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唢呐声一路吹到了城东。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
刘记当铺的伙计慌慌张张掀开门帘, 闯进刘富贵的书房。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刘富贵蹙眉。
伙计脸色青白,欲言又止地,“您, 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刘富贵匆匆来到当铺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将一张小报狠狠摔在了他的脸上。
“……什么玩意!”
刘富贵一把拉下脸上蒙住的纸页,低头看去。
与此同时, 唢呐声、吟唱声也清晰地送入他耳中,“贱民巷,买白鸭。东边罪, 西边罚……”
刘富贵脸色骤变, 手中的纸页被霎时揉碎。
***
冬至之后, 一首“白鸭歌”成了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 人人都会唱的小调。
尽管小调里并未指名道姓,可贱民巷买卖白鸭的事和郑五儿替死刘其名的案子也随着这首小调在临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群情鼎沸,有的叱骂贱民巷那些人丧心病狂穷疯了, 竟然用自家人的性命换富贵;也有的说城东给钱、城西受刑, 这就是一桩愿打愿挨的买卖, 知微堂就是多管闲事……
不过更多的人在听说郑五儿是被爹娘骗去刑场上受死后,都为他扼腕不平,竟自发围到了衙门外,一边高声唱着白鸭歌,一边要衙门还郑五儿一个公道。
衙门外不太平, 知微堂外也是同样鸡飞狗跳。
被搅黄了“白鸭生意”的贱民巷村民们, 将一腔怨愤都倾泻在了苏妙漪和知微堂身上。每天一大清早就背着菜篓子围堵在暂时歇业的知微堂门口。
在郑老爹的带领下,他们就堵在大街上一边朝知微堂的牌匾和紧闭的大门上砸着菜叶子和泥巴,一边从早到晚哭嚷个不休。
除了些上不了台面, 充满诅咒和侮辱的方言粗语,便是些无理取闹的埋怨。
“姑奶奶,我们到底哪里招惹了你!你非要害死我们……”
“你是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我们卖不卖白鸭关你什么事?”
“不卖孩子不卖老人,你给我们钱,你养我们啊?!”
郑老爹站在人群中,满脸都是怨毒地冷笑,“这知微堂的生意特别红火,一天便能赚几百两!不然怎么能连玉川楼这种地方都盘下来?!她苏妙漪那么有钱,又那么想做大善人,那就给我们贱民巷一人一百两啊!有了这钱,我们还做什么白鸭生意,还给城东卖什么命?!”
此话一出,众人眸光骤亮,齐声附和起来。
“给钱!”
“一人一百两!”
知微堂门外闹哄哄的,就连行人都害怕得绕道而走,对面醉江月的生意也瞬间冷清下来。
醉江月的老板姜越在楼上望着外头这乱糟糟的一幕,也直皱眉,“你们不是去报官了吗?怎么官兵还不到?!”
伙计面露难色,“老板,对面那首白鸭歌可是连临安府衙一起骂了,衙门现在巴不得知微堂被人砸了,怎么可能派人来管束啊!”
“……”
姜越一噎,咬牙切齿地挤出两字,“那去把门关上!”
伙计挠挠后脑勺,“现在关门?咱们不做生意了啊?”
“外面乱成这样,做什么生意!”
姜越一脸糟心,“反正阿云去了汴京,也没人做辋川芳菲,这几日干脆闭店休息!”
伙计讷讷地应了一声,也忍不住抱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们算是被苏老板连累了……”
姜越抬脚在那伙计身后踹了一脚,“废什么话?!”
那伙计连忙住了口,匆匆下楼。
姜越转头,看向外头那些哭天喊地的村民,脸色黑如锅底,“……一群愚民。”
与知微堂隔了半条街的巷口,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车帘被撩开些许,正对着知微堂的方向。而坐在车中冷眼旁观这闹剧的正是苏妙漪。
“我断了他们的出路。”
苏妙漪沉默片刻,忽然出声道。
马车另一侧,容玠双眼微阖,眉峰压低,“卖命替死这样的生意,也配叫出路?”
