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拔都眸光微缩, 仍是难以置信地瞪着容玠。
“领主对大胤的实力是有什么误解么?”
容玠笑道,“湘阳城中的军民不过万数,一百金一人, 也不过区区百万金。我大胤若想赎人,甚至无需动用国库, 由富商们捐资便可填上这一窟窿。至于十三座城池,这的确难办了些, 可为了换回湘阳城这么多百姓的性命,也不是不可以商议……只是得劳烦领主与在下敲定,究竟是哪十三座城池, 如此, 在下才能传信回汴京。”
容玠看向拔都, 意味深长地, “领主,若你斩了我,怕是不会再有人能替你讨到这百万金和十三座城了。”
“……”
拔都将信将疑地盯了他半晌, 才一扬手。
那横在容玠颈间的弯刀齐刷刷撤下。
拔都侧过身, 给容玠让出进城的路, “容相,请吧。”
容玠拱手施礼,迈步朝城内走去。
拔都却定在原地未动,副将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领主, 咱们是不是被那个姓楼的小人骗了?大胤分明有如此实力,他竟只肯许诺我们六座城,五十金一人?”
拔都咬牙切齿, “大胤这群官员,个个刁滑奸诈!”
“可咱们要是反悔不动手了,恐怕不好跟那个姓楼的交代……”
“可笑。如今是我北狄打了胜仗,还要担心没法给一个战败国的丞相交代?!”
拔都冷笑一声,眉头紧锁地负着手跟了上去,“且先谈谈看吧。”
拔都破城后,将甘靖原先在湘阳城的府邸据为己有,如今便也押着容玠去甘府安置。从城门口去甘府的路上,容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湘阳城内一片狼藉,大街小巷里仍到处都是激战过后尘沙折戟、无人修整,任其自生自灭的景象。
从街头巷尾的断壁残垣和那些成堆的踏云军尸体也能看出,尽管甘靖等人当了逃兵,可剩下的踏云军和整个湘阳城的百姓,还是死战到了最后城破的那一刻……
快到甘府时,经过一集市。借着四周燃着的火把,容玠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却一个摊贩也没有看见,只看见一整条街的大胤俘虏!
或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或是受了重伤的踏云军,他们三五成群地被捆在一起,在这寒冷冬夜就坐在北狄人丢给他们的一卷草席上,冻得瑟瑟发抖、面若死灰,虽还有一口气,眼里却没了魂,就好似被牵到集市上待宰的牲畜。
容玠眸光沉了沉,掩在鹤氅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这些年,胤人的软弱、畏缩、怯战,不仅刻在了胤人骨子里,也刻在了北狄人的脑子里。就像是料定了胤人无力反抗、也不敢反抗,他们甚至没有派多少人看管这些俘虏,只是将他们丢在那儿……
容玠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飞快地逡巡了一圈,没有看见他眼熟的脸孔。
他放下车帘,收回视线。
这些人里,似乎都是成年男子,而没有妇孺……
据关山所说,凌长风等人原本想护送城里的老弱妇孺离开湘阳,可却因甘靖炸毁密道,使得只有关山这些身量小、又能照顾自己的从密道口子里钻出来。
如今这些俘虏里既然没有妇孺,那是不是意味着,拔都他们还并未发现这些妇孺的藏身之所。若妇孺们未被发现,凌长风和仲少暄是不是也有可能还活着?否则他们身为守城将领,在城破后,尸体定然会被展示在显眼处示众。
正想着,马车已经在甘府外停下。
容玠被十来个北狄将士请了甘府。这些人干着“押送”的活,可却并未将容玠看在眼里,甚至连个镣铐也没给他戴上,就懒懒散散、不远不近地走在他周围。
从甘府的后花园经过时,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北狄将士竟是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直接冲到了容玠跟前,叽里呱啦地说起了胡语。
两个醉鬼说话有些含糊,容玠并未能听懂,只听出来押送他的北狄将士回了句“他就是大胤的丞相容玠”。
“容……玠……”
其中一个长满络腮胡的跌跌撞撞绕回来,想要仔细打量容玠,却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狠狠撞了他一下。
容玠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蹙眉。
而撞他的那人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张口竟是一嘴不大流利的中原话,“大胤的丞相……这么,这么弱啊……”
周围一群人也不知听没听懂,也跟着大笑出声,笑声里尽是嘲讽和轻蔑。
那络腮胡愈发肆无忌惮,抬手重重地按着容玠的肩,盯着他道,“听说你们中原从前有个男人,也,也叫什么玠的,走路上被一群娘们吓死了……你这个丞相大人不会也被我撞一下,就撞出什么毛病吧?”
