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凭凌长风从前的脾气, 早就冲过去将那群纨绔的桌子掀翻了,可今日他却没那个心气。明日便是苏妙漪给他的最后期限,他不想同这些人纠缠, 只想尽快回银杏巷,继续谈他的八贯黄杨木……
“别着急走啊凌长风。”
武公子从案席后走出来, 笑得不怀好意,“不就是一套黄杨木书架, 至于叫你这么焦头烂额的么?咱们这么久没见,进来同我们喝杯酒,不比去找那些下贱的木匠强啊?”
顿了顿, 他举着酒盅朝周围的人扫了一圈, “说不定兄弟们一高兴, 就送你一整套黄杨木书架呢。”
凌长风脸色难看, 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光亮,将信将疑道,“当真?”
纨绔们当即应和。
凌长风略一沉吟, 也顾不得这究竟是不是鸿门宴, 径直走了进去。
姓武的是个混账, 不过有句话却说得有道理。一整个书肆的黄杨木书架,对他们这些公子哥而言,不过就是一句话、挥挥手的事。
卧薪尝胆、忍辱含垢的事,苏妙漪都能做得,难道他就做不得?
如此想着, 凌长风便大喇喇走过去, 往最末的席位上一坐,“那就多谢武兄你不计前嫌了。诸位想怎么喝,今日我凌长风奉陪到底!”
提到前嫌, 武公子脸色又隐隐变青。
那年他在丰乐楼醉酒,想要轻薄一个舞女,谁料被凌长风瞧见。这厮直接抄起一个盛酒的紫铜壶,给他脑袋狠狠来了一下,敲得他当场头破血流,到现在还留着一道伤疤,只能用碎发遮掩……
额间的旧伤隐隐作痛,武公子眯了眯眸子,转头看向坐在案席后的凌长风,眼里平添了一抹阴鸷。
***
苏妙漪被丰乐楼的杂役引到宴厅时,行会里的各位掌柜们已经到了一大半,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与临安书肆行会的情形差不多,汴京城的书肆掌柜们也都是男子,大多数和苏积玉年纪相仿。
于是苏妙漪一踏入宴厅,就显得格格不入、十分抢眼。众人都不自觉停止了寒暄,纷纷看了过来。
苏妙漪早已习惯了这些视线,神色自若地垂首施礼,向他们自报家门。这一次,倒是没几个人敢轻视她,都客客气气地唤她一声苏老板。
“苏老板年纪轻轻,就能将知微堂经营得风生水起、名扬四海,当真是后浪推前浪,了不得。”
“是啊,年轻人到底是心思活泛,知微堂刻书卖报那些手段和招数,也是叫我们大开眼界了。”
这些奉承的话里有些是真心,有些掺杂着酸意,苏妙漪懒得分辨、照盘全收,笑盈盈地回道,“晚辈不过是多了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知微堂往后想要在汴京立足,还得靠诸位前辈多多照应。”
“哪里哪里……”
围在苏妙漪周围的掌柜们相视一眼。其中一人试探道,“苏老板有裘家做靠山,那在汴京还不是呼风唤雨,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人照应?”
