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场边渐起的鼓声, 左右两边的马球队严阵以待、蓄势待发。凌长风一袭玄色窄袖长袍,混在右边的蓝衣队伍里格外显眼。
苏妙漪回到楼上,发现裘恕已经特意叫人给她安排了一个坐席。她瞥了一眼, 却没有落座,而是立在行首们身后, 朝马场上望去。
裘恕不动声色地侧头,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空空的座位, 又看了看一旁全神贯注观赛的苏妙漪,到底还是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铛——”
一声锣响,场上的沙尘再次扬起, 纵马的身影来回交错, 叫人迷了眼。
苏妙漪交握在身前的手微微攥紧。
尽管上场前凌长风打了包票, 可他一贯是个不靠谱的, 谁知道这次会不会又闹出什么笑话呢……
正想着,一道黑衣赤马的身影破开尘烟,运鞠冲出重围, 迅若流电。
两个系着红色头巾的人紧随其后, 追了出来, 在凌长风身侧两相夹击。为了争夺空中的鞠球,二人持杖朝旁边挥去,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月杖没能及时收住,竟是直接朝凌长风的面门挥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 凌长风却是熟稔地朝后一仰, 后背稳稳地悬空在马背上,从那二人撞在一起的月杖下疾驰而过。与此同时,他信手一击, 那鞠球径直朝球门飞去——
苏妙漪的一口气瞬间提了起来。
就连坐在前排的其他行首们也忍不住倾身,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跃马扬杖、风驰云走的敏捷身影。
“铛!”
鞠球破门,又是一阵锣响。
“蔡氏进球,得一筹!”
唱筹声传来。
观景台上,酒行的蔡行首率先叫了一声好,高兴地鼓起掌来,其他行首们也纷纷拍手叫好。最后是裘恕,他点点头,也笑着拍了几下手。
场上,凌长风从马背上直起身来,听见唱筹声,蓦地振臂一呼,转头朝观景台这边看来,得意地向苏妙漪挥了挥月杖。不过很快,他就被其他系着蓝色头巾的球员包围,热烈地庆祝起来。
苏妙漪攥着的手微微一松,舒了口气。
还好,这位凌大少爷总算没掉链子……
“蔡氏进球,再得一筹!”
“蔡氏进球,又得一筹!”
唱筹声接二连三地传来,而场上的马球赛,几乎成了凌长风的个人表演秀。
那鞠球就像是被凌长风操控了一般,只认他的月杖,莫说是对面的裘氏,就连与他一队的蔡氏,场上加起来十九人,竟都没一个能从他的月杖下夺走鞠球……
“蔡氏先得三筹,蔡氏胜!”
蔡行首乐得嘴都合不拢了,竟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好,好,好!裘老板,那这一局的彩头……”
裘恕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淡笑着颔首,“西街的茶楼,往后就是蔡老板的酒铺了。”
语毕,他转头看了苏妙漪一眼。
苏妙漪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挑衅。
凌长风的旗开得胜,叫除了裘恕以外的行首们都跃跃欲试,纷纷向苏妙漪讨人。苏妙漪自然无有不应,凌长风便成了后面几支球队的外援,在赛场上如入无人之境。
“严氏先得三筹,严氏胜!”
“闵氏先得三筹,闵氏胜!”
随着日头逐渐升到最高处,马场边的锣声和唱筹声不断,观景台上的行首们也看得愈发尽兴,甚至起身站到了扶栏边观望。
唯有裘恕和苏妙漪,一个坐在主位,一个站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凉处,似乎对马球场上的输赢漠不关心。
裘恕在想什么,苏妙漪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心中盘算,是从凌长风上场之后,裘家到底输出去了多少筹码,以及裘恕到底还能忍到几时,才会露出他的真实面目……
只可惜,直到最后一支球队比完,苏妙漪也没瞧见裘恕气急败坏的模样。
“裘老板,我们和你也打了不少次马球了,还是第一次赢得如此畅快!”
行首们抚掌大笑。
裘家的球队在汴京城是出了名的厉害,从前的马球会,尽管会为了顾及各位行首们的面子,也稍稍放一些水,可基本还是胜多负少,从不曾像今天这样惨败,叫裘恕亏本。
可裘恕却也不恼,站起身,同其他人一起笑,“我也许久没看过这么精彩的马球赛了,这可都是托苏老板的福。”
此话一出,行首们又纷纷与苏妙漪客气寒暄。
眼见着众人皆大欢喜,苏妙漪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裘恕的场子是被她砸了,可就像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没有惹怒裘恕,没有叫他同自己翻脸,那这场子就算是白砸了……
想到这儿,苏妙漪刚因看凌长风打马球生出的那点痛快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力不从心的愤懑。
今日,她非要惹怒裘恕不可!
