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府回到苏宅后, 苏妙漪将众人召集到了正厅。
“我还是想与刘家斗上一斗。”
她说道。
见众人面面相觑,迟迟不出声,苏妙漪又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全盘告知。
“你们说的话, 我都仔细想过了。我已经知道做这件事要付出的代价……”
尽管已经决意这么做,可面对苏积玉等人时, 苏妙漪还是有些忐忑。
她不敢直视他们的表情,于是低垂着眼, 自顾自道,“可我睡不着觉。这些天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郑五儿他在刑场上死不瞑目的样子, 还听见他喊着救命, 喊着他不是刘其名……我会尽量让你们不受此事牵连, 但凡事没有十足的把握……”
苏妙漪说完这番话, 苏积玉、凌长风、江淼和苏安安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她陷入沉默。
不过令苏妙漪意外的是,她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恼火、反对和指责。
“呵。”
率先出声的是江淼,她冷哼一声, 朝苏妙漪走过来, “我有什么好怕的?别忘了, 我还有个爹在六合居呢。他就算不管郑五儿,难道还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刘家人害死吗?”
江淼站到苏妙漪身边,漫不经心地掸掸耳朵,“再说了,我师父给我算过命。我这辈子无灾无难, 能长命百岁呢……刘家算个屁。”
苏妙漪心头原本沉甸甸压着些歉疚, 此刻被江淼这么一说,竟是被冲散了大半。
下一刻,苏安安也小跑着扑到苏妙漪怀里, 不知从哪儿来的底气,振臂道,“姑姑做什么都是对的!”
苏妙漪心情复杂,抬手拍了拍苏安安的脑袋,又抬眼看向凌长风和苏积玉。
凌长风转头看了一眼苏积玉,也朝苏妙漪走过来,“……苏妙漪,这次可不是我害的你,是你自己非要做过河的泥菩萨。回头可不能又埋怨我。”
苏妙漪被气笑了,“什么泥菩萨,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转眼间,对面便只剩下苏积玉一人。
苏妙漪对上苏积玉的目光,犹豫道,“爹,若你还是担心,明日我会让容府的人先送你回娄县避一避风头……”
苏积玉叹了口气,终于走过来,“妙漪,你以为昨日爹那么劝你,是因为贪生怕死吗?爹都这把年纪了,没那么怂。爹也从来不在乎什么知微堂,什么大生意,爹只在乎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苏妙漪微微一愣。
“昨日你自己都生出了退缩的念头,否则就不会在容玠面前有所遮掩,爹说得对么?”
苏妙漪哑然,无言以对。
苏积玉扫了一眼江淼和凌长风,“其实他们应该都看出来了。所以我猜,他们与我想的差不多。”
顿了顿,苏积玉郑重其事地开口 “妙漪,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是在你想要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第一时间为你铺好退路。可在你已经想清楚代价,却还是愿意往前闯一闯的时候,我们也会义无反顾地与你同往。”
“……”
苏妙漪眸光颤动。
在冰雪中踽踽独行了半日的她,一颗心忽然又强烈地跳动起来,迸出沸腾的热血,涌向脏腑四肢,直叫她冻了许久的身体逐渐回温,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屋外漫天风雪,屋内却是雪霁天晴。
***
十一月廿一,冬至。
临安城内风雪大作、遮天蔽日。连着几日的风雪,让树上、屋顶还有地面都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直没脚踝的积雪。
时近午时,可城内仍是天昏地暗。街上几乎看不见多少行人,北风在空空荡荡的街巷间穿行肆虐,发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声。除此以外,鸦默雀静。
在这样的死寂里,一道高亢凄怆的唢呐声骤然冲云破雾,响彻临安。
街巷中,有几家商铺的伙计掀开厚重的门帘探出头来,循着那唢呐声望去。
“听这一口气,咱们临安除了尤二爷,还有谁能吹出来?”
“能请得动尤二爷,这家人的身份定是了不得。可近日也没听说哪家权贵豪门有喜事和白事啊……”
唢呐声余音未绝,震天的锣鼓声又响了起来。
有人咦了一声,“这动静,怎么像从贱民巷那头传过来的?”
“开什么玩笑,贱民巷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办红白喜事怎么可能请得动尤二爷?!”
