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天还未亮,两辆马车就停在了苏宅门外。
容玠坐在前头那辆马车上,苏妙漪上了后一辆马车, 凌长风、苏安安和祝襄自然也都跟着苏妙漪,上了后头的马车。
望着马车周遭整装待发的容氏护院, 苏积玉略微放心了些,不过他最不放心的, 却不是这一路的安全,而是别的。
“妙漪……”
苏积玉走到马车边,唤了一声。
苏妙漪掀开车帘, 垂眼望向苏积玉, “爹, 还有什么吩咐?”
苏积玉支吾了几声, “此番去汴京,若是你娘亲要见你……”
听得娘亲二字,苏妙漪瞬间变了脸, 手一松, 就将车帘放了下来。
苏积玉知道她不愿听, 隔着车帘又劝了一句,“你与她也多年未见,她若想见你,你就去看看她吧,别太犟了……”
车帘忽地又被掀开, 露出苏妙漪略带愠怒的面容。
“她想见我就见我, 想不要我就抛家弃子、一走了之,这世上什么都要遂了她的心愿不成?!”
苏积玉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终是脸色灰败地目送着他们的马车驶远。
车内,凌长风和祝襄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
凌长风还是第一次听人提起苏妙漪的娘亲。方才那寥寥几句,已经完全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可看苏妙漪此刻阴沉的脸色,他也不敢贸然开口。
凌长风只能看向苏安安,疯狂地朝苏安安使眼色。
可苏安安却埋头吃着自己的蜜饯,还给苏妙漪塞了一些,压根不理会凌长风。
苏妙漪吃了几口蜜饯,脸色才略微好转。
凌长风抓心挠肝,试探地问了一句,“原来你娘也在汴京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有什么好说的?”
苏妙漪倒是没生气,反而神色微妙地瞥了凌长风一眼,“等到了汴京,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天光亮起时,车队驶出了临安城,可还未走上官道,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苏妙漪一愣,将车帘掀开,就见遮云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苏娘子。”
“怎么了?”
遮云朝她身后张望了一眼,“苏娘子,前面的马车备了你爱吃的茶点,公子请你过去与他同乘。”
凌长风瞬间警惕起来,从苏妙漪身后探出一个头,“回去告诉容玠,她不去!”
遮云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想了想,回绝道,“我就不去了,我与祝先生还有不少事要商议。”
遮云不好回去交差,为难地挠挠头,“可是苏娘子,你们四个人挤一辆马车,太挤了。而且这么长的路,我家公子一个人坐前面,形单影只的,难免会觉得孤独寂寥……”
凌长风不客气地嘲笑,“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容玠那种人天生就是孤星,还会怕一个人待着?”
苏妙漪沉吟片刻,“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的确该有个人去陪兄长说说话……”
遮云顿时面露喜色。
短暂的休整后,容府的护院们驾着马,护送着两辆马车驶上官道,朝汴京的方向驶去。
前面的马车里,容玠黑着脸坐在中间,左边是端着点心盘子、吃得眉飞色舞的苏安安,右边是抱着一柄壑清剑、同样垮着脸的凌长风。
容玠:“……谁让你们来的?”
苏安安擦了擦嘴边沾着的点心碎屑,“姑姑说这边有好吃的。”
凌长风抱着剑,没好气地,“妙漪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太可怜了,所以叫我们来陪你,说、说、话。”
容玠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妙漪也是你叫的?”
“你管得着么。”
凌长风如今也不怕容玠了,仗着苏妙漪也不在,他愈发猖狂地重复道,“妙漪妙漪,妙漪妙漪~”
容玠还不至于同凌长风做这些无谓的争执,他宁愿与苏安安说话。
“慢些吃。”
容玠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小袋酥琼叶,递给苏安安,“你喜欢的酥琼叶。”
苏安安双眼瞬间放光,高兴地接过酥琼叶,“连酥琼叶都有……”
“不止是酥琼叶。”
容玠随手拉开车里的暗格,里头竟满满当当装着各种蜜饯点心。
苏安安一眼看出了端倪,“好多都是姑姑爱吃的,待会我给姑姑也拿一点!”
