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封遗信从头看到尾, 苏妙漪缓缓抬眼,有些失神地望着远处。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心中是何滋味,只觉得像是身处在一个日丽风和的午后, 鼻尖萦绕着浅淡的草木气息,叫人既温暖宁谧, 却又没来由地怅然若失……
容玠回来时,就见苏妙漪失魂落魄地坐在桌边。
看见她的第一眼, 容玠的脸色便倏地变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苏妙漪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苏妙漪一愣, 顺着容玠的目光朝自己身上看去, 这才发现因在暗道里钻进钻出的缘故, 她鬓发乱了, 白色氅袍上也是一片狼藉、脏污不堪,瞧着不像是去拜了观音,更像是被山匪劫了道。
“我没事……”
苏妙漪将裘恕留下来的遗信重新叠起来, 万般珍视地装进信函。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了凌长风写在衣裳上的血书, 递给容玠。
“这是……”
“凌长风传出来的。”
苏妙漪将今日找到关山的消息告诉了容玠。
容玠攥着凌长风的血书, 神色沉沉,“果真如我所料。”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苏妙漪问道,“是不是该将这消息传回汴京,让圣上下令,彻查甘靖和尚武, 将他们绳之以法?”
容玠将凌长风的血书叠起来, 却是收进了衣柜里的匣盒中,竟是丝毫没有要将它传回京城的打算。
苏妙漪一怔,跟过去, “你不将这物证一起送回汴京?”
容玠转头看她,“从鄂州到汴京,千里之遥。传信回去,时间太长。就算能呈到殿前,若被楼岳知晓,也极有可能生出变故。”
“话虽如此,可难道要拖到我们回京再将这些证据呈给圣上么?”
苏妙漪蹙眉,“甘靖如今在鄂州几乎可以说是只手遮天,若任由他继续与北狄勾结,对你、对那些躲藏在地洞里的孩子,都会非常危险……”
容玠“嗯”了一声,“所以事不宜迟,要先下手为强。”
苏妙漪愣住,脑筋一时没转过弯来。又说事不宜迟,又不传信回京,难不成他还想在甘靖的地盘上直接动手将人都杀了不成?
忽地意识到什么,苏妙漪蓦地抬眼看向容玠,“你……”
容玠垂眸,定定地望着苏妙漪,吐出一句,“非常时期,当用雷霆手段。”
是夜,鄂州城里的风声格外劲急凄厉,如鬼哭神嚎般。
熄了烛火的屋里,苏妙漪躺在床榻上,一双眼无比清醒地盯着帐顶,时而侧过脸,忧心忡忡地望向屏风那头。
屋内没点灯,唯有冷冰冰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恰恰是这点月光,将容玠坐在窗边与自己弈棋的身影映照在了屏风上。
风声起了又歇,停了又起,反反复复不知过了多久,风声的间歇里才终于传来笃笃两声敲门,以及遮云的唤声。
“公子。”
苏妙漪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见屏风外,容玠也落下棋子,走过去拉开了门。
冷风“嗖”地一下灌了进来,与之相随的,是气喘吁吁、如释重负的遮云。
苏妙漪披着衣匆匆走出来时,就听见遮云对容玠说了一声“成了”。霎时间,她脑子里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才倏然松了下来。
遮云看了一眼苏妙漪,面上露出些迟疑。
容玠却冲他颔首,“但说无妨。”
遮云这才开口,“按照公子的吩咐,给那甘靖和尚武下了药,且挑去了他们二人的手筋脚筋,捆得结结实实关进了驿馆后的柴房里,派了人把守着……”
“嘶。”
苏妙漪倒吸了口冷气。
遮云顿时噤声。他就知道,若让苏妙漪听到这些,多半又要觉得公子心狠手辣……
“怎么能就将人关在驿馆的柴房里呢?”
苏妙漪眉头紧锁,“若明日闹大了,官兵们来寻人,他们叫喊怎么办?有没有哑药,给他们喂些哑药!”
遮云:“……啊?”
还是容玠开口阻拦,“他们如果哑了,到了御前如何供出楼岳?”
苏妙漪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但还是觉得不妥,“那至少得将他们关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驿馆的柴房……也太草率了!”
