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
刑部大牢里, 正在誊抄书稿的苏妙漪搁下笔,惊讶地起身走到囚室栅栏边,“圣上下了罪己诏?”
栅栏外, 顾玉映和江淼坐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神色已经比回京第一日松快了不少。
顾玉映颔首道, “梁王完了,楼家倒了, 朝堂上有人重提当年的矫诏案,怀疑是楼岳自己伪造诏令,陷害容相。可楼岳抵死不认, 口口声声说那诏令为真。为了定罪, 李徵在朝堂上叩问圣上, 那纸罢相诏令究竟是真是假……”
苏妙漪听着都有些心惊。
以楼岳做刀, 刺向天子。
容玠和李徵这是打定主意要逼着皇帝认罪……
“圣上最后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承认那诏令是自己醉后所写,而容相和容伯父是蒙冤而死。散朝后, 圣上便一病不起, 下了罪己诏, 还令端王殿下监国……”
看出苏妙漪的担忧,顾玉映安抚道,“如今已经风平浪静了。”
“这段日子汴京城里还真是热闹……”
苏妙漪舒了口气。
顾玉映的目光在囚室内扫了一圈,见四处都堆着吃穿用具,忍不住笑道, “你这儿倒是也挺热闹。”
苏妙漪还没说话, 倒是被江淼抢了先。
“每日来看她苏妙漪的人太多了,昨日连她那位在寺庙里吃斋念佛的义母都来了。”
“扶阳县主也回京了?”
“嗯。”
苏妙漪点头,又皱皱眉, “你们回去也说一声,让那些上了年纪的,有了身子的,都别来了。毕竟是刑部大牢,日日像赶集一样跑过来,算怎么回事?也免得李徵为难。”
“你这囚室也住不了几日了吧。”
江淼挑眉,“楼家如今已经垮了,朝堂上是容玠和宋琰说了算,他们很快不就能将你放出去了?”
“……”
“……”
苏妙漪和顾玉映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江淼的神色一僵,不安地追问,“不是吗?”
苏妙漪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几日,穆兰他们总同她说,楼家垮了,她没事了。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次她在小报上撰造诏令,是实实在在地踩到了底线,越过了皇权。就算楼岳死了,楼家垮了,朝廷也未必会放过她……
这不是一件光靠容玠就能化解的生死危局。
***
太极殿上。
端王穿着一袭紫色公服,腰系通犀金玉带,坐在龙椅侧下方摆放的侧座,听着文武百官的奏报,而从前伺候皇帝的刘喜就拱手站在他身侧。
楼岳下狱,容玠成了百官之首。此刻,他就站在大殿最前方,正奏请端王封赏湘阳一役的有功将领。
“此事,孤已请示过父皇。”
端王说道,“湘阳一战,邵轩和凌长风率军潜伏敌营、生擒拔都,是头等功。邵轩晋为踏云军五厢都指挥使,加封怀化将军,凌长风晋为副都指挥使,加封忠武将军。其余援救湘阳城的诸将,亦论功行赏。至于府库司郎中闫如芥……”
顿了顿,端王拿起两封奏章,“凌长风与邵轩已将实情禀明,闫如芥是被小人陷害,蒙受了不白之冤,为褒奖其忠烈,追封为昭烈将军。”
容玠静静地听到最后,唯独没听到对苏妙漪的处置。
端王不发话,似乎是想按下不表,可容玠却已经等不下去了。
“殿下,知微堂的苏妙漪,此刻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牢中。”
一提及苏妙漪,就好像投落了一颗石子,打破了江水上薄薄一层冰面,底下的暗流汹涌再也无可遮掩。
当即有谏官站了出来,斩钉截铁道,“殿下!苏妙漪撰造诏令,该当死罪!”
随即,附和的声音便壮大了起来。
“臣附议!区区小报,胆敢撰造诏令,来日还不知招惹出什么祸端!”
“当处死苏妙漪,惩一儆众!”
