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结束。

苏积玉失魂落魄地立在院中, 耳畔回响的还是苏妙漪那句“我也不会选择你”。

“苏老板。”

一道清越微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总算将苏积玉心神唤了回来。

苏积玉浑浑噩噩地转过身,就见容玠站在他身后。

“明日一早, 我会差人护送您回临安。”

“……多谢。”

苏积玉脸色苍白,不欲与容玠多言, 抬脚便要离开。可擦身而过时,他忽地想起什么, 转身朝他作了一揖。

容玠将他搀了起来,“苏老板,晚辈担不起您这一礼。”

苏积玉直起身, 哑声道, “听说你如今已经是容大人了。往后在汴京, 还要请你多照拂妙漪……她虽聪颖伶俐, 可到底还是有不稳妥的时候,若闯出什么祸事,还请你……”

说到一半, 他抬头看向容玠, 却在看清容玠的神情时, 话音戛然而止。

“你觉得为难?”

容玠松开手,眼眸微垂,“明日早朝,圣上便会下旨调我出京,外任三年, 方可归来。”

苏积玉怔住, 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妙漪的屋子,“妙漪知道了吗?”

容玠摇头,“还未来得及告诉她。”

苏积玉苦笑, “外任于你而言,是好事。待三年后回京,想必就是青云直上,入阁拜相。”

顿了顿,他看向在厨房里任劳任怨洗碗的身影,低声喃喃,“还好,妙漪身边还有个凌长风……”

容玠顺着苏积玉的视线看去,唇角紧抿。

***

苏积玉离开汴京后,苏妙漪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整整三日,无人敢打扰她。

而三日后,苏妙漪出关的第一件事,令所有人都没想到。

她去了一趟松风苑。

下人将她带到马场边时,裘恕正独自在场上跃马击球。

一球正中球门。

裘恕勒紧缰绳,在场边缓缓停下,从苏妙漪面前走了个来回,“为何要把你爹送回临安,是怕我再劫一次人,用来威胁你?”

苏妙漪仰头看他,“你从始至终都没想困住我爹,只是想将他接来汴京。因为你知道,你根本不用拿他胁迫我就范,只要他人来了汴京,就一定会阻止我。我说的对吗,世叔。”

裘恕丢开月杖,翻身下马,屏退了附近的下人,“既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敢叫我世叔?”

“我不会将世叔的身份说出去。可我也知道,空口无凭,不足以让世叔放心。”

苏妙漪垂眼,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裘恕,“所以,我带来了一份契书,想和世叔谈一桩生意。只要世叔您愿意赏我些好处,我便会替世叔守口如瓶。”

“什么好处?”

裘恕接过信封,将里头的一页薄纸拆出来,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顿住了。

与此同时,苏妙漪也将契书上的条件一字一句说出了口,“我要凌家所有的家业。”

马场内的氛围似乎也因这句话而陷入凝滞。

片刻后,裘恕的目光才从契书上移挪到了苏妙漪面上,“张口便是凌家家业,你倒是狮子大开口……”

“世叔的秘密惊天动地,唯有这好处,勉强相衬。”

裘恕笑了,“这分明就是要挟,岂能叫做生意?”

“我得了世叔的好处,却也送给世叔一个把柄。有朝一日,若我将世叔的秘密宣扬出去,世叔大可将这份契书公开,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是一丘之貉。如此,便是两败俱伤。所以,这当然是一桩生意。”

裘恕垂眼,再次看向那契书上的字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用这秘密换些好处,那也该为自己换,为何是为凌长风?”

契书上明明白白写了,要裘家将凌家所有产业还予凌长风,而非是交给苏妙漪。

在苏妙漪开口前,裘恕又道,“还是你打算告诉我,你与他的订婚宴不是为了破卦象困局,而是真的,你们夫妻一体,他的好处便是你的?”

苏妙漪摇头,“我已经说过了,这并非是要挟。我只是想借此机会,替凌长风讨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家业早就不属于他了。”

苏妙漪看向裘恕,“若我没猜错,凌家的家业始终姓凌,世叔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代为掌管。”

在没有与裘恕打照面的那些年,在将他当成诱拐虞汀兰离开的罪魁祸首的那些年,她一直觉得裘恕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发家致富是无奸不商,他做善事是道貌岸然,他助她是伪善奸诈。

可是这几日,她将自己锁在屋中闭关。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厘清思绪,强迫自己将虞汀兰、苏积玉都从脑海里剔出去……

在没了偏见和夙怨后,就好像云开雾散,能将很多事、很多人看得更为清楚。

而裘恕便是其中之一。

他并非是一个会强占好友家业、欺凌遗孤的人。

“凌老爷和凌夫人出海前,可是给世叔留下了什么话?”

