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就这么诡异地押解着“囚车”踏上了回京之路。
说起来也奇怪, 从湘阳回汴京,这一路简直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倒霉到令人发指。不是车坏了, 就是马跑不动了,偶尔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一群人还闹肚子躺在驿站几日都没力气下床……
原本只要十数日的行程,在路上这么拖拖拉拉的, 竟是硬生生拖了月余!从深冬拖至了初春!
官差们急得焦头烂额,待到终于抵达汴京城的那一日,才一个个如释重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仿佛这一个月都在渡劫似的。
乍暖还寒, 春风料峭。
官差们押送这那辆贴着“囚”字和封条的马车到达南薰门外。
苏妙漪将车帘一掀, 就见不远处齐齐整整地站着一群亲朋好友, 有原本就在汴京的穆兰、江淼和虞汀兰等人,还有从临安赶过来的苏积玉和顾玉映,从扬州回来的苏安安和容奚……
苏妙漪先是一愣, 随即转头, 有些头疼地看向容玠, “人到的这么齐,都快赶上过年了。”
容玠也越过她看清了城门口的那些人,吩咐道,“停车。”
官差们经历这么多时日,早就没了脾气, 一个个乖乖停下来, 任由苏妙漪这个囚犯自如地下了车。
苏妙漪一下车,那群人便蜂拥而上,将她围了起来, 可又都说不出话,只是纷纷以一副忧心如焚、愁眉不展的表情盯着她。
苏妙漪看了一眼苏积玉和虞汀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拿出裘恕的遗信,分别交给他们,“这是世叔留给你们的。”
苏积玉和虞汀兰皆是愣住。
苏妙漪又看向一旁已经有些显怀的穆兰,忍不住皱眉,“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做什么?怎么,怕我一进城就被砍了脑袋,再也见不着了?”
“啊呸呸呸!”
此话一出,周围一圈人顿时炸了锅,恨不得叫她把方才那句话给吐出来。
穆兰就差没直接上手扇她,“苏妙漪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好了好了……”
苏妙漪退到了容玠身后,“你们这一张张脸,简直比苦瓜还苦,我这不还好好的么?”
苏积玉脸色灰败地转向容玠,“容相,你可知道,朝廷现在打算如何处置小报这件事,如何发落妙漪?”
容玠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缓声道,“朝堂上鱼龙混杂、百官各怀心思,可至少宫里的风声没那么紧。否则,我们也没机会在路上拖延这么久。”
这番话倒是让众人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城门内却忽然扬起大片尘烟,一队人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出,直到行到他们面前才骤然勒住缰绳停下。
尘烟散去,众人就见几个佩着刀剑、穿着飞鱼服的武将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他们是……”
苏安安不安地问道。
容玠脸色微沉,“是诏狱校尉。”
一听得诏狱二字,众人的心顿时又沉入谷底。
那几个校尉走到跟前,朝容玠拱手行礼,“容相,吾等奉命拘捕要犯苏妙漪,要将她送往诏狱候审。”
苏妙漪深吸了口气,迈步要同他们走,可手腕却被容玠拉住。
“奉的何人之令?此案不是已经交给了刑部,就算要拘审,也该在刑部大牢。为何突然变成了诏狱办案?”
“是楼相。”
校尉如实答道,“楼相今日在朝堂上进言,说知微堂撰造诏令、调动兵马,是国事。且苏妙漪虽是商贾之流,可却是扶阳县主义女、是容相的义妹,所以也该算作权贵,由诏狱提审。”
楼岳,又是楼岳……
“我现在就进宫,与圣上再议此事。”
容玠攥在苏妙漪腕上的手又收紧了些,“苏妙漪,我也要带走。”
校尉神色一凛,握着腰间佩剑拦住了容玠的去路,“容相!您可以现在进宫,但苏妙漪,必须得留下,随我们去诏狱。”
容玠笑了一声,神色冰冷,“那就看你们能不能从我身边将人带走。遮云。”
话音既落,遮云带着一群容府的护卫已经围了上来,大有与诏狱廷尉相持到底的架势。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容府的人若对诏狱廷尉动手,那必定又会让楼岳抓到参劾的把柄……
苏妙漪脸色微变,反手将容玠拉住,摇了摇头,“既然已有皇命,就让我先随他们去吧。”
“不可能。你还不清楚诏狱是什么地方……”
容玠垂眼看她,压低声音,“自诏狱设立的那一日起,几乎就没有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我绝不会允许你在诏狱里待一夕一刻。”
双方正僵持着。
突然,他们身后,城外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
“今日这南薰门还真是热闹。”
苏妙漪忍不住苦笑。
当为首之人拿着壑清剑下马时,众人眼里都不约而同闪过了一丝光亮。
凌长风大步走了过来,风尘仆仆、却一脸昂扬,“你们诏狱的囚车,还是换个更要紧的人坐吧!”