容玠唇角微掀,颔首,“这就对了。”
眼见着苏安安投了敌,凌长风不服气地掏出一个蒸饼,“苏安安,别吃那些花里胡哨不顶饱的了,你最喜欢的不是蒸饼吗!”
凌长风将蒸饼递给苏安安,却又不肯给她,威胁道,“把酥琼叶扔了,蒸饼才给你。”
苏安安:“……”
凌长风循循善诱,“苏安安,这蒸饼和酥琼叶其实是一种东西!酥琼叶,听着好听,看着花哨,其实不过就是把普通蒸饼切成薄片,再煎成金黄色,涂上蜂蜜、撒些佐料装点,这样折腾一番,价钱就翻了好几倍……”
说着,他斜了容玠一眼,轻蔑道,“华而不实,招摇撞骗!”
凌长风又转向苏安安,将蒸饼递得更近了些,“至于这蒸饼呢,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你看着什么样,吃到嘴里就是什么样,原汁原味、纯正质朴!苏安安,你会选哪个?”
凌长风期待地盯着苏安安,就好像问的不是蒸饼和酥琼叶,而是他和容玠,谁更好。
苏安安望着眼前的蒸饼和手里的酥琼叶,陷入纠结,“……”
容玠不动声色地垂眼,“蒸饼到处都有,有何稀奇?这袋酥琼叶,却是昨日遮云在李记点心铺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
苏安安心一横,抱紧了手里的酥琼叶,“我,我今日先吃酥琼叶,改天再吃蒸饼!”
“……”
凌长风笑容一僵,恨铁不成钢地朝后靠去,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蒸饼。
转眼对上容玠淡定自若的模样,他愈发不平,忍不住又咬着蒸饼挑衅道,“其实按道理来说,妙漪如今将你视作骨肉至亲,唤你一声兄长,我也该对你恭敬些。”
“兄长”二字一出,容玠眉宇间到底还是掠过一丝寒意,不过转瞬即逝。再抬眼时,面上又是波澜不惊。
“你既有此心,那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妨同你说句真心话。”
容玠看向凌长风,口吻犀利,“莫说是苏妙漪,便是我嫡亲的妹妹,我也断然不会允许她同一个百事无成、不学无术的书肆伙计在一起。凌长风,就凭你如今的模样,你觉得自己有哪一点配得上容氏义女,配得上苏妙漪?”
“……”
凌长风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扣着壑清剑的手掌也猝然收紧。
他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拔出剑把容玠剁碎,却又没有豁出去的胆量,于是脸色青了白,白了灰,最终只能颓然地靠回了车壁。
苏安安看似两耳不闻车内事,一心只吃酥琼叶,可在下了马车后,还是趁着给苏妙漪塞点心的机会,悄悄同她耳语——
“凌长风被容玠欺负哭了。”
苏妙漪:“?”
苏妙漪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凌长风,只见他一个人蹲在树荫底下,用壑清剑在地上挖着坑,背影就跟个郁闷的蘑菇似的。
“容玠做什么了?”
苏妙漪压低声音问。
苏安安将一枚酥琼叶嚼得嘎嘣脆,含糊其辞,“也没什么……就是……羞辱他。”
“羞辱……”
苏妙漪微微瞪大了眼,忽然有些同情凌长风。
毕竟容玠羞辱起人来……是挺疼的。
于是歇完这一阵再次启程时,苏妙漪叫住了蔫头耷脑的凌长风,“凌长风!”
凌长风一只脚已经跨上了容玠的马车,闻声顿住,转头看过来,眼睛果然红红的。
苏妙漪愈发对苏安安的话深信不疑,口吻里多了一丝关切,“我有话同你说,你回来坐。”
凌长风浑身一震,就好像突然被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又支棱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提着壑清剑就跳下了车,“来咯!”
