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安浑浑噩噩地从知微堂内走出来时, 耳畔就一直盘旋着苏妙漪掷地有声的“奸细”二字。
她不明白……
裘恕是好人,姑姑也是好人。
她帮一个好人关心另一个好人,阻止一个好人伤害另一个好人, 真的做错了么?
“安安。”
正失魂落魄时,一个唤声传来。
苏安安恍然抬眼, 就见不远处,裘家的马车并未离开, 而是停在那儿。
车帘掀开,裘恕就坐在里头,朝苏安安招手。
“……”
苏安安恍恍惚惚地走到了马车跟前。
裘恕垂眼看她, 叹了口气, 伸手拍拍她的肩, “好孩子, 跟我回裘府吧。”
苏安安肩膀颤了颤,转头朝知微堂楼上看去,却见窗户紧闭。
她是个奸细, 是个叛徒。而苏妙漪, 从来不会容忍背叛……
好一会儿, 苏安安才收回视线,眼睫一垂,眼里的湿意化作一串小泪珠滴了下来。她低着头,泪珠直接砸在了自己的鞋面上,甚至没有在脸颊上留下泪痕, 抬头时都看不出哭过。
知微堂楼上, 苏妙漪将窗户推开一道缝时,就看见苏安安上了裘恕的马车。
随着一声马嘶,马车缓缓驶离。
苏妙漪神色冰冷, 扣在窗沿的手收紧,涂着蔻丹的指甲“啪嗒”一声折了。
“裘恕封了知微堂?”
容玠挨了廷杖在家休养,听完遮云的回禀,眉峰不由拧紧。
“是啊,裘恕带着一群人闯进了知微堂,将里头的客人都逐出来了,还关了店门。外头的路人不明所以,都围在门口议论,场面闹得着实难看。”
遮云一边递上药碗,一边向容玠细说今日状况,“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裘恕就带着人离开了,奇怪的是,苏安安也跟着出来了,还上了裘家的马车……公子,你说这苏安安为什么会跟裘恕一起走呢?”
容玠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却没回答,“她呢?”
遮云反应了一会儿,“苏娘子吗?裘恕他们走了没多久,苏娘子就也回家了。不仅她回去了,整个知微堂也闭店歇业了,就连每日必出的知微小报,今日也没了。”
“……”
见容玠迟迟没有接过药碗,遮云诧异地抬眼,试探地唤了一声,“公子,该喝药了。”
容玠回神,将药碗接过,一饮而尽。
空空如也的药碗被搁下。
容玠嗓音沉沉地吩咐了一句,“三日内,我要知道苏积玉的下落。”
遮云面露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
知微堂的店门一关,竟然就是整整三日。知微小报也连着停更了三日,叫不少已经习惯每日买上一份小报的人都着急起来。
炎天暑月,暴雨前的浓云笼罩在汴京上空,闷热的空气陷入凝滞,连一丝风都没有。
凌长风抱着手臂站在院子里,都觉得喘不过气,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他望向对面紧闭的屋门,眉头紧蹙。
苏妙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已经消沉了足足三日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凌长风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朝苏妙漪的屋子走过去,在门上敲了敲,“苏妙漪?”
不出意外,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一次,凌长风没再转身离开,而是直接抬脚将门给踹开,闯了进来。
屋外天色阴沉,屋内也光线昏昏。
凌长风的视线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才在窗边的书案下瞥见了一片曳地的裙角。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就见苏妙漪闭着眼靠在躺椅上,她墨发披散,又穿着一袭黑色宽袖纱裙,整个人一动不动,几乎与屋内的暗影融为一体。
凌长风走到跟前,才看清苏妙漪的面容。她唇上没什么血色,可脸颊上却染着两片不大正常的红云,两弯秀眉也难受地蹙成一团。
凌长风心里一咯噔,连忙低下身,唤了两声苏妙漪,又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果然触到了略微发烫的体温。
“苏妙漪?苏妙漪!”
