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漪缓缓抬眼, 对上那双沉静平展的眉目,却见矜严散去、只余温柔。
周遭的人群静了一瞬后,嘈杂声忽然大了起来, 落在苏妙漪耳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众目睽睽之下, 容玠拉着苏妙漪进了参商楼。
直到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主位坐下时,苏妙漪都还没回过神。容玠却是坐在她身侧, 自如地吩咐祝襄准备吃食,并叫台上的戏开演。
祝襄一一应下,然后就被遮云劝退到了戏楼最外间。
偌大的园子里顿时只剩下苏妙漪和容玠, 还有台上的伶人。
“……你怎么来了?”
一声锣响后, 苏妙漪终于清醒。
“若不来, 岂不是叫苏行首跌了面子。”
“可你不是说……”
苏妙漪转头, 蹙着眉看向容玠,“不能与我走得太近,最好撇清关系, 否则会将楼家的火引来知微堂。”
昨夜众人在一起过节时, 她没能解释。
容玠离开汴京后, 并非一封书信都没有,前一个月的确有过一封。可自从那封收在知微堂的信不知被什么人拆过后,容玠就再也没有寄信回来,而是借由知微堂分店传回汴京的小报警醒苏妙漪,小心楼家暗桩, 并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明哲保身……
容玠偏过头看她,“那是我外任的时候。现在我既已回京,便不会再让他有下手的机会。”
说完了话, 他的视线却迟迟没有从苏妙漪脸上移开,仍是定定地盯着她。他的目光幽静如深河,在那双姣好的眉目间缓缓流淌,似是想要抚平这分离三年留下的陌生痕迹。
直到四目相对,那深河才陡然翻起波澜,连带着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闷热灼烫。
“……”
苏妙漪忽然有些喘不过气,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裙带。
平复了片刻后,她才站起身,一双桃花眸又变得清清泠泠,“不论如何,容相今日肯赏脸来参商楼,民女不胜荣幸。民女还有事要忙,今日就不搅扰容相看戏了,告辞……”
“妙漪。”
容玠唤了她一声,“你该知道,我不是来看戏的。”
苏妙漪顿了顿,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理了理裙摆,抬脚要走。可下一刻,手腕却被容玠轻轻攥住。
“白日里,你尚且闲暇到能被人牵着马,走半个时辰的路回城。此刻我为你而来,你却要抛下我一个人,连一出戏的时间都不肯留给我。这是何道理?”
苏妙漪眼皮跳了一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道理就是,那人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我们愿意在外面走多久就多久……”
“我是你的义兄。”
“义兄如何能与未婚夫比?”
“苏妙漪。”
容玠不肯松手。
苏妙漪挣扎半晌,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些躲在暗处、却放着精光的一双双眼睛,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坐回了原位。
容玠这才松开了手。
“你究竟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怎么我做什么你都知道?”
苏妙漪面无表情地开始阴阳,“今日刺杀我的那些人,不会不是楼家派来的,而是你吧?”
好半天没得到回应。
苏妙漪眉梢一挑,偏头看向容玠,却见他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若有所思。
苏妙漪愣了愣,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台上,便见翊官已经上了台,正扮作病恹恹的受伤模样在唱演第一折。
“这是江淼何时写的本子?”
容玠认真地问道。
“去年写的。”
“说的是什么?”
苏妙漪奇怪地,“你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
容玠随手给苏妙漪斟了杯茶,递过来,“我都花了双倍价钱来参商楼,自然不能浪费。方才被你分了神,错过了最要紧的开头,起码值一贯钱。”
“……”
苏妙漪难以置信地看他。
如此斤斤计较、守财抠门,当真是容玠么?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为了不给容玠赔这一贯钱,苏妙漪开始毫无情绪地讲解他错过的剧情,“说的是一官宦之子,遇刺坠崖,被一渔女所救。渔女对他一见倾心,对他百般照顾,他却眼高于顶,打心底里瞧不起渔女,可碍于自己的伤势,又不得不依仗渔女……”
话音戛然而止。
苏妙漪瞳孔震颤,忽然意识到容玠为何会格外留意这出戏。
她蓦地转眼,就见容玠的目光仍不偏不倚地落在台上,留给她一个难以分辨神情的侧脸,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随着音律和唱词一下一下地轻叩着。
苏妙漪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她咬着牙根,恨不能现在就冲回去把江淼撕碎——
这本子刚写出来的时候,她就同江淼闹过几次!
因为太像了,简直就是照着她和容玠写的。
后来江淼打包票,说只有开头有一点点借鉴,后面绝对看不出他们的影子……
苏妙漪这才妥协了。
要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和容玠单独坐在一起看这出戏,她就是打死江淼、打死自己,也不会同意改这个话本!!
眼见着台上的渔女对公子嘘寒问暖、死缠烂打,苏妙漪垂在身前的手一点点攥紧了裙裳。
这出戏她并非是第一次看,可却是第一次看得如此煎熬……
“容玠!”
苏妙漪忍无可忍地在案几上拍了一掌,惊得台上唱戏的翊官都磕巴了一下。
容玠也终于转头看过来。
“你刚刚还说不是来看戏的……”
苏妙漪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再无半分稳重的模样。
“好吧。”
容玠笑了,“那不看戏了,只看你。”
“……”
苏妙漪脸色难看。
容玠当真没有再往台上看,而是静静地看着苏妙漪,忽而问道,“在你眼里,卫玠是不是与他一样?”
