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漪正要坐回圈椅中, 听了这话,险些一个屁股墩坐地上去。不过很快,她就平复了心绪, 不动声色地搭着扶手坐稳,“什么女贼, 还能近得了你的身?”
“只能是内贼。”
容玠抿了口茶,瞥了苏妙漪一眼, “她如今还不肯承认。”
“……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苏妙漪故作震惊地,“我怎么可能做什么女贼,还轻薄你?”
容玠不作声。
苏妙漪又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是不是喝多了, 把梦当真了?好啊容九安, 你脑子里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龌龊东西,所以才会做这种梦……”
容玠笑了一声,“确实, 也不是第一次了。”
“……”
苏妙漪被噎得脸都有些泛红。
人不要脸, 果真无敌。
好在容玠也有公务在身, 没打算在知微堂与苏妙漪继续耗着。
只是临走前,此人招手将苏妙漪唤道近前,眼睛弯了一下,低身对她耳语道,“究竟是谁同你说, 我宿醉后什么都不记得?”
苏妙漪瞳孔微缩, “当年在娄县……”
“娄县那次是装的。”
“……”
苏妙漪瞳孔震颤。
下一刻,容玠掰过她的下巴,俯脸吻住她的唇。
直到将那双桃花眸亲得有些迷蒙了, 他才松开手,在她唇间喃喃道,“妙漪,尝过了便要认账……从此,容某可就是你苏行首的姘头了。”
语毕,容玠直起身,笑着用手指在苏妙漪呆若木鸡的脸上刮了一下,随即离开。
知微堂楼下,进进出出正在结账的客人就看见年轻的次相大人从二楼走了下来,行步如风,甚至还带着一丝与他秉性不合的轻快。
紧接着,一道咬牙切齿的尖叫声就像是追杀他的猛兽般,从楼上扑了下来,响彻整个知微堂。
“容、九、安!”
接下来这一日,苏妙漪都没下过楼,甚至没离开自己的隔间。
直到晚上知微堂打烊,她才总算宽慰好了自己。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她脸皮比容玠厚,那尴尬的就会是容玠而不是她。
回了修业坊后,江淼正在为明日的签售会做准备。她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的面容,所以早就让苏妙漪在现场为她准备了遮掩的纱帘,连面具都精心地打造了几个。
此刻她正一个个地往脸上试戴,对着妆镜问苏妙漪,“哪个好看?”
“……”
苏妙漪还在想着心事,没回答。
江淼撩开自己面具上的碎珠流苏,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了?是不是那天推我落水的人抓到了?”
苏妙漪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该说不说,江淼这个江湖骗子有时候直觉简直准得可怕……
“抓是抓住,就是个寻常婢女,什么都没审出来。”
她到底还是没告诉江淼,这事和端王有关。
“审不出结果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寻常婢女?不肯交代的人才最可怕。”
江淼一语中的,不过她一门心思在面具上,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无所谓地继续把玩自己的面具,“反正等明日书一卖完,我就收拾包裹滚回临安了。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些,往后那些明枪暗箭的,可没人替你扛了……”
她说得懒懒散散,仿佛已经将落水那日的惊心动魄给忘了。
苏妙漪心里酸酸麻麻的,伸手拿起另一个面具,递给江淼,“……这个好看。”
江淼看了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你审美有问题。”
“……”
翌日,丰乐楼里。
知微堂包下了一楼的几个宴厅,将中间隔断的门通通打开,串成了一个开阔宽敞的大厅。大厅最中央布置了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圆台,四周悬垂了纱幔,而戴着半边流苏面具的江淼就坐在其中,心不在焉地转着毛笔。
《孽海镜花》的五册全部写完后,大胤几乎所有能识字的女子都成了“蒹葭客”的追随者和拥戴者,几乎每个月知微堂都能收到她们写给江淼的信,信上有的是表达喜爱,有的是感慨书中人物的命运,还有的则是也想写话本,请教江淼如何才能像她一样。
读者的热情太高涨,江淼每个月回信都回不过来。所以苏妙漪才会怂恿江淼办这么一个签售会。
果然,丰乐楼的门一开,守在外头的女子们就蜂拥而入,手里无一不提着印有知微堂和孽海镜花字样的书箱。她们在知微堂杂役的指引下朝大厅里奔去,想要一睹江淼的真容,却在靠近圆台时,被拦了下来,排成长队抽取签号,一个一个进去。
苏妙漪今日在骑鹤馆抽不开身,于是将看管现场的重任交给了祝襄,还将知微堂的护卫全都调来了此处。
江淼还以为她是故意弄出这种排场唬人,殊不知苏妙漪是担心那日落水的意外再发生……
江淼坐在纱幔中,在一册册《孽海镜花》上写下“蒹葭客”三字,听着女子们毫不遮掩的羡慕和赞誉,这几日的阴晦心情终于一扫而空。
“六十六号——”
圆台外的杂役叫着号。
趁着人还没进来的间隙,江淼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眼前一暗,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她的书案前。
江淼笑着仰起头,却在看清来人的模样时,笑意僵住。
站在她面前的竟是端王,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今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展开,挡去了下半张脸。直到江淼抬头看过来,他才放下了折扇,神色有些复杂地,“江娘子。”
一瞬的怔忪后,江淼回过神来,歪了歪头,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位公子,你要我在何处留下花押?”
