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玠说完杀伤力极大的这一句后, 便头也不回地揽着苏妙漪走出了参商楼。只留下翊官一人,惨白着脸、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苏妙漪心事重重地坐上马车,将车帘掀开一角。下一刻, 容玠竟是紧随其后,也跟着她上了车。
“你上来做什么?”
苏妙漪放下车帘, “听说圣上将从前的容府赐给你做府邸,那和修业坊可是两个方向, 并不顺路。”
容玠避而不答,看向她掀开的车帘,“怎么, 怕你的摇钱树从此一蹶不振, 不能替你招财了?”
苏妙漪冷笑, “我何时何地对你说过什么像不像的话, 在你容玠的梦里吗?”
马车缓缓驶动,轿夫抬着空荡荡的青顶轿子跟在后头。
容玠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垂着眼叹气, “你养伶人也就罢了, 偏偏是一个如此模样的男伶。如今我还未同你计较, 你倒是对着我发起脾气了。”
苏妙漪立刻撇清关系,“他是江淼亲自选进参商楼的,与我有何干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追究就去找江淼。”
“若没有你的首肯,江淼也做不得主。”
“……”
苏妙漪想要把江淼撕碎的心又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下一瞬, 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不去看容玠那张脸,“兄长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翊官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 我一点没看出你们有哪儿长得相像。人家可比你生得年轻貌美多了……”
马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妙漪吐出一口浊气,总算身心舒畅,一转头,却对上了容玠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眉眼。
……他何时靠过来的?!
苏妙漪瞳孔一缩,刚要朝后退,裙身却被容玠的手掌压住,后颈也被他扣住,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做什么!”
“替你治眼疾。”
容玠面不改色地盯着她,指腹在她眼角摸寻了个穴位,轻点两下,“大夫说,在这个穴位上扎一针,能叫昏镜重明。”
“……”
苏妙漪从未听说过这么个穴位,当即意识到容玠又在吓唬她,于是放松下来,不服输地瞪着眼,与他四目相对,“那容相你是该给自己好好扎一针了……”
容玠动作顿住。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苏妙漪今日在眼尾勾了道略微上扬的弧线,沿着那弧线晕开了一片淡粉色阴影,将那本就似若桃花的双眼衬得愈发迷人。
车外街灯如昼,透过车帘将那浅瞳照亮,长睫遮掩下波光流转,似琥珀一般……
容玠眼底的戏谑玩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被苏妙漪这双眼夺走心神,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坠了进去。
“我真不如他?”
他轻飘飘地问道。
苏妙漪敏锐地察觉到了氛围变化,眼睁睁地看着容玠眸光一点点暗沉,暗沉得不辨情绪,她心口一跳,终于率先移开视线,抬手想将容玠的手指拽开,可却晚了一步。
容玠按在她眼尾的手指忽然加重了力道。
穴位竟真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苏妙漪大惊,下意识闭眼,“容玠你来真的……”
话音戛然而止。
轻微的刺痛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温热柔软。
一触即分,就好像不小心飘落在眼上的花瓣,还没等睁眼就被风吹拂开了。
苏妙漪怔怔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容玠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掀起的薄唇。
“你……”
她将人推开,惊疑不定地摸了摸眼尾,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容玠真的吻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个关头,马车停了下来。
苏妙漪只犹豫了一瞬,就将向容玠要说法的心思抛之脑后,飞快地掀开车帘,逃离了越来越闷热、直叫她喘不过气的车厢。
“妙漪。”
容玠掀开车帘,“我给你带了些土产,已经叫人送到了你府上。”
土产……
苏妙漪顿住,狐疑地转头,看向容玠。
容玠迟疑了一下,笑容里似乎有些抱歉,“在外三年,看见什么都想带给你,不小心就攒得多了些……勿怪。”
直到回到苏宅,看见满院子堪称聘礼一样的大箱小箱,苏妙漪才明白了容玠嘴里的“攒得多了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妙漪站在院门口,半晌没回过神。
她身后,女使们苦着脸,“敢问娘子,这些……该如何规整?”
苏妙漪木着脸,挥挥手,“你们看着办吧,随意找地方放着便是,不必来回我。”
女使们一愣,“好歹也是容相大人的一番心意,娘子就不看看?”
苏妙漪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似是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待苏妙漪沐浴后坐回榻上,正想看看账簿就歇下,一个女使却捧着个匣盒走了进来。
“不是说不用拿来给我看么?”