苏妙漪暗自发誓,往前迈了一步,咬牙笑道,“今日能为诸位前辈赢得彩头,是妙漪的荣幸。妙漪也想与裘老板赌一局,讨个彩头,不知裘老板可愿意?”
裘恕还未发话,酒行蔡行首却热心肠地说道,“苏小娘子,看在你为我赢下彩头的份上,我蔡家的球队借你一用!”
“多谢蔡行首。”
苏妙漪道谢后又转向裘恕,“裘老板?”
裘恕也没有犹豫,“有何不可?苏老板初来乍到,应该还未寻到合适的铺面,裘某在州桥附近还有一家字画铺……”
言下之意,竟是要以裘家的字画铺为彩头。不过就凭凌长风这横扫千军的架势,这字画铺几乎就是给苏妙漪的赠礼。
其他行首们看向苏妙漪的目光也变得耐人寻味。
“裘老板,这彩头能否交给我来定?”
苏妙漪却并不领情,直言道,“我不要什么铺面。”
“那你想要什么,便定什么。”
“只怕我想要的彩头,裘老板不舍得给。”
“凡是裘某所有,无所不可。”
“我要的是……”
顿了顿,苏妙漪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一字一句道,“岸芷汀兰。”
裘恕脸色微变,眼底终于掀起波澜。
其余人也是一愣。
“苏小娘子,你这可就是为难裘老板了。你刚来汴京,恐怕还不知道吧,这岸芷汀兰是取自裘夫人的名讳,是裘夫人最爱的茶。裘老板爱妻如命,怎么可能拿岸芷汀兰来做彩头……”
“我知道。”
苏妙漪直接截断了旁人打圆场的话,“可裘老板方才不是说了,什么彩头都可以。我也没有那么贪心,没想通过一局马球赛就拿下整个茶庄。我想要的,只是个名字。”
“……”
“裘老板,若下一局我赢了,你那茶就别叫什么岸芷汀兰了,改名为妻离子散,如何?”
一言既出,全场震愕。
裘恕定定地望着苏妙漪,眉心终于蹙成了川字。
整个观景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好一会儿,那酒行的蔡行首才讪讪地笑道,“苏小娘子,你若非要这彩头,那老夫的球队可就不能借给你了……”
苏妙漪笑了笑,“无妨。这既是我与裘老板之间的比拼,又岂能叫蔡行首为难?”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用一个人,对裘老板的整支球队。”
蔡行首扯扯嘴角,“这还怎么比……”
苏妙漪挑挑眉,走到栏杆边,朝马场上唤了一声,“长风!”
正骑着马绕场打圈的凌长风停了下来,还未看清观景台上的情形,苏妙漪清亮的声音被春风送入耳畔。
“我要与裘老板赌一局,你以一敌十,能行吗?”
凌长风额头上汗津津的,眉宇间却是春风得意。他将月杖一挥,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遵命!”
苏妙漪回身,好整以暇地看向裘恕。见他面上终于笼罩了一层阴翳,再不似之前那般淡定自若,她的心中这才舒坦了不少,连声音都充斥着雀跃,“裘老板,这彩头,您到底给还是不给?这一局,您究竟是玩得起,还是玩不起?”
裘恕沉默良久,才沉声道,“商人重诺,裘某说过的话,自然不能反悔。”
苏妙漪唇角刚扬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却见裘恕忽然站起了身,缓缓摘下食指上的玉扳指,神色郑重地搁到一旁——
“只是这一局,由裘某亲自下场。”
***
从松风苑离开时,苏妙漪有些神思恍惚,而一旁的凌长风抱着壑清剑,比她还要失魂落魄。
裘家下人替他们备好了马车,说是遵照裘恕的意思,要送他们回客栈,但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
裘家下人再三言明,松风苑偏僻,拦不到马车,回城里要走好一段路,可苏妙漪和凌长风却固执己见,硬生生顶着大太阳,徒步往城里走。
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只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对不起。”
凌长风抱着剑,闷闷地道了声歉,“是我不中用,没能替你赢下最后一局。”
苏妙漪回过神来,眼睫微垂,“不怪你。”
最后一局,裘恕亲自下了场。
其他行首半是劝解半是调侃,叫他不要同小辈较真,更不必纡尊降贵,去飞沙扬尘的马场里跑这么一遭。
可裘恕只说了一句“事关夫人,不得不较真”。
上场后,裘恕甚至把那些年轻的裘家军都屏退了,单枪匹马地同凌长风赛了一场。
结局是凌长风两筹,裘恕三筹,裘恕胜。
“裘恕那个狗贼,年轻的时候马球就打得好,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身子骨还这么硬,打球还这么霸道……”
说着说着,凌长风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厚颜无耻的一块老姜。”
原本他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告诉苏妙漪,其实在他小时候,裘恕在松风苑教过他打马球,也就是说,裘恕算是他的半个师父,徒弟打不过师父,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见苏妙漪神色郁郁,他到底还是将这种琐事咽了回去,转而问道,“所以最后一局,你究竟讨了个什么彩头,竟逼得裘恕自己下来打马球?”