诏狱校尉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凌长风朝自己身后一指,扬声道,“北狄领主拔都、通敌叛将甘靖,现已被我等生擒,押至城外,等候圣上发落!”
霎时间,云开见日,霞光万丈。
***
北狄领主被活捉的消息,是伴随着他的囚车一起入城的。就在有的京都百姓还在担心北狄会不会卷土重来、前方战事能不能有好结果时,北狄领主竟然已经被关在囚车里,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一时间,万人空巷。
百姓们你叫上我,我叫上你,纷纷拥到了主街两侧,围观此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这一幕。
“以往只有北狄人掳走我们胤人要赎金的份,现在可好了!轮到我们擒贼先擒王了!”
“这北狄的领主不是骁勇善战、威风得很么?怎么也有今日!”
“要我说,就该拿这个北狄领主同北狄谈个好价钱,把他们这些年从大胤抢走的地盘都夺回来!狠狠地羞辱他们一番!”
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直到众人看见同样乘着“囚车”、被官差押解的苏妙漪,喧嚷声才静了一瞬。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听说圣旨被拦在了半路上,要不是各大军营看见了知微堂的小报,及时动兵,这湘阳城未必能夺得回来……这么说,苏老板不是功臣么?怎么还坐囚车?”
“功臣?湘阳这场仗能打赢,功臣是那些将士,和她苏妙漪有什么关系……我就不信,圣旨晚到一日,湘阳城就夺不回来了?”
“说得也有道理。”
“再说了,这苏妙漪被押解回京,也不一定就是为了什么小报的事……你们忘了,她和闫如芥还有些牵连呢……”
议论归议论,可这些人却没再像之前叱骂拔都那样大声嚷嚷。
苏妙漪的“囚车”经过时,人群中就如一潭沉寂的死水,偶尔的窃窃私语甚至都没激起波澜和涟漪。
苏妙漪坐在马车里,忽然没什么滋味地笑了一声。
一旁的容玠看过来,“笑什么?”
苏妙漪垂眼道,“还以为他们会像骂世叔一样骂我……”
她想起什么,自顾自地转移话题,“等去了刑部大牢,你能不能同李徵打声招呼,让他开开后门,照顾照顾我?譬如给我一间好点的囚室,被褥要新的,饭菜要有荤的……不过他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性子,恐怕不会听你的,早知道刚刚就让穆兰去帮我说情了……”
“他都知道,不必说。”
几辆囚车就在外头山呼海啸般的沸议声里,一直行到了主街尽头,随后分道扬镳。一边往诏狱去,一边驶向刑部大牢。
这一日,苏妙漪带着众人给她准备好的行囊住进了刑部大牢里最不像囚室的囚室。
甚至到了晚上,某位待嫁的准王妃和挺着个大肚子的尚书夫人还来囚室里陪她推了一会牌九,直叫狱卒们都心惊肉跳,又往囚室里加了些上好的炭火,生怕这二人在此处受了风寒。
而与此同时,容玠这一晚也没有回府,而是彻夜地待在了比刑部大牢阴冷数倍的诏狱里只为从甘靖嘴里撬出湘阳城之所以失守的真相。
“啊——”
惊心动魄的惨叫声从诏狱最深处的囚室里传出来,声声凄厉,便连做惯了刑讯的酷吏都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惨叫声才消散在甬道迭起的寒风里。
烛火昏昏,灯影憧憧,一道狭长而庞大的暗影投落在甬道尽头的石壁上,随着移动,那狰狞可怖的暗影才逐渐缩短,最终化为一道颀长的人形。
下一刻,容玠从囚室里走了出来。
他难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袍上不知被什么沾湿了,那身玄色竟深一块浅一块,与他平素里的洁身自好大相径庭。
他一边走出囚室,一边用帕子擦拭着双手,待走到亮堂处,修长的手掌已经干干净净、白皙如玉。唯有那被丢弃在一旁的帕子,沾满了血污。
“甘靖已经全都招认,还有拦截圣旨的那场雪崩,也都查清有楼家的手笔,现在你总该放心了。”
李徵也从囚室里走了出来,跟在容玠身后,“回去歇息吧。”
“你先回去。”
容玠仍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今夜会发生太多事,我没打算回府。”
“你还想做什么?”
“去见拔都。”
李徵脸色一变,蓦地上前一步拦下容玠,“你疯了?你想做什么?甘靖也就罢了,那拔都毕竟是北狄领主,你若轻易对他用刑,如何对宫里交代?”