若放在来汴京的第一日,苏妙漪已经掀桌了,不过现在她却只是眼睫一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任由那些人揣测琢磨。
书肆行的沈行首是最后一个到的。
到底是行首,他一来,宴厅里的焦点顿时就从苏妙漪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都到齐了,那还站着做什么?坐吧。”
沈行首招呼所有人入座。
苏妙漪自觉地走向最下首,刚一坐下,却听得沈行首隔着人群热络地唤她,朝她招手。
苏妙漪起身走过去,便被沈行首安排在了他下手的位置。苏妙漪婉拒了两次,可沈行首执意这么安排,她便不再推辞。
开宴后,沈行首率先举起酒盏,众人也纷纷举杯起身。
沈行首却转向苏妙漪,笑道,“今日这第一杯酒,该敬苏老板。苏老板虽是刚到汴京,可她的名声大家想必也都听过了。听说当初在临安时,苏老板便说过,要带整个书肆行兴旺发达,那如今来了汴京,也要勿忘初心,好好提携我们这些老叟啊。”
众人纷纷附和。
苏妙漪仍是掀唇淡笑,姿态谦卑地放低了酒盏,一一回敬,“沈行首这话真是折煞晚辈了……”
觥筹交错后,众人坐下,沈行首又轻咳两声说起了正事,“今日在这丰乐楼里设宴,一是为了庆贺知微堂来汴京,二呢,昨日我去了一趟汴京府衙,官府又交派了些刻书的差事,该商量商量,这次交给哪家书肆。”
这种事绝对轮不到新来的。
苏妙漪知道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便低眉敛目,静静地听着。
胤朝的官刻由国子监进行,可国子监手头编纂刻印的都是些正经正史、鸿篇巨制,至于朝廷六部和其他各司的刻书,诸如刑部的律法、太医局的医书,国子监忙不过来,便会移交给书肆坊刻。
来汴京之前,祝襄就已向苏妙漪提起过这一茬,“这是旱涝保收、有名有利的美差,从前都是各家书肆竞逐争抢,优胜劣汰。不过自从沈谦做了行首后,便摒弃了择优这一套。他都会将每年的官活,按照资历辈分,轮流分摊给各家书肆。听说他之所以能取代上一任行首,就是在行首大选前同每家书肆保证,只要他上位,人人都有肉吃,所以才能这么多年稳坐行首之位……”
当时听完后,苏妙漪还问祝襄为何要特意同自己说这些。
“我是想让你知道,旁人是如何做行首的。待你走到那一步,也能有样学样。”
“我可不想做行首,我只想管好我自己的知微堂。”
“有些事不论你想不想,它就在你的必经之路。”
祝襄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笑着去忙了。
“苏老板?”
苏妙漪正有些走神,忽然听见沈行首的唤声。下一刻,一个匣盒便被推到了她的跟前。她诧异抬眼,只见沈行首的手盖在匣盒上,郑重其事地敲了敲,“这最后一项,就交给知微堂如何?”
苏妙漪一愣,不过很快就遮掩了眸中错愕,“知微堂初来乍到,根基不稳,贸然领下这么重要的差事,怕是不合规矩吧?”
沈行首笑着解释道,“这一项,虽和官府有些牵扯,却不算是官府的差事。”
顿了顿,他转向在座的其他掌柜,“昨日我去府衙,见到了齐大人。齐大人告诉我,他家公子想把自己这些年写的诗,出本诗集,所以拜托我安排个书肆,替他达成这个心愿。我想把这差事交给知微堂,诸位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苏妙漪察觉出什么,不动声色地观望着。
静了片刻后,坐在沈行首右手边的掌柜看向苏妙漪,率先打破沉默,“能替齐公子出诗集,在齐大人跟前露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既然行首发了话,将这机会交给知微堂,那我们自然无有不从。”
说着,他朝苏妙漪举起酒盏,“苏老板,这是行首看在你初来汴京的份上,特意照拂你,你可莫要辜负行首的一片好意啊。”
其余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沈行首摆摆手,“与齐家打交道的机会的确难得,不过除了齐大人,这汴京城里想要著书刻传的大人还有不少,往后定能轮得上你们。沈某说过的,只要沈某在书肆行一日,这些好处,人人有份。”
这番话说完,众人顿时又是一通奉承感激,举杯酬酢,唯有苏妙漪还一声不吭地坐在原位,盯着那匣盒若有所思。
沈行首终于注意到她,举杯的动作一顿,侧头看过来,诧异地,“怎么了苏老板?莫不是……你不想接这一单?”
“没有。”
苏妙漪回过神,笑着将那匣盒收下,“既是诸位前辈的好意,妙漪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我人生地不熟,还不知方才行首您说的齐大人,究竟是哪位齐大人?”