苏妙漪眼皮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迷迷糊糊地看向凌长风,眼底都是红的。她嗫嚅着唇,像是想要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
眼见着她唇上都已经干得出现了裂纹,凌长风才反应过来,赶紧去倒了杯凉水,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将苏妙漪搀起来。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让苏妙漪倚靠着他的肩,将茶盏递到她唇边,一点点倾斜,“快喝点水……”
许是烧得有些糊涂,苏妙漪虽行动迟缓,可听到什么便做什么,乖乖低头将那凉水饮得一干二净。
凌长风握着茶盏的手下意识紧了一下,随即便将茶盏搁在一旁的书案上,“你怎么病成这样也不叫人……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语毕,他就想扶着苏妙漪靠回去,可衣袖却被牵住。
“我不要大夫……”
苏妙漪终于出声,虚弱的声音里破天荒带了些孩子气,“我只要我爹……”
凌长风哑然。
短暂的寂静后,苏妙漪也逐渐从混沌中清醒,寻回了神志。她缓缓松开凌长风的袖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口吻,“不用请大夫,我没事……”
她强撑着想要坐直身,凌长风却僵硬地揽住了她,在她肩上拍了拍,安抚道,“我们如今知道裘恕就是闫如芥,他虽不会放了积玉叔,但也不敢伤了积玉叔……你放心。”
苏妙漪低垂着眼,“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又蠢又没用……”
顿住,她眉头皱了又松开,复又皱起,半晌才自暴自弃地将脸别到一旁,“算了,你不会懂的。”
“我为何不懂?”
凌长风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心中没那么想揭发裘恕,如果你想,就不会用那份小报试探苏安安。你一念之差放过了裘恕,却也从此失去了苏安安,还让积玉叔也身陷险境,所以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说得对吗?”
“……”
苏妙漪转过脸来看向凌长风,眉眼间有些错愕。
见她这副模样,凌长风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罕见地叹了口气,“苏妙漪,你不是没用,更不是愚蠢,你只是善良。而善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妙漪怔怔地望着凌长风,蕴积了好几日的情绪本就被生病放大了几倍,终于在这一刻被扎破,伴随着眼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凌长风说得没错,如果她没有纠结,如果她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将那份小报发出去,如果她没用那份小报试探苏安安,那便不会落得今日的局面。
她给裘恕留下的那一丁点余地,却叫他反咬一口、将自己逼入绝境,而刺向关键一刀的人,偏偏是苏安安,是她视作至亲的苏安安……
来汴京之前,她分明是那样的矢志不移,可怎么还是会被久违的母爱和裘恕营造出的温情假象所动摇。
只要这么一想,苏妙漪就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苏积玉,眼泪流得更凶,沿着面颊滴落的泪水甚至将她垂在身前的袖袍都打湿了。
凌长风手足无措,既想让苏妙漪有所倚靠,又想找个帕子来。最后只能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拭泪,一边还绞尽脑汁地想着宽慰的话,“其实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至于苏安安……我娘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如何待人,是你的事,别人如何待你,是她的事。别为旁人的错伤心难过……”
凌长风说了什么,苏妙漪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可他碎碎念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到底还是缓解了她此刻的孤独,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妙漪!”
忽然间,一道与凌长风截然不同的嗓音遥遥传来。
苏妙漪打了个激灵,蓦地攥住了还在她面前晃动的手,“爹……我听见我爹的声音了……”
凌长风没留意,只以为她病得出现了幻觉,担心地,“我还是去找个大夫……”
“妙漪,妙漪!”
苏积玉的声音渐行渐近,这次连凌长风也听见了。
二人相视一眼,齐刷刷看向门口。
下一刻,一道石青色身影直接从被踹开的屋门外闯了进来,正是风尘仆仆、满脸沧桑的苏积玉!
“爹?”
苏妙漪蓦地睁大了眼,眸子里盈着的泪水都停住了。她忽地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给苏积玉吓呆了,急匆匆冲到跟前,扣住她的肩上下打量她烧红的脸,“你这孩子……脑子烧傻了?”
察觉到肩上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苏妙漪如梦初醒,骤然松了口气,一下扑进了苏积玉怀里,“爹!你不是我的幻觉……你是活着的……”
苏积玉愈发着急,“都说胡话了!”
他转头瞪向早就把位置让出来的凌长风,“你怎么能让她病成这样?!”
凌长风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积玉叔,你不是被困住了么?怎么逃出来,还找到这儿来的?!”
苏妙漪也反应过来,从苏积玉怀里退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他的袍角,眼眶通红地看向他。
“谁困住我?”
苏积玉却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困住我?不是你们寄信回临安,说有要紧的事要同我商议,还特意派人接我来汴京的么?”
