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穆兰身边经过时, 傅舟握住了她的臂弯,一边抬手替她整理发间光彩炫目的金步摇,一边在她耳畔沉声道, “若她再执迷不悟,迟早会害死我……”
语毕, 他扬长而去,将此刻的局面交给了穆兰。
苏妙漪看着穆兰走进来, 在自己对面落座,还不等她张口,便抢先出声道, “你知不知情?”
“……什么?”
“郑五儿替刘其名受刑, 你事先知道吗?”
苏妙漪深深地望着穆兰。
穆兰一惊, 慌忙摇头, 发间的金步摇也随之摇晃起来。
“那你为何要拦着我去观刑?”
其实这两日苏妙漪已经刻意将傅舟从自己脑子里择出去,她不愿去想傅舟在整件案子里起到了什么作用,因为她害怕追究到最后, 发现穆兰也牵扯其中……
如果穆兰明明知道被杖杀的会是郑五儿, 却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特意来知微堂阻挠她发现真相。那么她就是助纣为虐,亦是害死郑五儿的帮凶。
这种可能性,苏妙漪想也不敢想。
穆兰欲言又止,咬了咬唇,仍是一味地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眉眼间有慌乱、有失措, 唯独没有愧疚。
苏妙漪与穆兰相识多年,知道她还绝没有沦落到眼睁睁看着郑五儿替死,却问心无愧的地步。
苏妙漪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是傅舟让你拦着我,但他没有告诉你原因。”
她低声喃喃,似是在与穆兰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还好,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
不论傅舟今日请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来傅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知微堂了。”
苏妙漪起身想要离开,然而下一刻,穆兰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妙漪顿住,转眼看向穆兰,只见她神色挣扎,视线飘忽,“妙漪,不要再查了……”
“……”
苏妙漪眼睫微微一颤。
“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吗?”
说着,穆兰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双手死死地握紧了苏妙漪,既急切又恳求地说道,“你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活菩萨,你只是个商人,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找死……你当初都可以对窈娘见死不救,那为什么今日非要管郑五儿的闲事?你不想要你的知微堂,不想上商户榜做榜首了吗?你何苦为了一个死人,将自己逼上绝路?!”
苏妙漪唇角紧抿,脸色并不比穆兰好看多少。
从行刑那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诫她,郑五儿已经死了,她要的公道没有任何意义。所有人都说,她继续闹下去,只会让自己也万劫不复……
苏妙漪压抑了多时的情绪愈发难以克制,就好似翻腾的岩浆,四溅而起。
她忍不住冷笑一声,“若我当真走的是条绝路,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若她当真走的是条绝路,刘家、傅家,还有整个临安府衙,只需要看着她自取灭亡就好,何必还要浪费这个时间,苦口婆心地劝她收买她?
他们分明也在害怕!
苏妙漪缓缓将穆兰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拂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的事,就不劳傅夫人操心了。”
穆兰的手骤然落空。
她僵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时,苏妙漪已经快步走出凉亭,径直走上了出府的行廊。
穆兰一慌神,不甘心地追了上去,“苏妙漪!”
她紧紧跟在苏妙漪身后,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真实所想脱口而出,“是,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傅家!苏妙漪,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输的……管他对方是什么刘家黄家,你总归是赢家……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苏妙漪蓦地停下步子,转头看向穆兰,忍无可忍地,“有何不一样?!”
穆兰死死地瞪着她,眼眶通红,半晌才咬牙道,“这次你若是赢了,我便输了……”
苏妙漪面上的愠怒忽然停滞了一瞬。
“如果你真的替郑五儿讨回了公道,临安府衙从上至下,没有一人是清白的,所有人都会遭殃,包括傅舟……傅舟的前程若是毁了,我这辈子也就毁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穆兰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啊苏妙漪!”
