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容玠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苏妙漪刚来临安,第一次来容府时,他疾言厉色对她说的那一句——「你便这样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于是容玠也沉默了。
见他紧抿着唇, 似乎不大高兴,苏妙漪却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很快就没再管这一茬, 转移话题道,“对了, 明日你有时间吗?郑五儿这件事,多亏有你帮忙转圜,如若不然, 刘家定是饶不了我。所以, 我打算明晚在醉江月订个雅间, 就是不知你容大公子肯不肯赏脸了……”
容玠顿了顿, 却是眉峰紧蹙,一幅兴致缺缺的模样,“我不喜人情世故、寒暄应酬, 不必了。”
语毕, 他拂袖离去。
苏妙漪仔细品味了一下他的这番话, 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扯住容玠的衣袖。
“我不是在同你寒暄,这次是真心的……而且就两个人,这也能叫应酬?”
容玠一愣, 神色莫测地回头看她, “只有你跟我?”
见他有所动摇,苏妙漪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原来容玠是生怕她把凌长风、江淼这些人都叫上,他性子冷, 的确同他们玩不到一起
这么一想,苏妙漪松开手,愈发笃定地,“对,就你跟我。”
容玠盯了她片刻,终于还是颔首,“好,明晚我会去醉江月。”
从别院回来,遮云明显察觉容玠的心情似乎变好了,眉宇间原本的阴翳也荡然无存。
能让他们公子喜形于色的,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遮云忍不住试探道,“公子,苏娘子他们不搬回去住了?”
“谁告诉你的。”
寝屋里暖意融融,容玠一走进来,便将身上的狐裘脱下,丢给了遮云,“你去一趟李府,告诉李徵,明晚我有要事在身,不得空,改日再陪他喝酒。”
遮云一怔,“公子,李大人如今可是知府了,你就这么爽约会不会……”
“他不会同我计较这些。”
“……是。”
遮云讷讷地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公子明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容玠缓步走到屋内一角,伸手打开了那紫檀雕花大柜的柜门,望着里头的衣裳,漫不经心道,“苏妙漪邀我去醉江月。”
遮云恍然大悟。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为了苏妙漪。难怪连知府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了……
半晌没听到遮云的回应,容玠的视线从衣裳上勉强移开,落到他身上,像是生怕他没听清楚似的,又强调道,“她在醉江月宴请我,只有她和我。”
遮云:“……”
反应了一会儿,遮云后知后觉地睁大眼,“苏娘子单独约公子你见面,还如此隆重地在醉江月设宴,会不会,会不会……”
他欲言又止,见容玠望着他,眼神非但没有一丝一毫制止的意思,甚至还有些催促。
遮云心一横,小声道,“我是在想,如今县主对苏娘子十分亲厚,容府上下也将苏娘子视为半个女主人……苏娘子会不会是想借此机会,和公子重修于好?”
容玠神色微滞,暗眸里倒映的烛光晃动了一瞬。
他反复咂摸着遮云的话,回忆着苏妙漪方才约他在醉江月见面时的神情口味,竟鬼使神差地觉回味出几分羞赧来。
有可能吗?
当初他与苏妙漪闹得那样不可收场,说出口的话一个比一个决绝。苏妙漪还会回心转意吗?
容玠也不知怎么了,竟将这问题抛给了遮云。
遮云一个脑袋两个大,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至少现在,公子待她很好啊。这次郑五儿的事,若没有公子出手相助,苏娘子她怕是很难撑得住……”
这话倒是戳中了容玠的心坎,叫他无端生出几分希冀,眼底的烛光也在不安分的窜动里变得更亮。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在衣柜里的锦衣袍服上一一拂过,最终停留在一件天青色圆领锦袍上。
“公子明日要穿这件?”
遮云提醒,“天寒地冻,这件会不会太单薄了些?”