车帘被掀开,容玠看着凌长风跑向苏妙漪,又看着苏妙漪随手替他摘掉了头上的杂草,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容玠薄唇紧抿,眉宇间缓缓蒙上了一层暗影。
“公子……”
遮云担心地唤了一声。
容玠放下车帘,语调平平,“启程。”
日暮时分,容氏的车马赶到了扶风县,寻了个客栈落脚。
颠簸了一整日,苏妙漪只想早些休息。她与苏安安住在一间屋子,一进门,便累得在床榻上躺下了。
“姑姑,晚饭还没吃,你就要睡了吗?”
苏安安过来摇她的衣袖。
苏妙漪困得有些睁不开眼,“先让我睡一会儿。”
“可是我饿了……”
苏妙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那你自己下楼,找些吃的……”
“哦。”
苏妙漪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夜色落幕,屋内也是一片昏黑。她缓缓坐起身,扫视了一圈,没能瞧见苏安安的身影。
“苏安安?”
唤了一声,也无人回应。
隐约记起睡前与苏安安的对话,苏妙漪连忙推门下了楼,可在客栈楼下转了一圈,竟还是不见苏安安。
苏妙漪眼皮不安地跳动了几下,着急起来,她拦下客栈的杂役,询问他有没有看见苏安安去了哪儿。
“怎么了?”
容玠出现在苏妙漪身后。
“苏安安不见了!你看见她了吗?”
“她想去街上找些吃的,我让遮云带她去了。”
闻言,苏妙漪才骤然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音未落,遮云却是从客栈外满头是汗地跑了进来,“公子!公子不好了!”
苏妙漪的一颗心倏然又被悬起,蓦地转身看向遮云。
“苏娘子……”
对上苏妙漪的视线,遮云脸色愈发青白,“苏,苏安安走丢了……”
***
扶风县地方不大,晚上自然不像临安城一样热闹。众人出来寻苏安安时,街上的各家店铺都已经打了烊,连店外悬着的灯笼都熄了,街巷间暗影憧憧,唯有从云间漏出的清浅月色浮动着。
“安安姑娘想吃这家的茶果子,我方才在这儿排队。结果一转头,她人就不见了……”
遮云将人都带去了方才苏安安走失的那条街,愧疚地连眼都不敢抬。
苏妙漪却根本顾不上埋怨他,扭头就拦下了街上经过的行人,向他们一个个描述苏安安的模样,“大约这么高,穿着杏色衣裙,梳着双平髻……”
其他人也纷纷在街巷间穿行,打听有没有人见过苏安安。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当地人听见他们找孩子,竟都露出一种微妙而古怪的神情,像是想要透露些什么,可却又有所顾忌,最后什么都没敢说。
有个年迈的老妇人忍不住剜了凌长风一眼,“你们是怎么看孩子的?是没听过我们这扶风县的名声吗……”
苏妙漪察觉到什么,连忙走过来,“什么名声?”
那老妇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回答,摆摆手,扭头就走了。
没过一会儿,街上便连行人都没了,他们也无处打听,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见苏妙漪秀眉紧蹙、方寸大乱,凌长风忍不住劝她,“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苏妙漪咬牙,“不行,苏安安人都没找到,我怎么可能回去……”
容玠也走了过来,“客栈那里总得有个人守着。苏安安并非是懵懂无知的垂髫小儿,或许已经自己找回客栈了。”
“……”
苏妙漪迟疑了一会儿,这才改了口,“那我回客栈。”
苏妙漪忧心忡忡地回了客栈,谁料一进门,抬眼就见苏安安正安然无恙地同一个年轻妇人坐在客栈大堂里。
“苏安安!”
苏妙漪又惊喜又恼火地冲了过去,对着苏安安脑袋就来了一下,“你跑哪儿去了?!”