遮云看向容玠,见容玠没有出声,便欲言又止。
其实这鄂州城里,甘靖若失踪,主事的人便轮到了鄂州的知州。而这位知州大人,其实也是端王殿下的人,所以他只会对公子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妙漪想了想,眼眸忽然一亮,拉住容玠的衣袖,“我有个好地方!”
容玠侧过头,洗耳恭听。
第二日天还未亮,关山等人就被遮云从观音庙的地道里接了出来,安置在了驿馆中。而替代关山她们,被塞进那暗无天日地道里的,变成了甘靖和尚武这两个阶下囚。
甘靖和尚武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鄂州,一时间,整个城里都乱了套,随甘靖和尚武从湘阳城里逃出来的部将们想要大肆搜查,却被鄂州知州暂时压了下来。
一群人最后只能蜂拥来了驿馆,让容玠做主。
苏妙漪站在廊檐下,朝闹哄哄的议事厅里看了一眼,就见容玠坐在上座,气定神闲地对众人道,“你们也莫要着急,甘将军和尚将军不告而别、弃城而逃,也不是头一次了。许是这次,他们不愿带上你们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可偏偏容玠那张脸孔波澜不惊,愣是看不出丝毫羞辱的意味,叫他们连脾气都发不出来,最终只能无力地嚷出一句,“都什么时候了,容相还有心情说笑?!”
容玠不动声色地垂眼,“若这二位将军不是逃了,那多半就是糟了歹人的毒手。至于是什么歹人,想必就是你们这段时日在鄂州城里大肆搜捕的北狄细作了。”
“……”
众人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
议事厅内静了片刻,才有人不甘心地说道,“容相,既然这北狄细作如此胆大妄为,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对两位将军动手,那我们更该将整个鄂州城翻过来,找到这个细作!”
容玠应了一声,却道,“此事,你们还是去同知州大人商议。这两日本相还要筹备与北狄交涉一事,实在无空再顾及其他。”
三言两语,便将这些人又打发给了鄂州知州。
待所有人都走光了,苏妙漪才走了进去。
“只要稳住了他们,是不是就没事了?”
“嗯。”
容玠放下手中的文书,淡声道,“他们对我一定有疑虑,但没有证据,也不会为了那两人贸然与我撕破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些有己无人的鼠辈。”
苏妙漪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他们也一定想不到,你容玠看上去如此刚正不阿,行事竟然这般邪门……”
容玠唇角掀了掀,看了她一眼,“你清楚就好。”
苏妙漪噎了噎,走过去,在他边上坐下,“攘外必先安内,如今你将这二人料理了,与北狄交涉是不是会安全些?”
“……”
破天荒的,容玠没应声。
不仅没应声,甚至还避开了苏妙漪的视线。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察觉出什么,抬手扯住容玠的衣袖,“怎么了?两日后,北狄人会在湘阳城外与使团商讨赎人一事,难道出了什么变故么?”
容玠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北狄飞箭穿书,说若想保湘阳城百姓无恙,便要使臣进城赎人,且只能去一个人。”
苏妙漪一惊,似是预料到什么,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
容玠望向她,“他们要的人是我。”
“咚——”
苏妙漪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这分明就是鸿门宴!”
容玠不置可否,低身将那凳子扶了起来。
从楼岳在朝堂上提出让端王来鄂州时,他就已经猜到楼岳想要借刀杀人、此行必当凶险。北狄如今提出这种要求,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苏妙漪脱口而出,“我同你一起去!”
话音未落,不仅是容玠,就连苏妙漪自己,都惊了一瞬。
她在说什么……
明明知道那是一出要人性命的鸿门宴,她竟要陪着容玠一起去?!这和想要殉情的虞汀兰有何区别!
她明明知道这种行为是不够理智、不够聪明,也是愚蠢的……
看着苏妙漪脸上挣扎而困惑的表情,容玠眼里的波澜顷刻间平复。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放心,裘恕的死因,我只要进了湘阳城,便一定会查清楚。不论我最后是什么下场、能否回来,都不会让真相就此埋没……”
“容玠!”