“整个汴京城里,值得沈某在今日这个场合提及的,唯有一位齐大人。”
沈行首笑了,“是汴京府尹齐之远。”
***
夜市的繁华喧嚷声被参差错落的屋舍围在汴京城中央,传到近郊时只剩下似有若无的零散乐声。
一辆马车在容玠租住的宅院后门停下,随后一穿戴着斗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下了车。遮云早就已经守在后门口,恭恭敬敬地开门将人迎了进去。
书房内,灯烛通明。容玠衣冠整肃地坐在桌边,手旁是已经烹好的茶。
“听说你那义妹也来了汴京,如今就住在你的隔壁?”
来人一进屋便摘下了斗篷,龙眉凤目、清贵俊朗,正是端王。
遮云在后头阖上了门,端王走进来,眉头紧蹙,“容九安,你如此行事也太不小心了。苏妙漪毕竟是外人,若让她知晓我的身份,知晓你我的关系,对我们而言绝非好事。不管用什么法子,尽快让她搬出去。”
容玠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将茶递给端王,“苏妙漪并非外人,殿下大可放心。况且汴京的地价金贵,此刻若将人逐出去,怕是不好找落脚的地方。”
顿了顿,他又垂眼道,“再过些时日,苏家怕是还要有人来汴京,苏积玉、江淼……”
听到这儿,端王执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再开口时,口吻都缓和下来,“江淼也要来汴京?”
“或许。”
容玠不动声色地,“苏家于容氏有恩,容某总不能叫他们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
端王沉默了半晌,才勉为其难地出声,只是声音里带了一丝咬牙切齿,“那就住着吧。”
这则小插曲结束,二人才开始聊起正事。
“听说今日在朝堂上,有人提出让梁王兼任汴京府尹。殿下想必是为了此事而来?”
端王颔首,神色凝重,“汴京府尹一职,纵揽京城军民政务,通常都是由储君兼任,若无储君,才会轮到皇子亲王。父皇未立储君,汴京府尹便一直由八皇叔兼任。可自从半年前,八皇叔病故,汴京府尹一职便空悬至今,一应事务由权知汴京府齐之远代理……”
“齐之远……”
容玠回想了一下,“若我没记错,他夫人可是楼岳的次女,楼贵妃的嫡妹?”
“正是这位齐大人,他与楼家的交情不浅,算是楼相最信任的亲信。”
端王看向容玠,沉声道,“有他在一日,这汴京府尹一职,恐怕迟早都是二哥的囊中之物。”
容玠若有所思。
烛火忽明忽灭,他的面容也在光影交错间变得锋利。
***
丰乐楼里,苏妙漪捧着沈行首交给她的匣盒,沉着脸从宴厅里离开。
匣盒里的诗稿她方才已经看过了,说得客气些,文采平庸,远远没达到出诗集的水准;说得难听些,那就是狗屁不通,浪费纸墨和人力!
就这样的诗,在行会那些人眼里竟然还成了抢手的香饽饽,只因这诗是出自齐家公子之手……与齐之远搭上线,当真这么有诱惑力?
苏妙漪隐约觉得有些蹊跷,忍不住又朝手上的匣盒看了一眼。
正想着,她经过了一个雅间,恰好遇上丰乐楼的杂役推门而入给里头上酒,于是一声醉醺醺的嘲讽声便从半掩的门缝里传了出来——
“凌长风!你看看你现在这幅穷酸模样!”
苏妙漪步伐一顿,诧异地透过门缝看向那雅间,就见一群纨绔子弟正围着凌长风指指点点,为首那人就坐在凌长风面前的案席上,抬手就将一壶酒泼上凌长风的脸。
“你不是爱行侠仗义、多管闲事么?你不是盛气凌人、张狂得很吗?本公子看上一个舞女,跟你到底有什么狗屁关系?!舞女是做什么用的,那天生就是承欢献媚的!你凌长风也天生就是个草包,还叫嚣着要做什么大侠……你说说看,你配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凌长风这个汴京城出了名的暴脾气竟没动怒,只是抹了一把脸,又甩了甩手,将那酒液甩到了周围人脸上,坦然道,“你说得对,我是不配。”
如果说他进丰乐楼之前,还为自己前二十年的浑浑噩噩感到自惭形秽。如今同这群人坐在一起,他竟反而得到了一丝宽慰,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他不配做大侠又怎么了?