苏妙漪一针见血地问道。

裘恕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而复杂,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凌兄和嫂夫人执意要出海,可他们也知道海上不太平,所以临走前嘱托我,一旦他们出了什么意外,长风便托付给我了。他们说,长风是凌家独子,要我务必将他磨砺成能独当一面的家主……”

这与苏妙漪的猜测大差不差。

“妙漪,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世叔的用意,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份契书。”

“凌长风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

“的确。他这次回京,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纨绔轻狂的凌少爷。可距离一个合格的凌家家主,还远远不够。”

苏妙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世叔当真觉得,这种方式能将凌长风磨砺成你想要的样子吗?”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

顿了顿,裘恕反问苏妙漪,“不是么?”

苏妙漪抿唇。

裘恕的反问,她听懂了。这些年她能从娄县走到临安,从临安走到汴京,将知微堂经营到这个地步,又何尝不是靠所谓的“仇恨”驱使?

“我觉得不是。”

短暂的寂静后,苏妙漪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是让裘恕出乎意料的答案,他诧异地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低垂了眼,缓缓道,“心怀恨意,或许能让人赢得一时先机。可靠恨意滋养的人生,终有一日会坠进深渊里。”

裘恕神色一动,口吻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往后你不会再恨你阿娘了,是么?”

“……”

“妙漪,骑鹤馆的事,我怕你娘担心,从未与她谈起过。她并不知道我那账簿原本就是要交出去的,所以才会情急之下,出口伤了你……”

裘恕欲言又止,“你能不能……”

苏妙漪平静道,“世叔是骑鹤馆的总掌事,我这个书肆行的小小行首,往后还要仰仗世叔您的照拂。所以,您的夫人,我自当敬之。”

不论如何,虞汀兰已经放弃了做她的母亲,所以,她也不必再将她视作母亲看待。

苏行首和裘夫人,就是她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

裘恕心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苏妙漪,才低头掸去衣袍上的尘土,抬脚往场边走。

苏妙漪不明白他的用意,仍站在原地。

裘恕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笑道,“还愣在那儿做什么,没有笔墨,如何签这份契书?”

这便是答应了。

苏妙漪木了一早上的眉眼总算舒展了些,匆匆跟上裘恕。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马场边的观景台。那份契书平铺在书案上,就在落笔的前一刻,裘恕却又顿住。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世叔还有何顾虑?”

裘恕缓缓放下笔,神色莫测地掀起眼,“这份契书上,我还想再添一条细则。”

***

是夜,凌长风兴冲冲地回到修业坊时,就见正堂里灯火通明,而苏妙漪竟一本正经地坐在堂上。

“你是在等我?”

凌长风有些受宠若惊。

苏妙漪点点头。

凌长风咧着嘴笑起来,脸颊有点红,看上去是刚与人饮完酒,“那正好,我正好有事要告诉你……”

“我有事要同你说……”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愣住。

凌长风率先反应过来,乐呵呵地退让一步,“你先说。”

苏妙漪将手边的匣盒递给凌长风,“还给你。”

“还给我?什么东西?”

凌长风诧异地打开匣盒,只见里头放着厚厚一沓地契、账簿,而最上面放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印信。

他瞳孔猝然一缩,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苏妙漪,“这是,这是我家的……”

“当初我既许诺了你,自然要说到做到。凌家所有的家业,我替你讨回来了。”

顿了顿,苏妙漪改口道,“不过好像也不能说是我讨回来的。”

她将裘恕和凌氏夫妇的约定一五一十告诉了凌长风。

凌长风听完后怔了好一会儿,“他是为了磨砺我,从未想侵吞凌家家业?那为何现在又放心交给我了?”

这一次,苏妙漪隐去了裘恕的原话以及她劝说裘恕的那一段,“自然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凌长风,他也觉得你有能力撑起凌家。”

凌长风似有所动,抬手将那失而复得的凌家印信拿了起来,眼里既惊又喜,可却还掺杂着一丝苏妙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一句他说得很轻很快,以至于苏妙漪一时未能听清。

“什么?”

凌长风回神,蓦地抬眼看向苏妙漪,“没,没什么。”

苏妙漪打量他的神情,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夺回家业,现在如愿以偿,怎么好像还不高兴似的?”

“开什么玩笑?”

凌长风收拢手掌,将那印信握进掌心,反驳道,“这可是天降横财!我一下就从身无分文的小杂役成了家财万贯的凌家家主,谁能不高兴?我今晚做梦都要笑醒了!”