容玠蓦地看向那些出声之人,眉宇间掠过一丝戾气。
李徵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出来,朝端王拱手道,“殿下,臣以为不妥。其一,苏妙漪在小报上所写的诏令,与真正的诏令相差无几,所以撰造二字,并不妥当。
其二,苏妙漪在小报上传出诏令,归根究底是为了救湘阳城的百姓,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其三,圣旨被罪臣楼岳耽搁在半途,若无苏妙漪的小报,便会酿成大祸。如今,凌长风、邵轩等人皆有封赏,缺一个苏妙漪,岂不是厚此薄彼?臣以为,苏妙漪足以功过相抵,至多罚些银钱也就罢了……”
最后一句又是引起了一些朝臣的不忿。
可还不等他们言语,一道暗含威势的冷冽嗓音便从前面传来——
“若诸位还是执意要揪出一个罪魁祸首,以儆效尤,那么与其惩治一个苏妙漪,倒不如处置我。”
此话一出,端王眼底露出错愕之色。
众人的目光也霎时聚集到了最前面说话的容玠身上。
容玠低眉敛目,语调平平,“臣在只身前往湘阳城之前,曾对苏妙漪说过,特殊时期,当行雷霆手段。她之所以有此一举,皆因受臣唆使。若要论罪,该先论臣的罪。”
大殿里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都在心中掂量起来:尽管知道苏妙漪与容玠关系非同寻常,可没想到竟好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如此,那么针对苏妙漪,就等同于要和容玠硬碰硬,碰个鱼死网破……
一时间,有些不过是跟风叫嚣的朝臣都迟疑起来。
端王亦神色沉沉地看向容玠,刚要说什么,就被殿外的一道年迈沙哑却铿锵有力的声音截断。
“苏妙漪绝不能放!”
太极殿内,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身,纷纷循着那声音朝外看去,只见一个庞眉白发、耄耋之年的老者被內侍搀扶着,一步一步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看清那老者,端王瞳孔一震,蓦地起身,诚惶诚恐地从侧座走了下来,“太师……”
李徵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看向容玠。
容玠目光直指殿外,眉宇间已经覆压着层层寒霜。
殿外走进来的,是连顾玄章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老师的两朝帝师谢墉。
谢墉步履蹒跚地走进来,所过之处,群臣噤声行礼。直到走到了容玠面前,对上了容玠的视线。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望着他,带着一丝失望。
“容氏祖上三代宰辅,到了这一辈,竟出了个徇情枉法、藏污纳垢的奸相。你已故的祖父和父亲若知容氏门楣遭此辱没,当疚心疾首、难以瞑目。”
“……”
容玠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攥紧,就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若隐若现。
可他什么冒犯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当年矫诏一案,谢墉是朝中为数不多相信容胥和容云铮,替他们申辩的人,为此甚至在宫门外跪了一日一夜。后来容胥和容云铮被治罪,谢墉也告老致仕……
“不论是出于何种意图,那苏妙漪利用小报假传诏令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祸起隐微,那些驻军无诏起兵,竟视小报为军令、为圣意,这势必成为动摇国本的隐患……所以苏妙漪此人,唯有一死。”
谢墉转向端王,推开一旁搀扶的內侍,艰难地跪拜下去,“草民死谏,祛蠹除奸,以大逆重典,彰国法!”
随着谢墉的引领,那些原本被容玠所震慑的谏官们又如飞蝗般卷土重来,纷纷跪下请命,治罪苏妙漪。
太极殿内,乌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容玠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那群朝臣,半晌才落回谢墉身上。
一时间,耳畔似有重重嗡鸣掩盖了那些人的声音。
二十年前,为了让祖父和父亲活下来而跪求圣恩的谢墉,二十年后再一次跪下,是为了置苏妙漪于死地……
***
群臣激愤,端王以需得请示皇帝为由,勉强散朝脱身。
皇宫外,容玠独自坐在马车上,双手在身前交握,撑着额,闭着眼,姿态有些颓然。
「方才朝堂上的情形你也瞧见 了……」
散朝后,端王在御花园与他碰了一面。
他眉头紧锁,面露为难。
「苏妙漪这次闯的祸实在是太大,连谢太师都惊动了。」
「九安,我保不住苏妙漪……」
车帘骤然被掀开,李徵风风火火地上了马车,“方才在殿上跳得最凶的那些人,都是楼岳的旧党。依我看谢太师出山,恐怕也和楼岳脱不了干系……”
李徵脸色铁青,毫不客气地叱骂道,“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自己死到临头了,还要拖着苏妙漪垫背!”