苏妙漪却靠着车壁,摇了摇头,“他们与你不一样。你从未穷困潦倒过,在你眼里,钱财不过是身外俗物,自然不能与气节、与情义相提并论。可对他们来说,钱财是每日果腹的粮食,是冬日取暖的纸衣,钱财就是性命,是活下去的倚仗……”
容玠神色微顿,睁开眼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仍望着知微堂外叱骂的村民,叹了口气,“而且贱民巷里的人,大多都是罪奴、倡优之后,几代都是贱籍,不能科考不能入仕,就连城里的行当都不大愿意用他们做活……所以其实并非家家都像郑五儿他们家,被一个赌鬼爹拖累,更多的还是为出身所困,走投无路。或许对他们来说,卖白鸭就是唯一能让他们离开贱民巷的法子,是他们的希望。”
容玠定定地望着苏妙漪,似有所动。
“怎么了?”
苏妙漪问道。
容玠摇摇头,“没什么……”
这么多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地鄙弃、谴责,却甚少有一刻像苏妙漪这般,即便是被误解、被记恨、被反咬一口,也能设身处地替那些人思虑,究竟是什么逼得他们误入歧途。
他只是,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在苏妙漪面前,他好像总是在反省自己的傲慢……
沉默半晌,容玠才又开口道,“就算白鸭生意是贱民巷脱困的捷径,可它亦是刘其名之流逍遥法外的歧途。不论如何,买人替罪就是不公不法,你揭穿此事,并无过错。”
“……”
“苏妙漪,该反省该自责的人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那些头戴乌纱、坐在衙门里的,还有同我一样,日后想要为官作宰的天下士子……是我们该思量,如何为贱民巷的人另寻出路。”
寥寥几句,亦为苏妙漪厘清了思路。
苏妙漪终于收回视线,眉眼舒展地看向容玠,唇角掀起,露出这段时日以来最松快的一个笑容,“说的也是,多谢义兄开解。”
容玠眸光微动,“回府吧。”
马车从巷口静悄悄地离开,朝容府驶去。
因担心刘家人狗急跳墙、不择手段地报复苏妙漪,容玠将苏家众人全都接去了容府,单独辟出了一间院落让他们暂居。
这种关头,苏妙漪知道自己不能逞强,果断选择背靠大树躲进了容府。
刘家在暗中咬牙切齿,而在明处,临安府衙也日日上门来讨人。
距离容府还有一段距离,马车却在大街上倏然停了下来。
容玠和苏妙漪相视一眼,下一刻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临安府通判傅舟,奉命捉拿苏妙漪!”
也不知是什么人走漏了风声,傅舟竟知道容玠和苏妙漪出了府,于是领着一众官差拦在了他们回府的必经之路。
众目睽睽之下,傅舟站在马车前,眼神阴冷,表情却正义凛然,“皇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当初连扶阳县主遭人诬告,都不得不往衙门走一遭,如今苏妙漪不过是容氏义女,难道还比皇亲国戚更尊贵,更目无王法吗?!”
路边的行人逐渐聚拢过来,观望着傅舟与容府的对峙。
马车内,苏妙漪冷笑一声,刚要起身,却被容玠按下。
容玠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坐下,随后才伸手掀开车帘,自己对上外头的傅舟。
“敢问傅大人,衙门捉拿苏妙漪,是为何缘由?”
“苏妙漪散播谣言,妖言惑众!整首白鸭歌都出自知微堂,临安城人人皆知……”
容玠神色淡淡,“那首白鸭歌容某也有所耳闻,并未听出什么蹊跷。还请傅大人解惑,哪句是谣言?是蓬门巷卖白鸭,还是青天在上睁眼瞎?”
睁眼瞎三字一出,街道两边围观的百姓们都忍不住嗤笑了起来。
就连他们都能看出来,容大公子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面骂临安府衙这群人呢。
傅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道,“整首白鸭歌都是无中生有!”
容玠启唇,吐出三字,“证据呢?”