容玠的神色忽地有了变化,定定地望进那络腮胡的眼底。
二人的视线刚一碰上,那络腮胡就变了脸色,一下弯了腰。还不等容玠避开,就哇地一口,吐在了容玠的氅袍上……
甘府宴厅。
拔都设宴款待大胤使臣,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手里执着酒盏,似笑非笑地望着坐在一旁脸色难看的容玠。
“听说今日孤的两个部下冒犯了容相,叫容相出了糗……”
拔都笑道,“我们北狄男子不拘小节,容相应当不会介意吧?”
容玠已经脱下了那身被弄脏的氅袍,穿着有些单薄的锦袍,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咳嗽了两声,问道,“若我介意,领主可愿将那二人交给我处置?”
拔都眉梢微挑,对容玠的要求有些意外,又隐隐不悦,“不过一件氅袍,那二人也并非故意为之。一国之相,竟要同两个醉鬼计较?”
“容某乃大胤使臣,就连领主都不得不对容某敬如上宾,而那二人身为领主的部下,却白日饮酒、玩忽职守,且对领主的宾客出言不逊。他们此举,不止是让容某出糗,更是让领主和大胤都失了脸面。”
拔都蹙眉,有些想要发作,可又惦记着容玠说的十三座城池,所以还是按捺了下来,无意与容玠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不过两个无名小卒。”
拔都摆摆手道,“你既非要处置他们,晚上孤便吩咐人将他们押去你那儿,随你处置。”
容玠起身,朝拔都拱手,“多谢领主。”
拔都放下酒盏,眯着眸子望向他,“容相,孤已表明诚意,接下来,也该轮到你了。”
容玠会意,从袖中拿出一方卷轴。
“这是何物?”
“大胤疆域图。”
拔都瞬间坐直了身,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容玠说到做到,真的让拔都在疆域图上划出了想要的十三座城池。只是这十三座城池里,哪个可以留下,哪个要被替换,便是一番长久的拉锯战,而不是一日之功。
待结束了第一日的博弈,容玠回到甘府西南角的偏院,就见白日里冲撞他的那两个醉鬼站在廊檐下。
容玠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径直推门进屋。四下无人,那两个北狄将士也相视一眼,紧跟在容玠身后进了屋。
屋内烛火燃起,容玠秉烛转身,对上那个吐了他一身的络腮胡,口吻不明,“祸害遗千年。凌长风,你果然没死。”
若非凌长风,不会有北狄人在听到容玠的第一时间便会想到卫玠……
烛影下,对面二人将脸上的胡子和疤痕一齐揭了下来,赫然是生死不明的凌长风和仲少暄。
***
容玠在湘阳杳无音信的这些日子,苏妙漪在鄂州城里亦是寝食难安,夜间便是听到落雪压断树枝的窸窣声,都会蓦地惊醒,冲出屋子,生怕是从湘阳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就这么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几日,终于,三日后,鄂州城外的守将在夜深人静时收到了北狄的飞箭传书。
得到消息后,苏妙漪立即披衣起身,匆匆从驿馆去了鄂州府衙。
府衙里灯火通明,鄂州知州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绑在箭上的传书拆下,只看了一眼,脸色却是倏然变了。
见状,苏妙漪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心跳都停了一拍。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她冲上前,一把将传书从那鄂州知州手中夺了下来。
遮云也没有阻拦,脸色发白地跟过去,与苏妙漪一起看向那传书。
看清传书下方署名的“容玠”二字,两人屏住的那口气才终于舒了出来。
“容相无事……”
知州大人后知后觉地宽慰他们,可随即又脸色古怪地说道,“只是这北狄人当真狮子大开口……”
确认容玠无事后,苏妙漪才赶紧向知州告罪了一声,又仔细看起了容玠书信中的内容。
“一百金一人,十三座城池……”
遮云倒吸了一口冷气,咬咬牙,“他们还真敢说出口!”
