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 岁暮天寒。夜晚的风已经变得凛冽如刀,吹得街上行人纷纷瑟缩着肩,加快了步伐。
醉江月比往常打烊打得更早些, 楼内的灯火一熄,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再不见人影。
可偏偏是这样寂静无人的夜半三更,却有两三顶车轿陆陆续续往醉江月的方向赶去, 最终停在了与醉江月一街之隔,已经闭门整修了两个月的玉川楼前。
不过现在已经不能唤作玉川楼了,那从前挂着“玉川楼”三个字的彩楼欢门已经被“知微堂”的牌匾所取代。
软轿落下, 披着一袭素锦毛领披风的顾玉映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只见除了苏妙漪, 知微堂几人已经都等在了门口, 正在寒风里跺着脚取暖。
“怎么不进去?”
顾玉映不解地问道。
江淼咬牙切齿,“苏妙漪这死丫头!非说人到齐了才给进!”
“这样啊……”
顾玉映好奇地,“连你们都不知道里面装成什么样了么?”
苏安安的脸颊都被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 “姑姑不肯告诉我们, 说等我们今天看了就知道了!”
苏积玉则是缩着肩, 忧心忡忡地叹气,“我已经管不了她了,还不如不闻不问,图个清静……”
说话间,又是一顶轿子落下。
同样裹着披风、手里拿着汤婆子的穆兰从轿子里走出来, 嘴里不客气地嚷嚷着, “看新店什么时候看不行,非要三更半夜约我出来,真有你的苏妙漪……苏妙漪呢?”
话音未落, 知微堂里的灯烛瞬间都亮了起来。烛光透过门窗,将外头半条街也照得彻亮。
“来了来了!”
苏妙漪从知微堂的后门绕了出来,解释道,“我这知微堂明日才开业,若是白日带你们进进出出,被人看见了里头的布置,不就没惊喜了?”
江淼埋怨,“就你花招多……现在可以进去了吧?冷死我了!”
苏妙漪扫了一眼众人,满意地笑起来,“都到齐了,走吧。”
她从袖中拿出钥匙,正要转身开门,忽然听得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妙漪一愣,诧异地回过头,只见一辆马车竟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穆兰挑挑眉,“不是说人齐了么?还有谁?”
话音未落,车帘被掀开。矜贵沉稳的青年穿着一袭玄色刺金长袍,身披墨蓝色毛领鹤氅,从马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容玠!
苏妙漪微微睁大了眼,“他怎么来了?我可没请他!”
“是我告诉他的。”
一旁的顾玉映凑过来,“县主临走时不是说了么,要你们兄妹二人相互照应。今日你这知微堂好不容易落成,他自然也该来看看。”
苏妙漪扯扯唇角,笑不出来,“我谢谢你……”
顾玉映听不出反话,从善如流地答道,“不客气。”
二人正嘀咕着,容玠已经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妙漪,“怎么,义兄不配来看看你这天下无双的新书楼?”
苏妙漪脸上的笑愈发虚假了,“……怎么会呢?”
她转身打开了锁,深吸一口气,将知微堂的大门一把推开,“诸位请吧!”
众人接二连三地走进知微堂。
看清楼内布置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停顿在原地,怔怔地仰着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书……”
就连容玠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和错愕。
第一时间映入他们眼帘的,全是书。
满满当当、浩如烟海的书……
无穷无尽,无处不在的书……
一层大堂的三面墙壁全都打满了足足有三人高的层架,从第一层到顶层,全都疏密有致地放满了书。书中记载的“充屋盈架”、“插架三万轴”化作实景,铺天盖地压过来,直叫人生出一种闯入书山、学海无涯的强烈感受。
除了这三面一眼望去便撼人心魄的书墙,从三层的房顶上还垂挂着长短不一、参差错落的字画条幅,从草书到行书,从正楷到篆书,中间还掺杂着数不清的草绳,悬坠着一张张书页——
风一拂过,整座楼里的字画与书页都在悠悠荡荡地摇曳,灵动飘然、逸态横生。
“……咱,咱们知微堂哪儿来的这么多书?”