他面无表情、理直气壮的,一时连傅舟都对自己的听力产生了怀疑,“什么?”
容玠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临安府衙有何证据证明,白鸭的买卖不存在,郑五儿没有替刘其名受杖杀之刑?”
傅舟的反应也极快,当即怒叱道,“知微堂造谣没有凭证,竟反过头来要被造谣的人自证清白?!古往今来,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谁说知微堂没有凭证?”
容玠打断了他。
傅舟一愣。
“知微堂已经有了人证物证。而傅大人尚未将此案查清,便将妖言惑众的罪名妄加于人,是否太过鲁莽武断?”
“……”
傅舟僵立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宇间一丝不可置信和紧张,可转瞬又意识到什么,驳斥道,“知微堂若有证据,为何不交给衙门?”
“我们此行正是要去衙门。”
容玠掀唇,一字一句道,“不过还请傅大人慎言,收回捉拿二字,请——舍妹去衙门问话。”
傅舟脸上的表情霎时变得精彩纷呈。
转眼间,捉拿便成了恭请。
容玠和苏妙漪乘着马车,在傅舟和一行官兵的“护送”下驶到了衙门外。
走进公堂的时候,容玠听见苏妙漪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步伐微顿,转头看过来。
苏妙漪嘀咕道,“我怎么总是和衙门打交道。这才过了多久,又来了……”
得知傅舟终于拿住了苏妙漪,刘富贵已经匆匆从城东赶来了衙门,此刻就候在公堂上,见苏妙漪进来了,神色阴戾地瞪着她。
下一刻,知府大人也走上公堂,往中央一坐。
与上次县主之案的态度截然不同,知府看向苏妙漪的眼神里带着些寒意,连带对护着她的容玠也没了谄媚讨好的兴致。
偏偏在升迁关头,白鸭案被捅破,这位知府大人已经连着几日辗转反侧,在衙门里大发雷霆,如今看见“罪魁祸首”,便是装都懒得装了。
知府大人黑着脸,抬手敲了一下惊堂木。
刘富贵往堂前一站,刚要拱手出声,却突然被旁边冲上来的苏妙漪挤开,还没出口的控告也被苏妙漪截断——
“大人!民女要告发,老崔头一案,刘家买命顶罪,永福坊的郑五儿无辜枉死,而真凶刘其名还在逍遥法外!”
“……”
刘富贵顿滞了一会儿,才怒叱道,“你信口雌黄!”
知府亦是沉着脸,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苏妙漪,你口口声声说刘家买命顶罪,还用小报将一首白鸭歌传得满城皆知,你可有证据?若是没有证据这便是造谣,是诬告!诬告者如何受刑,想必你应该很清楚……”
刘富贵在一旁胸有成竹地冷笑。
郑五儿的尸体已经被烧了,刘其名也已经送到汴京,有刘公公的人庇护着,至于贱民巷那群人,更不可能上公堂作证。他倒要看看,苏妙漪还能找出什么人证物证。
苏妙漪看了刘富贵一眼,启唇道,“大人,民女的证人便是郑五儿。”
此话一出,刘富贵骤然嗤笑出声,知府和傅舟相视一眼,亦露出一脸荒谬却又不得不故作惊讶的表情。
“苏妙漪,你方才还说郑五儿已经替刘其名死了,现在又说他是你的证人。岂不是自相矛盾?”
傅舟质问道,“他若能为你作证,此刻又在何处?”
“活人是人证,死人难道就不是吗?”
苏妙漪抬眼看向知府,定定地,“郑五儿此刻就在刘其名的墓中,开棺一看便知!”
知府一愣,蓦地转眼去看刘富贵。
如此重要的尸体,他们刘家不会没处理干净吧?
刘富贵也震惊地看向苏妙漪。
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否则苏妙漪怎么可能在公堂上言之凿凿地又要挖一次他们刘家的坟?!
那日她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郑五儿的尸体已经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哪儿来的人证?
