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结束。
苏积玉失魂落魄地立在院中, 耳畔回响的还是苏妙漪那句“我也不会选择你”。
“苏老板。”
一道清越微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总算将苏积玉心神唤了回来。
苏积玉浑浑噩噩地转过身,就见容玠站在他身后。
“明日一早, 我会差人护送您回临安。”
“……多谢。”
苏积玉脸色苍白,不欲与容玠多言, 抬脚便要离开。可擦身而过时,他忽地想起什么, 转身朝他作了一揖。
容玠将他搀了起来,“苏老板,晚辈担不起您这一礼。”
苏积玉直起身, 哑声道, “听说你如今已经是容大人了。往后在汴京, 还要请你多照拂妙漪……她虽聪颖伶俐, 可到底还是有不稳妥的时候,若闯出什么祸事,还请你……”
说到一半, 他抬头看向容玠, 却在看清容玠的神情时, 话音戛然而止。
“你觉得为难?”
容玠松开手,眼眸微垂,“明日早朝,圣上便会下旨调我出京,外任三年, 方可归来。”
苏积玉怔住, 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妙漪的屋子,“妙漪知道了吗?”
容玠摇头,“还未来得及告诉她。”
苏积玉苦笑, “外任于你而言,是好事。待三年后回京,想必就是青云直上,入阁拜相。”
顿了顿,他看向在厨房里任劳任怨洗碗的身影,低声喃喃,“还好,妙漪身边还有个凌长风……”
容玠顺着苏积玉的视线看去,唇角紧抿。
***
苏积玉离开汴京后,苏妙漪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整整三日,无人敢打扰她。
而三日后,苏妙漪出关的第一件事,令所有人都没想到。
她去了一趟松风苑。
下人将她带到马场边时,裘恕正独自在场上跃马击球。
一球正中球门。
裘恕勒紧缰绳,在场边缓缓停下,从苏妙漪面前走了个来回,“为何要把你爹送回临安,是怕我再劫一次人,用来威胁你?”
苏妙漪仰头看他,“你从始至终都没想困住我爹,只是想将他接来汴京。因为你知道,你根本不用拿他胁迫我就范,只要他人来了汴京,就一定会阻止我。我说的对吗,世叔。”
裘恕丢开月杖,翻身下马,屏退了附近的下人,“既知道了我的身份,还敢叫我世叔?”
“我不会将世叔的身份说出去。可我也知道,空口无凭,不足以让世叔放心。”
苏妙漪垂眼,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裘恕,“所以,我带来了一份契书,想和世叔谈一桩生意。只要世叔您愿意赏我些好处,我便会替世叔守口如瓶。”
“什么好处?”
裘恕接过信封,将里头的一页薄纸拆出来,只看了一眼,神色便顿住了。
与此同时,苏妙漪也将契书上的条件一字一句说出了口,“我要凌家所有的家业。”
马场内的氛围似乎也因这句话而陷入凝滞。
片刻后,裘恕的目光才从契书上移挪到了苏妙漪面上,“张口便是凌家家业,你倒是狮子大开口……”
“世叔的秘密惊天动地,唯有这好处,勉强相衬。”
裘恕笑了,“这分明就是要挟,岂能叫做生意?”
“我得了世叔的好处,却也送给世叔一个把柄。有朝一日,若我将世叔的秘密宣扬出去,世叔大可将这份契书公开,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是一丘之貉。如此,便是两败俱伤。所以,这当然是一桩生意。”
裘恕垂眼,再次看向那契书上的字句,“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用这秘密换些好处,那也该为自己换,为何是为凌长风?”
契书上明明白白写了,要裘家将凌家所有产业还予凌长风,而非是交给苏妙漪。
在苏妙漪开口前,裘恕又道,“还是你打算告诉我,你与他的订婚宴不是为了破卦象困局,而是真的,你们夫妻一体,他的好处便是你的?”
