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漪被容玠那番取悦她的言论哄得晕头转向, 晚上睡觉时还真梦见自己猎到了一只漂亮的白狐。
不过仅仅一夜,她便恢复了清醒。脑子里反复回想的变成了容玠书案上的那些奏章。
行者当深谙天时之变,商人亦然。
直觉告诉苏妙漪, 接下来一年,大胤与北狄的战事或许会颠覆朝堂。而战争一旦开始, 便不会轻易停下来,对大胤的所有人, 上至权贵,下至乞丐,都会造成难以预估的影响……
看起来太平的盛世景象, 其实岌岌可危, 一碰就碎。
“东家, 凌将军来了。”
苏妙漪正心事重重地坐在楼上发怔时, 凌长风出现在了知微堂。
她从楼上下来时,就见凌长风抱着手臂靠在书架边,头一歪, 朝她挥了挥手。尽管天气已经有些冷了, 可他身上却仍穿着单薄的锦衣玄袍, 戴着一对银纹漆面的护腕,比起刚回城那日,似乎是更精心打扮过的。
“你来得正好……”
苏妙漪提着裙摆走下来,“我把这三年的账簿都整理好了,打算趁你得空时送去让你过目。”
凌长风却大大咧咧地挥手, “改日吧。我今日过来, 是想问你,想不想去军营看演练?”
苏妙漪有些诧异地,“军营那种地方, 我能进去得了吗?”
凌长风抬了抬下巴,“今日例外。”
苏妙漪只迟疑了一会儿,就颔首道,“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换件衣裳。”
凌长风唇角一咧,笑得眉飞色舞,“好嘞。”
苏妙漪很快换了件更方便行动的窄袖衣裙,凌长风亲自驾着马车,将她带去了踏白军驻扎在城郊的营地。
正如凌长风所说,今日果然是例外,军营里竟有不少妇孺都跟着将士们到处走。营帐前的开阔空地上竟还搭了个比武的台子。
凌长风将苏妙漪带到了台前的第一排,按着她在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些都是……”
苏妙漪转头看了一圈身边其他的妇人孩子。
“都是前线将士的亲眷。”
语毕,凌长风拍拍苏妙漪的肩,“我要去准备了,在这儿等着。”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台上的演武正式开始。将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上台,台下的亲眷们也看得津津有味、连声叫好。
不一会儿,凌长风也扭着手腕上了台,与他对擂的,是个已经连胜三局、力大无穷的大高个壮汉,被打下去的败者无不扶着胳膊、痛得龇牙咧嘴。
苏妙漪原本也没对凌长风报什么希望,可没想到他上一秒还冲她嬉皮笑脸的,下一秒却是敛去笑容,身姿敏捷地撑着地从对方挥落的拳头下滑了过去,然后见招拆招、赤手空拳地将那比他高上一个头的对手击退到了台下。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望着台上一直赢到最后、额头上沁满汗珠的凌长风,苏妙漪才终于意识到,凌长风已经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连剑都拿不稳、连翻个墙都费劲的纨绔了,而成了一个真正的、能上战场的将士。
欢呼声骤然变得热烈,苏妙漪回过神,抬眼就见凌长风已经拿下了演武第一的胜利品——唯有三品以上武官才能佩戴的十三环蹀躞金玉带。
凌长风拿着金玉带,意气风发地从演武台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到苏妙漪跟前,“给你。”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更激烈的起哄声。
直到演武结束,演武场的人都各自散开,苏妙漪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众人哄闹的嗡嗡声。
她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就听见凌长风还在一旁打趣她,“重吗?”
苏妙漪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金玉带上,微微点头,“这是你赢下的,戴在我身上算怎么回事……”
凌长风随意道,“我连家业都给你了,一个金玉带也不算什么。”
他退后两步,又觉得那金玉带空空荡荡,少了些什么。稍一思忖,便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佩在了那金玉带上。
“这就对了。”
他满意地点头,“这是踏云军特制的匕首,近身打斗十分好用。那日在城外看见你遇刺的时候,我就想送个什么兵器给你防身,左思右想还是它最合适。”
“……”
身边还有不少将士来来往往,苏妙漪没再推托,与凌长风继续往外走,“依你看,如果大胤和北边开战,能有几成胜率?”