苏妙漪被他的话刺中,蓦地扬声打断。可唤了他一声后,剩下的话却又都堵在了喉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容玠抬眼,就对上她惊惶恼恨、还憋闷到有些泛红的双眸。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心头就像是被晨钟重重地撞了一下,驱散了那层冥冥薄雾,半晌才朝苏妙漪笑了起来,“还真想与我同生共死?”
十分欣悦的口吻,仿佛下一秒不是去送死,而是要去洞房花烛了。
疯子……
苏妙漪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容玠缓缓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道,“总之你绝对不能进湘阳城,否则会影响大局。”
“为什么?”
“北狄人若是捉了你,以你胁迫我送死、投敌,你觉得我该如何?”
“……”
“你会影响我的选择,而我的选择就是大局。”
二人陷入僵持。
最终还是容玠率先打破僵局,伸手将苏妙漪拉到近前,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缓声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诓我。”
苏妙漪没好气地打断了他,“那遮云呢?”
“我相信他会为我出生入死。但湘阳之局,情势复杂,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更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你。”
“……遮云知道你嫌他蠢么?”
容玠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将话题扯回来,正色道,“听我说,你在鄂州,比在湘阳更有用处。妙漪,如今我不想与你共死,只想与你同生。”
苏妙漪到底还是被容玠说服了。
两日后,鄂州城外。
苏妙漪眼睁睁地看着使团等人护送容玠出了城,往凶多吉少的湘阳城而去。
送行的队伍看着浩浩荡荡,可苏妙漪知道,等到了湘阳城外,他们便都会停下,只留容玠一个人深入虎穴。
关山站在苏妙漪身侧,有些心灰意冷地问道,“他只有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北狄的铁骑,怎么可能救的出那些被困在城中的百姓?”
苏妙漪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关山,“你可曾听过一句话?一贤可作万里城,一人可当百万兵。”
关山懵然摇头。
苏妙漪叹了口气,拉着她转身,“走吧,回去再跟你细细说。”
***
汴京,参商楼。
夜色沉沉,灯火阑珊。
戏台上翊官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孽海镜花,戏台下,最前排中央竟坐着最不应当出现在此处的楼岳和梁王。
祝襄站在不远处,眉头紧蹙地望着楼岳祖孙二人,秦管事在他身后也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问道。
“祝管事,你说这楼相是什么用意啊?”
“来看戏。还能是什么用意。”
“可咱们东家和容相关系匪浅,楼相、梁王与容相在朝堂上又势同水火,楼相来咱们这儿听戏……恐怕不止是听戏这么简单吧……”
祝襄神色沉沉,嘴上却安抚秦管事,“朝堂上的事,与我们八竿子打不着。楼相与容相就算不睦,也不会自降身价来为难咱们……更何况,就算他想伺机报复,首当其冲的也该是知微堂,还轮不到你先慌……”
秦管事这才略微定了定神。
与此同时,台下看戏的楼岳和梁王也在叙话。
也不知是这参商楼的炭火燃得太旺,还是心里藏着事忐忑焦灼,梁王在这凛凛冬夜里都觉得热,忍不住动手扯开自己身上的氅袍系带,脱下来丢到一旁。
“都什么时候了,您老人家还有心情看戏,还是看这种时兴玩意?”
楼岳盯着台上,却是气定神闲,看得津津有味,“今日良辰吉时,就该看出好戏。”
梁王扫了一眼四周,欲言又止。
借着台上的鼓乐声遮掩,他向楼岳凑近,附耳密语,“今日是那容玠去跟北狄赎人的日子,北狄那群人真的会如外祖父所愿,将容玠杀了?”
楼岳的手指在几案上合着节拍轻叩,“今日见到大胤使臣,北狄领主便会开出极为荒唐的赎人条件,要大胤北境的十三座城池。凭容玠那个性子,他断然不会应允,北狄便可借此机会除去容玠,佯怒发兵……到了无法收场之时,我自会向圣上进言,让你去与北狄和谈,届时,你便将早已答应北狄的六座城池让与他。”
梁王豁然开朗,“如此一来,既除去了我们的眼中钉,还能与北狄交好,又能借和谈立下赫赫之功,尽得民心……一箭三雕!”