破天荒的,苏妙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望着面红耳赤、痛苦不已的穆兰,似是有些难以理解,“他是他,你是你……”
“怎么可能他是他我是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子一旦嫁了人,身家性命、富贵荣辱就全都系于夫君一身!他得势我便尊贵,他落魄我就成了牛马……”
穆兰一把抓住苏妙漪的袖袍,既强势又卑微地,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苏妙漪,我将后半辈子都赌在了一个傅舟身上,你真的要让我满盘皆输吗?!”
“……”
苏妙漪眸光颤动,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而茫然。
察觉到她的动摇,穆兰心中一喜,愈发用力地攥紧了她的袖袍,乘胜追击道,“妙漪,我从小到大都没求过你什么,这次就当我求你了……你与那郑五儿才认识多久,与我又是多少年的交情。在你心里,难道我的分量还不如一个市井泼皮,一个流氓赌徒吗?更何况他都已经死了,你就成全我,好不好?”
她咽了咽口水,眸子里盈着的水光忽然泛起一丝贪婪的光亮,“你知道吗?知府大人马上就要升迁了,他有意让傅舟接替自己,只要在这个关头不出任何差错,傅舟就是下一任临安知府!从此以后你的知微堂也是有知府罩着的商铺了,在临安城什么都不用怕……”
寒风骤然从行廊里穿过,吹得苏妙漪从脚底一直寒到了心里。
与此同时,穆兰发间的金步摇也被那股邪风吹得再次晃动,发出玎玎玲玲的碎响。
苏妙漪被那步摇闪动的金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发痛,眼角甚至有些湿濡。
她动了动唇,嗓音微哑,“……郑五儿不是什么市井泼皮、流氓赌徒,他是一条无辜的性命。若傅舟踩着这样一条性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就算你如愿成了知府夫人,夜里难道能睡得安稳吗?”
苏妙漪话里的失望和谴责之意就像一根利刺,狠狠扎向穆兰。
穆兰攥着她的手就好似被扎中了一般,猛地一扬手,甩开她的衣袖。
“我为何睡不安稳?又不是我害得他!是他自己投错了胎,投胎在贱民巷,是他爹娘利欲熏心,将他卖给了刘家!他们与刘家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买卖,与旁人有何干系?!我做错了什么?傅舟又做错了什么?我们凭什么会睡不安稳!”
苏妙漪只是望着她发间的步摇,沉默不语。
穆兰却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甚至再拉不下脸向苏妙漪示弱求情,“你凭什么这么看着我!苏妙漪,该睡不着觉的人是你才对吧?!”
她双眼通红,口吻都变得刻薄起来。
“你当所有人都忘了吗?当初是你把郑五儿从知微堂赶走的!如果不是你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他怎么可能回到贱民巷,怎么可能被他爹娘卖给刘家?!说什么公道不公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郑五儿吗?你是心中有愧,为了让自己晚上睡得安稳!!”
自幼相识,知根知底……
所以就连捅刀都知道戳向哪里才能一刀毙命。
苏妙漪脸上的血色褪尽,视线终于从那金步摇上移开,缓缓落在穆兰面上。
二人四目相对,却是两败俱伤、头破血流。
“苏妙漪,你若非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穆兰咬着牙,最后挤出了这么一句。
苏妙漪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蓦地转身离开。
这一次,穆兰没有再追她,而是决然转头,朝行廊的另一头快步走去。
寒风在狭长的行廊上呼吼嘶号、东奔西窜,却再也无法将分道扬镳的两个身影捆到一起。
***
直到从傅府出来,在无人看见的拐角,苏妙漪的双腿才猝然一软。
她面如死灰地扶着傅府门口的石狮子,仿佛快要窒息似的,死死揪住领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好一会儿才逐渐缓过神来。
有车夫驾着车从她身边经过,特意停下来,“娘子要雇车?”