凌长风一愣,看向苏妙漪,“你怎么会关心这些?”
“这是关乎黎民百姓的大事,我当然要关心。不止是我,所有人都该关心。”
凌长风点点头,“也是。但如果是现在的话,五成胜率吧。”
“……”
和容玠的预估一样。
见苏妙漪沉默,凌长风还以为她不信,“你们在汴京或许不知道,如今北方那群胡人,已经不是从前的愚蠢蛮夷了。他们骁勇善战,来势汹汹,是前所未有的劲敌……”
说着,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就算是现在开战,若筹不够军费,也可能连五成都没有。”
“要多少军费?”
苏妙漪忍不住问道。
凌长风看了一眼苏妙漪,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别动这个脑筋了。如今就是将你苏家和我凌家的家底搬空,也凑不够这军费。更何况,这军费能不能真的落到实处,也未可知……”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一传信的将士纵马疾驰,眼见着就朝他们冲了过来。凌长风一惊,连忙伸手将苏妙漪拉到了一旁。
“没事吧?”
凌长风连忙上下打量她。
苏妙漪舒了口气,摇摇头。
凌长风手下的一个将士匆匆跑来,“老大,有急报!邵将军到处找你!”
“知道了。”
凌长风转向苏妙漪,“今日不能再陪你了,我先送你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与苏妙漪相握的手,顿了顿。见苏妙漪没有挣开他,凌长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赶紧若无其事地牵着她,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军营外走去。
苏妙漪的视线落在二人牵着的手掌上,眼神先是一丝不苟、慎重其事的较真,仿佛在探究这世间最复杂的难题,紧接着又像是百思不得其解,变得茫然和困惑,最终,还是归于平寂,隐隐透出些失望……
凌长风将苏妙漪送出军营,又叫来他手下的一个弟兄驾车,送她回知微堂。
临走时,苏妙漪解下那十三环蹀躞金玉带,还给了凌长风。
凌长风不想接,“说好了送给你。”
可苏妙漪却坚定地将那蹀躞金玉带塞回了凌长风手里,碍于今日的场合,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匕首我收下了,但这金玉带……我受之不起。”
汴京城这两日总是被阴云笼罩着,虽没有下雨,天也阴沉沉的,闷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
马车从街巷里驶过时,苏妙漪坐在车中,忽然听得一阵稚嫩的童声。她掀开车帘一看,就见一群五六岁的孩童们在跑跑跳跳地唱着童谣,他们拍着手,头上的发揪上下颤动着。
起初苏妙漪还忍俊不禁,只觉得可爱,直到她听清那童谣的内容,脸上的笑意才顷刻间消失。
“白脸狼,戴草帽。”
“闫家郎,裘家罩。”
“善恶到头终有报,偷天换日逃不掉……”
苏妙漪瞳孔震颤,猛地伸手掀开车帘,“停车!”
驾车的将士一惊,一下扯紧缰绳。伴随着一声慌乱的马嘶,马车在巷口停下。
“苏娘子,出什么事了?”
将士惊诧地转头,却见苏妙漪已经脸色发白地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疾步朝那群唱着童谣的孩子们冲了过去。
“闫家郎,裘家罩……”
“住嘴!”
苏妙漪打断了那首童谣。
孩童们吓了一跳,回头看了她一眼,个个都像受惊的鸟儿一般,哭哭嚷嚷地撒丫子跑开。
苏妙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蹲下身,拦下了一个女孩,强颜欢笑,缓和了语调,“你们刚刚唱的,是什么?”
女孩害怕地眨眨眼,有些要哭出来的架势。
苏妙漪从袖中翻找出一块蜂糖糕,递给女孩,压着性子哄劝道,“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教你们唱这些的?”
女孩嚼着蜂糖糕,含糊不清地说道,“不,不认识……”
“是男还是女?多大年纪?”
苏妙漪不甘心地扶着女孩的肩膀追问。
女孩吃完了蜂糖糕,一下挣脱了苏妙漪的桎梏,飞快地跑走了。
苏妙漪眼睁睁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尾,攥了攥手,转身回到马车上,对那将士道,“劳驾尽快将我送回知微堂,多谢!”