“无妨。”
容玠抬手便将这衣裳取了出来,交给遮云,“让人熨烫平整。”
苏妙漪喜欢他穿天青色,从娄县的时候便是如此。
翌日。
苏家一家人大清早便被送回了苏宅。容玠特意差遣了一些仆从跟着过去,替他们打点收拾。
这些仆从们做事利落心细,他们进进出出地忙碌起来,就连苏积玉都插不上手,更别提苏妙漪、凌长风这些年轻人了,于是大家都只能在旁边干站着。
见状,苏妙漪也不同容家的下人客气了,将宅子里的事交给他们后,便去了知微堂。
自从外头贴上御赐的对联后,知微堂的生意就愈发红火,那些印着“知微堂”印鉴的布包和笺纸也如苏妙漪期待的那样,几乎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我才离开临安几日,你苏妙漪和知微堂竟就已经名扬四海了……”
顾玉映站在知微堂三楼扶栏边,感慨地望着楼下络绎不绝走进来的客人。
顾玉映的外祖父病重,一个月前刘记当铺的凶案发生前,她刚好离开了临安,去了外祖家陪侍,今日才回来。
“这短短一个月,你可知发生了多少事。”
苏妙漪揉着眼角叹气,“我感觉自己都老了好几岁……”
顾玉映失笑,将一沓珍贵的藏本递给苏妙漪,“喏,我特意向我外祖父借来的,不知能不能叫你还年驻色?”
苏妙漪的目光落在那藏本上,眼睛瞬间就亮了,受宠若惊地接过来,“你离开了临安都还想着我……太感人了,我都要落泪了……”
“外祖父听说了你这书楼,也十分好奇,若不是病体未愈,他都想跟着我一起来临安瞧瞧了。”
苏妙漪捧着藏本走向书架,笑道,“没事,不急。等明年我将知微堂的分店开去江宁府,外祖父不用来临安也能瞧见我这书楼了!”
“分店?”
顾玉映愣了愣,跟着苏妙漪走到书架前,“你已经打算要开分店了?”
苏妙漪踮着脚将那些藏本插到书架上,从善如流地应道,“你没听说吗,圣上夸我为民而商,还赐了我黄金百两,这些就是我开分店的本钱!不过开分店前,我还得多招些人手,挑些有本事的去各个地方做分店掌柜……”
苏妙漪和顾玉映说着自己的分店计划,不知不觉,外头的天色竟是已经暗了。
苏妙漪仍说得津津有味,目光往窗外一瞥,才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糟了!”
顾玉映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今日约了容玠在醉江月……”
说到一半,苏妙漪却是话音顿住,连忙向顾玉映解释道,“前些时日他帮了我不少忙,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特意设宴感谢他。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顾玉映眼睫一垂,笑了笑,“我可不去,我得回家了。”
“……好吧。”
苏妙漪匆匆忙忙下了楼,连披风也懒得披了,径直奔出知微堂,进了醉江月。
“苏娘子,容大公子一炷香之前就已经到了,一直等着你呢……”
醉江月的杂役一边引着苏妙漪往楼上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苏妙漪提着裙摆,步伐愈发匆促。
杂役将苏妙漪领到了二楼最小的雅间外,推开门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苏妙漪不敢想象容玠的脸色,咬咬牙,一进门就装腔作势地懊恼道,“哎呀我是不是来晚了?真是抱歉,我被几个客人拖住忘了时辰……”
“无妨。”
熟悉的清冷嗓音传来,口吻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和愠怒,“也没有等多久。”
苏妙漪一愣,掀起眼循声望去,就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坐在窗边,脊背挺直,修长如竹。执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宽大的袖袍逶迤在桌边,那袖袍上的一圈白色毛边被夜风吹得瑟瑟而动。
有那么一瞬,苏妙漪竟恍惚看见了在娄县的卫玠,不过下一刻,青年转头看过来,就让她倏然清醒。
青年眉宇清峻,长睫墨瞳,素来锋锐寡淡的面容上竟难得是一派和风细雨,唇畔似乎也噙着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娄县的卫玠,甚少会对她露出这样温和,甚至是讨好的笑容……
短暂的怔神后,苏妙漪如梦初醒,快步走到容玠对面,也在窗边坐下。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苏妙漪没披氅袍和披风,于是被吹得略微缩了缩肩膀。
容玠有所察觉,抬手将窗户阖上,“将窗开着,只要你一出门,我就能看见。”
苏妙漪听不出这是解释,还是埋怨,讪讪地笑,“你该让遮云来知微堂找我,在这儿干等着算什么……”
容玠看了苏妙漪一眼,“等人的滋味也不算糟。”
苏妙漪盯着容玠打量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吗?”