苏妙漪摇头,“我已经说过了,这并非是要挟。我只是想借此机会,替凌长风讨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家业早就不属于他了。”
苏妙漪看向裘恕,“若我没猜错,凌家的家业始终姓凌,世叔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代为掌管。”
在没有与裘恕打照面的那些年,在将他当成诱拐虞汀兰离开的罪魁祸首的那些年,她一直觉得裘恕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发家致富是无奸不商,他做善事是道貌岸然,他助她是伪善奸诈。
可是这几日,她将自己锁在屋中闭关。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厘清思绪,强迫自己将虞汀兰、苏积玉都从脑海里剔出去……
在没了偏见和夙怨后,就好像云开雾散,能将很多事、很多人看得更为清楚。
而裘恕便是其中之一。
他并非是一个会强占好友家业、欺凌遗孤的人。
“凌老爷和凌夫人出海前,可是给世叔留下了什么话?”
苏妙漪一针见血地问道。
裘恕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而复杂,片刻后才叹了口气,“凌兄和嫂夫人执意要出海,可他们也知道海上不太平,所以临走前嘱托我,一旦他们出了什么意外,长风便托付给我了。他们说,长风是凌家独子,要我务必将他磨砺成能独当一面的家主……”
这与苏妙漪的猜测大差不差。
“妙漪,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世叔的用意,就不该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份契书。”
“凌长风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
“的确。他这次回京,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纨绔轻狂的凌少爷。可距离一个合格的凌家家主,还远远不够。”
苏妙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世叔当真觉得,这种方式能将凌长风磨砺成你想要的样子吗?”
“仇恨是最好的磨刀石……”
顿了顿,裘恕反问苏妙漪,“不是么?”
苏妙漪抿唇。
裘恕的反问,她听懂了。这些年她能从娄县走到临安,从临安走到汴京,将知微堂经营到这个地步,又何尝不是靠所谓的“仇恨”驱使?
“我觉得不是。”
短暂的寂静后,苏妙漪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是让裘恕出乎意料的答案,他诧异地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低垂了眼,缓缓道,“心怀恨意,或许能让人赢得一时先机。可靠恨意滋养的人生,终有一日会坠进深渊里。”
裘恕神色一动,口吻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往后你不会再恨你阿娘了,是么?”
“……”
“妙漪,骑鹤馆的事,我怕你娘担心,从未与她谈起过。她并不知道我那账簿原本就是要交出去的,所以才会情急之下,出口伤了你……”
裘恕欲言又止,“你能不能……”
苏妙漪平静道,“世叔是骑鹤馆的总掌事,我这个书肆行的小小行首,往后还要仰仗世叔您的照拂。所以,您的夫人,我自当敬之。”
不论如何,虞汀兰已经放弃了做她的母亲,所以,她也不必再将她视作母亲看待。
苏行首和裘夫人,就是她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
裘恕心情复杂地看了一会儿苏妙漪,才低头掸去衣袍上的尘土,抬脚往场边走。
苏妙漪不明白他的用意,仍站在原地。
裘恕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笑道,“还愣在那儿做什么,没有笔墨,如何签这份契书?”
这便是答应了。
苏妙漪木了一早上的眉眼总算舒展了些,匆匆跟上裘恕。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马场边的观景台。那份契书平铺在书案上,就在落笔的前一刻,裘恕却又顿住。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世叔还有何顾虑?”
裘恕缓缓放下笔,神色莫测地掀起眼,“这份契书上,我还想再添一条细则。”
***
是夜,凌长风兴冲冲地回到修业坊时,就见正堂里灯火通明,而苏妙漪竟一本正经地坐在堂上。
“你是在等我?”
凌长风有些受宠若惊。
苏妙漪点点头。
凌长风咧着嘴笑起来,脸颊有点红,看上去是刚与人饮完酒,“那正好,我正好有事要告诉你……”
“我有事要同你说……”
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愣住。
凌长风率先反应过来,乐呵呵地退让一步,“你先说。”
苏妙漪将手边的匣盒递给凌长风,“还给你。”
“还给我?什么东西?”