苏妙漪擦着微湿的发丝,看了那匣盒一眼。
“娘子,其他的土产都已经收进库房了。唯有这一箱……”
女使欲言又止,“娘子最好还是看看吧。”
语毕,像是生怕苏妙漪责怪她,那女使将匣盒往桌上一放,便忙不迭地跑了。
“……”
苏妙漪抿唇,放下巾布,走过去将那匣盒打开。
入目竟是厚厚一沓信笺。
她随意拆开最上面一封。一手清隽凌厉的熟悉字迹呈于纸上。
苏妙漪愣住。
她曾见过容玠平日里的墨卷,并不是这手字迹。
这手字迹,是属于“卫玠”的,而且是“卫玠”曾经手把手教过苏妙漪的字迹……
苏妙漪忍不住“啧”了一声,定定神,继续仔细看信。
信上说,他刚到青州的第一日,刚好赶上了当地百姓的踢花毽……
「料想你会喜欢,故亲身上阵,为你夺得彩标花键。」
苏妙漪微微睁大眼,将那信纸拿近看了好几眼,确认是“亲身上阵”四个字后,愈发不可置信。
容玠,踢花毽。
……想也不敢想的画面。
不过信上写写罢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诳她?
隔着信纸、隔着三年的光阴,容玠下一句便是「猜到你不信,已将青州当日的知微小报附上。」
苏妙漪将信将疑地翻出小报,果然头条就是知州大人与民同乐,共踢花毽、一举夺魁。
“呵……”
苏妙漪被逗笑了。
她收起第一封,又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
匣盒中就是容玠这三年里想寄却不便寄回来的家书。他全都存着,与那些土产一起送了过来。
容玠本是个性子冷的人,估计也甚少同人书信来往。起初几封家书,只有寥寥数语,干巴巴的。而越往后,字句越多,越事无巨细,竟是恨不得连午膳吃了什么都要告诉她。
“……这是在学我吗?”
苏妙漪嘀咕了一句,扯扯唇角,“学又学不像。”
话虽这么说,可她还是抱着匣盒躺回了床榻上,一封一封地拆着容玠的家书。
家书里写了每一件土产的来历,于是苏妙漪虽然刻意地没去看那些箱子,可还是借由家书知道了箱子里装的每一件东西。
待三年的家书读完,屋外已是万籁俱寂。
苏妙漪却没了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她忽地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库房。
***
“啧啧啧。”
参商楼里,穆兰翘着腿,嗑着瓜子,“一文一武,一个校尉,一个宰相,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一个名义上的兄长。苏妙漪,你这桃花运真是叫人羡慕啊!”
“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单拎出来都是好桃花,凑在一起嘛,就有些危险了。依我的拙见……”
江淼也靠在圈椅中,脸上盖着本书遮阳,“非要二选一么?就不能两个都收着?”
白日里的参商楼没什么客人,只有来来往往洒扫的仆役。
戏台下,苏妙漪有些困倦地坐在江淼和穆兰中间,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更加心烦,直接拍案而起,“送客。”
“哎!”
穆兰连忙拉住她,“送什么客,我还没听够呢。容玠给你送了什么土产?”
“……就是一些寻常土产。”
苏妙漪的目光落在穆兰扣得严严实实、几乎快要抵到下巴的高衣领上,转移话题,“今日天气好,你穿这么高的衣领做什么,不热么?”
穆兰一愣,还来不及阻止苏妙漪,衣领就被她的手指往下拨了拨。
“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尽管穆兰很快就拍开苏妙漪的手,将衣领重新理好,可几个泛着青红的痕迹还是猛地扎进了苏妙漪的眼里。
就好像当年闯入傅府的画面再现,苏妙漪瞳孔一缩,蹭地站了起来,声音瞬间结了冰,“谁干的?”
穆兰眼神闪躲,转头张望了一圈,扯了扯苏妙漪的衣袖,“你小点声……”
“是不是李徵?”
“是啊。”
“他竟和傅舟一样,都是畜生……”
苏妙漪脸色青白,咬牙切齿地。
一听到傅舟,穆兰打了个激灵,终于明白苏妙漪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不一样,真不一样……”
眼见着苏妙漪就像个脱了缰的战马,要撸袖子冲去刑部侍郎的府上杀人,穆兰拉都拉不住,江淼在一旁揉着耳朵,没耐心地吼了一句,“那不是打出来 ,是用嘴嘬出来,嘬出来的!苏妙漪你个夯货!”