送苏妙漪回来的容氏护院一看见苏安安,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立刻转头去给还在街上找人的容玠和凌长风传信。
苏安安吃痛,捂着后脑勺无辜地望着苏妙漪,“姑姑,我迷路了……幸好遇到了吴姐姐……”
吴姐姐……
苏妙漪不解地转头,竟对上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她反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吴娘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吴娘子起身,笑着朝苏妙漪行了一礼,“苏老板忘了?我本就是扶风县的人啊。”
这位吴娘子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当初第一个找到临安、找到穆兰,要她帮忙写状书的那位寡妇。
当初她找到知微堂,还是苏妙漪找了个客栈将他们孤儿寡母安置下来,穆兰花了三日的时间替她写状书,教她怎么打官司,所以在吴娘子心里,穆兰和苏妙漪都是她的恩人。
“我见安安姑娘在街上落了单,就赶紧先把她带回家了……”
吴娘子也露出同街上那些人一样的神情,欲言又止,“我们这扶风县和临安城可不太一样。”
苏妙漪愈发觉得奇怪,忍不住追问道,“哪里不一样?”
吴娘子观望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扶风县不大太平,安安姑娘今日幸好遇上的是我,这才有惊无险。接下来你们可千万不能让安安姑娘一个人在街上落单了……至于其他的,苏老板,你就莫要多问了。”
“……”
苏妙漪想了想,还是对吴娘子使了个眼色,“你随我来。”
三人上了楼,将屋门一关,苏妙漪又问了一遍,“这里没有其他人,吴娘子,你便把事情原委都同我说清楚吧。扶风县可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吴娘子犹豫片刻,才叹气道,“扶风县,常常会有孩童走失。莫说是外地赶路经过的,便是县里的,孩子在家门口玩,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可能就不见了……”
苏妙漪皱眉,“被拐走了?扶风县的掠卖之风竟如此猖獗……那为何不报官?”
“被掠走的大多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当然也报过官,可官府迟迟没查出个所以然。”
“都发生了这么多宗掠卖案,总该有些线索吧?”
“官府有没有线索,我们不知道,但其实街坊间一直有传言……”
吴娘子支支吾吾地,“说这掠卖孩童的案子,和我们县上的慈幼庄有些关系。”
苏妙漪一愣,“慈幼庄?”
吴娘子颔首。
苏妙漪的眸光忽然一亮,有些迫切地向前倾了倾身,“据我所知,如今各地的慈幼庄都是第一富商裘恕的赡助义举。那你们这扶风县的慈幼庄……”
“亦是裘大善人所建。”
吴娘子唉声叹气,“裘大善人建这慈幼庄本是为了救济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知怎的,如今竟造了个吃人的魔窟出来……有人说,被掠卖的孩童其实都藏在慈幼庄里,有的被卖出去了,有的就被锁在后院做苦力……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些流言,没凭没据的……”
吴娘子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留意到一旁苏妙漪的神情变化。
将吴娘子送走后,容玠和凌长风等人也回来了。见苏安安平安无事,众人总算都松了口气。
“各自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容玠发了话。
苏妙漪眸光微闪,没有应声。
容玠察觉出什么,看向她,“怎么了?”
苏妙漪掩饰地咳了两声,“没什么。兄长说的是,我这就回去休息了。”
苏妙漪拉着苏安安回了屋子。
容玠又盯着她们紧闭的房门多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客栈里的烛火都熄了。
几不可闻的“吱呀”一声。
苏妙漪的房门又一次被从内拉开,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借着月色,摸到了隔壁的房门口,抬手叩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拉开,睡眼惺忪的凌长风探出了头,“大晚上的,招魂……唔。”
苏妙漪捂住了凌长风的嘴,直接将他拖进屋内,重新阖上了房门。
凌长风先是惊愕,待看清冲进来的“狂徒”是苏妙漪时,原本要挣扎的动作瞬间就收了回来。
进屋后,苏妙漪才松开了凌长风。
凌长风直起身,表情古怪地看向苏妙漪,又羞赧又纠结地,“苏妙漪,我,我可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妙漪轻叱了一声,转而抬眼,双眸闪闪发亮地看向凌长风,“凌长风,你想不想在进京之前给裘恕送份大礼?”
凌长风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