短暂的惊愕后,苏积玉率先回过神,结结巴巴地问道。
苏妙漪却卖了个关子,“秘密。”
其实这书架上的书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多,是因为摆放角度的缘故,才显得如此卷帙浩繁。而更重要的是,这些书架上的书,从人手够不着的层架开始,放置的便是她悄悄订做的“假书”,也就是只有一个空书壳罢了……
不过她暂时没打算告诉其他人,拍拍手将众人唤醒,“好了好了,往前挪几步,打算杵在门口过夜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前走,从那些垂系的字画和书页下经过时,他们还忍不住纷纷抬头,更仔细地打量着。
这才发现那些书页并非是宣纸做的,而是用细巧的竹框凹成了书页的形状,撑起了廉价的白色麻布。
走过这些装饰后,众人的注意力总算从书上移开,落在了大厅里其他呈弧形的展示柜上。
一群人分散开来,从各个区域的展示柜跟前经过,上面呈放的终于不是书,而是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印章、团扇、小布包。可与外面卖的不同的是,这些物件上面基本都印着“知微堂”的字样,还有一些则印着“孽海镜花”里的句子和插画。
江淼一看见就移不开眼了,飞快地冲过去,爱不释手地拿起一柄团扇和布包,冻僵的脸瞬间如沐春风。
“我要这个,还要这个!苏妙漪,你做出这么些好东西怎么不先送给我?”
苏妙漪从她手里夺下那些物件,“你的那一份我已经留过了。这些是要卖的,别碰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团扇和布包放回去,向众人解释道,“上次做两本书的时候,不少夫人们都对桂花墨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想了,我们做书肆的也不光可以卖书,还可以卖墨、卖纸。”
苏积玉忍不住出声问道,“可这些东西外面也能买得到,为何要来知微堂?”
“我又没有让他们特意来知微堂。有些人来买书,看见这些东西,顺道就能买一些回去。还有……爹,你也太小瞧我们知微堂。虽然现在还说不准,但往后,我相信那些人只会来这儿买笔墨纸砚。”
“凭什么?”
“就凭这上面印着知微堂三个字!”
苏妙漪站在楼梯上回头,粲然一笑,笑得十分张狂。
顾玉映、江淼等人正饶有兴致地翻看那些物件,交头接耳,所以并未留意苏积玉和苏妙漪的对话。
而苏积玉对苏妙漪的自信一言难尽,低头对着那些笔墨纸砚发愁。
在场唯有容玠和凌长风,不约而同地盯着苏妙漪提着裙摆上楼的背影,一个眼神炽热,一个眸光幽沉。
苏妙漪没有察觉,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新折腾出来的知微堂。
“先去三楼吧。”
她神神秘秘地越过了二楼,将众人先带去了三楼。
从前,玉川楼三层的雅间是只有权贵才能上得去。可现在,所有雅间都不存在了。门被拆除,墙也被打通,迎面便是排列整齐、井然有序的桌椅。
有一片是简朴的小方桌和梅花凳,还有一片是特意放置了笔墨纸砚的长条案和扶手椅,而最特别的,还是就设在窗下的那一排座位。
苏妙漪吩咐人沿着窗,从南到北地打了长长一排案几,案几前摆着圆凳,坐在这儿的人正对着窗外,可以将临安城最好的风景尽收眼底。
“一楼放的都是些普通书册,可这三楼存放的,却都是些珍稀的藏本、孤本。”
顺着苏妙漪手指的方向,众人才看见右侧还有两排书架,只是在这两排书架前却摆放了柜台,像是要安排伙计坐镇的架势。
“这些书,无论多少价钱都不卖,只出借。但是也不单本出借,一个月三百文,一年三贯钱,便能无限制地借阅这里的所有书。”
苏妙漪说道,“而且我还会再去其他书肆,高价收一些陈旧破损但却绝版的书来。所以这里的孤本和藏本只会越来越多。若来这儿的客人手里有藏本,也可以拿来出借。一本藏本,能抵一个月的会费,若是孤本,则能抵一年!”