“阿淼……”
端王低声唤她,“你是不打算理我了么?”
江淼飞快地朝纱幔外扫了一眼,伸手去取端王手中的折扇,“留在这里是吧。不过……”
停顿片刻,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讥嘲道,“该写给王炎,还是宋琰呢?”
端王任由她将折扇取走,将那扇面涂画得乱七八糟,也不阻拦,“今日来得匆忙,也不是与你解释的好场合。可我必须先来同你说一句。我如今的处境,有些事不得不做,望你能体谅……”
“……”
语毕,他便抽走了那一片狼藉的折扇,匆匆离开。
江淼怔怔地坐在原位,反应过来后怒极反笑,险些将手里的紫毫笔都给折断了。
什么叫有些事不得不做……
何必拐弯抹角的,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是皇子,未来还有可能继承大统,所以不可能娶她,更不可能只娶她一个,三宫六院是必不可少的?
竟还敢叫她体谅!
“我体谅他个头!关我屁事!”
苏宅里,江淼累得瘫在躺椅上,不顾形象的骂骂咧咧。
上午戴了一整日的面具和孽海镜花被丢在一旁,苏妙漪搬着个凳子坐在她身边,殷勤地替她揉捏着手腕,“莫生气,为这种人气出病来不值当,不值当……”
“我没生气,我就当自己踩了坨狗屎!”
她是没生气,她只是说话粗俗了些。
苏妙漪悻悻地闭上了嘴。
发泄了一通后,江淼总算平复下来,她闭了闭眼,拂开苏妙漪的手,声音也恢复如常,“……你不是还要回骑鹤馆么,去忙吧,我自己静静。再帮我准备好车马,我明日就回临安。”
苏妙漪知道她这时候想静一静,于是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江淼一人。
她长舒一口气,将被丢在一旁的孽海镜花拿起来盖在脸上,胸口略微起伏着,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咒。
“那丫头在念什么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陌生声音传来。
江淼却不关心他是谁,仍旧用书盖着脸,回答道,“清心咒!”
院内倏然一静,紧接着,江淼就听见一个女使的声音,“那是我家娘子的好友,江娘子。”
江淼只能摘下脸上盖着的书,闻声看去,只见女使领着两个中年男人从院门口走进来,其中一个负着手、气度不凡,另一个则跟在他身后,长相有些阴柔。
女使对江淼介绍道,“江娘子,这是户籍司的王大人,来例行核验户籍产簿的。”
又来一个姓王的!
江淼如今一听到“王”这个字就心烦,敷衍地起身行了个礼,就又打算躺回去念自己的清心咒。
“江娘子……”
女使小声喊江淼。
江淼掀起眼,和那女使对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苏妙漪不在,这群女使便没了主心骨,竟然指望上她了。
想着现在还是虞汀兰午休的时辰,江淼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吩咐道,“还不先给王大人上茶?”
女使反应过来,连忙退下了。
江淼领着户籍司的王大人往正厅走。
“江娘子不是汴京人?”
这位王大人虽看着威严,可倒是没什么架子,竟然主动找江淼攀谈。
江淼原本是有些嫌烦的,可这王大人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好对人太过刻薄。
再说了,万一给虞汀兰和苏妙漪惹麻烦,就不大好了。
于是她乖乖答道,“我生在临安。”
“临安啊……”
王大人叹了一声,“我过世的夫人从前也是临安人。临安是个好地方,钟灵毓秀。”
“的确比汴京好些。”
“哦?你不喜欢汴京?”