苏妙漪和凌长风皆是愣住。
“……接你的人呢?”
苏妙漪问道。
苏积玉回身,苏妙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一道清如雪鹤的白衣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对上那张同样沾着病气的俊容,苏妙漪瞳孔微微一缩,尚未来得及反应,凌长风震惊的声音已经自耳边响起。
“容玠?!”
容玠眸光幽沉,脸色甚至比那日刚挨完板子还要难看。他以手掩唇,轻咳了几声,缓缓走了过来,“往临安送信的人并非是我。我得到消息时,苏老板已经被那群人带到了汴京城外。直到刚刚,容氏的人才将苏老板从那群人手里救了出来,带到我那儿……”
苏积玉也懵了,一脸在状况外地看向容玠,“什么意思,路上的两拨人不是一伙的?接我入城的是你容家人,那把我从临安接来的又是哪家人?”
“是裘恕……”
苏妙漪终于将目光从容玠脸上移开,转向苏积玉,“他把你带到汴京来,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就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我。”
苏积玉面露错愕。
父女二人说话,凌长风被赶了出来。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还不忘将自己踹坏的门修好,阖上。
随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容玠。
“……苏妙漪也没跟你说发生了什么事吧,你怎么知道去查积玉叔的下落,还能这么快就把人拦截下来?”
凌长风心里不是滋味地瞥了容玠一眼。
容玠倚靠着廊檐下的栏柱,双眼微阖,“因为我有脑子。”
“你……”
凌长风大怒,可顾忌着容玠刚刚将苏积玉救下来的份上,到底还是将这口气憋了回去。他抚着自己方才给苏妙漪拭泪的袖袍,阴阳怪气地施了一礼,“那我这个做子婿的,该好好感谢内兄才是。”
一声“内兄”让容玠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落在凌长风微湿的袖袍上,眸光慢慢暗了下去,透出几分阴鸷。
屋内,苏妙漪将整件事告诉了苏积玉,从自己发现裘恕就是闫如芥的事,到裘恕利用苏积玉威逼胁迫她。
她本以为苏积玉听了这些,会惊讶得半天回不过神,可苏积玉听到这些的反应,却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惊讶也是有的,可没有那么惊讶,也不止是惊讶。
苏积玉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就像是打翻了的颜料,各种色彩混合在一起,辨不出黑白。
“你是怎么知道,裘恕就是闫如芥的?”
沉默了半晌,苏积玉才问道。
聪颖如苏妙漪,这一句话便听出了其中端倪。这一下,反倒是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你早就知道了?”
“……”
“……你早就知道。”
苏妙漪的口吻变得笃定起来。
苏积玉眼神闪躲,“这是极为隐秘的事,关乎裘恕生死,没有几个人知晓。你到底是听什么人说的?”
苏妙漪微微皱眉,还是答道,“是凌长风。他无意中发现裘恕在找仲氏后人。”
苏积玉若有所思。
见状,苏妙漪又攥紧了苏积玉的袖袍,锲而不舍地追问道,“爹,该你告诉我了,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口风这么严,一个字都不告诉我?你若早说了,我在临安的时候就就能将消息传得天下皆知……”
“不可!”
苏积玉忽然反应极大地阻止道,“妙漪,你不能做这种事,千万不能……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件事忘了……”
“为什么?”
苏妙漪不解。
顿了顿,她却想起什么,“裘恕知不知道你已经清楚他的身份?他是不是也用了什么手段,让你不得不保守秘密?”
苏积玉蹙眉,连连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就是趟浑水,咱们离得越远越好,更别说亲自去搅了……妙漪,这次你就听爹一句劝,别把裘恕的身份宣扬出去……至少不能从你这儿说出去。”
最后一句话更是没头没脑,叫苏妙漪心中起疑。
她不甘心,还想与苏积玉继续争论,苏积玉却用上了从前逃避问题的手段,谎称自己内急匆匆离开。
苏妙漪从躺椅上勉强起身,将窗户一推开,就见苏积玉的背影已经急如风火地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
她撑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对。
太不对了。
苏积玉的话里处处透着古怪。
什么叫至少不能从她这儿说出去?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遮云的惊叫声中断了苏妙漪的思绪。
她后知后觉地转眼望去,只见容玠、凌长风还有遮云就等在廊檐下,而容玠此刻半边身子都倚靠在了遮云身上,低垂着头,双眼微阖,竟像是虚弱得昏了过去。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连忙转身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第一时间看向凌长风,“他怎么了 ?”
