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结束, 行首们三五成群地从骑鹤馆内离开。就在他们纷纷议论着裘恕将所有产业交给皇室的举动时,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苏妙漪!”
下一刻,端王出现在他们身后, 叫住了刚走马上任的骑鹤馆总掌事,“本王还有事要与苏行首商议, 请留步。”
“……”
祝襄守在骑鹤馆的静室外,室内, 端王和苏妙漪相对而坐。
“本王还以为,那日同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也去裘家劝过了, 所以昨夜裘恕才会进宫面见父皇。”
“……我什么都没说。”
“看出来了……否则今日在议事厅, 你就不会是那样的表情。只是, 裘恕既然都做出了选择,你还有什么好替他不平的,安安分分做你的掌事人, 莫要再多生事端。”
苏妙漪掀起眼看向端王, 口吻有些冷硬, “殿下将我留下来,就是为了教我做事?”
“本王是想告诉你,裘恕昨夜进宫提了三个要求,其中两个都是关于你的。一个是让你做骑鹤馆的掌事人,另一个就是慈幼庄的安置, 他提出, 慈幼庄必须由你苏妙漪和内廷一起管理。”
苏妙漪垂眼,很快明白了裘恕的用意,“我知道了。”
顿了顿, 她忍不住又追问道,“你方才说三个要求,还有一个是什么?”
端王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裘恕向父皇求了个官职。”
“官职?”
“府库司郎中,负责筹集押送军粮军饷。”
从骑鹤馆离开,苏妙漪就去了裘府。自从那日送虞汀兰回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裘府。
几日的光景,裘府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富贵显赫的模样。脏污不堪、坑坑洼洼的院墙,被人砸下来的檐瓦碎片,还有满地无人打理的枯枝和落叶,隐蔽的侧门都是如此状况,也能想到正门更是不堪入目。
苏妙漪从侧门进了裘府,仆役领着她去见裘恕。经过回廊时,她看见来来往往的下人们无不灰头土脸、心事重重的。
“容相,这边请。”
一个仆役的声音隔着花格窗,从回廊另一边传来。
苏妙漪步伐一顿,转眼就透过花格窗的缝隙窥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容玠?”
她蓦地转身往回走,绕过回廊尽头将人堵住,“你怎么在这儿?”
“奉陛下之命,送裘郎中回府。”
“裘郎中……”
苏妙漪没什么滋味地笑了一声,“裘郎中。”
“裘家的危困不日便可解除,妙漪,这未必是件坏事。”
苏妙漪反问,“世叔为何会突然进宫,是不是你同他说……”
容玠静静地望着她。
怀疑的话语在苏妙漪唇齿间滚了一遭,到底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二人正沉默地僵持着。
裘恕却是忽然出现在了回廊另一头,唤了苏妙漪一声。
他朝苏妙漪笑了笑,“此事与容相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
苏妙漪跟着裘恕进了书房,一踏进门,她就按捺不住性子地问道,“为何不能再多等些时日,为何偏要这么急着做决定,还是这种覆水难收的决定?你可知道他们皇室……”
“我知道。”
苏妙漪愣了愣,“什么?”
裘恕在窗边坐下,亲自动手烹茶,“从童谣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谁的手笔,知道他们的目的。之所以拖到昨日才进宫,不过是那些账目处理起来比较棘手……”
“……”
苏妙漪僵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
她在家里纠结了几日几夜,可裘恕竟是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一切,并作出了决定……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逐渐沸腾的汩汩水声。
良久,苏妙漪才有些麻木地在裘恕对面坐下,低声问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
裘恕将沸腾的水注入茶碗,“这本就是我成为裘恕的原因。”
苏妙漪怔住。
水雾缭绕,弥漫在二人之间,模糊了裘恕那张沧桑沉稳的面孔。
“其实我是在祖父死后,才第一次听到仲桓将军的名号。在此之前,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一个仲字……”
“直到后来,我不再是闫如芥,我成了裘恕。我阅万卷书、行万里路,从不同的人嘴里听见最真实的话,听见他们如何对仲桓将军歌功颂德、祭奠追思,又是如何对祖父恨之入骨、切齿拊心……我才慢慢明白,闫这个姓,沾着多少人的血,盈着多少罪孽……祖父他,犯了弥天大罪,死不足惜……”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我该赎罪的,该替祖父赎罪,该替闫家人赎罪。我这条命能留下来,就是为了赎罪……”
窗外的日光被阴云掩去,苏妙漪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裘恕忽地抬眼看向她,自嘲地勾勾唇,问道,“小妙漪,你若是我,又会如何赎罪?”
