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无光的牢狱深处, 一披着斗篷的神秘人提着食盒,在狱卒的引领下快步走到一间囚室外。
狱卒退下,来人缓缓摘下斗篷, 唤了一声,“尹大人。”
囚室中, 尹通判狐疑地站起身来,走近几步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武娘子?”
武娘子微微一笑,低身将手中食盒放下, “听说大人还未认罪, 妾身担心大人吃苦头, 所以来劝劝大人。”
她这么一提, 尹通判才想起堂上那个栽赃诬陷他的玉川楼杂役,顿时明白了武娘子的来意,冷笑道, “是你指使那竖子污蔑老夫……”
武娘子笑而不语。
“仿造知微小报, 借扶阳县主的事重挫苏妙漪……这分明就是你玉川楼和知微堂的私斗, 竟也要栽在老夫头上!”
“若非我放出的消息,您与令郎又岂能找到拉下容玠的捷径?你既借了我玉川楼的势,那便要承担后果,不是么?”
“你……”
“况且您都认下了指使人诬告县主的重罪,那再多一桩轻如鸿毛的小罪, 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尹大人, 您何必如此冥顽不灵?”
尹通判冷笑着走上前来,隔着囚室的栏杆望向武娘子,“冤有头债有主, 你造谣生事的罪便是再轻,与我何干?”
武娘子低垂了眼,笑得意味深长,“通判大人,我今日来找你,其实是给你机会。毕竟替我顶罪,可是有不少好处的。我不仅能保住令郎,来日还能让他为官做宰,替你尹家光耀门楣……”
“你不过一个厨娘……”
尹通判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嗤之以鼻。
然而下一刻,看清武娘子从袖中拿出的相府信物,他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不可置信地抬眼。
***
翌日,天朗气清。
两辆马车从容府后门缓缓驶离,容云暮策着马跟在马车外。一行人径直出了城,直到城外的开阔地才停下来。
容玠和容奚从后头一辆马车上走下来,走向前面那辆马车。车帘掀开,里头坐着的正是要去凌音寺的扶阳县主。
“大伯母,您就只带两个女使?”
容奚问道。
县主笑答,“够了。我是去静心修行,又不是去享乐的,闹那么大阵仗做什么?”
看了一眼四周,她又朝容奚和容玠摆摆手,“回去吧,不必再送了。到了凌音寺后,我会给你们捎家书。”
容玠微微颔首,“母亲一路平安。”
扶阳县主正要放下车帘,容奚却突然开口问道,“大伯母,您不用再和我爹说些什么吗?”
扶阳县主看了一眼不远处牵着缰绳的容云暮,没再犹豫,“不必了。”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朝官道上驶去。容家三人遥遥地目送着马车远去。
“你们先回府吧,我还要去一趟别处。”
容云暮发了话。
容奚没有多问什么,率先上了马车。
容玠却留了下来,仍立在容云暮身侧。
容云暮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容玠抢了先,“二叔,你甘心吗?”
容云暮一愣,“什么?”
容玠终于收回视线,低垂着眼,又重复了一遍,“一直被排在次位,一直被舍弃,全心全意的付出或许永远也得不到回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你真的甘心吗?”
这些话乍一听,倒像是在对容云暮的警诫。可端详容玠的神情,再细细品味他的问题,容云暮便意识到,容玠并非是在以子侄的身份在问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起,容玠的个头已经比他还要高出那么一些了……
“偶尔会有不甘心,可那又能如何?”
容云暮缓声道,“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牵绊,有自己的欲望,亦有自己的天地,不可能完全被另一个人攫为己有。”
顿了顿,容云暮看向容玠,“若想两个人能走到一处,就莫要奢望能将这些欲望和牵绊从对方的生命里剔除。相反,还要不求回报地成全她,助她一臂之力。如此一来,纵使她走得再远,天地再辽阔,也能处处窥见你的影子。”
语毕,容云暮又拍了拍容玠的肩,“宁愿皓月高悬,不愿穷鸟入怀。”
“……”
容玠独自一人杵在原地,神色莫测,若有所思。
“兄长!”
容奚从马车里探出头,唤了一声。
容玠回神,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朝城内驶去,容玠和容奚坐在马车两侧。自那些流言冒出来后,这还是他们兄弟二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苏妙漪那样荒唐的计划,你竟也肯答应帮她?”