一踏入知微堂大门,四部的几个探子就迎了上来,“东家……”
“都跟我上楼,立刻。”
苏妙漪甚至没有听他们说完,就匆匆走上了楼。
谁料当她走到楼上,一推开书房的门,一个熟悉的背影竟已经站在了窗口。
“……世叔?”
窗边,一身紫衣锦袍的裘恕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看向苏妙漪。
知微堂的探子们又被赶回了楼下,围聚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他们着急地等在楼下,不知道裘恕和苏妙漪说了些什么,只隐约听得上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和一些物件被摔碎的声响。众人听得眼皮一跳一跳的,却不敢上楼,只能不安地仰头,死死盯着楼梯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看见裘恕从苏妙漪那间屋子里摔门而出,脸色青白地下了楼。
“裘老板……”
有人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裘恕却连看都没看他们,压着一身怒意,从他们面前飞快走开。
众人心中愈发忐忑,连忙你推我搡地上了二楼。
二楼书房的门大喇喇敞开着,里面的已是一片狼藉。书册、小报散落了一地,而苏妙漪却是双手撑着书案,气压极低地背对着门口。
探子们相视一眼,蹲下身开始收拾被吹到门外的小报残页。
一人拾起一张小报,看清那格外显眼的标题时,忽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其他人也被吸引了过去,朝那小报上一看,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偷天换日、改名换姓!」
「闫家子行善求恕,灵前空烧万炷香」
拿着小报的那人只觉得手中纸页忽然变得烫手起来,慌忙松开,“东家,这,这是……”
耸着肩站在书案前的苏妙漪终于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一双桃花眸里却溢满了难以分辨的情绪。
目光轻飘飘落在他们手中的小报上,好一会儿,苏妙漪才启唇道,“……今日就发这份小报,现在去刻印。”
众人面露惊愕,僵在原地。
苏妙漪攥紧了手,咬着牙叱道,“快!”
***
城郊军营。
远离了汴京城里的灯火,军营上空的夜色也格外黑沉,连一点星月都看不见。风声萧萧,搭在空地上的营帐里都透着火光,时不时传来将士们的交谈声。
凌长风刚从仲少暄的主帐里走出来,经过一个营帐时,敏锐地捕捉到了“知微小报”四个字,顿时停住步伐,侧耳细听。
“我呸!什么天下第一大善人?!原来就是个装模作样、假仁假义的白脸狼!”
“闫睢狗贼不忠不义、通敌叛国,害了仲将军和数万踏云军!如今仲氏后人藏而不露,凭什么闫氏后人只是换了个名姓,就又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富贵名利应有尽有?!好人无好报,恶人倒是逍遥自在、高高在上?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公道了?!”
将士们正义愤填膺着,帐帘却是突然被掀开,凌长风神色不明地走进来,“……什么闫氏后人?”
“凌将军你还不知道吗?”
一份不知被传阅过多少遍,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小报被递了过来,“裘恕,就是那个到处做字画生意、茶叶生意的裘老板,他竟然姓闫,是闫睢那个狗贼的嫡孙!”
“……”
凌长风僵硬地伸手,接过了那张小报,低头,熟悉的字迹、熟悉的标题,正是当初被苏妙漪压下来的那一张。
“知微堂是当初第一个拿到仲将军遗稿的,没想到这次又是他们,把裘恕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踏云军不常回京,几乎没几个人清楚京中的形势,更何况是知微堂和裘家的关系。
也有人疑惑地咦了一声,“我怎么记得,知微堂的苏老板,和裘家沾亲带故,好像是,是裘恕的继女呢?”
帐内静了一瞬,众人却是将信将疑。
“定是你记错了吧!怎么可能?”
说话那人挠挠头,也有些怀疑自己,“我应该没记错吧,不信你们问凌将军。老木他们都跟我说了,说凌将军和知微堂苏老板有婚约,凌将军你说……哎?”