“……”
苏妙漪动了动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我自然可以躲进深山老林里,一辈子不见天日,又或是隐姓埋名,低调本分地做个普通白衣……只要我愿意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就很难会有人发现,我是当年大难不死的闫如芥……”
“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要如何才能赎罪?难道只能焚香祷告,乞求仲桓将军和那么多仲家军的宽恕吗?”
裘恕摇头,“这不是我要的。”
苏妙漪似有所动,终于有些明白他刚刚说的那句“成为裘恕的原因”意味着什么,“所以,你才选择经商……”
裘恕颔首,“只有站得更高,才能做更多事,更能弥补祖父犯下的过错。有朝一日,我要让因为闫家而打的败仗都赢回来,让因为闫家而送出去的疆土都回归大胤。而想要做到这一切,除了人,就是钱,除了为将,就是行商……”
停顿了片刻,他看向窗外,缓慢而坚定地,“闫如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苏妙漪怔怔地看着裘恕。
自年幼将眼前这人视为假想敌后,她没少打听他是如何发家致富的。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他经商的目的,不是为了富贵,而是真真正正的“求恕”……
裘恕看向苏妙漪,笑了起来,“如此,你心里可好受些了?”
苏妙漪攥了攥手,神色还是有些不忿,“既然没有那首童谣,您也会这么做,宫中那位何必要逼您到这步田地?!只要他开口,您就一定会答应,他却连试探、商讨都不曾有,直接戳穿了您的身份……”
裘恕苦笑,“许是因为闫氏子孙,不堪托付吧。”
苏妙漪哑然。
屋内寂静了片刻,裘恕才又叹了口气。
“走到这一步,我并非没有心理准备。向圣上求官,是为了能让这些银钱一分不少地变成粮草,送去前线;讨要慈幼庄,是因为我只能信得过你……其实,慈幼庄里最早的一批孤儿,大多都是仲家军之后。妙漪,若没有你,我怕效仿扶风县的慈幼庄只会更多……”
想了想,苏妙漪开口道,“待此间事了,慈幼庄的事,我会交给苏安安打理。”
裘恕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没有人会比她更看重慈幼庄,更关心那群孩子们了。还有……”
顿了顿,裘恕将终于烹好的茶端呈到了苏妙漪面前,“不久后,我可能会离开汴京。临走之前,我最放不下的人……是汀兰。”
从进书房以来,裘恕头一次露出恍惚的神色,“其实这些年我总是在后悔,当初在临安,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见她,更不该同她相认……哪怕是后来带她离开,也该一直以兄妹之礼相待,不该让她成为裘夫人……闫如芥出生在闫家,余生都背负着上万英灵的罪孽,可她不是,她原本有安稳的人生,有你这样好的女儿,实在不必与我一同沉沦……”
茶香四溢,萦之不散。
裘恕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可虞汀兰是裘恕唯一的私心。”
苏妙漪垂眸,望着那漂浮在茶盅里的岸芷汀兰。
良久,她郑重其事地吐出三个字,“您放心。”
***
裘恕散尽家财的消息很快在汴京城里传得风风雨雨。尽管百姓们对他一个奸臣之后做府库司郎中的事仍颇有微词,可至少倾家竭产这个结局还是叫他们十分痛快。且裘家所有商铺尽归皇室所有,也没再有不怕死的去商铺闹事。
至于苏妙漪,不论过程如何,她终于达成了自己的心愿,成了骑鹤馆的总掌事。掌事的日子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风光,尤其正值多事之秋,她忙得昏天黑地,有时连吃饭都顾不上,好在有祝襄和其他管事。
接手慈幼庄的事,苏妙漪真的交给了苏安安。而苏安安未来大半年要做的事,便是亲自去各地的慈幼庄走一遭。
是日,苏妙漪一行人就将苏安安送到了城门口。
“安安才刚及笄,你就让她长途跋涉去做这种事,是不是太狠心了……”
穆兰也来送行了,却喋喋不休地埋怨苏妙漪。
苏妙漪这几日累得很,懒得和穆兰打嘴皮子官司,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苏安安从车上走下来,小声道,“穆兰姐姐,是我自己想去的。”
“你跟你姑姑越来越像了,就是头无知无畏的倔驴!”