“……”
整个参商楼仿佛都静了下来。
洒扫的仆役们先是齐刷刷看过来,又不约而同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低眉垂眼地匆匆离开。
苏妙漪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穆兰,见她用手遮掩着自己的脸,一幅见不得人似的模样点点头,这才眨眨眼,僵硬地坐了下来。
江淼仍是懒散地靠着椅背,越过坐得僵直的苏妙漪,同穆兰搭话,“李大人看着冷刻古板,没想到私下里这么孟浪?”
穆兰咳了两声,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神色也恢复自如,“这不是我昨日刚回京……小别胜新婚,见笑了。”
“……”
江淼啧啧两声,将视线从穆兰的领口上移开,落在苏妙漪通红的耳垂上,眉梢一挑,取笑道,“苏妙漪,你这么纯情吗?”
苏妙漪的耳垂更红了,拿起搁在案几上的团扇,摇得啪啪作响,“我怎么了?你最近才不对劲吧。自从中秋过后,话本写的一章比一章狂放……奉劝你一句,收敛些,否则官府来抓人时,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你供出去!”
“会被官府抓起来?这么刺激?”
一听这话,穆兰来劲了,顿时凑过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苏妙漪面无表情地推开了穆兰的脑袋。
“食色,性也。”
穆兰转了转眼,竟是端出一幅规劝的口吻,“苏妙漪,你这几年一直忙着做生意,现在也可以放松些,施舍点目光给身边这些男人们了吧?”
江淼也附和,“做生意有意思,可谈情说爱也很有意思,你不想给自己找些别的乐子解解闷么。有些时候,我是说偶尔、偶尔有些时候,男人身上的味道未必就比不上铜臭味,男人的手掌或许摸着比银票还舒服,男人的胸膛也有可能比你那些账簿更有安全感……”
苏妙漪将团扇一丢,堵住了自己的耳朵,拨浪鼓似的摇头,“污言秽语,不听不听。”
江淼气笑了,硬是和穆兰一边一个,把苏妙漪的手扯了下来。
“说你古板你还不承认!我们这还没说什么呢,就成污言秽语了?”
苏妙漪无言以对,两只手都被钳制住,被迫听穆兰和江淼左一句、右一句。
“你要真想谈情说爱的话,我觉得凌长风和容玠比起来,还是凌长风更好一些。”
“凌长风看着就结实,不像容玠,太瘦了,看着像个病秧子……”
“还有,凌长风看着也更热乎、有人气,不像容玠,冷冰冰的,碰他一下恐怕都能被冻伤……”
“最最重要的是,凌长风心眼少,还没有案底。不像容玠……”
苏妙漪终于没忍住,“凌长风是不是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这话一问出口,江淼和穆兰都闭了嘴。
二人相视一眼,心虚地松开了苏妙漪的手,“怎么可能?我们只是实话实说。”
见她们如此模样,苏妙漪愈发怀疑,刚要追问,就被穆兰岔开话题。
“那就不说凌长风和容玠了,如今围着你打转的也不止他们两个。你和凌长风定亲也有三年了,现在汴京城里到处都有风言风语,说你俩的婚约压根不算数,今年等凌长风回来就会解除婚约!这可是叫满城的媒人都忙起来了,最近往知微堂送的名帖,不少吧?制造机会偶遇你的青年才俊,也不少吧?”
“那可不是吗?她苏妙漪背后,是大胤首富裘恕,如今又多了个做宰辅的义兄……”
被苏妙漪剜了一眼,江淼连忙补充道,“就算没有这些家世背景,她自己还手握参商楼和知微堂,坐拥万贯家财,任谁家儿郎看了不心动?”
提起此事,苏妙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哼了一声,靠回圈椅中,“那些人三天两头往知微堂和参商楼堵我,叫人厌烦。幸好我想到个好办法,你们没发现,今日参商楼都看不见那些递送名帖的了么?”
江淼和穆兰愣了愣,往楼外看了一眼,果然冷冷清清,不似前几日。
“什么办法?”
苏妙漪重新拿起扇,慢慢悠悠地摇了起来,“我同那些人说,我爹不在汴京,我娘和世叔也离京休养去了,所以婚事全由义兄做主,让他们将名帖送去次相府上。”
穆兰和江淼瞠目结舌。
恰好秦管事来找苏妙漪,苏妙漪起身随他走了,留下穆兰和江淼两人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待苏妙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穆兰才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淼,“她刚刚说让那些媒人去哪儿说亲?”
江淼合上下巴,“去容玠府上。”
两人又重新看向苏妙漪离开的方向,窃窃私语。
“你说,她究竟是纯情少女还是风月高手?”
“她是不是风月高手说不准。但在气死容玠这种事上,她绝对是世间无二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