一听这话,顾玉映的眼睛都亮了,“这个主意好!不过只有一点,寻常人真的愿意将家里的书拿出来出借吗?万一有所损坏……”
“放心。”
苏妙漪从柜台后翻出一块板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出借事项:凡是借出去再还回来的书,都会由伙计仔细检查,若有差错,便得以两倍的价钱赔付。
待看完借阅区,苏妙漪又领着众人越过桌凳朝另一边走去,
“这一头借书,那一头会卖些茶点和饮子。我们的书不外借,只能在知微堂坐着读。有些人若是一头扎进书里,免不了要坐大半日甚至是一整日,出去找吃食有些麻烦,他们定是更愿意在这儿买些饮子和茶点……”
三层的左侧尽头,以几折屏风为遮挡,果然辟出了一块专门兜售茶点和饮子的区域。
“你不是答应了醉江月,绝不与他们抢生意么?”
凌长风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只卖些口味清甜的饮子和点心,解渴解馋还行,若真要充饥,还是得去醉江月。所以同样是卖吃食,我们两家的目的和效用却不同,自然不会有竞争关系。”
一行人在三层绕了一圈,才又走回了二层。与一层和三层整层打通不一样,二层却是被分隔成了两个大间。
苏妙漪先是推开了左侧稍微小些的那一间,“这是刻印间。”
刻印间除了大一倍,布置倒是与原先知微堂的刻印间没有差别。唯一不同的是,刻印间东南角搭了个台子出来,台上也放置着几方条案和圆凳,呈着刻印用的各种工具,做工都比寻常所用更精巧更漂亮,还都是崭新的,未曾用过的。
“那是给客人体验刻印的地方。”
苏妙漪解释道,“上次书肆行比拼刻技,我就发现有些外行人对刻印还是感兴趣的,所以往后来了知微堂,二十文一次,便能体验刻印,还能将自己刻印出的书页带走。”
“除了刻印,还有装帧。在这儿,只要花五十文,便能为自己量身订做一个书函……”
苏妙漪话还没说完,穆兰和苏安安已经溜到了那台上,跃跃欲试地琢磨着那些刻印工具。
苏妙漪丢下一句“别碰坏了”,就带着其他人出了刻印间,走向这书楼里最后一块未知区域。
推开门时,容玠察觉到苏妙漪似乎朝他看了一眼。待看清屋内陈设,他才明白苏妙漪这一眼究竟是为何。
堂内四周皆悬挂着字画,最显眼处挂着一副孔子像,孔子像前摆着两把官帽椅。而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蒲团——
此处竟是完全复刻了府学的讲堂!
和容玠一样,顾玉映也反应了过来,“这是……讲堂?”
苏妙漪点头,“从明日开始,知微堂每月至少会请一位大儒来此处授业解惑……”
“然后你要卖入场券!”
江淼抢先答道。
苏妙漪笑盈盈地看她,却干净利落地吐出二字,“肤浅!”
江淼冷笑:“……都把大儒请来了,难道你还能不收钱?”
“不收,入场券全凭运气,抽签选人。凡是报名的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都能参与抽签,知微堂分文不收。”
连凌长风都将信将疑,“这是你的风格吗?”
苏妙漪刚想反驳,却有人把她的话抢去了。
“入场券虽不收银钱,可每场讲学的内容,和群议论辩却能记述刊刻,拿出去卖给那些入不了场的学子。”
苏妙漪一惊,转头看向说话的容玠,“你怎么知道?!”
容玠面无波澜,却是一幅早就将苏妙漪看透的模样。
凌长风看看容玠,又看看苏妙漪,表情不爽地从两人中间插了一脚,挡住了容玠的视线,对苏妙漪问道,“一个月就一次讲学,那其他时候,这讲堂就空着吗?”
“那怎么行?”