凌长风瞪眼,“我怎么知道?总不能是被我气得吧。刚刚还站得好好的呢,你一开窗他就晕了,这时机真是卡得刚刚好呢!”
言下之意竟是在说容玠装模作样。
苏妙漪一愣,尚未来得及反应,遮云就叫嚷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我家公子病体抱怨吗?我家公子几天前才挨了顿板子,本该在家好好休养,连御史台的事都搁在一边。可为了苏老爷的下落,他殚精极虑,熬了好几日,勉强才撑到现在,将苏老爷带到苏娘子面前……你凌长风做了些什么,竟还有脸说风凉话?!”
凌长风:“……”
苏妙漪看向被遮云搀扶着的容玠,见他眼下隐隐有乌青,面上似有所动,发话道,“先别说这些了。遮云,带你家公子去客房歇下……凌长风,你去找大夫。”
“哎!”
遮云飞快地应了一声,立刻搀着容玠跟上苏妙漪,往客房走。
凌长风僵在原地:“……”
容大公子病了,还需要他去叫大夫……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尽管心中骂骂咧咧了好长一段,可想着苏妙漪也病了,也要请大夫来抓药,凌长风到底还是认命地跑腿去医馆了。
容玠被安置在客房后,凌长风很快就叫来了大夫。大夫替他诊治后,说他是伤势未愈、劳神焦思所致,开了些药,又叮嘱他好好养伤,不宜再腾挪地方,折腾自己。
一听这话,门外的凌长风待不住了,“你的意思是,他得一直住在这儿?”
“正是。若再奔走,这伤便好不了了。”
“……”
凌长风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大夫。若不是他亲自去医馆请的人,他险些都要以为这是容玠故意设的套了。
屋内静了片刻,凌长风和遮云齐刷刷看向坐在桌边没说话的苏妙漪,就连那大夫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来。
苏妙漪撑着额,却对容玠究竟能不能在此住下的问题不置一词,只让大夫先开药。
大夫不清楚状况,云里雾里地替容玠开了药,又替苏妙漪诊脉,也开了服方子,通通交给了遮云。
一盏茶的功夫,苏积玉也逃避完回来了。在宅子里绕了一圈,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抢在苏妙漪开口前问道,“安安呢?怎么没见这丫头?”
“……”
苏妙漪的声音顿时堵在喉头。
见她脸色变了,凌长风连忙将苏积玉扯走,“积玉叔,苏安安的事,还是让我跟你说吧……”
分明是炎炎夏日,苏妙漪站在阶下,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待她回屋披了件披风出来时,容玠的药已经煎好了,正被遮云端着往屋里送。
“给我吧。”
苏妙漪走过去,伸出手。
遮云一愣,随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佳音似的,喜上眉梢地把药碗递到了苏妙漪手里,“那就麻烦苏娘子了!小的现在就去给娘子煎药……”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跑,像是生怕苏妙漪反悔似的。
院中忽地穿过一阵风,吹得苏妙漪又瑟缩了一下肩,转身就端着药碗进了客房。
她走到床榻边,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一抬眼,才发现容玠醒了,正拢着眉、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问道,“……这是哪儿?”