可目光在苏妙漪和容玠淡然无波的脸上打了个转,刘富贵心中却没了底,当即驳斥道,“无缘无故挖我们刘家的坟,苏妙漪你缺不缺德!”
“刘老板,这可不叫无缘无故。”
容玠从一旁走了上前,淡声道,“刘家如今有买命顶罪的嫌疑,开棺是为了搜集罪证。”
“容大公子,衙门在行刑前后都有验明正身,你这么说,置衙门和知府大人于何地!”
刘富贵朝知府大人使了个眼色。
“的确没有掘墓开棺的必要……”
知府附和了一声,可顿了顿,他又眼睛一转,看向傅舟,“刘其名的正身是由傅通判带人亲自查验,绝无差错。傅通判,是也不是?”
“……”
傅舟被问住了。
精明如他,不会听不出知府的言外之意。知府这是怕事情万一闹大,打算将渎职之罪推到他一人头上。
傅舟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应声,忽然,公堂外传来刘家下人的嚎叫声,“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
刘富贵心里一咯噔,转头看去。
就见那下人被两个衙役拦在外头,着急地脱口而出,“掌柜的,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突然跑上西山,把少东家的棺材给挖出来了!”
刘富贵脸色骤变。
与此同时,城郊西山。
山坡上已经围聚了不少闻声而来的百姓,亲眼看着一群身穿短打、魁梧壮硕的莽汉抡着锄头,三下五除二刨开了刘其名的坟墓,又将那楠木棺柩从墓穴里抬了出来。
正值暮色残阳,落霞万丈、天日昭昭。
在众人的合力一推下,棺盖轰然坠地,重重地砸进泥泞中,溅起满地尘土。
伴随着尘烟散去,一具单薄而年少的尸身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起初还有人捂着眼,不敢往棺柩里看,生怕会看到腐烂狰狞的面孔。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已经离下葬过去了这么些时日,在开棺那一刻,飘散而出的竟不是腐臭,而是丝丝缕缕清淡的青草香气。
更令人惊奇的是,躺在棺中的少年,面容竟也没有丝毫损毁。
霞光映衬下,少年白皙的脸上还泛着红润的色泽,神态安详、栩栩如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一时间,就连开棺的那些莽汉也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他。
“五哥!”
雀奴突然从人群后飞奔了出来,却被开棺的人拦住。
他死死盯着棺柩中宛如沉睡的郑五儿,眼泪夺眶而出,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他不是刘其名,他是郑五儿!是我们永福坊的郑五儿——”
雀奴的嘶吼声打破了山坡上的一片死寂,在整个西山上回荡盘旋。
“郑五儿”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轰然作响,如雷如钟!
***
日落前,郑五儿的尸体被从西山一路抬回了府衙公堂。
刘富贵被突如其来的尸体打得措手不及,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转向苏妙漪,“这尸体绝不可能是真的,定是你使了什么手段!郑五儿的尸体,那晚分明已经被我放火……”
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脸色难看地截断了刘富贵的话,“这具尸体的身份暂且先不论……苏妙漪,你怎能没有官府的搜查令,就敢擅作主张掘人坟墓!谁给你的胆子,谁允许你如此胡作非为……”
苏妙漪将视线从郑五儿的尸身上收回来,面上故作无辜,眼底却是一片寒霜,“大人怎么知道挖坟掘墓的就是我知微堂的人?”
“除了受你指使,还能何人?!”
话音未落,公堂外便传来一声冷冽肃戾的声音,“是我。”
众人循声转身,只见一穿着黑色圆领窄衣,戴着乌纱幞头的青年站在公堂外。青年的面容十分陌生,一双眉宇冷峻而寡淡,波澜不兴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无趣和刻板。
“你又是什么人?”
知府蹙眉,眯着一双眼惊疑不定地打量那来路不明的青年。
青年从腰间抽出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
公堂上的众人尚未看清那令牌,那两个拦在外头的衙役却是看清,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一旁的刘富贵看清那令牌上的“御赐金牌”四个字,也面露震愕。
汴京来的钦差……
怎么可能?!