有没有喜事,取决于你。
容玠想了想,还是没将这句太过直白的话说出口,转而道,“不是说要感谢我,可以开始了。”
苏妙漪一噎。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容玠这种施恩望报的人。这架势不像是恩人,倒像是挟恩索取什么的债主……
不过不论容玠是何态度,苏妙漪这次却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
可叫她对着容玠说出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她还是觉得有些肉麻,于是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还是没能说出口。
直到醉江月的杂役将酒菜端呈上来,苏妙漪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倾身就去倒酒。
“容玠,这第一杯酒,是谢你为郑五儿讨回公道。虽然人人都说公道对死人来说不重要,可每每我想起他死不瞑目的情形,还是觉得这公道不能不要。如今,他在九泉之下应是能闭眼安息了……”
苏妙漪将酒饮尽,又斟了第二杯,“这第二杯酒,是谢谢你护着我爹,护着苏安安,还有苏宅里的所有人。刘家用他们的性命胁迫我,我心里原本也是发怵的,可那日从西山回来,我看见你调了那些容氏的护院来苏宅……”
苏妙漪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便将第二杯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去,她的脸颊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绯红,更胜春日桃夭,看得容玠眸色渐深。
“虽然不太想承认,可我还是得说,这次郑五儿的事,我敢一条路走到黑,还是有一部分原因来自容氏,来自你,是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所以这第三杯,是要谢谢你给我的底气……”
语毕,苏妙漪又饮下了第三杯。
容玠摩挲着酒盏,深深地望着苏妙漪,声音要多和缓便有多和缓,甚至还掺了几分蛊惑的意味,“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有,还有的……”
苏妙漪喝得有些微醺,不过神志还是清醒的,低垂着眼睫,轻声道,“其实这些日子,住进容府,又与你住在同一屋檐下,我就总是想起娄县那些日子。想起那时候,我对你死缠烂打,你对我避之不及。我心中总觉得,我救了你一命,你这个人便应该是我的了……”
容玠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妙漪低笑一声,摇摇头,“可是这不对……”
手腕上忽然一紧。
苏妙漪目光一顿,只见容玠竟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
容玠启唇道。
苏妙漪愣了愣,“我还没说完。”
容玠却是掀了掀唇角,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剩下的话,我来说就好。妙漪,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其实在娄县,我对你……”
话到嘴边,容玠却又僵住,似乎在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见他说不出口,苏妙漪简洁明了地替他说了,“没有男女之情。”
她又重复了一遍,“容玠,你是个好人,唯一的不好,或许就是不喜欢我。”
容玠脸色微变,刚要反驳,却被苏妙漪截断,“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如今的苏妙漪对临安城里的容玠,亦没有男女之情。”
容玠扣着苏妙漪的手不自觉一松,望向她的一双眼里也起了波澜,“……什么?”
酒劲逐渐上来,虽不至于让苏妙漪醉倒,却也叫她再难辨明容玠脸上的情绪,自然也就错过了容玠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峭。
苏妙漪坦然地取笑道,“容玠,你是耳背了吗?”
她移开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也为容玠斟了一杯,“我说,我如今也不喜欢你了……此刻想想,我其实也能理解你那时的所作所为。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一个人若对另一个人毫无男女之情,那即便这个人做再多,也换不来缱绻情意,反倒会招来憎厌……”
苏妙漪将酒递给容玠,一抬眼,对上容玠那双黑沉沉的眼眸。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她隐隐觉得容玠的眉宇间像是覆压了一层茫茫大雪,虽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苏妙漪笑了笑,继续道,“你我虽做不成眷侣,也没有夫妻的缘分,可做兄妹,似乎还是不错的。”
“……”
容玠僵硬地接过苏妙漪递来的酒盏,缓缓握紧。
“从前我也曾口口声声唤你义兄,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挤兑你,故意气你,心中却从未有一刻将你视为兄长。可经过这段时日,我才忽然意识到,有一位你这样的兄长,或许是人生幸事。”
说着,苏妙漪端呈起酒盏,微红的脸上满是真诚,“容玠,从今日起,我会真的将你视为兄长,视为至亲之人。你我祸福相依,患难相扶,同袍同泽,甘苦与共……可好?”
容玠的眸光落在苏妙漪手中的酒盏上,明明灭灭,最终寂如死水、寥若子夜。
从醉江月出来,苏妙漪脸上的笑意敛去,眼里的醉意也荡然无存。
直到穿过喧嚷的人群,走到知微堂欢门下时,她才蓦然回首,看向方才待过的雅间。
满街华灯下,窗纸上留下了一个孤独而萧条的侧影。
苏妙漪忍不住又笑了。
只是这次,唇畔的弧度里却卷着一丝古怪和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