知州欲言又止,“的确离谱。可……容相竟答应了,还替那北狄领主划出了十三座城池……”
遮云哑然片刻,才蹙眉道,“公子如今的处境凶险至极,这定是受北狄逼迫所写!”
知州这才应和道,“也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份传书快马加鞭送回汴京,交给圣上和文武百官裁夺……”
语毕,他便伸手想去接苏妙漪还在看的传书,可谁料竟接了个空。
一直没说话的苏妙漪终于从传书上移开视线,出声道,“大人,这传书我想再看看,能不能明日一早再传回汴京?”
知州面露难色,“这……”
遮云虽不明白苏妙漪有何用意,可却记得容玠临走时说的话,让他凡事都听苏妙漪的,于是对知州道,“现在离天亮也就不过两个时辰了,可否请大人通融通融,让我们将这传书带回去再仔细看看?待天一亮,一定物归原主!”
鄂州知州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答应了。
苏妙漪和遮云带着容玠的传书回了驿馆。一进屋子,苏妙漪便拿着那几张信纸快步走向了烛台,遮云紧随其后。
“苏娘子,这传书是有什么不妥么?小的方才确认过了,是公子的字迹无误。”
“字是容玠写的没错,但却不止这些。”
苏妙漪借着烛光将那传书仔细地看了好几遍,甚至还贴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信纸凑向烛火。
“苏娘子!”
遮云大惊,慌忙伸手去拦,“这可不能烧了!”
“……我并非是要烧了它。”
苏妙漪拂开遮云的手,一边解释,一边将信纸悬在灯烛上方烘烤,“这纸上有一股香橼的气味。我爹曾告诉我一种写密信的方式,就是用笔蘸取香橼水,在纸上写字。待笔迹干了后,就会消失不见,直至火烤……”
遮云其实也知道这种方式,只是并未留意到纸上的香橼气味。被苏妙漪这么一说,他才隐隐嗅到那被烛火炙烤出的香气,再朝信纸上一看,他喜出望外地,“有了!有字了!”
苏妙漪蓦地收回那张信纸,果然看见了容玠用香橼水在传书中间一页写下的隐藏字句——
「城内空虚,藏有孤军。里应外合,可与北狄一战。」
苏妙漪的一颗心忽地砰砰直跳。
尽管容玠只提了孤军二字,可她莫名有种直觉,觉得这孤军里一定有凌长风!
“我就说我家公子绝不可能向北狄妥协,原来真的另有计划!什么十三座城池,一百金一条命,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遮云松了口气,高兴地对苏妙漪道,“苏娘子,现在可以将这封传书完完整整地送回汴京了,是不是?”
苏妙漪思忖片刻,却是抬手,将那页藏有暗语的书信直接撕碎了。
遮云大惊失色,甚至没来得及阻拦,“这……”
苏妙漪没有理睬遮云,直接走到书案边,拿起纸笔。她先是仿照着容玠的字迹,将被撕毁的那一页,除了用香橼水写的暗语以外,其它内容照抄了一遍,又拿出另一张纸,单独在上面写下了暗语。
遮云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苏妙漪为何能将容玠的字迹仿写得如此惟妙惟肖?
“并非是我自作主张,而是你家公子要我这么做。”
待写完这两张字,苏妙漪将它们放置一旁晾干,才对遮云道,“若我记得没错,容玠会用至少五种书体,这手楷草是他寻常最少用的一种,可他这次却偏偏用从前教过我的楷草来传信,只因知道我能模仿出一模一样的字迹。而且这暗语,不写在头,不写在尾,偏偏写在中间,写在没有印鉴的中间,也是为了方便我们撕毁仿造……”
遮云愣住,“可是,公子为何要这么做?”