正愣神间,青年已经手执金牌,越过那跪在地上的衙役们,朝公堂上走来。
一行人走近了,知府和傅舟终于看清那象征着钦差身份的御赐金牌,顿时变了脸色,匆匆走到堂前跪下。
苏妙漪与容玠相视一眼,也退到堂侧行礼。
青年收起令牌,漠然地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凛冽如薄刃,“我叫李徵,奉圣上之令来临安彻查刘其名一案。”
李徵……
苏妙漪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便想起这名字在何处听过。还没等她想起来,一旁的容玠便不动声色地提醒了她。
“今岁科考的状元,名唤李徵。”
苏妙漪恍然大悟。
再看向公堂上的李徵时,她的心里踏实了不少。当初李徵那篇策论她是看过的,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此人的确清正务实,是为官做宰的好料子。
“这,这种案子怎么会惊动圣上,还劳驾钦差大人来了临安……”
知府已经满头冷汗。
“几日前,汴京官差捉了个酒后寻衅滋事的少年。押到衙门后核实身份,才发现他是前不久就该在临安城被杖杀处决的刘其名。”
李徵拍了拍手,便又有两个随从将一个双手戴着镣铐、披头散发的刘其名带上了公堂。
活着的刘其名、死去的郑五儿,此时此刻齐聚公堂之上,真相昭然若揭。
知府和傅舟瞬间面如死灰。
“爹,爹救我啊爹!”
一看见刘富贵,刘其名就拼命挣扎起来。
刘富贵也大惊失色,慌忙冲了过去,可却被李徵带来的人拦住。
“李,李大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欲言又止,“我家刘公公……”
闻言,李徵转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刘富贵身上,“刘公公已在圣上面前自证,对刘家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任凭圣上发落。”
此话一出,一锤定音。
李徵落座,“此案牵扯甚广。从临安府衙到永福坊,所有涉事之人都要一一查问,开始吧……”
“等等。”
苏妙漪忽地上前一步。
李徵看向苏妙漪,“你就是揭发此事的知微堂东家,苏妙漪。”
“正是民女。”
苏妙漪低眉敛目,“之所以能揭发此事,并非民女一人的功劳……还因临安府衙内有为官者良心未泯。”
顿了顿,她掀起眼,看向傅舟。
似乎猜到苏妙漪要做什么,傅舟神色一动,几乎有些按捺不住。
苏妙漪却收回视线,平静道,“若没有傅舟傅大人暗中相助,民女也不会这么快发现永福坊经营的白鸭生意。如今有李大人做主,傅大人,你还不尽快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衙门内的涉事之人一起交待了吗?”
知府和刘富贵蓦地看向傅舟。
刘富贵脸色铁青,难以置信地吼道,“是你,是你出卖了我?!”
傅舟当机立断,就好似落水之人瞬间攀住了苏妙漪丢下来的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下,咬牙道,“李大人明鉴!白鸭生意丧尽天良,下官心有不忍,可身居下位,却只能隐忍蛰伏,搜集证据,只待时机成熟……”
苏妙漪垂眼,眸光不定。
***
这一晚,临安府衙里灯火通明、彻夜未熄。可天亮时,一切终于被审问得水落石,刘富贵父子、永福坊的郑家人,包括府衙里的涉事之人,除了傅舟以外,通通都被关押进了大牢,等候发落。
至于郑五儿的尸体,则被交还给了苏妙漪。
天光微熹时,苏妙漪带着雀奴等人将郑五儿的棺柩从府衙重新抬回了西山。
墓地早就安排好了,在向阳的坡上,面朝着临安城——这是江淼拿着罗盘测算出来的风水宝地。
“当着钦差的面说谎,苏妙漪,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容玠和苏妙漪站在树下,看着郑五儿的棺柩缓缓落土。
苏妙漪低声道,“你要告发我么?”
容玠顿了顿,“是为了穆兰?”
