人动作僵住,有那么一瞬竟觉得是他们的东家回来了,可转头一看,坐在首位的却是身怀六甲的穆兰。
穆兰眉头紧锁,扶着酸痛的腰缓缓站了起来,“先写小报,为苏妙漪鸣冤请命!天亮之前,务必要让汴京城里的百姓人手一份!”
报探们面面相觑,无从下笔。
穆兰咬牙,“我来说,你们写!”
一个时辰后,紧闭许久的知微堂大门轰然打开,报探们鱼贯而出。
此刻正是汴京城最繁华热闹的时候,州桥四周的街巷花灯如昼、人来人往,知微堂的报探们以州桥为原点,四散而走,将手中小报飞快地分发给来往百姓。
原本歌舞升平、欢声笑语的夜市,似乎因这一插曲陷入短暂的凝滞。
就在众人驻足看向手中的小报时,穆兰护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穿过人群,缓缓走上州桥。
她的目光在州桥下扫视了一圈,蓦地扬声道,“知微堂苏妙漪,从商以来,谋利不忘义,广行善举,惠及黎民。去岁冬日,湘阳城破。她一女流之辈,孤身赶赴前线,挽狂澜于既倒……”
几年的讼师经验,叫她一张口,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万众瞩目下,穆兰一字一句道,“前线军报已然严明,但凡援军晚到一日,便会贻误战机。也就是说,若没有苏妙漪,湘阳一战必败!那如今的你们,难道还能在此安享太平?”
李徵匆匆赶到时,就见州桥下,鸦雀无声,州桥上,他那怀胎数月的夫人站在最高处,被不远处的灯火映照着,明眸闪烁,光华灼灼。
“就是这样一位功臣,明日却要被押上刑场、身首异处……”
穆兰也看见了桥下的李徵,目光却只停留了一瞬,便蓦地移开,语调也随之激昂,“她苏妙漪若死了,那是为谁而死?那小报上的诏令,难道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知微堂,为了她苏家的荣华富贵吗?!她是为了湘阳城的数万俘囚,是为了所有百姓,更是为了大胤往后百年的国威!”
州桥下的议论声逐渐多了起来。
穆兰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律法虽严,亦须顺乎人情。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令其冻毙于风雪。明日午时,还望诸位与我一起,为苏妙漪请命……”
这番话说完,她没空再顾州桥下的那些人究竟是何反应,便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了下来。
李徵回过神,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同我回府。”
穆兰摇头,“我还要去别处……”
李徵加重了手掌下的力道,“这些话让旁人去说也是一样的,你的身子受不住……”
“不一样!”
穆兰猛地摔开他的手,冷静了一整晚的情绪在此刻有些摇摇欲坠,“我要自己去说,一条街一条街的说,一个人一个人的劝……苏妙漪都要死了,我能做什么……除了动嘴皮子,我还能做什么?!”
说着,她的眼眶便红了,就连小腹都开始隐隐作痛,只能推开李徵,扶着路边的砖墙一步步往前走,喃喃道,“那可是苏妙漪……是苏妙漪……”
忽然间,身后袭来一阵风。
一个有力的臂膀横在了她身后,将她揽进了怀里。紧接着,李徵冷冽而笃定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好,我陪着你。”
“……”
穆兰步子一顿,怔怔地转头。
李徵垂眼看她,面上没什么波澜,“我们去救苏妙漪。”
这一夜,汴京城里闹得人喧马嘶、风波迭起,却没有一点风声传进刑部大牢。
刘喜带着一队宫中禁卫在午夜子时赶到了刑部大牢,一刻不早、一刻不晚,惊动了大牢里昏昏欲睡的守夜狱卒。
“刘公公……”
狱卒们打了个激灵,“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刘喜没有理睬他们,带着人径直越过那些狱卒,风风火火地走向苏妙漪的囚室。
不出刘喜所料,当他站在囚室前时,里头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再不见苏妙漪的踪影。
“死囚苏妙漪被劫狱!你们这些废物是做什么吃的?!”
刘喜佯怒,甚至连听也没听那些狱卒解释,便对禁卫下令道,“立刻搜查容府……”
“刘公公。”
一道睡意惺忪的女声打断了刘喜。
刘喜一愣,不可置信地转头。
只见身后的囚室里忽然亮起了烛灯,而本该被容玠带走的苏妙漪此刻就坐在靠墙的床榻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都这个时辰了,您还这么兴师动众地来刑部大牢?是想做什么?”
刘喜蹙眉,终于看了一眼狱卒。
“苏娘子说这间囚室有些异味,所以今夜特意换了一间……”
狱卒回禀道。
“我是明日便要斩首的人,他们满足我这么一点小心愿,不算过分吧?”
苏妙漪起身从暗处走了出来,隔着栅栏对刘喜笑道。
刘喜眯着眼打量她,“明日便是死期,你倒看得开。”
“人都是要死的,刘其名会死,我会死,公公你也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刘喜眼里掠过一丝寒意,随即示意狱卒将囚室的门打开。
狱卒有些迟疑,下意识看向苏妙漪。见她颔首,才拿出钥匙,打开了囚门。
刘喜走进囚室,往桌边一坐,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苏妙漪挑了挑眉,在另一侧坐下,“公公这是打算今夜在牢里守着我。”
刘喜心有成算,也不再遮掩,“守着你,容玠还能逃得掉么?”
苏妙漪眼睫微垂。
的确,今日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劝住了容玠……
“公公与容家,究竟结了什么仇什么怨?此番将妙漪送上刑场,有几分是为了刘其名,又有几分是为了容玠?”