苏妙漪垂眸,想起了容玠之前说过的话。
“从鄂州到汴京,山高水远,千里迢迢,路上难免会出差错。”
这封信上的暗语若不处理了,怕是还没送到京城,就先到了楼岳手里,到时反而会坏了大事……
苏妙漪将晾干的纸页夹回北狄送来的传书中,又将重新誊写了暗语的信纸收进一封信函中,“北狄的传书,还给知州,走明路。另一封,交给祝坚,走暗路。我会让他立刻差人送回汴京知微堂,交到江淼手里,由江淼递进宫……”
遮云恍然大悟,将那两封信函接了过来,“我这就去。”
待遮云离开后,苏妙漪才微微放松下来,往书案后的圈椅中一坐,只是一双秀眉仍微微蹙着。
里应外合,与北狄一战……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可想要得到朝廷的应允,恐怕是难如登天。
主战一党争斗了数年,好不容易才压过主和派一头,筹措到粮草要与北狄一战。可湘阳城破,给所有人,包括皇帝都浇了盆冷水。而今湘阳城中还有百姓为质,朝堂上没了容玠,端王独木难支,楼岳独揽大权,皇帝一旦动摇,这“里应外合”的“外合”就无法做到……
到了那时,只会让城里的内应输得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对容玠来说,这根本就是一盘赌局……
想明白这些后,苏妙漪心里愈发沉重,她靠回圈椅中,不安地垂着眼。
往京城传信,再得到回信,来来回回再快也要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难道这半个月里,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么?
窗外风声凄厉,吹得苏妙漪瑟缩了一下肩。
她忍不住伸手环住了自己,神色惘然。
***
七日后,北狄的传书八百里加急送进了汴京,送到了皇帝手中。然而知微堂的书信甚至比官家驿差还早了一个时辰,传到了汴京,送到了端王手中。
端王拿着知微堂的传书,刚要进宫回禀,宫里却已经传来消息,皇帝也看完了鄂州传信,召王公大臣立刻进宫议事。端王便将知微堂的传书带在身上,匆匆进了宫。
“一百金一人,十三座城池……他们北狄人是失心疯了不成?!”
“北狄是仗着我们不敢与他们开战?我们的踏云军难道是摆设不成?!他凭什么觉得我们不敢打?”
“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若是能答应,改明儿他们是不是就能直接要我们把汴京皇城都拱手送上?!”
北狄的无理要求犹如一石惊起千层浪。
原本那些在议和与起兵之间摇摆的朝臣们,顿时又被这十三城和百万金推向了起兵。
眼见着叫嚷着要开战的声浪又大了起来,梁王脸色有些难看,忍不住转头看向楼岳。楼岳坐在一旁,却仍是神色自若、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直到朝堂上争执得不可开交,他才施施然起身,目光扫视了一圈气得面红耳赤的武官们,“气血之怒不可有。若为了颜面同北狄人撕破脸,你们又将湘阳城那些无辜百姓置于何地?”
一句话,霎时堵住了众人的口,让御书房再次静了下来。
“北狄能轻轻松松夺下湘阳,足以证明我们的踏云军不能阻挡他们的铁骑,大胤此时此刻还能与北狄相抗衡,唯有休养生息、以和为贵……”
端王忍不住站了出来,“依楼相的意思,割让十三座城池给北狄,再送于他们百万两黄金,便能为大胤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机?纵使能拖延一年半载,可财匮少,失其民,谈何休养生息?不过是苟延残喘!”
“殿下,千金散尽还复来。”
千金散尽还复来……
当初端王对苏妙漪说过的话,如今竟又落回了自己头上。
端王气极反笑,“钱财可散,名辱不复、士气不复!”
楼岳却是一口咬死了湘阳城中的人质,俨然一幅大义凛然、恤民之患的姿态,像是全然忘了湘阳城百姓的劫难皆是由自己所造。
“湘阳城中的数万条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若今日不顾他们的生死安危,执意与北狄开战,怕是会让大胤百姓寒心,自此,民心尽失!”
皇帝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见状,端王心中咯噔了一下。
楼岳趁势上前道,“十三城、百万金的要求的确有些荒唐,想来是老臣之前想岔了,容相虽博学多识,可于谈判一事上却不得要领。不如换成梁王殿下去湘阳,或许能威慑北狄人,谈下更合适的条件。”
“……”
眼看着皇帝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端王蓦地上前,从袖中拿出了知微堂送来的另一封书信,“父皇!此乃容玠送回来的另一封信报,半个时辰前才由知微堂递到儿臣手中,让儿臣呈给父皇!”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楼岳的神色也是随之顿滞,与梁王相视了一眼。
皇帝像是见到了救星,立刻扬手,让刘喜取来了知微堂的传书,展开一看,便看见了容玠简短的暗语。
端王继续道,“容相人在湘阳,眼见为实!湘阳城中的北狄军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不可战胜。相反,今年北狄亦有萧墙之患,拔都又一直小觑大胤,于是只留了一小部分亲兵在湘阳城中,其余兵马都镇守在后方。况且北狄只会攻不会守,又长于骑兵,在开阔的草原上或许会胜我们一筹,可像城中巷战,他们经验甚少,远远不如我们!”