众人齐刷刷朝营帐入口看去,却见帐帘微动,空无一人。
凌长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破风响起,顷刻间传遍军营。
营帐里的将士们一愣,纷纷掀开帐帘探身出去,却见一道玄黑身影骑在马上,驱霆策电似的从营帐间掠过,不顾阻拦,径直跃过辕门,一路绝尘而去,背影彻底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整个汴京城也因为今日的知微小报,哗然震动。
从城东到城西,从熙来攘往的主街到偏僻的小巷,从丰乐楼的宴厅到小吃摊的木凳,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几乎手里都拿着那写有“闫家子行善求恕”的小报。
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直飞,甚至比军营里的将士还要愤慨。
“姓闫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披着人皮的黑心玩意!还特意给自己改名叫裘恕!求什么恕了?大肆敛财,开几个慈幼庄,施几次粥就想求得饶恕了?”
“说到慈幼庄我就想起来了!你们还记得几年前知微堂传扬出来的一桩丑闻吗?在扶风县的一个慈幼庄,表面上救济孤儿,实际上呢?做着人贩子和逼良为娼的勾当!”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时裘家不是还派了人去各个地方自查么?我还以为扶风县是特例,裘恕是不知情的……现在想想,裘恕一定就是背后指使,被查出来了才弃卒保车!”
这么一说,整个茶摊上的谩骂声愈发鼎沸,甚至有人直接拍案而起,说要杀去裘府,找裘恕算账。
“裘府那么多护院,你进得去吗?”
茶摊的老板从他们身后经过,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把裘家搞垮了,你们平日里连口好茶都没得喝咯。一个个的,从前不是非裘氏的茶不喝,非裘氏的酒楼不去吗?”
几句话点醒了众人。
有的叫嚷着再也不喝裘家的茶,有的说再也不碰裘家经营的任何东西,更有的召集起了人,说要去裘家那些茶肆酒楼还有字画铺闹事砸店……
待到那些情绪激动、难以平复的人一窝蜂走了,才有人捧着那张小报,反应过来。
“说起来,这知微堂的苏妙漪,不是和裘恕是一家人吗?她娘还在裘府呢,她这是做什么,大义灭亲?”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不乏知微堂的忠实追随者,眼见着这把火又要烧向苏妙漪,当即叫了起来。
“苏老板什么性子你们不知道吗?她从来都是个仗义执言、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慈幼庄的事是她揭发的,仲将军的兵书也是被她先找到的!要我说,苏老板这两年与裘家走得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也说不准!还有,你们看这儿……”
那人指着小报里的话给其他人看,“小报里说了,裘恕是早就改名换姓,隐藏了身份,连裘夫人都是蒙在鼓里的。多年夫妻,枕边人忽然变成奸臣之后,裘夫人又何尝不是受害者……”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从茶摊边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劲风,险些将矮桌都给掀了。
众人一惊,骂骂咧咧地朝纵马那人望去,却连那人的背影都瞧不见了。
知微堂一反常态,大门紧闭,里头一片漆黑,俨然一副提前打烊的架势。凌长风咬咬牙,缰绳一扯,转而策马赶去了修业坊。
修业坊亦是紧闭着门,凌长风敲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敲开,直接绕到后院墙,蹬了两脚翻进院子里,把守在里面的下人吓了一跳。
“苏妙漪人呢?”
凌长风一把扣住那差点嚷起来的仆役。
看清凌长风的脸,仆役咽下求救的话,结巴道,“娘子回了一趟修业坊,但已经走了,只嘱咐我们,关好门,什么人都不见……”
“她去哪儿了?”
凌长风追问。
仆役摇头。
凌长风僵立在原地,目光越过墙头,看向那幽邃如墨的夜空,攥着马鞭的手一点点收紧。强烈的不安铺天盖地朝他涌了过来,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轰。”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似乎是门板落地的动静。
紧接着,前门便传来一群人的惊叫声。
凌长风的心跳甚至都停了一拍,反应过来后立刻穿过行廊,直奔前院。
待他赶到时,苏宅的前门已经大开,两块门板倒在地上。而快步走进来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
“容玠……”
凌长风攥着马鞭的手倏然一松,面容略微有些扭曲,“你是次相还是土匪?!”
容玠置若罔闻,脸色也不大好看地转向惊魂未定的苏家仆役,“苏妙漪人在哪儿?”
毫无意外,仍是一问三不知。
容玠眉心拢成了川字,与凌长风视线相对。二人都不约而同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同一种情绪。
汴京城,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