“……”
苏妙漪默不作声。
岸芷汀兰,是虞汀兰的颜面,是裘恕的根基,更是他们二人的情分,所以裘恕不会容忍它遭人亵渎。
他被逼急,在苏妙漪的意料之中。可被抵到了这个份上,他竟还能兵不血刃、不失风度地赢下这一局……
见苏妙漪一直不说话,凌长风有些急了,蓦地上前一步,拦在了她跟前,“苏妙漪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
苏妙漪丧着脸舒了口气,抬眼看他,“我现在一肚子话,没有一句是骂裘恕的,都是夸他的。你想听吗?”
凌长风:“……”
二人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客栈。
祝襄和苏安安正在大堂里用饭。见了去时杀气腾腾、回来时丧眉耷眼的凌长风和苏妙漪,祝襄一句都没有多问,而是默默离开,叫人多加了两副碗筷。
***
容玠从谏院出来时,夜色已经悄然而至,整个汴京城灯火阑珊。
“公子。”
遮云赶着马车迎到他跟前。
容玠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地上了车。
“公子,回仙人居吗?”
遮云提醒了一句,“苏娘子他们离开了仙人居,换了家客栈。”
容玠动作微顿,蹙眉,“为何?”
遮云便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将白日里打听到的事告诉了容玠。
容玠默然片刻,掀开车帘,“去找苏妙漪。”
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苏妙漪他们落脚的那家客栈。容玠上楼时,恰好遇见了在苏妙漪门外徘徊不定的凌长风。
容玠看了他一眼,却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抬手想要叩门。
“……你做什么?”
凌长风将他拦了下来,“苏妙漪今日心情不好,不想见任何人。”
“正因为她心情不好,我才必须得见她。”
凌长风气笑了,“凭什么?你能做什么?你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吗,你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她的身世吗?你懂个屁!”
容玠终于看向凌长风,“她是裘夫人的亲生骨肉,是裘恕的继女。”
凌长风噎住,惊疑不定地,“你知道?你早就知道?!苏妙漪告诉你的?”
容玠自然不会告诉凌长风,这些都是他私下查来的。
趁凌长风锐挫气索时,容玠将苏妙漪的房门敲开。
开门的却是睡眼惺忪的苏安安,“……姑姑出去了。”
凌长风和容玠异口同声,“去哪儿了?”
苏安安懵然摇头。
凌长风和容玠当即分道扬镳,各自寻人。
这间客栈不大,只有两层,可二层却单独辟出了一块月台。容玠找过去时,就见月台上空空如也,可拐角的墙壁上却靠着一架梯子。
容玠抿唇,还是撩起衣袍沿着那梯子爬上了屋顶,果然看见了独自坐在顶上的苏妙漪。
“怎么又爬这么高。”
容玠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
走得近了,他闻见空气中浮动的一股酒香,垂眼一看,这才发现苏妙漪手里竟还拿着一壶酒和一个酒盅。
听得容玠的声音,苏妙漪仰起头来,面上虽有些许醉意,可一双桃花眸却清醒得很,“……你怎么来了?”
容玠在她身边坐下,却没回答她的话,“你在这儿做什么,借酒浇愁?”
“今日去吏部可还顺利?封了个什么官?”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却都不愿提及自己的事。
四目相对,僵持了半晌,到底还是容玠率先答道,“圣旨下到吏部,让我去谏院做谏官。”
苏妙漪不太通政事,对此一知半解,“比去翰林院好么?”
“……或许吧。”
“那从明日起,也要唤你一声容大人咯。”
苏妙漪提着酒壶伸了个懒腰,身子朝后仰了仰,似乎是忘了自己还在屋顶上,身后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东西。
容玠眸光微缩,抬手护在她身后。
可苏妙漪的后背尚未触碰到他的掌心,便又直了起来,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迷迷蒙蒙地转头问他,“你喝吗?”
容玠的手掌悬停在半空中,不放心地护着苏妙漪。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唯一一个酒盅上,酒盅边缘似乎还印着淡红色的口脂……
容玠忽地移开了视线,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嗓音低哑,“不喝。”
语毕,他又伸手将苏妙漪的酒壶夺了下来,也不叫她继续沾一滴酒,“今日在松风苑,裘恕刁难你了?”
苏妙漪咬咬唇,自嘲地仰起头,“他若真刁难我,我反倒称心如意、扬眉吐气了……”
她将马球场上发生的一幕幕说给容玠听。
“你能懂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滋味么?”