凌长风诧异地打开匣盒,只见里头放着厚厚一沓地契、账簿,而最上面放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印信。
他瞳孔猝然一缩,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苏妙漪,“这是,这是我家的……”
“当初我既许诺了你,自然要说到做到。凌家所有的家业,我替你讨回来了。”
顿了顿,苏妙漪改口道,“不过好像也不能说是我讨回来的。”
她将裘恕和凌氏夫妇的约定一五一十告诉了凌长风。
凌长风听完后怔了好一会儿,“他是为了磨砺我,从未想侵吞凌家家业?那为何现在又放心交给我了?”
这一次,苏妙漪隐去了裘恕的原话以及她劝说裘恕的那一段,“自然是因为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凌长风,他也觉得你有能力撑起凌家。”
凌长风似有所动,抬手将那失而复得的凌家印信拿了起来,眼里既惊又喜,可却还掺杂着一丝苏妙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一句他说得很轻很快,以至于苏妙漪一时未能听清。
“什么?”
凌长风回神,蓦地抬眼看向苏妙漪,“没,没什么。”
苏妙漪打量他的神情,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夺回家业,现在如愿以偿,怎么好像还不高兴似的?”
“开什么玩笑?”
凌长风收拢手掌,将那印信握进掌心,反驳道,“这可是天降横财!我一下就从身无分文的小杂役成了家财万贯的凌家家主,谁能不高兴?我今晚做梦都要笑醒了!”
苏妙漪终于笑了,“行了凌大老板,你今晚可没时间做梦,好好想想,尽快定个日子,与你家那些掌柜们见个面。”
“知道了知道了。”
待苏妙漪回屋后,凌长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却已经褪了个干净,眉宇间尽是一片愁云惨淡。
***
虽然在裘恕面前说了那番话,可替凌长风讨回了这么大一番家业后,苏妙漪心中还是有些忐忑。所以她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辗转反侧,睡不着了,干脆又披衣起身,坐到桌前奋笔疾书。
裘恕说了,也不求凌长风能将家业做大,但求他能守住这份家业。可凌家家业富厚,想要守住也不是易事。
苏妙漪想到什么便在纸上写了什么,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光已然亮了,而她也足足写了十多页的点子。
可就当苏妙漪拿着这一沓纸跑去找凌长风时,却发现屋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本以为凌长风是先她一步去了知微堂,可到了知微堂一问,也没人见着凌长风。
“……人去哪儿了?”
苏妙漪皱着眉上了楼。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楼下忽然传来吹吹打打、极为热闹的动静。
苏妙漪合上手里的账簿,几步走过去拉开窗,只见街上竟有一队人抬着个极为浮夸的轿子,前头还雇了人鸣锣开道,声势浩大地停在了知微堂外头。
那轿子四周系着上好的帷幔,轿夫也穿着不俗,一看轿中人便是非富即贵。
苏妙漪眼皮一跳,正猜测着自己又招来了何方神圣,就见一人掀开轿帘,意气风发地摇着扇走下来。
青年穿着一身紫衣窄袖锦袍,戴着金纹漆面的护腕,束腰的革带上还绕着一把珊瑚柄的马鞭,浑身光芒灼灼,使人目眩……
苏妙漪眯了一下眼,却没能立刻看清青年的面容。
直到青年略微仰起头,朝楼上看过来,正好撞上苏妙漪的视线。
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映入眼底,苏妙漪蓦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缩紧了瞳孔,“凌长风……”
楼下,凌长风打扮得花枝招展,没心没肺地咧着嘴朝她招手。
这个混蛋……
苏妙漪的眼里腾地就燃起火来。她一扬手,狠狠摔上了窗,转身就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地往楼下走。
她替他在裘恕面前打包票,为了给他写那些对策连觉都没睡好,他倒好!一朝得了富贵,竟又做回了从前的凌少爷!什么正事都还没做,就大清早跑出去挥霍,把自己拾掇成一个花孔雀,跑回来开屏,还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银子……
苏妙漪气得脸都红了,冲到楼下时正好撞上凌长风进来。
“瞧瞧小爷这身行头……哎哎哎!”