苏妙漪沉默片刻,才低垂着眼,缓缓道,“想要此案水落石出、速战速决,临安府衙需要一个人反水,拿出更多证据。我只是希望……这个人能是傅舟。”
生怕容玠还要继续追究,她转移话题道,“刘其名……你是怎么做到的?”
容玠挑挑眉,“不如你先说说,郑五儿的尸体。”
提起此事,苏妙漪忍不住掀了掀唇,“那日我上西山之前,到处寻闲汉掘墓,不过是为了引开刘家的注意力。实际上在我们上山前,凌长风已经将郑五儿的尸体挖出来,藏在了安全的地方。以防尸身腐坏,棺材铺的师傅还特意在棺柩中存放了一种特殊的香片……”
“尸体既然已经挖出来了,为何还要再上山一次?”
苏妙漪笑了笑,“若不让刘家放把火,自以为已经毁尸灭迹,郑五儿的尸体藏在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横生变故。我又怎么放心将尸体再埋回刘家的墓里?这尸体只有从他们刘家的墓里挖出来,才能叫他们辩无可辩!”
容玠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到你了。”
苏妙漪朝容玠扬了扬下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刘其名,还把这件事捅到宫里去的?”
“光靠我一人自然不够。”
“你在汴京……有帮手?”
苏妙漪忽地想起什么,眼眸一亮,“是青云,是不是?她这段时日正好被人请去了汴京!可凭青云一人之力,也远远不够吧……”
容玠启唇,刚想说什么,雀奴却忽然跑过来唤他们,“苏娘子!时辰差不多了,该封穴了。”
苏妙漪和容玠这才止住了交谈,不约而同往墓边走去。
“这长明灯,由谁来放?”
抬棺人问道。
大胤的风俗,在棺柩下葬之时,要由至亲之人往墓穴中放入一盏长明灯。可郑五儿的爹娘因“白鸭案”一事,还被关押在牢狱中,而他的两个兄弟记恨苏妙漪,今日甚至都未曾到场。整个贱民巷,也只来了一个雀奴。
环顾四周,郑五儿举目无亲……
抬棺人将长明灯递给苏妙漪,“苏老板,你来?”
苏妙漪有些迟疑,没有伸手去接。想了想,她转向雀奴,“雀奴,还是你来吧。”
雀奴顺从地接过长明灯,可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将长明灯重新递给苏妙漪,“苏娘子,五哥一定更希望由你放这盏长明灯。”
“……”
苏妙漪愣了愣,最后还是没再推拒。她接过长明灯,低身放入墓中,又捧起一抔土,缓缓洒在了郑五儿的棺柩上。
下一刻,抬棺人们一边吆喝着,一边铲起土朝墓穴中填去。
朝阳乍现,自云后破开一道刺眼的霞光,与昨日掘坟开棺时的场景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苏妙漪望着天际的红云,以及红云下薄雾冥冥的临安城,有些走神。
“你方才在想什么?”
容玠问她,“放长明灯的时候。”
苏妙漪长睫微垂,声音轻飘飘的,“当初是我将郑五儿赶出了知微堂,现在又是我,将他的爹娘送入了牢狱。我在想,郑五儿若泉下有知,未必会感念我,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从而怨我憎我。我给他放这盏长明灯,他或许不会高兴……”
容玠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我原以为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替郑五儿出气。既然你觉得郑五儿未必会领情,那为何还要与刘家斗得不死不休?”
苏妙漪沉默了一会,才扯扯唇角,“这几日,总有人不断地同我说,郑五儿已经死了,我做任何事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所以闹成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什么公理大义……”
“现在想清楚了?”
苏妙漪点点头,又摇头,“清楚,但又没那么清楚。我只告诉我自己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眉眼间虽有些迷茫,但还是笃定的、无可动摇的。
“贱民巷不能再有第二个郑五儿,城西不能再有第二个刘其名。”
容玠微微一怔,顺着苏妙漪的视线望去。
西山下,霞光驱散了薄雾,显露出参差错落的临安城,还有那条贯穿东西的长街。
容玠眼底映着流霞,再看向苏妙漪时,光华潋滟、江河骤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