苏妙漪吐了口浊气,声音里尽是憋闷,“今日在裘恕面前,我和凌长风就像两个不识好歹、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他反倒成了溺爱小辈、纵容小辈,不惜一退再退的尊长……”
说着,她眉眼间掠过一丝犹疑、迷茫和憎恶,“可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能是这样呢?”
“那应该是什么样?”
容玠问。
“我们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也该针锋相对,不死不休吧。”
容玠低笑了一声,“苏妙漪,世间万物不是越刚硬就越强大。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处柔守慈,守慈曰强。”
“……”
苏妙漪顿住。
容玠不愧是容玠,三言两语便将她今日与裘恕的对峙复盘了个清楚。她今日的确是被裘恕三两拨千金的,以柔克刚了……
见苏妙漪若有所思,容玠又出声道,“其实裘恕不与你作对,是好事。”
“我、知、道。”
苏妙漪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三个字,“我知道他位高权重,知道他一手遮天;我知道他一句大小姐,就能让我在汴京混得风生水起,反过来,我也知道他一旦与我翻脸,知微堂在汴京就无法立足!
可理智归理智,情绪归情绪。就算我再清楚利弊,也没法腆着脸接受他那些施舍……
更何况,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后招,等着坑害我……”
她这一整日几乎都在咬牙切齿,此刻齿根都在泛酸,也没了动怒的气力,只是憋屈地伸手,想去夺容玠手里的酒壶。
容玠手一抬,避开了她的动作。他低眼望向苏妙漪,却是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裘恕待苏妙漪如亲女,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皇帝封他为谏官,亦是如此。这背后是对容氏的歉疚,还是也想将他打磨成一把刀,一把刺向楼岳、但又随时可以舍弃的刀,叫他步父亲和祖父的后尘……
圣心难测,无人清楚。
“不论他们想要什么,你只要记住自己的图谋就好。”
容玠眼眸微垂,既像是开解苏妙漪,就像是在开解自己,“其余助力,他们既愿意给,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苏妙漪还是一脸执拗,“我不稀罕他的帮衬。”
容玠眉梢微挑,沉默片刻才道,“这世上谁人行商不用手段、不攀关系?不论心中如何想,只要能哄得裘恕做靠山,那就是你苏妙漪的本事。”
“那是虞汀兰的本事!”
“投胎也是种本事。”
“……”
苏妙漪无语凝噎。
容玠盯着她问道,“从前你能放下身段做容府的义女,如今为何不能委曲求全,做裘府的大小姐?”
“……”
“苏妙漪,当初的我与现在的裘恕有何不同?”
苏妙漪对上容玠的目光,一时竟被问住了,眉眼间的迷惘之色更甚。
是啊,有何不同?
同样是忍辱含垢、唯利是图,容玠的义妹和裘家的大小姐有何区别?还是说,她素来习惯了逆风而上,遇上顺风驶船的大好局面,却反而方寸大乱?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苏妙漪喃喃自语,“我与裘恕的这层关系,若他退避三舍,说不定我还会故意凑上去恶心他。只不过今日是他先发制人,被恶心的便成了我。所谓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垢。成大业者,无不忍辱负重,这是天之道!”
顿了顿,她开始厘清思路,“我想要做的,一直是取代裘恕,成为胤朝的商户榜榜首。只要这个志向不变,任何有利于我的事都值得做,任何能帮到我的人都可以拉拢……包括裘恕本人。”
容玠垂眼,将心中杂念摒弃,应和了一声,“是。”
“他既然想做我的垫脚石、凌云梯,那我就成全他。”
苏妙漪突然精神抖擞,一下从屋顶上站起了身。
容玠护在她身后的手掌也跟着微微一动,可没有什么失足的戏码发生,苏妙漪站得很高、很稳,盈盈伫立,岿然不动。
这一刻,容玠竟不知自己是失望更多,还是宽心更多。只是耳畔忽然回响起了容云暮对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牵绊,有自己的欲望,亦有自己的天地,不可能完全被另一个人攫为己有。」
「宁愿皓月高悬,也不愿穷鸟入怀。」
“等有朝一日功成愿遂了,我再与他秋后算账!”
苏妙漪挥了挥手,自顾自地发誓。几条街外就是灯火煌煌的州桥夜市,她那双桃花眸也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
容玠手指微动。
郁结了大半日的心情总算转晴,苏妙漪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容玠,眉眼俱扬,顾盼神飞,“多谢兄长开解。”
容玠静静地望着她,虽一言不发,可唇角却弯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眉目间积年的冰雪似乎也随之消融,“苏妙漪……”
“什么?”
容玠垂眼,手指轻轻一弹,掸去她裙摆上的尘土,“你站稳了。”
莫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