“……”
苏妙漪却是摆了摆手。
马车驶离,苏妙漪心神稍定,刚一直起身,竟有什么自天上落下来,沾在了她的眼睫上,传来一阵湿濡的凉意。
眼前漫开一片水雾,苏妙漪一愣,恍然抬头朝天上看去。
只见半空中竟是飘起了零零散散、晶莹剔透的雪花,如碎琼乱玉。
今年的初雪……
冰冷的雪花落在面颊上,叫苏妙漪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可却也麻痹了方才那股摧心剖肝的痛楚。
苏妙漪冒着风雪,独自朝知微堂的方向走去。
从傅府到知微堂,要穿过半个临安城。
街巷间,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为初雪的降临而心生雀跃。孩童们更是不听话地在雪中奔走转圈,用炽热的掌心去呈接空中飘落的雪花。
其中有个男孩攒着一拳头雪,追着同伴到处跑,最后竟是瞄准苏妙漪,作势朝她砸了过来。
苏妙漪下意识闪躲,可刚一侧身,就听得那男孩拍着手掌大笑起来,“姐姐你被我吓到了……”
苏妙漪这才意识到那男孩掌心的雪花已经都化了,他只是砸了一团空气过来。
不知为何,苏妙漪眉眼间的阴翳略微散去了些许。
她继续往前走着,目光在路边的摊贩、商铺还有行人身上漫无目的地一一扫过。
半途中,风雪逐渐大了起来,行人们都纷纷撑起了伞,三三两两地从苏妙漪身边擦肩而过。唯有苏妙漪还是两手空空。
不知不觉的,她竟是从初来临安时落脚的那家客栈门口经过。她神思恍惚的未曾留意,客栈老板却是在里头瞧见她了。
“哟,苏娘子!”
客栈老板热情地同她打招呼,“这是要去哪儿啊?回知微堂吗?这雪越来越大了,该叫辆马车啊。”
苏妙漪转头朝客栈里看了一眼,也勉强笑了笑,“有些闷,想走走。”
“那也得撑把伞才行啊!”
客栈老板转头看向一边,扬声叱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去去去,给苏娘子送把伞!”
苏妙漪刚想说不用了,可还未张口,神色便倏然一顿。
一身材瘦小、年纪不大的小伙计撑开伞冲出客栈,满脸扬着笑朝苏妙漪跑了过来。
苏妙漪险些认错了人,直到那小伙计跑到自己跟前,她才终于抛开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看清了他稚嫩而陌生的面容。
“苏娘子,给!”
小伙计笑着把伞塞到苏妙漪手里,就又跑跑跳跳地回了客栈。
直到目送着那小伙计的背影消失在客栈楼梯后,苏妙漪才终于收回视线,低垂着眼想要离开。
可就在她垂眼时,眸光不经意从街边扫过。这一眼,却叫苏妙漪整个人僵住,甚至比看见那小伙计时更错愕、更恍惚。
天寒地冻,风雪交加。
枯黄的杂草堆里,竟有一朵白黄相间的野花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那一刻,苏妙漪的耳畔万籁俱寂,只剩下记忆中那道曾让她心中怦然的少年嗓音。
「因为它们马上就要开花啦。」
客栈里,那小伙计招待完客人转身回来,就发现外面的苏妙漪已经不见踪迹了,而送给她的那把伞竟然就落在街边,像是被扔了。
小伙计微微一愣,又冒着风雪颠颠地跑了出来。
直到跑到街边,将伞拾起来,他才看见那朵被护在伞下的野花。
小伙计缓慢地眨了眨眼,转头张望了一圈,又默默地将伞放回原位,替那朵野花遮去了风雪。
***
“本王还是第一次见到临安城的雪……”
六合居内,端王披着一身白狐裘,站在水榭的窗边赏雪。
而他身侧,容玠身披一袭鸦青色鹤氅,亦伫立在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
“苏妙漪是容氏义女,对你这个义兄的话,想必是无有不依吧?”
“殿下高估我了。”
容玠不动声色地掀了掀唇角,“舍妹……无法无天,桀骜不驯。”
想起什么,端王也笑了,“公堂上见识过,的确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
他话锋一转,“不过,但凡是人,便该有畏惧、有忌惮。九安,你说呢?”
容玠唇畔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敛去,“殿下的意思是?”