苏妙漪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洋洋得意地,“除了每月一次的讲学,我还打算将这里变成辩圃,每隔几日就挂出一辩题,吸引学子辩士们来争执理论。古有稷下学宫百家争鸣,今有我知微堂,群贤毕集……同样,每次辩议的内容也会着人著录成册,一月一卖。”
“还剩下些空档,也而不能浪费了,还可以按日租给旁人,办一些琴棋书画的雅集,吟风弄月、诗酒唱和……怎么样?”
苏妙漪转头看向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他们从不曾想到,一个书肆竟还能做出如此多的花样……
或者换句话说,苏妙漪如今做的,的确不不再是寻常书肆,而是她口中所说的,世间独一无二的书楼——
一座以书香文苑为主,却又集吃喝玩乐于一体,往后甚至可能与西湖一样、被当成临安名胜的书楼!
短暂的寂静后,江淼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奸、商,活该你发财。”
得此评价,苏妙漪心满意足。
恰好穆兰和苏安安也终于从刻印间过来了,苏妙漪随手抄起一本册子,拿出笔,拍拍手道,“好了,这新知微堂都瞧完了,我们现在该办正事了。”
众人一愣。
“今日的正事不就是看知微堂么,还有其他正事?”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看知微堂没错,但这只是顺道的。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苏妙漪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莞尔一笑,“收礼。”
“……”
“知微堂明日就要开张了,诸位身为我苏妙漪的至亲挚友,怎么都得表示表示吧?”
不顾众人脸上的表情,苏妙漪捧着纸笔径直走到凌长风面前,自顾自道,“你没多少工钱,就算送礼也送不出什么好玩意,所以送自己就行。”
室内倏然一静。
凌长风微微睁大了眼,先是惊愕,然后是不好意思,最后竟还冒出几分喜色,“这,不大好吧?”
容玠眉心微蹙。
苏妙漪毫无所察,在册子上刷刷几笔,“男子汉大丈夫,别扭扭捏捏的……明日开业,你就穿上我上次给你买的衣裳,到门外头揽客去。揽来一百位新客,就算是送礼了。”
凌长风脸上的笑容龟裂,“……”
“下一个。”
苏妙漪走向江淼,上下打量她,“你……”
江淼自觉地,“我替你看看这楼里的风水,再算算明日开业的吉时,保管你顺风顺水、金玉满堂……这可是价值一匣金珠的贺礼!”
“你要是直接给我一匣金珠,我会更高兴。”
江淼微笑,“打扰了,我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这个程度。”
苏妙漪撇撇嘴,又走向穆兰。穆兰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三足金蟾,塞给苏妙漪,“还好我早就有所准备。生意兴隆,恭喜发财。”
苏妙漪无语地握着那金蟾,“我新店开张这么大的事,你就送这么小一个金蟾!你对得起你的身份吗傅夫人!”
穆兰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可惜苏妙漪也是个厚脸皮的,将金蟾往袖子里一揣,继续道,“我替你想好了,过两日你就把我这个讲堂租下来,攒个雅集,请临安城里的官夫人们过来聚一聚……至于租金嘛,咱俩什么关系,别人要一贯钱,我只收你五百文!”
语毕,也不等穆兰嚷嚷,苏妙漪便捧着纸笔来到了顾玉映面前。
顾玉映俨然一副听凭吩咐的模样,“我能做什么?”
苏妙漪笑得有些叵测,“劳烦你回去问问你爹,看看他何时有空,来我们这知微堂坐坐?”
顾玉映欣然应下,“这简单。”
册子上的待收贺礼被一个个划去,苏妙漪今日功成圆满,本该就此收手,可瞥见站在最后的容玠,她却又微微一顿。
计划里原本是没有容玠的,可他人都来了,她又岂能放过呢?
如此想着,苏妙漪捧着纸笔,踱步到容玠跟前,笑得一脸虚情假意,“义兄来都来了,若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吧?”
容玠眼眸一垂,朝她那写得满满当当的小册子看去,“你想向我讨什么?”