江淼闷哼一声,有些惆怅地接下一片落叶,随手插进院墙缝隙里,“不喜欢。汴京这个地方,会让人无端生出许多欲望。”
对钱财,对名望,还有对人的。
“……”
身后忽然没了声响。
江淼步伐一顿,狐疑地转头看去,就见那王大人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王大人?”
江淼不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又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书画,“大人,可是这字画有什么不妥?”
王大人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人却是惜字如金地开口了,“劳烦取些纸笔。”
江淼应了一声,离开去取纸笔。
待她离开后,留在原地的两个人才相视一眼。
“大人是想起故人了。”
“她不说方才那话倒还不觉得,可说着相同的话,竟觉得她与商霏生得都有些像了……”
“要么是巧合,要么便是殿下同她说起过。”
“大概吧。”
随行那人望向江淼离开的方向,“这位娘子的容貌是好的,秉性似乎也不错,只是脾气差了些,说话也有些……粗俗。”
王大人默然片刻,似乎也有些不得其解,“可为何朕瞧见她第一面,便觉得亲近?”
随行之人面露错愕。
***
翌日,天高云淡,风清气爽。
江淼背着包裹从修业坊里走出来时,苏妙漪已经站在马车边等了她许久。虞汀兰不便在修业坊露面,所以没来门外送行。
“江大小姐,你昨日说了卯时出发,现在可都辰时三刻了。”
苏妙漪接过她的包袱,递到车上,“东西都带齐了?”
江淼打了个哈欠,点点头。
苏妙漪问她,“你是不是睡过头了?”
江淼掐指一算,“其实我刚刚算过了,此刻才是良辰吉时。”
苏妙漪显然不信。
江淼不喜欢离别的场面,没再逗留,直接上了马车,“走了。”
“路上小心。”
苏妙漪从一旁退开。
车夫坐上马车,刚要启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马蹄扬起的尘烟里,一队披盔戴甲的将士骑着马疾驰而来,而将士身后,竟还有几位穿着宫装的內侍。
苏妙漪一愣,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眼间,那队人马已经行到了近前。带头的內侍从马上跳了下来,手里竟拿着一个龙封卷轴,不疾不徐地朝她们走了过来。
待人走近了,苏妙漪才一眼认出来,那拿着卷轴的內侍正是上次在容玠旧居里撞见的刘喜刘公公!
“江淼人在何处?出来接旨。”
刘喜扬声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被吓得不轻。
车帘被掀开,江淼探出半个身子,不可置信地,“谁?接什么?”
刘喜还未发话,旁边的随行內侍却是拉长了声音,尖刻道,“大胆!”
苏妙漪心口一紧,连忙提醒江淼,“还不快下来接旨?”
江淼连忙跳下车,在空地上跪下,苏妙漪和其他下人们也纷纷跪在她身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临安江氏,名曰江淼,品性端庄、蕙质兰心,实乃皇家之良配,特赐婚于端王,封端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道封妃圣旨,倏然砸下来,将众人都给砸蒙了。
可这落下来的究竟是晴天霹雳,还是馅饼,人人心中恐怕各有答案。
江淼直挺挺地跪在最前面,俨然一幅懵了的模样,又是苏妙漪率先反应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这是圣旨……”
苏妙漪低垂着头,声音轻不可闻,“你若抗旨,命就没了。”
江淼如梦初醒,僵硬地伏身叩拜,“……民女,接旨。”
传旨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马蹄扬尘,再散开时只剩下面面相觑的送行人群。
“恭喜江娘子!贺喜江娘子!”
一个女使率先叫起来,其余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和一张张惊喜若狂的脸孔,竟是将方才送行的惨淡尽数冲散。
“……”
江淼愣愣地低头,望着手里沉甸甸的镶着金玉的圣旨,魂不附体。
苏妙漪抿唇,朝下人们挥挥手,“都散了吧。”
“娘子,那马车上这些行李……”
“这还用说吗?通通搬回去。”
重新回到苏宅,苏妙漪将屋门一合,便快步走向江淼,神色郑重地,“你现在是如何想的?究竟是想嫁,还是不想嫁?”
江淼缓慢地眨了眨眼,“……你刚刚不是说,拒婚会没命?”