穆兰伸手,手指在苏安安脑门上用力戳了两下,还要戳第三下时,被苏妙漪一巴掌拍开了。
江淼望向苏安安身后的几个护卫和一个管事,“知微堂没人了,就派这么几个人跟着?”
“到了地方,会有当地的人接应。”
苏妙漪转向苏安安,神色淡淡,“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管事。”
一行人正说着话,忽而又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停在苏安安的马车后。
看见车帘上的纹路,江淼挑挑眉,“苏安安你可真有面子,连次相都来给你送行。”
话音刚落,容玠便掀开车帘走下车,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头戴长翅乌纱帽,俨然是刚下朝就赶了过来。
“这是冲着苏安安来的吗,分明就是冲着她姑姑。”
穆兰在一旁小声嘀咕。
可出乎意料的是,容玠却没看苏妙漪一眼,而是径直走到了苏安安面前。
穆兰和江淼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苏妙漪也不由地怔了一下,很快才想起来,此人多半还在因之前她怀疑他的事在生气。
容玠从袖中拿出一块容氏的令牌,递给苏安安,“这一路若是遇上什么险阻,可以拿着令牌去官府。”
苏安安受宠若惊,福身道谢,“多谢容相。”
“除了令牌,我还给你找了个帮手,他会护送你上路。”
苏安安面露讶异,“这就不用了,姑姑给我带的人已经够了……”
容玠没有应答,而是转头看向马车,唤了一声,“容奚,下车。”
“!”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玉冠锦袍的绯衣少年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与容玠有几分相似、却更年轻的面容,五官都与容玠相像,唯独一双多情的笑眼,与他兄长大相径庭,更张扬、更轻佻,甚至还隐隐透着些恶劣。
“苏安安,本公子给你保驾护航,你竟还敢推三阻四?”
对上那双眼睛,苏安安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容奚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了自己跟前。
“容奚?!”
其他人也都傻眼了。
苏妙漪亦是满脸讶然,“你何时来的汴京?”
容奚笑盈盈地唤了一声“妙漪姐姐”,眼睛却一直望着苏安安,“昨夜刚到。听说苏安安要去做善事,我就自告奋勇,跟着兄长过来了。”
苏妙漪皱眉,转向容玠,“接手慈幼庄并不是什么大事,知微堂的人已经够了。况且容二公子自幼体弱,怎能舟车劳顿?”
容玠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袖,大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而容奚更是不听劝的,“我这几年吃好喝好,身体也结实得很。妙漪姐姐就不必为我操心了。我这一路,食宿皆由自己承担,也有护卫随行,说起来,不过是搭个车同行而已,知微堂不会这般小气吧。”
语毕,容奚便长腿一迈,直接越过苏安安上了车,在车上嚷嚷起来。
“苏安安,走了!”
苏安安:“……”
她浑浑噩噩地转身,刚想上车,却被苏妙漪叫住。
苏妙漪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盯了她片刻,才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苏安安,不论你是替知微堂做诱饵,还是替我接手慈幼庄,你与我都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你明白吗?”
“……”
苏安安僵在原地。
“所以不要抱着做了这些、就能挽回一切的念头。”
苏妙漪盯着她的眼睛,“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想清楚了,真的愿意去接管那些慈幼庄吗?”
苏安安微微攥紧了手,一字一句,“我愿意。”
苏妙漪垂眼,难得对她露出了个笑容,“去吧。”
目送苏安安的马车驶出城,苏妙漪才转身对上了容玠。容玠仍是没看她,而是对江淼和穆兰道了声告辞,就拂袖而去。
苏妙漪杵在原地干瞪眼。
“你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惹容玠生气了?他这是在和你冷战?”