凌长风刚炫耀了一句,就被苏妙漪一把扯住了衣领。
“你给我过来!”
凌长风被勒得连忙低下头弯下腰,踉踉跄跄地就被苏妙漪拖去了知微堂后院。
“凌大公子,好威风啊。”
苏妙漪松开衣领,咬牙切齿地推了他一把。
凌长风的后背撞在了墙上,疼得龇牙咧嘴,“你能不能对本公子客气点……”
苏妙漪顿时更加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扇他,“还真把自己当公子爷了是吧?!”
凌长风连忙接住苏妙漪落下来的手腕,制住了她的动作,“我错了我错了,就让我逞最后一次威风吧,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还想逞多少次……”
苏妙漪下意识就要怼他,可很快却察觉出这话里似乎有其他意味,眉头一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你什么意思?”
凌长风欲言又止,往院中的石阶上一坐,伸直了腿,摇着扇往后靠,深深地吸了口气,才下定决心开口道,“我……今早去了一趟裘府。”
苏妙漪愣住,“你去裘府做什么?”
“卖铺子。”
院内一片死寂。
有那么一瞬,苏妙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僵持了半晌,她才缓缓看向凌长风,“你再说一遍。”
凌长风咽了一下口水,一字一句,“我把凌家名下的那些绸缎庄全部卖给了裘家,换成了现银。”
“……”
苏妙漪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她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看向凌长风的眼里满是失望和寒心。
凌长风被她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在苏妙漪转头就要走时,及时拉住了她,“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变卖家产并非是想拿这些钱去挥霍,也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苏妙漪,我要去从军了!”
苏妙漪原本还在挣扎,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挣扎的动作才倏然僵住。
“从……军?”
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两个字竟然从凌长风嘴里吐了出来。
“对,从军。”
凌长风笃定地点头,“我一直没告诉你,从看完仲桓将军遗稿的那一日,我就已经存了这个念头,也跟仲少暄说了。从那日起,他就在帮我打听消息,想让我与他一起加入踏云军。直到昨日,我才知道自己通过了踏云军的选拔,回来就想告诉你的,谁想到你一声不吭,就把我家那些家产都讨回来了……”
苏妙漪怔怔地听了一会儿,才咬咬牙反驳道,“所以怪我咯,怪我事先没有告诉你?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想去从军?”
“我想帮你先扳倒裘恕,再提从军的事……再说你前些日子心情又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凌长风挠挠后脑勺,“昨晚你把那些家业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傻眼了,纠结了一整晚,到底是要去北境做踏云军的一个小卒,还是留在汴京做凌家家主……”
苏妙漪神色微动,“然后呢?”
“我知道,我爹娘在天之灵,多半还是希望我能继承家业,就像他们之前那么多年希望的那样。可是我知道,祝叔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做不到,我压根就不是经商的那块料,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我爹娘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
说完这一句,凌长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再次往后一躺,整个人大喇喇地躺在了石阶上,“所以我想,既然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爹娘希望的样子,那至少得活出我自己想要的样子吧。”
“……”
苏妙漪忍不住在凌长风身边坐下,“你终于不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了?”
凌长风笑了一声,“江湖离我太远了,况且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做不到惩奸除恶,倒不如去军营里历练,从小卒做起,踏踏实实地在战场上杀几个敌军。仲桓将军说了,小侠锄强扶弱,豪侠救国救民。原将腰下三尺剑,定四海,横九野!”