众人虽觉得不可置信,可倾耳一听,那锣鼓和唢呐却是真的从城西的方向遥遥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贱民巷的一众男女老少也被外头嘹亮的唢呐声惊动,纷纷打开门户,从逼仄的窄巷里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包括郑五儿的爹娘。
看清街上的阵仗,众人们顿时都呆立在原地。
临安城里最有威望的唢呐匠尤二爷带着锣鼓队,精神矍铄地走在最前方开路。而他们身后,穿着缟素、举着白幡的出殡队伍几乎与茫茫雪色融为一体。
除了抬棺的壮汉,两侧随行的竟都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少年,尽管身上带着股痞气,一看就是平常走街串巷、不务正业的混混儿,可此时此刻,他们却都满脸严肃郑重,仿佛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在他们的护送下,一口黑色棺材被抬着从贱民巷众人面前经过。可令众人吓了一跳的是,那棺材竟然未曾盖棺——
棺盖不封,死因存疑!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恐慌的声音,“这,这是口空棺……”
众人一愣,定睛看去,个子矮的被阻挡了视线,个子高的却已经看清那棺材里空无一物!唯独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折腾这么大阵仗,还请来了尤二爷,竟然就是为了护送一口盛着白雪的空棺?!
在贱民巷众人震愕的目光里,这口由尤二爷开道、一众地痞护送的空棺从城西出发,浩浩荡荡地朝城东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空棺出殡的消息就在三街两市不胫而走。
临安城的百姓们循着尤二爷的唢呐声,也不顾外头的风雪了,成群结队地跑到街头看热闹。
不一会儿,那白晃晃的出葬队伍终于顶着刺骨寒风,踩着乱琼碎玉,从岔路口拐上了临安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
主街两侧的巷口、铺子,都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而巷子里竟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闻风朝街头赶过来。
风雪中,百姓们扯着嗓子议论着,才没让声音淹没在唢呐声和锣鼓声里。
“还真是口空棺!”
“送葬的这些都是什么人呐?怎么都是孩子啊?”
“这到底是哪家出殡啊?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啊,所以才出来看看!”
“空棺就算了,竟然连棺盖都没有,这闹得究竟是哪一出……”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间,唢呐声一顿,尤二爷竟是放下了唢呐,紧接着锣鼓声也暂歇,再接着,整个出殡队伍都停了下来,就连抬棺人也将那口空棺缓缓放在了地上。
而他们停下的位置,恰恰是醉江月和知微堂中间!
围观的人群皆是一愣,纷纷闭上了嘴,满脸莫名地望着他们,不知他们到底在玩什么名堂。
下一刻,“砰”的一声从头顶传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霎时被吸引了过去,一仰头,就见知微堂三层的窗户竟是被一下从内推开,一道红衣身影姗然出现。
“那不是知微堂的苏老板吗?”
有人眼尖地认了出来。
苏妙漪穿着一袭茜红风毛披风站在窗口,神色莫测地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口停在街上、已经盛满了半棺落雪的棺椁。
她掀了一下唇角,蓦地扬手。
随着如火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手中攥着的厚厚一沓小报也径直挥撒了出去——
白纸黑字的纸页从知微堂三楼哗啦啦地飘落,在半空中与风厮斗、与雪纠缠,纷纷扬扬、跌宕起伏地飘向翘首以盼的人群。
就在第一张小报被人拾起的一瞬间,尤二爷的唢呐声再次高开,直冲霄汉,一扫此前的凄怆,竟变得壮烈激昂。
「蓬门巷,卖白鸭——」
「东边罪,西边罚!」
棺椁边的少年们和着重振的唢呐和锣鼓,高声唱起了小报上的唱词,一字不差。
就好似一块巨石骤然砸破冰面,人群中水花四溅,众人争先恐吓地抢起了那些从天上撒下来的小报。
一片混乱中,抬棺人将那口空棺再次抬起,踏着荡气回肠的唢呐鼓乐和少年们的放声长歌,向城东继续行去——
「菜市口,宰白鸭。」
「青天在上睁眼瞎!」
街头巷尾,百姓们迫不及待地凑到一起看着那小报上的刻字。与寻常的知微小报不同,这次的一字一句,竟不是刻印出来的,而是手写的!
字迹风骨峭峻、锋芒毕露,几乎能透过那点提弯钩窥见落笔者按捺不住的心潮澎湃、切齿愤盈——
「得钱卖命代人死,剖腹藏珠亲儿杀!」
随着空棺出殡的队伍一路朝东行去,沿街又陆续有几家铺子的楼上窗户被推开。
凌长风、苏积玉、江淼和苏安安各自守着一扇窗,在出殡队伍行至楼下时,他们也效仿苏妙漪,卡着点将手中小报朝外撒去——
「珠可藏,腹安在?」
「刘姓冠将郑姓戴!」*
唱和声中,小报洋洋洒洒地飘满了整条街,似雪花,似纸钱。
越来越多的人手中拿到了小报,在雪中奔走相告,物议沸腾。
「西山坟,寻尸骸」
「覆盆之冤何人裁?!」
唢呐悲鸣,响彻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