苏妙漪知道他在说台上的“公子哥”,冷哼了一声,“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玠默然片刻,言简意赅地给出评价,“……当真是面目可憎。”
“……”
苏妙漪唇角抽了抽,有些想要上扬,但又被硬生生压平。
正当她别开脸,与自己的表情作斗争时,容玠搭在扶手上的手一使力,径直将她连人带着椅子一起转了过来,避无可避地对上他那双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眼睛。
“可是妙漪,我一直都那么面目可憎吗?”
容玠轻声问道。
“……”
“台上只有寥寥几出戏,台下我们却朝夕相伴了数月。如今在你的记忆里,卫玠就只剩下这些面目可憎了吗?”
容玠低垂着眼,凝视着苏妙漪,嗓音虽低沉却柔和,轻易便冲破屏障,叫人不得不静下心来听,“我们虽有误会有争执有裂隙,可我们也有过那些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看客们不曾得见,那你呢?真的也都不记得了?”
苏妙漪一怔。
耳边是戏台上弄竹弹丝的乐声,眼前是容玠那双乌沉幽深只映着她的眼睛,她不自觉就被牵动心神,在脑海里搜寻着那些被隐去的点点滴滴:
是卫玠醒来睁眼后,第一次相撞便缠绕在一起的视线;是第一次并肩坐在窗下抄写小报时不小心触碰、又很快分开的双手;是见她炎夏时总是拿小报扇风,所以用本就微薄的工钱买给她的第一把团扇;是因为一个书院学子对她言语冒犯,第一次发脾气挥出去的拳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好像是从他们定亲后,左邻右舍开始风言风语,来往书肆的人也开始阴阳怪气。好像所有人都看不惯他们在一起,不是说卫玠孤僻冷淡、待她没有真心,便是说他穷酸落魄、实非良配。
苏妙漪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落进了卫玠耳里,但似乎从那时候开始,那双乌黑剔透只映着她的眼睛逐渐多了一个复杂而浑浊的漩涡,漩涡里滋生出了嗔、怨、哀、怒……
而此刻,那个漩涡消失了。坐在她面前与她四目相对的,又变成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卫玠。
“呔!你这勾魂的狐妖——”
戏台上,一声锣响,一声怒叱。
苏妙漪眸光一震,猛地回过神。
她飞快地往椅背上靠去,拉开了与容玠的距离,整个人也像是从他掌控的回忆里挣脱,“……你我是结义兄妹,且我已有婚约在身,容相还是莫要说这些引人浮想联翩的话了。”
“……”
容玠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唇瓣动了动,似是还想要说些什么。
苏妙漪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重新看向戏台,“看戏吧。”
直到察觉那道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苏妙漪的眼神才飘忽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容玠这三年去青州到底是在做官还是在修炼?
成精了吧?!怎么连她都给蛊进去了?
接下来,二人都没再说话,似乎都沉浸在了戏里。
直到台上的戏唱到了公子追悔莫及,在渔女要另嫁他人时,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子用双膝跪走到了渔女跟前,红着眼求她回头。
眼见着翊官那张俊朗的脸布满泪痕,苏妙漪忽地呛了口茶水,连忙别过头,用帕子掩了唇轻咳两声。
这一刻,她倒是理解了江淼那句“脆弱和眼泪就是男子最好的嫁妆”。
容玠原本已经有些困倦,被她这么一咳,困意不翼而飞,转头看过来。
苏妙漪掩饰地皱了皱眉,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好、癫。”
容玠眸光微动,再看向台上癫狂成一团的人群时,眼神里倒是清明了不少。
“……像他这般,便能收回覆水、重圆破镜?”
容玠若有所思。
苏妙漪瞬间寒毛耸立,一口否决,“这是江淼的个人癖好。若换成我,断然不会喜欢这种哭哭啼啼、动辄下跪的做派!绝、对、不、会!”
半晌,容玠才颔首,“知道了。”
随着台上的翊官以身入局、以死相逼,渔女终于还是与他重归于好,满堂欢喜,大幕就此落下,折磨苏妙漪的“酷刑”也总算告终。
她揉了揉跳着疼的太阳穴,正要与容玠往参商楼外走时,一人却在后头叫住了她。
苏妙漪转头,只见方才还在台上的翊官竟是已经卸了脂粉、换了身装束,匆匆追了上来,“东家……”
见他气喘吁吁的,苏妙漪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怎么了?”
翊官刚想开口,又瞥见苏妙漪身后那道与他一样穿着青色,却比他略微高些的身影,顿住。
“时辰不早了,容相今日车马劳顿,是不是也该早些回去歇息,否则明日上朝,身子怎么能吃得消呢?”
此话一出,连苏妙漪都有些意外。
翊官这话看似是在关心容玠,可细细一听,便充满了火药味……他哪儿来的胆子,竟敢跟容玠叫板?
容玠早已转过了身,可直到这一刻,才多看了翊官一眼,并从苏妙漪身后走出来。
视线落在翊官那身青色衣袍上,容玠眉梢微挑,“你就是翊官。”
“容相竟还知道小人的名号?”
“听妙漪说起过。”
翊官和苏妙漪皆是一愣。
苏妙漪错愕地转头看向容玠。
她何时同他说过这些?
“东家……还向您说起过我?”
翊官放下了戒备,语调明显上扬。
容玠看了一眼苏妙漪,“你如今是她的摇钱树,她自然是把你放在心上、挂在嘴边的。”
没想到次相大人看着风仪威重,说话却如此亲和!
仅仅一句,翊官便被砸得有些晕头转向、飘飘然。他期待地看向苏妙漪,“东家说了我什么?”
“她说……”
容玠望着那张形似而神不似的年轻脸孔,微笑,“你这张脸,生得与我有五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