“……他不是冲苏妙漪。”
容玠缓缓垂下手,嗓音沙哑,“而是冲着我。”
李徵看着容玠,欲言又止,“你还是要冷静下来,若一时冲动,恐怕就中了楼岳那个奸贼的诡计……况且如今是端王殿下监国,万事由他做主,他定会想方设法替你周全。”
容玠喉口滚动了一下,抬手叩了叩车壁,“去谢府。”
谢府外。
进去通传的仆役眼神闪躲地走了出来,看也不敢看容玠,“容,容相 ,老太爷今日累了,已经歇下了,不见客。”
“那我就在这儿等,直到太师愿意见我为止。”
谢家仆役欲言又止,默默搬了把椅子出来,容玠却视若无睹,仍定定地站在那儿。
天色阴沉,空中下起了绵绵细雨。尽管遮云取了伞替容玠撑着,可初春的雨如细丝、如银针,翻飞如梭、无孔不入,很快便浸湿了容玠半边衣袖。
他这尊大佛站在谢府门口,来往的路人无不侧目,窃窃私语。
谢府的仆役又匆匆走了出来,“容相,老太爷说了,绝不会见您,您还是请回吧……”
容玠动了动唇,刚要说什么,却有一道女声从后传来,“顾玄章之女顾玉映,奉家父之命,求见谢老太师!”
容玠神色一顿,回身就见顾玉映撑着伞,拾阶而上。
“是,是……小的这就去通报。”
谢家仆役认识顾玉映,立刻转身又回了谢府。
顾玉映看向容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谢老太师已经认定你偏袒苏妙漪,你说什么都别无用处,与其在这儿耗费时间和精力,不如去做些其他事。谢老太师,交给我。”
容玠眸光暗沉,“只怕就是先生来,也未必能劝得动他。”
这种话,顾玉映自幼便听得多了。
“你怎知我不如我爹?”
她问道。
话音既落,谢家的仆役推门而出,看了一眼容玠,才走到顾玉映面前,“顾娘子,老太爷请您进去。”
顾玉映颔首,收伞进了谢府。
看着谢府的门重新阖上,容玠攥了攥手,转身离开。
“公子,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遮云将容玠送上了马车。
“去查,谁找来的谢墉。”
李徵说,谢墉多半也是楼岳和其党羽的手笔,可他不信。当年因祖父之死,谢墉将楼家视为寇仇。所以,或许还有旁的人特意找到了他,在他面前搬弄是非……
容玠目光沉沉地想着,刚要放下车帘,忽然就见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在雨中狂奔,从谢府门外飞快地经过,甚至还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
“那不是知微堂一部的探首吗?”
遮云惊讶地认出了那人。
容玠的心跳忽然失速,声音也不太对劲,“叫他过来……”
遮云连忙跑了过去。
那内探探首一看见容玠,当即脸色发白地冲了过来,“容相!容相,你救救我们东家吧……宫中刚刚下了旨,明日要将东家……处斩于闹市!”
“咔嚓。”
容玠手掌下的车驾骤然崩开了一道裂缝。
***
圣旨传到刑部大牢时,无所事事的狱卒们正端着凳子在苏妙漪的囚室外排排坐,听苏妙漪说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没登在知微小报上的新闻。
听到圣旨后,狱卒们都大吃一惊,恨不得从宣旨的內侍手中将圣旨抢过来,辨一辨真假。
“大胆,一个个都不要命了是吧?!”
內侍怒斥了一声,随即丢下一句“好好准备断头饭”,便扬长而去。
狱卒们面面相觑,眼里皆是错愕,再看向囚室内怔怔坐着的苏妙漪时,错愕变成了惋惜。
“苏老板……”
有人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你先别怕……容相,容相和李大人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此话一出,其余狱卒也纷纷附和。
苏妙漪从最初的懵然里慢慢缓过神来。她看向囚室外的狱卒们,张了张唇,“……有酒吗?”