“义兄这话说的……”
苏妙漪假笑,“妙漪哪敢向义兄讨什么,还得全凭义兄自己的良心,看看我这个县主的义女、容氏的恩人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还没等她阴阳怪气地表演完,容玠却是揉揉眉心,沉声道,“容府的藏书阁借给你了,想要什么自己去挑。”
“……”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来。
苏妙漪的表情亦是一僵,眉眼间那点讥讽和刻薄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掀起一阵狂喜的波澜,“你说真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容玠竟会送礼送得如此干脆!如此大方!
将整座藏书阁交给她,任她挑选。这简直是她想都不敢想,做梦都能笑醒的贺礼。如此一来,倒衬得她方才那样的嘴脸十分丑陋了……
容玠眉梢微挑,“你若不想要,那就……”
“要要要!”
苏妙漪一个箭步冲到容玠面前,刷刷刷在册子上写了几句话,又扬手将那一页撕下来,“这是借契,你按个手印,明日我便叫人去容府取书!”
容玠目光从那纸上扫过,又落在苏妙漪面上,微微蹙眉,没有伸手去接。
苏妙漪瞪圆了眼,“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想反悔?”
容玠默然片刻,淡声道,“只能你自己来取。”
苏妙漪愣了愣,当即应下,“好。”
容玠这才接过那薄薄一张、草率无比的借契,“我既答应借你,又何需什么借契?”
苏妙漪已经殷勤地从袖中掏出一方朱砂印泥,“亲兄妹也要明算账嘛。”
“……”
容玠伸出大拇指,在那印泥上重重一摁,力道重得苏妙漪险些都没拿稳。
二人在这边摁着手印,全然将身后那群人忘了。
凌长风见着容玠那模样便觉得刺眼,冷嘲热讽道,“不就是一个藏书阁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可是容氏的藏书阁!”
顾玉映忍不住反驳他,“你可知光是容玠祖父一人的藏书,便已不可胜举。而容家祖上三代皆为宰辅,圣上钦赐鸾翔凤集的牌匾……我爹曾告诉我,容氏的藏书阁拥书万卷,足抵百城之富!”
凌长风哑然无言。
“这份贺礼……着实是太贵重了……”
苏积玉喃喃道。他是读书人,就算顾玉映不说,他亦知道这容府藏书阁的分量。正是因为清楚这分量,他心中反倒忐忑起来。
苏积玉又抬眼望去,只见苏妙漪倒是没心没肺,一点没有受之有愧的架势。
她拿着那纸印好手印的借契,眉开眼舒,爱不释手,而容玠眼眸微垂,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笑靥上,唇畔竟也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一幕落进苏积玉眼底,直叫他心惊胆战,愈发惶惶不安。
从知微堂出来,众人各自打道回府,分道扬镳。顾玉映和容玠的车轿落在最后,迟迟没有动身。
直到苏妙漪一行人离开了,容玠刚要吩咐车夫回容府,就听得顾玉映的唤声自外传来,“九安。”
容玠神色微顿,掀开车帘,只见顾玉映就坐在一旁的轿辇里,也将轿帘掀开了一角,“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舍得将整个藏书阁借给知微堂。那毕竟是容氏几代人的私藏,何其珍贵。”
容玠沉吟片刻,答道,“藏之名山,不如公诸于世。这是祖父一直对我说的话。今日能借知微堂之手,将这些经籍传世,也算成全了祖父遗愿。”
顾玉映若有所思,默然片刻后又问道,“我爹曾告诉我,容氏有祖训,藏书阁不许外人踏足,这祖训是真是假?”
似是明白了顾玉映要问什么,容玠眸光轻闪,“苏妙漪并非外人。”
“容氏义女,倒也勉强能算作自己人。可容玠,你心中当真是将妙漪视为妹妹看待吗?”
顾玉映终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她于人情世态上本就迟钝,直到今日亲耳听见容玠出借藏书阁,这才懵懵懂懂地察觉到什么。
此时此刻,长街上除了他们二人的车轿,再无旁人。
一片万籁俱寂里,容玠启唇吐出二字,格外清晰坚定,“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