听了这番话,官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大有认可之意。
端王越说底气越足,“容相在信中说,城中还有踏云军的余部藏身,未被北狄发现,只要里应外合,不仅能夺回湘阳、救下那些百姓,还有可能生擒拔都!”
一句生擒拔都,叫众人听着都有些激动起来。
湘阳城破,本是败局。可谁想到峰回路转,如今竟又看到了反败为胜的契机!
这一回,不止是梁王,就连楼岳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就在皇帝下定决心要开口时,楼岳冷不丁出声道,“等等,有一事老臣不明,容相为何要将这书函一分为二,一封交给驿差,一封交给知微堂?”
端王冷笑,“容相如今身在湘阳,城中情形乃是他冒死传出。若送信回京的路途中,被北狄细作想方设法得知,恐怕消息还未传回京中,北狄那边就已经知晓,将容相就地处置了!知微堂苏妙漪与容相是生死之交、结义兄妹,他自然更能信得过苏妙漪,让知微堂暗地里传信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
梁王走上前,与端王针锋相对,“四弟既然已提到北狄细作,那就该知道,苏妙漪的继父,正是那通敌卖国、被斩首示众的闫如芥!闫如芥叛国,他的那些家眷本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狱治罪,是父皇仁慈,才并未牵连妇人。可如今,四弟你竟要我们在这个关头去相信一个叛臣家眷,相信她送来的书函,再搭上所有在边关的踏云军?这难道不荒谬,不儿戏吗?!”
端王脸色骤变,“你……”
没有知微堂,这封传书恐怕都进不了京城。
可恰恰因为知微堂,却也让楼岳和梁王抓住了把柄……
端王咬咬牙,蓦地转身朝皇帝跪下,“父皇,儿臣愿用性命担保,苏妙漪与北狄绝无勾连……”
梁王亦是在殿前跪下,直接打断了端王的话,“父皇,起兵一事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搭上的便不止一个湘阳了!”
“够了!”
皇帝忍无可忍地吼出了声,紧接着便死死按着太阳穴,俨然一副头疾发作的模样,片刻后才哑着声音,百般痛苦地,“此事容后再议。传,传太医……”
刘喜当即搀着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蹒跚着离开了御书房。
梁王率先起身,轻蔑地看了端王一眼,拂袖而去。楼岳紧随其后,神色沉沉。
殿内很快只剩下端王一派。
众人朝端王围了过去,气压极低。几个老臣相视一眼,率先出声,苦口婆心。
“殿下,此时万万不可冒进啊……”
“生擒拔都,乍一听的确叫人振奋。可容相毕竟是文臣,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说能战,又有几分把握呢?”
“是啊,湘阳一战失利,已叫殿下失了民心。若再战再败……”
“倒不如此刻先往后退一退,明哲保身,就让梁王殿下去湘阳城赎人。纵使这次算他们赢了一局,咱们也还有翻身的机会。”
宋琰怔怔地收回视线,目光在那一张张脸孔上扫过,只觉得荒谬至极。在他们眼里,战或不战,胜或是败,都只不过是夺嫡与党争的砝码……
越来越多同样的声音在宋琰周围环绕着——
往后退吧,退一步,就暂时地退那么一步……
「有些事若退了,退到底线之外,便永堕深渊。」
「九安也在赌,赌殿下与我一样,是忍辱怀真、无愧于天地的同路人。」
“够了!”
宋琰忍无可忍地叱了一声。
所有劝诫声戛然而止,众人错愕地看向宋琰。
“本王相信容玠。”
宋琰咬着牙,斩钉截铁地,“他说能打,这一仗就必须打!此刻我们若是退一步,便是置他于死地,置大胤于死地!就连湘阳城的那些俘虏,你们以为二哥真能救得了他们?!”
“……”
“本王会继续上奏,誓死请战,一日不成就两日,两日不成就三日!”
宋琰定定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眉宇间锋芒毕露,“本王不退,尔等也绝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