刘喜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陷入沉默。
苏妙漪啧了一声,“我都是将死之人了,还有什么是听不得的?还是说,公公就这么忌惮我,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怕我逃出生天,坏了您的好事?”
“少拿话激我。”
刘喜冷笑一声,“咱家在宫中浸淫了这么些年,若还能被你一个黄毛丫头的三言两语就哄得昏头转向,那也是白活了。”
苏妙漪“哦”了一声,既不失望,也不焦心。
她知道,像刘喜这种人,当年既能不动声色地造出“矫诏案”,心中一定是得意至极的。可这些年,他一直埋藏着矫诏案的秘密,无人炫耀,无人显摆。
易地而处,若她是刘喜,憋了这么些年,也该憋得够呛了……
“听说去年,你们知微堂在街上支了个摊子,凡是来往的路人,一个故事便能换一盏好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喜果然开口了,“咱家今晚喝了你的茶,便赏你个故事。”
苏妙漪勾唇,“洗耳恭听。”
刘喜挥挥手,屏退了囚室外的所有人,然后才缓缓道,“几十年前,汴京街头有一对杂耍卖艺的父子。可那做爹的,并不拿自己的儿子当人,只当他是个赚钱讨赏的猴儿……”
光线昏昧的囚室里,刘喜侧过脸,伸手朝自己脖颈比划了两下,”他就将锁链这么捆在他儿子的脖子上,演得好了扔点残羹剩饭,演砸了便是一顿拳脚。后来有一日,这个爹将儿子揍得奄奄一息、就剩一条命的时候,有一辆官轿在他们旁边停下了……”
灯火阑珊,映雪如昼。
轿中跳下来一个锦衣少年,几步冲过去,推开了那扬起拳头的杂耍艺人,“住手!”
少年护住那与他年岁相仿、却捆着锁链、遍体鳞伤的伎童,“你没事吧?”
“老子教训儿子,要你管?滚一边去!”
那人正在气头上,甚至要朝少年挥拳,然而下一刻,就被几个侍卫扣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天底下,哪个做爹的会将儿子打成这幅模样?”
锦衣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转向那伎童,“他真的是你爹?”
伎童的一只眼红肿得像个拨了壳的鸡蛋,只能用剩下的那只眼看向少年,点了点头。
“铮儿。”
一道沉稳而清越的唤声从轿内传来。
下一刻,那名唤“铮儿”的少年便搀着伎童走回了轿边,“爹,你看他都被打成什么模样了……”
轿帘掀开,坐着一个身着紫色官服,温文尔雅、贵不可言的官老爷。
看清轿中人的脸孔,杂耍艺人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往雪地里一跪,“容,容相!”
伎童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跪下的爹,又看了一眼轿中人,也踉跄着跪下。
“爹……”
年幼的容云铮心有不忍,央求容胥,“这孩子太可怜了,我们救救他吧……”
容胥思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了那杂耍艺人,“天寒地冻,讨生活不容易。”
那人先是震惊,紧接着便是狂喜,不断地在雪地里磕头,“多谢容相,多谢容相!”
忽地想起什么,他又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将自己的儿子一把拎起来,推向容胥的轿辇,“容相的恩德,小人无以为报……小人唯有一子,愿卖身给容家为奴!”
容胥和容云铮皆是一愣。
容云铮对上那伎童黑白分明的双眼,咬咬牙,转头看向容胥,“爹……”
可这一次,容胥却没有依从他,而是摆摆手回绝了,“容家不缺这么一个奴仆。你拿着钱,去做些生意,往后,莫要再为难孩子了。”
“是,是……”
那人接连应声,又拉下还傻站着的伎童,“还不多谢恩人!”
伎童跪下,磕头,麻木地重复着,“多谢恩人。”
待他再直起身时,容府的轿子已经离开,可容胥与容云铮父子俩的谈话声却被北风吹进了耳里……
——爹爹为何不愿收留那伎童?他要是去了我们府上,定会过得好些。
——若换成你,是更想要荣华富贵,还是更想和自己的爹在一起?
——那自然是和爹爹在一起!铮儿才不要和爹爹分开!
——做别人的儿子,总比做一家的奴才要好。
“苏老板,你说呢?”
刘喜忽而转向苏妙漪,问道,“一个贱民的儿子,和容府的奴才,哪个更好些?”
他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光怪陆离。
苏妙漪蹙眉,没有回答刘喜的问题,反而追问,“后来呢?”
“后来……那杂耍艺人拿了钱,没去做什么生意,而是进了赌坊。一晚上的功夫,就输没了,还欠了不少债。为了抵债,他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宫,做太监……哈……哈哈哈……”
刘喜的笑声在逼仄的囚室里被拉长、碰壁、回响,变得格外阴诡瘆人。
苏妙漪听得不寒而栗,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朝远离他的方向退了几步,“那做爹的是个畜生,与容胥父子有何干系?”
“怎么没有?!”
刘喜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看向苏妙漪,眉眼狰狞而可怖,“怎么没有干系?要是他们当初愿意收留我,让我去容府做个奴才,我就不会被卖进宫……不会被净身……不会变成一个人人磋磨的死太监!”
他的嗓音尖利而阴湿,就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怨鬼。
“凭什么?凭什么同样是人,同样是父子,他容胥和容云铮就是父慈子孝,而有些人就只能每日挨打,被当做牲畜一样取乐换钱?!容云铮不是说了么,他们父子永远都不分开……那我便成全他们,叫他们一同下地狱去吧!”
“……”
苏妙漪僵在原地,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很快,刘喜便敛去了面上失控的妒意和怒火,取而代之的,却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他回到桌边坐下,复又端起茶盏,小啜一口,轻飘飘道,“升米恩、斗米仇,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没有将好人做到底,把我带去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