日光不偏不倚投落在他俊朗疏阔的眉眼间,第一次让苏妙漪觉得他那双眼眸在闪闪发光、摄人心魄。
她忍不住在凌长风身边坐下,沉吟半晌,“就算你想从军,也不必将家产都变卖了……你要那么多现银又有何用?”
“既然我都想好要从军了,凌家这么大家业落在我手上也是浪费。不如卖给裘家,还能成全你。”
“成全……我?”
苏妙漪面露惊讶。
凌长风侧头看向苏妙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她,“这是我今日和世叔交易完,得到了所有资产。除了现银,还有几家地段极好的铺面、庄子,都是你可能用得上的,我便留下了,往后你改成书楼也好、食肆也好,我一概不管。还有那些现银,我一文不留,也全部交给你。”
在苏妙漪震愕不已的目光下,凌长风嘴角一咧,笑得肆意洒脱,“我不仅要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还要成全你苏妙漪,让你青云直上、富比王侯!”
苏妙漪愣愣地望着凌长风,张了张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凌长风第一次见她这幅呆若木鸡的模样,一抬身坐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郑重其事地,“我还等着看你打败裘恕,成为商户榜的榜首,成为骑鹤馆的总掌事,走到人人都只能抬头看你的位置上去。”
青年的眼眸热忱而炽烈,甚至胜过此刻悬在天上灼灼骄阳,烫得苏妙漪心头一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随之升温,竟罕见地澎湃起来。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睛,蓦地移开视线,捏紧了手里那本册子,“……这些银钱和铺子,我就当你是暂存在我这儿,拜托我打理的,你就是我的东家。不处三年,我定将这些连本带息的还给你。”
凌长风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也好。”
“击掌为誓。”
苏妙漪举起手掌。
凌长风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干脆利落地与她击了三掌。
伴随着最后一掌的清脆响声,二人终于相视一笑。
到了晚上,一则八卦逸闻在大街小巷传开:刚夺回家业的凌大少爷将万贯家财拱手奉给了自己的未婚妻,旁人十里红妆,他以家底作聘,真真是剖胆倾心、一段佳话!
知微堂的杂役们原本私下还与凌长风称兄道弟,没将他与苏妙漪的婚约当回事。可“聘礼”这事一出,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不仅对凌长风恭敬客气,偶尔还会唤他一声姑爷。
就连每日在知微堂进进出出的客人们,看凌长风的眼神也都不对劲了,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何时办喜酒。凌长风也不反驳,只说自己尚在孝期。
“不过这些都是那个凌长风一头热,外人也是瞎起哄……”
生怕容玠又像上次一样发疯,遮云在回禀的时候就一个劲地泼冷水,“苏娘子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承认过一句……”
暗室里,容玠靠墙而坐,手边的棋盘上是与端王对弈的残局。他眼眸微垂,将那一颗颗黑子拾起掌心,“这段佳话传得沸沸扬扬,她没有说过一声是,那可曾反驳过一句?”
遮云被问住了,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答道,“不,不曾。”
容玠抿唇,忽地摊开了手掌,掌心攒了一堆的棋子顿时滑落进棋篓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直到最后一粒棋子砸落,他才启唇,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她对凌长风动了心。”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遮云耳里,却叫他魂惊胆丧。
他神色骇然地看向容玠。上次只不过是一个不作数的订婚宴,便已经叫他家公子半只脚踩进了大狱,如今是实打实的动了心,那岂不是……
容玠身子往后靠去,抬手支着额,面容从暗影中分离,冷峻而深邃的眉眼展露在烛光下,却没有遮云预想中的凛冽杀意,唯有苦涩和无奈。
凌长风的这一步,就连他也不曾预料到。若是撇开苏妙漪不谈,他对这位凌少爷也是总算有几分刮目相看。可与此同时,此人也成了心头大患……
此刻唯一让他庆幸的是,在他出京外任的这三年,凌长风也要离开汴京、离开苏妙漪。
急难成效,事缓则圆。
三年,说不长也不短,未必能冲淡一切。但是用来化解苏妙漪和自己的僵局,消散她对凌长风刹那间的动心……
足够了。
***
凌长风要随军离京的消息,和容玠被封为知州外任兖州的旨意是同一时间传到了知微堂,传到了苏妙漪耳中。而好巧不巧,二人偏巧还是同一日启程。
“都要走了……”
苏妙漪听完怔了好一会儿,才没什么滋味地笑了笑,“这么巧。”
特意来知微堂辞行的容玠坐在苏妙漪对面,“确实凑巧。”
苏妙漪望向窗外,问道,“你这一去……要去多久?”