苏妙漪终于笑了,“行了凌大老板,你今晚可没时间做梦,好好想想,尽快定个日子,与你家那些掌柜们见个面。”

“知道了知道了。”

待苏妙漪回屋后,凌长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却已经褪了个干净,眉宇间尽是一片愁云惨淡。

***

虽然在裘恕面前说了那番话,可替凌长风讨回了这么大一番家业后,苏妙漪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所以她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辗转反侧,睡不着了,干脆又披衣起身,坐到桌前奋笔疾书。

裘恕说了,也不求凌长风能将家业做大,但求他能守住这份家业。可凌家家业富厚,想要守住也不是易事。

苏妙漪想到什么便在纸上写了什么,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已然亮了,而她也足足写了十多页的点子。

可就当苏妙漪拿着这一沓纸跑去找凌长风时,却发现屋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本以为凌长风是先她一步去了知微堂,可到了知微堂一问,也没人见着凌长风。

“……人去哪儿了?”

苏妙漪皱着眉上了楼。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楼下忽然传来吹吹打打、极为热闹的动静。

苏妙漪合上手里的账簿,几步走过去拉开窗,只见街上竟有一队人抬着个极为浮夸的轿子,前头还雇了人鸣锣开道,声势浩大地停在了知微堂外头。

那轿子四周系着上好的帷幔,轿夫也穿着不俗,一看轿中人便是非富即贵。

苏妙漪眼皮一跳,正猜测着自己又招来了何方神圣,就见一人掀开轿帘,意气风发地摇着扇走下来。

青年穿着一身紫衣窄袖锦袍,戴着金纹漆面的护腕,束腰的革带上还绕着一把珊瑚柄的马鞭,浑身光芒灼灼,使人目眩……

苏妙漪眯了一下眼,却没能立刻看清青年的面容。

直到青年略微仰起头,朝楼上看过来,正好撞上苏妙漪的视线。

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映入眼底,苏妙漪蓦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缩紧了瞳孔,“凌长风……”

楼下,凌长风打扮得花枝招展,没心没肺地咧着嘴朝她招手。

这个混蛋……

苏妙漪的眼里腾地就燃起火来。她一扬手,狠狠摔上了窗,转身就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地往楼下走。

她替他在裘恕面前打包票,为了给他写那些对策连觉都没睡好,他倒好!一朝得了富贵,竟又做回了从前的凌少爷!什么正事都还没做,就大清早跑出去挥霍,把自己拾掇成一个花孔雀,跑回来开屏,还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银子……

苏妙漪气得脸都红了,冲到楼下时正好撞上凌长风进来。

“瞧瞧小爷这身行头……哎哎哎!”

凌长风刚炫耀了一句,就被苏妙漪一把扯住了衣领。

“你给我过来!”

凌长风被勒得连忙低下头弯下腰,踉踉跄跄地就被苏妙漪拖去了知微堂后院。

“凌大公子,好威风啊。”

苏妙漪松开衣领,咬牙切齿地推了他一把。

凌长风的后背撞在了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你能不能对本公子客气点……”

苏妙漪顿时更加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扇他,“还真把自己当公子爷了是吧?!”

凌长风连忙接住苏妙漪落下来的手腕,制住了她的动作,“我错了我错了,就让我逞最后一次威风吧,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还想逞多少次……”

苏妙漪下意识就要怼他,可很快却察觉出这话里似乎有其他意味,眉头一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你什么意思?”

凌长风欲言又止,往院中的石阶上一坐,伸直了腿,摇着扇往后靠,深深地吸了口气,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我……今早去了一趟裘府。”

苏妙漪愣住,“你去裘府做什么?”

“卖铺子。”

院内一片死寂。

有那么一瞬,苏妙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僵持了半晌,她才缓缓看向凌长风,“你再说一遍。”

凌长风咽了一下口水,一字一句,“我把凌家名下的那些绸缎庄全部卖给了裘家,换成了现银。”

“……”

苏妙漪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她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看向凌长风的眼里满是失望和寒心。

凌长风被她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在苏妙漪转头就要走时,及时拉住了她,“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变卖家产并非是想拿这些钱去挥霍,也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苏妙漪,我要去从军了!”

苏妙漪原本还在挣扎,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挣扎的动作才倏然僵住。

“从……军?”