容玠顿住,看向李徵,“谁说我要对他用刑?”
李徵蹙眉,“甘靖虽招认了湘阳城一事,可他毕竟只是楼岳的马前卒,还有很多事并不知情。难道你现在去找拔都,不是为了让他供出更多楼岳与北狄勾结的细节?”
“是。”
容玠答道,“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而非用刑。”
李徵将信将疑,到底还是侧开身给容玠让出了路,不过却打消了回府陪穆兰的念头,认命地跟上容玠,寸步不离。
拔都的囚室是诏狱最大的一间。与叛国之臣不同,大胤对他这个北狄领主暂时还算以礼相待,甚至还安排人给他送去了北地的燔炙。
容玠走进囚室时,就见拔都屈着一条腿,大大剌剌地坐在席案前,一边撕扯着炙肉塞进嘴里,一边拎着酒坛喝酒。
听得牢门被打开的动静,他掀起眼看过来,一见是容玠,双眼都掠过一丝猩红,手腕上的镣铐震动了几下。他怒视着容玠,唇瓣开合,吐出一句胡语。
“我知道,这是畜生的意思。”
容玠在不远处站定,垂眸望向拔都。
拔都冷笑,“你知道就好。”
“我还想知道,楼岳究竟答应了你什么条件,让你这个北狄领主心甘情愿替他做杀手,除去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我凭什么告诉你?”
拔都嗤笑一声,叱骂道,“那姓楼的固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你容玠更是个混账王八蛋,想让我帮着你扳倒楼岳,做梦去吧。”
“是么?”
容玠也不恼,“如果我说,我能让你毫发无损地回到北狄呢?”
囚室内倏然一静。
连李徵都错愕地看向容玠,眉头紧皱,压低声音,“容玠,这事由不得你……”
容玠置若罔闻,“这件事我的确做不了主,但我相信我能劝动圣上,放你回北狄。”
又是做不了主,又是会极力劝说……
这话似曾相识,就好像前不久才听过。
拔都反应了一会儿,却是暴怒地拍案而起,将桌上的酒肉全都砸了,咬牙切齿地就要朝容玠冲过来,“你还想骗我?!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什么,吃一堑长一智,你当我蠢钝如猪,还会相你的鬼话吗?!!”
墙上的锁链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好似一头无能狂怒的野兽。
容玠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平静道,“我之所以要放你回去,自然有所谋算。你可以听完再决定,究竟要不要相信我。”
“……”
“我会放你回去,可却不是现在。我会等到你那位侄儿上位后,再将你放回去。”
“你……”
“待你的侄儿成为北狄新任领主后,大胤才会将你送回北狄。届时,便能让你们北狄原本安稳的局势再次陷入动荡,也能让大胤找到乘胜追击、举兵进攻的时机。”
拔都和李徵皆是一愣。
拔都惊疑不定地看向容玠,“好歹毒的谋算,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为何不能告诉你?”
容玠淡声道,“这是阳谋,于你们北狄,于你那个侄儿来说,自然是坏事。但于大胤,于你拔都自己,却是桩划算的买卖。”
“……”
“拔都,你是想就这么屈辱地死在敌国京都,还是杀回去,重新坐回北狄的王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拔都的神色再次有了松动,“……你说的是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个时辰后,容玠和李徵拿着拔都的供词走出了囚室。
“你真的打算放拔都回北狄?”
李徵问,“拔都那个侄儿是个空有野心,但没有什么手段的废物,北狄有他搅浑水,只会一日不如一日。可你若将拔都放回去,便不同了,这无异于放虎归山。”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做?”
容玠步伐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徵,却只说了四个字,“我非君子。”
“……”
李徵瞪大了眼,目送容玠的背影往诏狱外走,半晌才皱着眉啧了一声。
二人从诏狱一出来,刚好撞见一人在夜色中策马疾驰,飞快地到了他们跟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正是凌长风。
黑沉的夜色里,凌长风风风火火、快步流星,几乎是一下冲到了容玠跟前,“你预料得果然没错!”
容玠眸光微闪,“如何?”
“今夜,梁王府和楼岳果然有异动!梁王集结了王府中的所有私兵,而楼岳暗中差人给监门将军和城门郎送了密信……”
李徵当即变了脸色,“城门郎和监门将军一同负责皇城守卫。他们集结私兵,勾结守卫,这是要……逼宫?”
“困兽犹斗,殊死一搏。”
容玠看向凌长风,“可将人都拿下了?”
“拿下了。”
说着说着,凌长风的口吻便有些激动,“端王已经带着巡防营的人包围了梁王府,至于楼家,邵轩现在带着人守着。那送给城门郎和监军将军的密信,和他们二人,此刻都已经被送到了圣上面前!”