“呆子!光明正大拒婚当然会没命,可你若真的不想嫁,咱们可以寻些别的法子!”
江淼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昨日他去知微堂,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这问题苏妙漪就问了一次,江淼也说过了,可她现在觉得,是不是江淼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每个人上台的时间就那么一会儿,他只说了两三句,我全都同你说过了……”
苏妙漪若有所思,“那会不会是我们理解错了?有没有可能他说不得不做的事,是要让你成为端王妃,但又怕你不肯?”
江淼不知该说什么,怔怔地发着呆。
见她不说话,苏妙漪直接坐到了江淼平常写话本的地方,提笔开始写小报。而内容就是端王选妃的消息,她奋笔疾书了一整页后,便打开门唤来一个下人,让他立刻送去知微堂。
“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后,务必将小报印出来。”
那下人领命而去。
江淼在苏妙漪身后阴恻恻地望着她,“我都这样了,你还不忘拿我的事迹去赚银子,苏妙漪你有没有心啊……”
苏妙漪好整以暇地转头看她,“端王选妃这么大的事,知微堂已经追了许久了。如今有了个如此精彩的收尾,就算小报上不说,也迟早会有人知道,那不如叫我赚一笔……王妃娘娘,你说呢?”
话音未落,一个绣枕就兜头砸了过来,还伴随着江淼咬牙切齿的怒斥。
“奸商!”
在知微堂的推波助澜下,也就半日的功夫,端王选了一位平民女子为正妃的喜讯就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街头巷尾,众人拿着知微小报,差点没惊掉下巴。
他们虽不关心朝政,可对端王和梁王的太子之争还是略知一二。尽管端王在三年前拿下了汴京府尹一职,胜了一筹。可如今娶个毫无家世的正妃,岂不是又将好不容赢得的局面拱手让了出去?
“难不成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没想到端王殿下还是个痴情种啊。”
“痴情种就不该生在帝王家,往后怕是会因情误事……”
“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百年前的文帝,后宫就只有淑贤皇后一人,二人伉俪情深,不是依旧开创盛世?”
“文帝那时本就海晏河清,自然能如此。但现下北边可不太平。别到时候内忧外患,遭殃得还是咱们普通老百姓……”
物议沸腾,处处都比修业坊热闹。
是日夜里,容玠便来了修业坊,只不过这次却不是来找苏妙漪,而是来寻江淼。
“端王想见你,让我来接你过去。”
江淼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苏妙漪。
苏妙漪立刻会意,主动上前,“那我陪她同去。”
容玠没有阻拦,侧身让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驶了许久,久到苏妙漪都有些坐不住。她掀开车帘往外头扫了一眼,竟然不是去容玠旧居的路。
下一刻,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江淼和苏妙漪下了车,这才发现眼前的府邸竟是端王府!
苏妙漪下意识看了容玠一眼,容玠明白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圣旨已下,江淼是未来的端王妃,自然可以登堂入室,不必再掩人耳目去旁的地方。”
“……”
江淼有些恍惚地迈进王府门槛。
王府里的婢女似乎已经都将江淼看作了未来的女主人,恭恭敬敬地提着灯上前来行礼,“见过江娘子。”
这还是江淼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行礼。
她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也不知道叫人起身。
还是容玠开口替她解了围,“都起来吧。”
为首的婢女低眉垂眼对江淼道,“江娘子,殿下在园中等你。请娘子随奴婢们移步。”
江淼迟疑了片刻,往前走去,苏妙漪还想跟上去,却被容玠拉去,“他们说话,你去做什么?”
苏妙漪看了一眼江淼快要走远的背影,着急地压低声音,“若是江淼再落一次水呢?谁知道这王府里还有没有人藏着要害她!”
闻言,容玠松了力道。
苏妙漪立刻追了过去,容玠停顿片刻,也无奈地跟上。
端王在园中的凉亭里等着江淼,苏妙漪和容玠像两个守护神似的,跟在江淼身后,将她护送到了端王面前。
“你们这是……”
端王看向容玠。
苏妙漪似笑非笑,“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
端王猜到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大好,郑重其事地对苏妙漪强调,“本王绝不可能伤害江淼,更不可能让旁人动她分毫。”
凉亭内静了一会儿,江淼转身看了苏妙漪一眼,“去吧。”
苏妙漪这才与容玠退到了凉亭外,却也没走远,只等在了水岸边,刚好能清楚看见凉亭中的情形。
端王府的婢女还贴心地为他们搬来了两把座椅,让二人坐着等。
容玠靠坐在圈椅中,姿态闲适。而苏妙漪却是坐得笔直,恨不得将脖子伸长,耳朵也拉长,仔细分辨亭子里的对话。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
容玠忍不住笑话她,“像一只护着幼崽的雌鹰。”
下一秒仿佛就要冲上去啄人了。
“嘘!”