“是客房。兄长既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吧……”
苏妙漪移开视线,将药碗放下,亲手将容玠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软垫上。
动作间,苏妙漪的手托住了容玠的胳膊,被他反握住,轻轻借了一把力,随后就一直没有松手。直到苏妙漪提醒,他似乎才意识到,掌下一松,便叫苏妙漪抽开了手。
“我爹的事,多谢你了。”
苏妙漪低眉敛目,用汤匙在药碗里缓缓搅动着,时不时发出碰上碗壁的轻响,“幸好你及时把他救下,否则他来了汴京,落到裘恕手里,怕是就更难脱身了……”
说着,她舀了一勺药汁,送到容玠唇边。
容玠看着她,微微倾身,将那已经温热的药汁咽下。就在苏妙漪舀第二勺汤药时,他才冷不丁开口,“在娄县时,你也是这般给我喂药。”
苏妙漪手里的动作顿住。
分明是已经淡忘的记忆,可容玠一句话还是将她拽回了那年开春,那个捡到容玠、将他带回家的春天。
容玠那时重伤昏迷,没清醒之前,药都是苏积玉捏着下巴灌进去的。至于他清醒之后,苏妙漪亲手给他喂过几次药。因着他不大情愿,后来都是抢着自己一饮而尽,不给旁人喂药的机会……
他不提这一句也就算了,可如今说到这儿,倒又勾起苏妙漪的些许幽思。
她手指一松,汤匙落进了碗里。
“我喂得不好,兄长的手若还能抬起来的话,就请自便吧。”
苏妙漪将药碗递回了容玠手中。
容玠无言地看了一眼那药碗,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这次他却没有一饮而尽,而是舀着汤匙,缓慢地喝着那一闻便酸苦的药汤,仿佛是在品茗。
苏妙漪就不动声色地看着,没再说话。
容玠喝药没什么声响,客房内静得就只剩下呼吸声和外头渐起的风声。
直到一碗汤药快见底了,苏妙漪才终于出声道,“大夫方才来给你诊脉,说你的身子不宜再折腾了。所以……”
顿了顿,她才继续道,“所以兄长今日回去后,无事就莫要再下床走动了,便是有事,也暂且先往后放放。”
容玠眸光微动。
屋外,遮云正端着药偷偷摸摸蹲在窗子底下偷听,一听苏妙漪这话,表情也垮下来了。大夫分明是要公子留在此处养病,可苏娘子一句“今日回去后”,竟还是要逐客的意思!
正当遮云想要起身进屋时,身后忽地炸响了几声滚雷。
“轰隆——”
突如其来的雷鸣震耳欲聋,苏妙漪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床边靠去。下一刻,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便覆了上来,握住了她撑在榻沿的手。
“没事……雷声而已。”
容玠一边放下药碗,一边安抚苏妙漪。
苏妙漪惊魂甫定,转头朝屋外望去。伴随着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的动静,转眼间,院中已经漫起了一阵阵水雾,被呼啸而过的风席卷着,冲开了半掩着的雕花窗,竟是直接朝屋内飘了进来……
苏妙漪起身就要去关窗,手上却是一紧,整个人又被拉了回去。
还没等她反应,一片白色袖袍已经罩在她脸侧,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水雾。与此同时,容玠的声音也从她头顶响起,“遮云!”
屋外正准备躲雨的遮云连忙顶着暴风雨将窗户关上,然后飞快地穿过回廊躲进了厨房。
窗户阖上后,风雨声和雷声才被通通阻挡在外。
苏妙漪抬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容玠之间的距离拉得有些过分近了。她眼睫一颤,往后撤开。
容玠也随之放下了袖袍,看向屋外,低声道,“这样的天气,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就明日走。”
“你方才也说了,无事莫要下床走动。这区区一间客房,当真就不能容我几日?”
“容玠!”
苏妙漪有些恼了,霍然起身,本就有些烧热的脸颊红得愈发明显,“你不要当旁人都是傻子。”
屋内倏然一静,屋外疾风骤雨。
又是几道雷电后,浓云似乎散去了不少,天色也逐渐亮了起来。
容玠掀起眼,静静地对上苏妙漪的视线,“那你觉得我能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将这宅子留给你和凌长风二人,郎情妾意,卿卿我我?”
“凌长风如今有的,都是你曾经弃如敝屣的。”
苏妙漪面无波澜,“容玠,你是自作自受,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又怪得了谁呢?”
容玠的眸光顿时暗了下来,浓沉得就如同此刻窗外的天色。
就在苏妙漪以为他承受不了这种屈辱,不会再做纠缠时,容玠却突然直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地伸手,一把攥住她,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掌心隔着衣衫触碰到了有力而急促的心跳,苏妙漪微微一震,想要挣开容玠的手,“松手,你又发什么疯?”
容玠固执得不为所动,苏妙漪到底还是顾忌着他身上的伤,没敢再使力。
僵持中,容玠仰头望着在床边站立的苏妙漪,终于开口,“妙漪,你教教我。”
苏妙漪眼里划过一丝错愕。
“当初从娄县离开,是我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一件事……”
容玠喉头微动,声音发涩,再没有寻常的清冷自矜,“妙漪,你教教我,如何才能求得这世间的后悔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