“快则三年,慢则五载、十载。自然,世事无常,还有一种可能……”
“容玠!”
苏妙漪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哪有没动身就自己咒自己的?祸害遗千年,你的仇人还在汴京城里,你就是只剩一口气,也得爬回来。”
容玠掀了掀唇角,“好。”
“……”
苏妙漪陷入沉默。
二人似乎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室内一片寂静,于是楼下的喧嚷声格外清晰地传了进来。
“苏老板今日可在知微堂?我有一桩大生意要和她谈!”
“苏老板何时才得空?不知能不能请她赏脸,去我那铺子小坐片刻?”
“我今日就在这儿等着苏老板!”
容玠顺着苏妙漪的视线往楼下看去,就见一个个想要求见苏妙漪的人拥堵在知微堂门口,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妙漪,你还记得你刚来汴京、第一次经过州桥时说的话么?”
容玠忽然问道。
苏妙漪怔了怔。
那日她在马车上,意气昂扬地说……
「有朝一日,这条街说不定就姓苏了!」
“现在你已经做到了一半。你成了整个汴京城,唯一能与裘恕分庭抗礼的苏行首……”
容玠转头,深深地看向她,神色无奈,“可是妙漪,你为什么还不如从前开心?”
“……”
苏妙漪抿唇,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没了,眼睛里空落落的。
许是因为她已经在容玠面前露出过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所以这一刻,她也疲于伪装。她的腰身塌了下来,靠进圈椅里。
“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每次数铜板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什么?”
“我想,只要我多攒一枚铜板,就会离我娘更近一步。日积月累,岁岁年年,我总期盼着,有朝一日只要我家财万贯,我娘或许就会离开裘恕,回到我身边。到了那时,我再甩开她、羞辱她,叫她和裘恕一起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
“可是现在,这个心愿已经作废了。”
苏妙漪盯着房梁,眉眼间好似缭绕着一层淡淡的云雾,“知微堂经营得再好,赚再多银子,好像也都没有意义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经商呢?”
容玠望着苏妙漪,喉口像是堵住了什么。
苏妙漪的脸上不该露出这幅茫然失措的神情,就好像迷途的羔羊、失去锚点的船,脱离雁群的孤雁……
自信、胸有成竹,甚至是野心和狂妄,才该是苏妙漪的底色。
半晌,容玠才起身,走到苏妙漪身后,伸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你也可以不经商,不开这间知微堂。苏妙漪,你是自由的……”
苏妙漪愣住。
“没有方向,就意味着没有束缚。”
“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没有了报复任何人的念头,你才是真的自由了……
苏妙漪仰起头,对上了容玠那双沉静的眼眸。
喧嚣声里,那双茫茫如清河的深眸里,只倒映着一个她。
“……多谢。”
苏妙漪低低地道了声谢。
“真想要谢我的话,明日就来南薰门送我出城吧……”
容玠垂眼望着她,眼里隐隐地透着一丝试探和期盼,“可以吗?”
「苏妙漪,明日我要随军从仁和门出京,你一定要来送我,看看我凌长风穿盔带甲的派头!听到没?」
想起凌长风半个时辰前才在这屋子里对她放出的话,苏妙漪神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