端王转身,看向容玠,正色道,“刘家的案子,让苏妙漪别再追究了。”
容玠神色微动。
看出他面上的异样,端王淡声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让临安府衙彻查刘其名的是本王,如今让苏妙漪别再追究的也是本王?”
容玠默然不语。
“让临安府衙彻查刘其名杀人一事时,本王并不知道这刘记当铺与刘公公是何关系。可就在昨日,刘公公从汴京传了信来,让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务必保住他这个过继的儿子。”
容玠蹙眉,“可寻人替死,太过荒唐。”
端王定定地看着他,“容玠,或许你还不知道,刘公公从前是我母妃身边伺候的人,后来我母妃故去,刘公公才去了父皇身边,成了位高权重的总管太监。他不仅是照看本王长大的忠仆,更是本王在皇宫里最大的助力,最关键的筹码。”
顿了顿,他强调道,“所以容九安,你既已甘愿做本王的幕僚,与本王,与刘公公,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是同室操戈,这条船还能走多远?让苏妙漪到此为止。”
容玠低眉敛目,缓缓启唇,吐出一字,“……是。”
容玠刚一离开,六合居的总管就匆匆求见,“殿下,江娘子又来了。多半也是为了刘家的事……”
端王悬在熏炉上的手掌被烫了一下,眉宇间浮起些无奈,那是在容玠面前未曾表露的情绪。
“就告诉她,本王已经离开临安了。”
端王低声道。
总管领命退下,刚走到水榭门口,又听到端王的嘱咐。
“用本王的车驾送她回去!”
“……是。”
天色将晚,大雪纷飞。
容玠乘车回了容府。因为端王的话,他一路上都沉着脸,心事重重,就连遮云迎上来说了什么都未曾听清。
直到他穿过前庭,在院中看见那道孤身站在雪地里的身影。
天色昏昧,雪色苍茫。女子穿着一袭葱茏欲滴的翠微色袄裙,好似亭亭而立、风吹不折的春草,刹那间将整个院落都点缀得生机盎然。
“公子,苏娘子今日是特意来寻你的……”
容玠终于听清了遮云的话。
下一刻,他撑开手里的伞,朝苏妙漪快步走了过去。
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妙漪回身,就见容玠已经撑着伞站到了她的面前。
她动了动唇,低声道,“我有一事相求。容玠,你帮还是不帮?”
容玠垂眼看她,只见她的发丝、眼睫都已经被雪水沾湿,泛着晶莹剔透的水光。
尽管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她为何而来,可他仍是明知故问,“何事?”
“刘其名逃去了汴京。”
苏妙漪一字一句道,“帮我,找到他。”
院中陷入一片沉寂,只余萧萧风声,和树上积雪落下的簌簌声。
苏妙漪眼眸低垂,并不去看容玠的表情,而是定定地望着容玠的氅袍下摆,望着洁白的飞雪飘落在深色毛边上,消融,浸湿……
不知过了多久,苏妙漪才听见容玠的问话。
“苏妙漪,郑五儿已经死了。”
容玠的声音无波无澜,甚至平静得可怕,“为了一个死人,值得吗?”
闻言,苏妙漪才终于掀起眼来,对上容玠幽沉深邃的目光。
她忽地嗤笑一声,“整个临安城,最没资格这么问我的,就是你容玠。”
容玠目不转睛地望进那双清冽澄澈的桃花眸里,唇角一掀,也笑了起来。
破天荒的,笑意直达眼底,然后被炽烈而燎原的火光吞没。直叫他全身发烫、血液逆流,灵魂都在战栗。
此时此刻,容玠多希望扶阳县主就在自己身边。
如此他就能指着苏妙漪对她说:母亲你看,原来这世间为了死去之人没完没了、无怨无悔的犟种,不止是我一人。
两个犟种共撑一把伞伫立在雪中。四目相对,风雪俱寂。
半晌,容玠抬手,强忍着将人揉进身体里的欲望,轻轻拂去苏妙漪额前的落雪,“想做什么便去做……”
纵使天塌地陷,我会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