楼岳笑而不语。
梁王也放松下来,笑着靠回了圈椅中,笑容里掺了一丝阴毒,“只是有些可惜。若今日去的不是容玠,而是我的那个好弟弟,便更痛快了……”
楼岳眯了眯眸子,笑意更甚,“没了容玠,端王又有何惧?只要没有容家,这朝堂,这汴京城,便又会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
梁王转念一想,“甚是。”
“所以现在,便好好看看这出戏吧。”
楼岳抬了抬下巴,意味深长地,“过了今日,汴京城里还有没有这参商楼,都不一定了……”
***
夜空漆黑、无星无月。
被北狄据为己有的湘阳城楼上悬着大喜的红灯笼,灯烛被红纸映成了血红色,照着城楼,在城外的荒地上投落了大片大片的狰狞暗影。
容玠的车马停在了湘阳城外。
遮云持着符节去城墙下通传,可刚说出大胤,便听得嗖嗖几道破空声,他敏捷地侧身避开,几支羽箭便擦着他的袍角钉在了地上。
紧接着,城楼上便传来北狄口音的喊话——“领主有令,只许容玠一人进城!”
遮云攥紧了手中符节,面露不忿,而容玠不知何时已经走下马车,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伸手将符节接了过来。
“我去了。”
“公子……”
遮云忧心如焚。
容玠拍拍他的肩,“回去后,万事都听苏妙漪的。除非……”
除非她想不开、自寻死路。
顿了顿,容玠却还是将这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尽管苏妙漪说了要同他一起入城,可就凭这些,他便觉得她会为了自己豁出去,做些万死一生的事,恐怕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
“罢了。”
容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拿着符节独自朝已经半开的湘阳城城门走去。
遮云守在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容玠的背影走进湘阳城,城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落下。
他咬咬牙,转身对随行之人道,“撤!”
湘阳城内。
城门在身后落下的一瞬间,便有几道寒光从容玠眼前闪过。待他回过神垂眼时,就见北狄将士已经将他团团围住,手里执着的弯刀齐刷刷架在了他的颈间。
容玠波澜不惊,掀起眼,视线落在众人身后、城门下的阴影中,“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领主这是想做什么?”
一头戴尖顶毡帽、身披貂裘的中年男人迈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正是北狄的领主拔都。拔都双手揣在袖中,缓步走来,围着容玠打了个转,才用并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说道,“你就是容玠,大胤的丞相。”
“正是。”
“那便没错了。”
拔都抬抬手,似是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一边转身离开,一边用胡语吩咐道,“就在这儿砍了吧,省得脏了城里的地。”
“领主。”
容玠启唇,也用胡语唤了一声。
拔都一愣,转过身来,“你会说我们的话?”
“随祖父学过一些。”
“你祖父……”
“祖父从前也是大胤的丞相,做过正旦使,出使北狄。”
出使北狄的大胤丞相,也姓容……
拔都脑子里隐约闪过一张脸孔,“你祖父是容胥?”
容玠颔首。
拔都眯了眯眸子,重新认真地打量起容玠来,“我见过你祖父,这么一瞧,你与他是有几分相似。都有股刀枪不入、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犟劲……”
说着,一群人便哄笑起来。
容玠也笑了,“这话不少人说过,说我与祖父如出一辙。”
拔都的笑声止住,“你祖父在北狄做正旦使时,教过我一些中原文化。看在他曾做过我师父的份上,我便留你一个全尸。”
容玠眸光微动,“领主以湘阳城军民为质子,是为了与大胤谈条件,难道只是为了杀一个容玠?”
“……”
拔都挑起眉看他,“是,是要谈条件。听好了,我的条件是,这湘阳城里的百姓,不论男女,不论老幼,一百金一条命。除此以外,若想让我们止战,不再继续往你们的汴京老巢打,那还得将这湘阳附近的十三座城池,双手奉上!”
容玠抿唇。
见他一言不发,拔都便又笑了,“如何?这要求容相能不能应允?”
他虽如此问,却并不是真的要听到容玠的答案。一问完,他便朝那些拔刀架在容玠脖子上的部将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动手。
众将会意。
可就在他们握紧了手中弯刀,刚要动手时,容玠却又开口了。
“可以。”
拔都身形一顿,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容玠字字清晰了重复了一遍,“我说,一百金一人,十三座城池,并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