李徵蓦地转头看向容玠,眼里也乍然现出一丝亮光,“容玠,楼家完了。”
容玠微微仰起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天色,喃喃道,“是啊,彻底完了。”
可仅仅是楼家,还不够……不够……
一夜之间,汴京的天又变了。
甚至还没等到太阳出来,早市上便已经有人将昨夜巡防营包围楼府和梁王府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因知微堂最近在避风头,停止兜售小报的缘故,一时间,也没人能说出个始末缘由,便是说得煞有介事了,也不能叫所有人信服。于是有说楼府里混进北狄细作的,还有说梁王遭人刺杀的……
直到日上三竿了,一道将梁王贬为庶人、将楼家抄家治罪的圣旨便终于替所有人解了惑。
“楼岳叛国,梁王谋反?!这可是天大事!”
“听说他这些年一直与北狄有勾结,所以才会主张和谈。大胤每年送去北狄的金银珠宝,他都要昧下不少……”
“这若是真的,那此人比闫睢有过之而无不及,怕不是闫睢的转世吧!”
画风逐渐走偏,众人竟开始议论起闫睢与楼岳的共通之处。
与此同时,被巡防营包围的楼府。
圣旨已下,禁军奉了皇命前来捉拿楼岳、查抄楼府。
楼府内一片兵荒马乱,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的楼岳坐在厅堂中,冷眼望着慌张失措的下人和蜂拥而入的禁军,虽不动如山,却难掩衰颓之势。
最后走进来的,是身穿官服、头戴幞帽的容玠。与那日生辰,不请自来、闯进容府的楼岳一样,此刻容玠手中竟也拿着那根龙头杖。
有那么一瞬,楼岳望着逆光而来、看不清面容的容玠,竟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死对头容胥。
他坐在太师椅上,眯了眯眸子,“你比你爹生得更像容胥。只不过,你这行事风格,却与他们大相径庭。”
容玠侧头,屏退了那些禁军,随即才垂眼看向容玠,冷冷地,“你没资格提我的祖父和父亲。”
楼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目光越过容玠,落向院外,“当年,老夫奉旨去容府查抄,也是这幅景象。还记得那时候,你好像就这么高,被你娘死死拉着,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从那时候起,老夫就隐隐感觉到,若不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你这个狼崽子,迟早会变成一头恶狼杀回汴京,毁了老夫的半生心血……”
容玠不置可否,“自作孽、不可活,就算没有我,你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楼岳幽幽地望着他,“为了扳倒我,你竟宁愿投靠在端王门下……”
他冷哼一声,“你以为宋琰又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刘喜那个阉人养大的,对他无有不依、无有不从,至于刘喜……”
说着,他唇畔忽地浮起一丝堪称诡异的笑意,“容玠,当年的矫诏案,难道你的仇家就只有我么?”
容玠蹙眉,冷眼看着楼岳。
楼岳撑着扶手站起身,蹒跚着走到容玠身边,“当年圣上醉酒后写下罢相的诏令,可酒醒后便追悔莫及,他派了身边一个得力的宦官去容府,将那诏书讨回来,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容玠蓦地转眼看他,“祖父当年虽一直在弹劾你,恨不得立刻除了你这颗毒瘤,可圣意如此,他还是将那诏令交还了回去。然而是你,是你半途截去那诏令,又将罢相的内容散播得人尽皆知……”
楼岳打断了他,“当年我的确从那宦官手里夺走了手诏,但原本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没想那么多。将手诏内容透露给梦溪斋,绝不是我的手笔。”
容玠眉宇间的阴云愈发深浓,“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说呢?知晓那手诏内容的人,除了圣上、你祖父和我,还有谁?你祖父因这手诏而死,圣上亦不会自断一臂,而我知道自己没有做过。那么还剩下谁?”
容玠收回视线,垂在袖中的手猝然收紧。
“那去讨要诏令的宦官是何人,想必你心里也该清楚了吧?
楼岳动了动唇,“就是刘喜。”
堂内静了片刻,才再次响起容玠的声音。
“他有何理由要害容家?”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老夫也好奇,你们容家究竟是何时招惹上了一个阉人……他们这种人,睚眦必报,咬你的时候可是连叫都不会叫唤一声……”
容玠终于掀起眼,看向楼岳,“这就是你挑拨我与端王殿下的手段?”
楼岳盯了他半晌,大笑出声,“你是个聪明人。是真是假,是手段还是实情,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言不由衷地质问老夫呢?”
“……”
容玠眉目沉沉,不再说话。
半晌,他后退两步,用龙头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外头等候已久的禁军们便蜂拥而入。而他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楼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