总比这些连人都不配做的渣滓好多了。
雅间内微微一静,一群人被凌长风整的有些不会了。
凌长风拎起酒壶,问道,“武兄,你这酒不用来喝,用来泼,想必是已经喝够了。既然喝够了,那不如谈谈我的八贯钱黄杨木?”
“……”
“武家家财万贯,武兄不会赖账吧?”
“凌长风,你现在可真像个街边讨饭的乞丐啊……”
武公子又憋屈又痛快,“你放心,本公子答应你的黄杨木书架,说到做到。不过,今日本公子还没喝尽兴,这酒宴嘛,少了些乐子,寻常的这些乐舞实在是看得有些腻味了……”
他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当即有狗腿子会意,嚷嚷起来,“凌长风,你不是会耍剑吗?给我们舞个剑,知微堂的黄杨木书架,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饶是在踏入雅间前就已经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可听到这样羞辱人的要求时,凌长风还是忍不住蹙眉,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见他变了脸色,周围人顿时明白戳到了他的痛处,愈发恶劣地拍桌起哄起来——
“凌少爷,耍个剑!”
“可是咱们这儿没剑啊……”
“这简单!用树枝代替一下嘛!”
“哈哈哈凌少爷,耍个树枝!”
那口吻,就像是在街头撺掇人耍猴戏似的。
很快,已经有人从花瓶里折了根长满刺的树枝,递到了凌长风跟前。
凌长风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心中天人交战。
只差这一步了,只差这一步,他就能把黄杨木书架的单子拿下来,交给苏妙漪……
就在他心一横,抬手要去接那根树枝时,人群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一惊,转头就见雅间的门已经开被踹开了。
一道蜜粉色的身影就像个旋风似的冲了过来,甚至在武公子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面貌时,一股馥郁的墨香已经飘至跟前,紧接着,伴随脸侧袭来的一阵劲风,额角忽地传来一阵闷痛——
“咚。”
盛满酒的紫铜壶砸落在地上,朝一旁滚去。
武公子一阵眼冒金星,踉跄几步,直接往后一栽。
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慌忙蜂拥而上,齐刷刷地架住了他,发出惊叫,“武兄!武兄你没事吧?!”
“……”
熟悉的丰乐楼,熟悉的紫铜壶,就连额头上肿起来的位置都是熟悉的。
有那么一瞬,武公子竟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他分明在羞辱凌长风,怎么会又冒出了另一个“凌长风”从后面偷袭?!
他勉强睁眼,眼前模模糊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一个身穿蜜粉色衣裙的小娘子站在不远处,蛾眉曼睩、柳弱花娇。曳动的烛光在她面颊上晕开,透着些绯红,远胜枝头春色……
一时间,不止是被敲了一闷壶的武公子,其余那些纨绔也都像是挨了一下,原本仇恨的眼神飘忽起来。
这些眼神凌长风太熟悉了,他一下从苏妙漪出现的震愕中回过神来,蓦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抬手就要把苏妙漪往自己身后扯,“你怎么来了!”
然而苏妙漪却比他动作得更快,将他伸过来的手一推,就站到了他身前,对着那群纨绔绽开了一抹楚楚动人的笑。
武公子的眼神愈发呆痴,捂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想,定是他误会了,这样一个纤弱可怜的美人,怎么可能抄起紫铜壶砸人呢?
然而下一刻,美人就笑意盈盈地开了口,嗓音清冽如松露,却带着与那张脸格格不入的轻蔑和张狂——
“打狗也要看主人,你们再狗叫一声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