江淼问道。
苏妙漪板着脸嘀咕,“凭什么,他凭什么敢和我置气啊?吊着张脸等我同他道歉不成?想要和好的是他又不是我,看谁熬得过谁……”
她转身上了马车,“回骑鹤馆!”
另一边,出城的马车上。
苏安安郁郁寡欢地低着头,耳畔挥之不去的,仍是苏妙漪的那些话。
「你与我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不要抱着做了这些、就能挽回一切的念头。」
忽然间,一袋热腾腾的蒸饼被递到了她眼前。
苏安安错愕地抬眼,正对上容奚的目光。
容奚眼里的探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嫌弃,“你这几年是不吃饭吗,瘦得跟鬼一样?”
“……”
苏安安看看容奚,又看看他手里的蒸饼。
“看什么看,你知道这袋蒸饼多值钱多费工夫吗?这可是我特意从临安带来的,你最爱吃的那家甄记蒸饼铺!我一路上用冰块冻着它,早上出门之前才重新蒸了,就为了让你尝一口甄记的老味道……不信你试试,看看是不是几年前那个味道。”
苏安安怔怔地拈了一块,一大口咬下去,眼泪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容奚吓得手一抖,剩下那些蒸饼“啪嗒”一下砸在了软垫上。
***
裘家的商铺田庄交接得差不多后,那座曾经让苏妙漪艳羡眼红的裘府也被收入内库,打算过些时日由官府出面,公开竞价,转给最高应价者。不过皇帝也没让裘家人无处可去,还是给他们留了一间城郊的庄子。
在裘恕和虞汀兰带着仅剩的几个仆役从裘府里离开的那一日,汴京城里几乎是万人空巷,都围聚到了裘府外,想要一睹闫如芥倾家荡产的落拓模样。
这一次,在裘府外□□的不再是汴京府的普通官差,而是披袍擐甲的军中将士,里三层外三层,将围观的百姓们隔在了裘府五十步开外。
苏妙漪本不该凑这个热闹,可她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带着几个护卫去了裘府外。不过她赶到时,裘府外已是人山人海,他们只能远远地站在人群后,与把守在街道另一侧的将士们站在一处。
苏妙漪今日特意戴了面纱,无人认出她。可她往那些将士们的脸上扫了一圈,却一眼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当初与凌长风一起回京的军士!
也就是说,今日负责护卫裘恕的,偏偏是踏云军……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
有两个军士在一旁窃窃私语。
“咱们是仲家军,现在被派来守着闫氏后人,真是有够晦气的。”
“听说当初那个因为追杀闫如芥拿到悬赏金的江湖门派,为了不砸招牌,又派了一拨杀手在路上了……不然你以为派这么多人来守着做什么?要只是防这些老百姓,哪里用得着我们。”
“难怪……要我说,这闫如芥就该以命偿命。若真有刺客,咱们是不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军士连忙止住了话头,“你可别再说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过。”
苏妙漪将他们的话听在耳里,秀眉忍不住蹙成了一团,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忽然,前方的人群传来一阵喧闹声。下一刻,裘府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了。
裘恕和虞汀兰并肩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老管家、一个婢女和两个仆役。一改往日的锦袍华服,裘恕和虞汀兰穿着十分朴素的衣裳,布料上连纹饰都没有。虞汀兰更是素面朝天、除了发间的一支玉钗,周身上下再无佩戴任何首饰。
待他们走下台阶,裘府大门再次合上,两个将士走上前,将封条贴在了门上。
尽管隔着人群,苏妙漪看不清面容,可光是从腰间佩戴的金玉带上,她却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凌长风,而另一人从穿着上看,比凌长风还要高一个品级,若她猜得没错,定是仲少暄。
“好!”