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两个字竟然从凌长风嘴里吐了出来。

“对,从军。”

凌长风笃定地点头,“我一直没告诉你,从看完仲桓将军遗稿的那一日,我就已经存了这个念头,也跟仲少暄说了。从那日起,他就在帮我打听消息,想让我与他一起加入踏云军。直到昨日,我才知道自己通过了踏云军的选拔,回来就想告诉你的,谁想到你一声不吭,就把我家那些家产都讨回来了……”

苏妙漪怔怔地听了一会儿,才咬咬牙反驳道,“所以怪我咯,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想去从军?”

“我想帮你先扳倒裘恕,再提从军的事……再说你前些日子心情又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凌长风挠挠后脑勺,“昨晚你把那些家业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傻眼了,纠结了一整晚,到底是要去北境做踏云军的一个小卒,还是留在汴京做凌家家主……”

苏妙漪神色微动,“然后呢?”

“我知道,我爹娘在天之灵,多半还是希望我能继承家业,就像他们之前那么多年希望的那样。可是我知道,祝叔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做不到,我压根就不是经商的那块料,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我爹娘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

说完这一句,凌长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再次往后一躺,整个人大喇喇地躺在了石阶上,“所以我想,既然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爹娘希望的样子,那至少得活出我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

苏妙漪忍不住在凌长风身边坐下,“你终于不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了?”

凌长风笑了一声,“江湖离我太远了,况且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做不到惩奸除恶,倒不如去军营里历练,从小卒做起,踏踏实实地在战场上杀几个敌军。仲桓将军说了,小侠锄强扶弱,豪侠救国救民。原将腰下三尺剑,定四海,横九野!”

日光不偏不倚投落在他俊朗疏阔的眉眼间,第一次让苏妙漪觉得他那双眼眸在闪闪发光、摄人心魄。

她忍不住在凌长风身边坐下,沉吟半晌,“就算你想从军,也不必将家产都变卖了……你要那么多现银又有何用?”

“既然我都想好要从军了,凌家这么大家业落在我手上也是浪费。不如卖给裘家,还能成全你。”

“成全……我?”

苏妙漪面露惊讶。

凌长风侧头看向苏妙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她,“这是我今日和世叔交易完,得到了所有资产。除了现银,还有几家地段极好的铺面、庄子,都是你可能用得上的,我便留下了,往后你改成书楼也好、食肆也好,我一概不管。还有那些现银,我一文不留,也全部交给你。”

在苏妙漪震愕不已的目光下,凌长风嘴角一咧,笑得肆意洒脱,“我不仅要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还要成全你苏妙漪,让你青云直上、富比王侯!”

苏妙漪愣愣地望着凌长风,张了张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凌长风第一次见她这幅呆若木鸡的模样,一抬身坐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郑重其事地,“我还等着看你打败裘恕,成为商户榜的榜首,成为骑鹤馆的总掌事,走到人人都只能抬头看你的位置上去。”

青年的眼眸热忱而炽烈,甚至胜过此刻悬在天上灼灼骄阳,烫得苏妙漪心头一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随之升温,竟罕见地澎湃起来。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睛,蓦地移开视线,捏紧了手里那本册子,“……这些银钱和铺子,我就当你是暂存在我这儿,拜托我打理的,你就是我的东家。不处三年,我定将这些连本带息的还给你。”

凌长风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也好。”

“击掌为誓。”

苏妙漪举起手掌。

凌长风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干脆利落地与她击了三掌。

伴随着最后一掌的清脆响声,二人终于相视一笑。

到了晚上,一则八卦逸闻在大街小巷传开:刚夺回家业的凌大少爷将万贯家财拱手奉给了自己的未婚妻,旁人十里红妆,他以家底作聘,真真是剖胆倾心、一段佳话!

知微堂的杂役们原本私下还与凌长风称兄道弟,没将他与苏妙漪的婚约当回事。可“聘礼”这事一出,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不仅对凌长风恭敬客气,偶尔还会唤他一声姑爷。

就连每日在知微堂进进出出的客人们,看凌长风的眼神也都不对劲了,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何时办喜酒。凌长风也不反驳,只说自己尚在孝期。

“不过这些都是那个凌长风一头热,外人也是瞎起哄……”

生怕容玠又像上次一样发疯,遮云在回禀的时候就一个劲地泼冷水,“苏娘子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承认过一句……”

暗室里,容玠靠墙而坐,手边的棋盘上是与端王对弈的残局。他眼眸微垂,将那一颗颗黑子拾起掌心,“这段佳话传得沸沸扬扬,她没有说过一声是,那可曾反驳过一句?”