苏妙漪警告地朝容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影响我。”
容玠侧头望着她,忽然说道,“隔这么远,听是听不清的,倒不如看口型。”
“说得轻巧,分辨口型难道是什么手到擒来的事么?”
“我可以。”
容玠神色淡淡。
苏妙漪眼眸顿时亮了起来,搬着自己的椅子往容玠跟前靠近了些,附耳过去,“那你说给我听。”
容玠垂眸,目光落在苏妙漪认真的侧脸和莹润的耳垂上,不动声色道,“有条件。”
苏妙漪眼里的光灭了,警惕地转头看他。
容玠启唇,“我生辰那日……”
苏妙漪一听便以为他又要提起那晚在藏书楼的事,于是自暴自弃道,“是我做的,是我轻薄了你,行了吧?但那也是你自找的,而且你对我上下其手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容玠笑了,“我只是想说,你在我生辰时送我的那枚扇坠,还缺个璎珞。你若答应亲手给我做一条,我便帮你这个忙。”
苏妙漪咬牙切齿,“我给你扎个草人你要不要。容九安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就是个无名无分的姘头!别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容玠不置可否。
眼见着亭子里端王拉近了与江淼的距离,不知说到什么,江淼双眼蓦地睁大,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苏妙漪愈发急得抓心挠肝,一把扯住容玠的衣袖,“给你打璎珞,你说!”
容玠唇畔的笑意漾深,“他们在说,圣上已经去过裘家,见过江淼了。”
苏妙漪一惊,“什么时候?”
“估计是在你不在家的时候。端王说,圣上也很喜欢江淼,所以才松口,答应了这门婚事。”
“……”
苏妙漪怀疑地看了一眼亭中两人,见江淼的神色从惊讶便成了触动,忍不住又问道,“端王现在又在说什么?”
“我会护你一世周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往后我有什么,你便有什么。万里山河,与尔共享。”
苏妙漪一愣,看向容玠。
容玠也垂眼看过来,“端王的话。”
“……”
待苏妙漪再看向亭中时,端王已经将江淼拥入怀中,江淼也没有推拒。二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倒也十分般配缱绻。
苏妙漪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现在可以放心地走了?”
容玠问她。
“走吧。”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将两把圈椅留在了岸边。
沿着回廊朝前院走时,容玠察觉到苏妙漪似乎还有心事,“端王对江淼,看起来是真心的。你还有什么顾虑?”
苏妙漪微微蹙眉,“你有没有觉得,端王方才说的话,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什么叫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这算什么,江与宋,共天下?”
苏妙漪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像是在许诺共白首,倒像是让合伙的东家放心呢。哪有人这样追求姑娘,表露心迹的……”
“你在这种事上倒是经验丰富。”
“那是自然,从小到大我收到过的情诗信笺,堆起来都有一箩筐,还有当面听过的话……”
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苏妙漪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是容玠,果断闭上了嘴,轻咳两声,才又道,“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她的本意是,容玠也是自幼就受人追捧的神童才子,给他写情诗的娘子们也不少。可容玠似乎是领会岔了她的意思——
“你的本领,我确实是早有见识。”
苏妙漪眼皮一跳,刚想再说什么,就听得容玠清冷的声音。
“光是我在娄县那几个月,你就拢共收到了四封情信,两件定情信物,还有三个书院里的学子,私下向你求爱。”
在苏妙漪震愕的眼神里,容玠如数家珍地报起了那些人的姓氏,口吻平淡,“一位写酸诗都用错典故的鲁公子,一位是采了一堆野花给你编了个奇丑无比花环赠给你的蔡公子,最后一个是集贤书院唯一能去会试,却名落孙山的高公子。”
“……”
苏妙漪不可置信地望着容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
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暂且不提距离娄县的那段日子已经过了多少年,就连当初在娄县时,她也从来不知道,容玠将这些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她一直以为,容玠是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