封条贴上裘府大门的那一刻,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声呼喝,紧接着便有更多人应和地叫好起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痛快,就仿佛这么多天积攒的怨气都随着这吼声发泄了出去。
震耳欲聋的叫好声里,虞汀兰担心地看了裘恕一眼,裘恕朝她笑了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护着她往台阶下早已等候的马车走去。
碍于周围把守着的踏云军,百姓们没像上次那样提着菜篮子,往他们身上砸烂菜叶和臭鸡蛋,除了叫好,他们没再有别的动作。
就在苏妙漪悬着的那颗心略微落下些时,一道寒光忽然刺入她的视野——
“嗖。”
伴随着几道利器的破空声,人群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众目睽睽之下,三枚暗器径直朝裘恕刺去。
苏妙漪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那暗器刺过来,就好像多年前的场景再现……
裘恕猛地侧过身,挡在虞汀兰身前,朝旁边躲去。
下一瞬,一道剑光划过,挡在裘恕和虞汀兰身前,将其中两枚暗器拦了下来。可漏掉的一枚却是越过他们,擦伤了后头没敢动弹的老管家。
老管家呆怔地摸了摸颈间的血迹,一转眼,伤痕透着的青黑色便蔓延到了脸上,他瞪大着眼,轰然倒下。
真见到了死人,方才还看热闹的人群纷纷倒吸了口冷气,忙不迭地朝后退去,生怕被刺客的暗器误伤。
裘恕望着死不瞑目的老管家,脸上掠过一抹痛色,他步伐移动,刚想上前,却被凌长风执剑拦下来,“世叔,去车上!”
仲少暄神色复杂地在尸体边上蹲下,察看了一眼,抬头与凌长风对了一眼,沉声道,“暗器有毒,见血封喉。”
凌长风的脸色愈发难看,强行护着裘恕和虞汀兰朝马车上退去。
人群如潮水般朝后涌去,起伏间还传来推搡声和被踩踏的叫嚷声。场面一片混乱,苏妙漪也被挤得连连后退,好在身边围着护卫,才没让她被拥来的人群踩踏挤倒。
苏妙漪却顾不得脚下,她抬头,顺着方才暗器射来的方向,一眼瞥见了不远处酒楼二层开了一道缝的窗户。
“杀手在那里!”
苏妙漪一把扯住了在后头把守的军士,“先控制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再出手!”
被苏妙漪扯住的军士顺着她的视线我那个酒楼上一瞧,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她和其他撤退的人群一同往开阔地疏散,扬声道,“都别慌,这边走,先顾好自己!”
苏妙漪不肯离开,重复道,“你听到我说的了么,杀手在楼上!”
那军士终于看了垂眼看向苏妙漪,面无表情道,“没有军令,吾等不能擅自行动。”
“……”
话语间,又是几道暗器破空而来,越过惶惶的人群,直接朝马车袭去。
裘府门口,凌长风一人护送着虞汀兰和裘恕,那头已经有些顾不上,遑论退到这里来下达什么军令,而仲少暄似乎也只顾着疏散百姓,大有不顾裘家人生死的意味。
让踏云军为了闫如芥出生入死,的确是太讽刺了些……
苏妙漪意识到不能再指望踏云军,只能转向自己身边的护卫,欲言又止,“你们……”
“但凭东家吩咐。”
为首之人应答道。
苏妙漪咬咬牙,“去阻止杀手,拖延些时间也好,不必管我!”
护卫们转身,飞快地朝她指向的酒楼而去。他们一散去,苏妙漪身边便再无防护,顿时便陷入蜂拥而至的人群中,被挤得踉踉跄跄。
“低头!”
马车内,凌长风一手按下裘恕和虞汀兰,一边拔剑将飞来的暗器挥打到一旁,扎进车壁中。
凌长风掀开车帘,想要车夫立刻赶路,却见车夫竟是已经不知所踪。无奈之下,他只能亲自一扯缰绳,朝人群散开的街巷那头驾车而去。
酒楼内,潜伏着的几个江湖杀手重新备好淬了毒的暗器,对准马车,刚要继续追杀,就听得身后的屋门被踹了开来。杀手们一愣,齐齐转身,将准备好的暗器朝屋外射去。
然而门口的人早有准备,踹开门后就立刻朝两边避开,任由那暗器袭了个空。
趁着杀手们更换暗器的空当,知微堂的护卫拔刀杀了进来。
杀手们相视一眼,只能掩护着一人重新布置暗器,破窗撤退。
酒楼的窗户轰然砸了下来,杀手们一跃而下,刚刚好落在了疏散的人群堆里,顿时引得惊呼连连、一阵兵荒马乱。
原本往前冲的人群忽然调头朝后跑,苏妙漪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挤到了最前面,一个趔趄摔了出去,跌坐在地,面纱也随之飘落,彻底暴露在杀手们的视线下。
杀手们原本没认出她,也不欲对普通百姓下手,可就在这时,追出来的护卫们看见这一幕,其中一人变了脸色,下意识喊了一句,“东家!”