遮云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答道,“不,不曾。”

容玠抿唇,忽地摊开了手掌,掌心攒了一堆的棋子顿时滑落进棋篓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直到最后一粒棋子砸落,他才启唇,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她对凌长风动了心。”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遮云耳里,却叫他魂惊胆丧。

他神色骇然地看向容玠。上次只不过是一个不作数的订婚宴,便已经叫他家公子半只脚踩进了大狱,如今是实打实的动了心,那岂不是……

容玠身子往后靠去,抬手支着额,面容从暗影中分离,冷峻而深邃的眉眼展露在烛光下,却没有遮云预想中的凛冽杀意,唯有苦涩和无奈。

凌长风的这一步,就连他也不曾预料到。若是撇开苏妙漪不谈,他对这位凌少爷也是总算有几分刮目相看。可与此同时,此人也成了心头大患……

此刻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在他出京外任的这三年,凌长风也要离开汴京、离开苏妙漪。

急难成效,事缓则圆。

三年,说不长也不短,未必能冲淡一切。但是用来化解苏妙漪和自己的僵局,消散她对凌长风刹那间的动心……

足够了。

***

凌长风要随军离京的消息,和容玠被封为知州外任兖州的旨意是同一时间传到了知微堂,传到了苏妙漪耳中。而好巧不巧,二人偏巧还是同一日启程。

“都要走了……”

苏妙漪听完怔了好一会儿,才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这么巧。”

特意来知微堂辞行的容玠坐在苏妙漪对面,“确实凑巧。”

苏妙漪望向窗外,问道,“你这一去……要去多久?”

“快则三年,慢则五载、十载。自然,世事无常,还有一种可能……”

“容玠!”

苏妙漪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哪有没动身就自己咒自己的?祸害遗千年,你的仇人还在汴京城里,你就是只剩一口气,也得爬回来。”

容玠掀了掀唇角,“好。”

“……”

苏妙漪陷入沉默。

二人似乎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室内一片寂静,于是楼下的喧嚷声格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苏老板今日可在知微堂?我有一桩大生意要和她谈!”

“苏老板何时才得空?不知能不能请她赏脸,去我那铺子小坐片刻?”

“我今日就在这儿等着苏老板!”

容玠顺着苏妙漪的视线往楼下看去,就见一个个想要求见苏妙漪的人拥堵在知微堂门口,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妙漪,你还记得你刚来汴京、第一次经过州桥时说的话么?”

容玠忽然问道。

苏妙漪怔了怔。

那日她在马车上,意气昂扬地说……

「有朝一日,这条街说不定就姓苏了!」

“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一半。你成了整个汴京城,唯一能与裘恕分庭抗礼的苏行首……”

容玠转头,深深地看向她,神色无奈,“可是妙漪,你为什么还不如从前开心?”

“……”

苏妙漪抿唇,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没了,眼睛里空落落的。

许是因为她已经在容玠面前露出过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所以这一刻,她也疲于伪装。她的腰身塌了下来,靠进圈椅里。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每次数铜板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什么?”

“我想,只要我多攒一枚铜板,就会离我娘更近一步。日积月累,岁岁年年,我总期盼着,有朝一日只要我家财万贯,我娘或许就会离开裘恕,回到我身边。到了那时,我再甩开她、羞辱她,叫她和裘恕一起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

“可是现在,这个心愿已经作废了。”

苏妙漪盯着房梁,眉眼间好似缭绕着一层淡淡的云雾,“知微堂经营得再好,赚再多银子,好像也都没有意义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经商呢?”

容玠望着苏妙漪,喉口像是堵住了什么。

苏妙漪的脸上不该露出这幅茫然失措的神情,就好像迷途的羔羊、失去锚点的船,脱离雁群的孤雁……

自信、胸有成竹,甚至是野心和狂妄,才该是苏妙漪的底色。

半晌,容玠才起身,走到苏妙漪身后,伸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你也可以不经商,不开这间知微堂。苏妙漪,你是自由的……”

苏妙漪愣住。

“没有方向,就意味着没有束缚。”

“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没有了报复任何人的念头,你才是真的自由了……

苏妙漪仰起头,对上了容玠那双沉静的眼眸。

喧嚣声里,那双茫茫如清河的深眸里,只倒映着一个她。

“……多谢。”

苏妙漪低低地道了声谢。

“真想要谢我的话,明日就来南薰门送我出城吧……”

容玠垂眼望着她,眼里隐隐地透着一丝试探和期盼,“可以吗?”

「苏妙漪,明日我要随军从仁和门出京,你一定要来送我,看看我凌长风穿盔带甲的派头!听到没?」

想起凌长风半个时辰前才在这屋子里对她放出的话,苏妙漪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