狱卒愣了愣,当即应了一声。
苏妙漪收回视线。
下一刻,囚室外便传来狱卒们见了救星似的声音,“容相!”
苏妙漪一怔,转过头,只见容玠已经站在了囚室外,眸光晦暗地看着她。
狱卒已经飞快地过来打开了囚室的门,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容玠走进囚室。
苏妙漪率先移开视线,回到桌边替他斟了一盏茶,“玉映今日来过了,特意给我带了些好茶,你尝尝?”
“……”
“若是不想喝茶,我向他们讨了一壶酒……”
容玠径直走到苏妙漪身前,握紧了她的手,阻止了她摩挲茶盏的动作,随后眼眸微垂,定定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苏妙漪面上的轻松逐渐淡去。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才动了动唇,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清,“……今夜子时,我会来带你走。”
苏妙漪的心头骤然一沉,“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容玠沉默片刻,“今日朝堂上,谢老太师领着百官以死谏诤。”
“谢老太师?”
苏妙漪微微睁大了眼,“你说的是,谢墉?”
容玠颔首。
苏妙漪怔住。
难怪,难怪容玠会被逼到劫狱这步田地……
原来要她死的人竟然是这位老太师。
“谢墉常年不在京城,久居山中,不问世事。你猜,是何人将山下的见闻透露给他,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楼岳?”
容玠看着她,“是刘喜。”
苏妙漪面上闪过一丝意外,“刘喜?”
忽地想起什么,她恍然大悟,“是因为刘其名,他与我结了仇。”
“刘其名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
“因为我。”
容玠往囚室外看了一眼,随即在苏妙漪身边坐下,手仍紧紧地攥着她,“那日查抄楼府,楼岳告诉我,当年将那份罢相诏令传得满城皆知的人,不是他,而是刘喜。”
苏妙漪忍不住站起了身,皱眉,“你说过,梦溪斋的丁未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这会不会是楼岳的攻心计,故意利用刘喜挑拨你和端王之间的关系……”
“我与你想得一样。可如果只是攻心计,刘喜便不会如此。他定是生怕我继续追查,将矫诏案这把火烧到他身上,才会在你这件事上,先下手为强……”
说到这儿,容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闭了闭眼,“罢了,刘喜究竟是不是罪魁祸首,我不想再计较了。”
苏妙漪怔了怔,看向容玠,“……这并非你行事的风格。”
容玠低垂了眼,目光落在与苏妙漪相握的手上,“圣上下了罪己诏,祖父和父亲沉冤得雪,这已经够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再失去你。”
苏妙漪眼睫一颤,“我是死囚,你若劫走我,也是死罪。你我二人,余生便只能像世叔一样,改名换姓,东躲西藏……”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容玠,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这话像是在问容玠,又像是在问自己。
容玠握着她的手一紧。
其实除了劫狱,除了带苏妙漪走,他或许还有其他法子,可以争个头破血流,可以斗个不死不休,让他们都能在汴京城留下来。
但……为了什么呢?
凭容家如今的实力,他今夜悄无声息地带走苏妙漪,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从此他们避世隐居,无忧无虑,余生不闻窗外事,再也不会在生死边缘游走。
离开,可以毫发无伤。
留下,却要付出很多代价。
所以他思考的问题变成了——
拼死拼活的留下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某一个人的皇位,为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
有意义吗?
终于,容玠动了动唇,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太清,“妙漪,这世间事与我们想的不一样。原来,不是做了好事就会有好报,不是犯下恶行就一定会被惩罚。做过一件好事的人,未必会永远做好事,志同道合的友人,也会在岔路分道扬镳。天不是永远亮着,再清澈的水里也藏满污浊……”
说着,容玠掀起眼,一瞬不瞬地仰视着苏妙漪,“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是第一次,苏妙漪在那双漆黑的眼里看见了恐惧和万念俱灰。
“妙漪,我们躲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