一声东家,倒是叫杀手们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苏妙漪身上。
重新备好暗器的杀手甚至没有多想,猝然一抬手,一枚暗器便直朝苏妙漪袭去。
就在她几乎能感觉到暗器的寒意刺到眼前时,一股力道骤然落在她肩上,将她一把揽了起来,朝旁边闪避开。
风声擦着苏妙漪的耳畔而过,她整个人栽进一个淡雅清馥的怀抱里,与那人一同摔在了地上,身子却没直接落地,而是摔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是苏妙漪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她反应过来,双眼一睁,入目就是容玠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你……”
容玠眉头紧蹙,没有给苏妙漪说话的机会,一把将她搂了起来,旋身躲入街边的一间金银铺子。而他带来的相府侍卫也拔刀朝那些杀手围堵而去。
前后皆有追兵,杀手们退无可退,一挥手,便在地上摔下一个烟雾弹。
趁着烟尘弥漫,所有人都雾里看花时,杀手最后朝从他们面前经过的马车发出最后三枚暗器。
凌长风驾着马,余光里便瞥见三道寒光自侧面袭来,眼见着便要穿透车帘、刺入车内。他瞳孔一缩,刚要将自己的壑清剑掷过去,却又有一道更响亮的破空声传来——
下一瞬,伴随着“铛”的一声。
一柄长枪狠狠钉在了车身上,枪头系着的红缨颤动得厉害,而三枚泛着寒光的暗器直接从车辕边落了下去……
一箭三雕。
凌长风眸光一动,顺着那红缨飘起的方向望去,就对上人群后心烦意冗、欲说还休的仲少暄。
凌长风朝他颔首示意,仲少暄却是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对他身边的将士分开下令道,“你们,跟上凌将军,随他护送人离开。你们,跟我走。”
语毕,一队人便分道扬镳。
凌长风驾着马车驶远,仲少暄领着人转身朝那些被围堵的杀手而去,将那些已经被绑缚的杀手们押解离开。
一炷香前还人满为患的街巷,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
听得街上的动静小了,藏身在金银铺里的苏妙漪这才长舒一口气,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倏然一松。
劫后余生,她精疲力竭地转过身,靠着门板蹲坐下来。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方才将自己从暗器下救出来的容玠……
苏妙漪脸色一凛,蓦地抬眼看向倚靠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容玠,“你没事吧?”
容玠一手扶着胳膊,一手垂着立在阴影中,辨不清神情。
他没作声,苏妙漪忽然有些不安,强撑着站了起来,“容、玠……”
清浅的雪竹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钻入她的鼻间。
循着那丝血腥味,苏妙漪的目光落在他垂下的胳膊上,触及那被划破的紫色衣袖,和那划痕边已经洇开的深红血迹,她瞳孔一震,猛地凑过去,拉起容玠那只手,“你受伤了?!”
容玠一声不吭,只是在伤口被牵扯时微微蹙起了眉。
“撕拉——”
紫色的袖口被沿着划破的地方被整个撕扯开。
容玠左臂上被锐器擦破的血淋淋的伤口顿时裸露在苏妙漪的视线下。
“……”
这是方才救她时,被那见血封喉的暗器所伤。
没有第二种可能。
霎时间,苏妙漪的脑海里充斥着裘府那管家死不瞑目的惨状,紧接着,那一张张毒发身亡的脸都变成了容玠的模样……
容玠垂眸,就看见苏妙漪低着头,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因为用力,手背上纤细的青筋都若隐若现,指尖更是血色尽褪。
容玠眉心舒展,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不够,还不够……
他心底那汪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有黑水在汩汩地往外涌,撺掇着他开口。
“妙漪……”
容玠薄唇微启,“若我为你死在这儿,你可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