这个问题,容玠早就想问了,只是今日才等到机会。
容奚顿了顿,低头抠着自己衣裳上的纹路,“兄长,我与你不一样……我没有那么怨恨他们。虽然从前也生过他们的气,可这种时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糟践他们。毕竟他们真的没做过什么……”
说着,他抬起头,神色难得郑重,“这一点,兄长你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容玠眸光微动,对上他的视线。
恍惚间,二人的记忆又被拉回了数年前,那个蛙鸣蝉噪的闷热午后。
那时为了照顾容奚,扶阳县主白日里便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午睡也是在她的院子里,和容玠一起。
那日也不知怎的,容奚醒得比往常早,一睁眼却发现容玠已经起来了,就一脸呆怔地站在虚掩着的支窗边,不知在透过窗户缝隙看什么。
他好奇地走到容玠身边,踮着脚才勉强够到窗沿,看清窗外的景象——
大伯母满脸疲倦地倚靠在回廊的扶栏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兄长今日刚写完的课业。而他父亲不知是何时到的,此刻就站在大伯母身边。
父亲小心翼翼地将那卷书从大伯母手中抽了出来,随后默默地盯着大伯母的睡颜。不一会儿,又缓缓伸手,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将那微乱的发丝勾绕到了她的耳后。
大伯母眼睫一颤,竟是悠悠醒转。父亲落在她耳畔的手还未收回,大伯母便睁开眼,撞上了他的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这一刻,就算是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的容奚,都察觉到了屋外非同寻常的旖旎氛围。大伯母和他父亲,甚至比他印象中的母亲和父亲,还要更像夫妻……
可容奚不仅不恼怒,心底反而生出一丝高兴。他喜欢大伯母,喜欢大伯母做自己的娘亲。
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身边的容玠,却见素来温和沉稳的兄长脸色竟阴沉得可怖,扣在窗沿的手指甚至抠起了一块木片,狠狠扎进了他的手里……
容奚被吓了一跳,攀在窗沿的手骤然一松,整个人跌坐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声音传出去,瞬间惊扰了屋外脉脉相望的两人。
二人如梦初醒,猛地拉开距离,循声望过来,就看见支窗下一片翩然离开的衣角……
“容奚。”
一声唤声,将容奚从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他定了定神,眼前的支窗、容云暮和扶阳县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神色复杂的兄长。
“对不起。”
容玠启唇,吐出三字。
容奚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兄长说什么?”
“那日你在玉川楼说的话,我都知道了。”
“那些不过是演戏,是妙漪姐姐让我故意说给武娘子听的……”
容玠深深地望着容奚,打断了他,“我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容奚的瞳孔微微一缩,僵在原地。
「撞破他们二人奸情的那一日,那个素来待你亲厚的堂兄甚至就站在你身边,跟你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听到了同样的话!」
「他不去怪罪那两个狗男女,反而迁怒于你……从那日之后,再无什么兄友弟恭,他看你的眼神便像是在看一只混在汤里、已经被淹死的蝇虫……」
“容奚,我不得不承认,当年我的确迁怒过你。”
容玠说道。
容奚低垂了眼,不敢抬头看容玠。
正如他那日在玉川楼所说,他的厌食之症的确是因扶阳县主与容云暮的感情而起。可却并非因为恶心和怨恨,而是因为自责和内疚。
这些年他总是在想,若非他幼时总缠着大伯母,在大伯母身边贪恋母亲的温暖,那他父亲就不会日日都要与大伯母见面,二人也不会逐渐生出那些不该有的情意……
从那之后,他就失去了温柔持重的兄长,也刻意疏远了大伯母,对父亲更是心生怨怼。
肩上忽地一沉,容奚回过神,抬眼就见容玠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可你没有错,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容玠轻轻攥了攥他的肩膀,嗓音依旧平淡,可语调里却恢复了一丝从前的温和,“错的是兄长。所以以后开心些,不要再因为兄长的错,惩罚自己。”
容奚怔怔地望着容玠,半晌才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
“听说那位通判大人在狱中认了罪,说仿造小报散播容氏谣言,也是他指使的……”
知微堂的刻印间里,顾玉映一边翻看着刚做出来的新书,一边与苏妙漪闲谈。
“你信么?”
苏妙漪笑了笑,“反正我是不信。”
顾玉映若有所思,“是啊,若全是这位通判大人指使的,那武娘子便不必在这个关头离开玉川楼了。”
苏妙漪手头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直起身,看向顾玉映,“武娘子走了?”
自从没了郑五儿,苏妙漪知晓临安城大小消息的速度还是比从前慢了一些。
顾玉映点点头,“我也是听府学里那些人说的。武娘子昨夜就收拾细软离开了临安。她这一走,玉川楼怕是就再无昔日风光了……”
顿了顿,她忽地想起什么,“对了,听说玉川楼已经暗中放出消息,想将铺子转让出去,找人接盘。”
“……”
见苏妙漪忽然表情有异、沉默不语,顾玉映不解地,“怎么了?”
“你说……”
苏妙漪抬眼看向顾玉映,眼里亮晶晶地,“要是我将玉川楼盘下来……怎么样?”
顾玉映失笑道,“开什么玩笑,你不打算卖书,也想改行做酒楼了?”
苏妙漪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玉映。
顾玉映脸上的戏谑之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和错愕,“……你来真的?”
苏妙漪掀唇一笑,当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就往楼上跑,脚步矫健得不像个刚挨了十板的人。
顾玉映一愣,也忍不住跟了上去,追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苏妙漪翻箱倒柜地从自己小金库里拿了些银票,随手揣在袖子里,“其实还没太想清楚……不过时机不等人,得先下手为强。想接手玉川楼的人太多,我若再晚一步,怕是就抢不到了!”
想了想,她又觉得怀里那点银票不够,连忙又抱上了一盒装银两的匣盒。
顾玉映面露忧色,“妙漪,这可不是件小事……”
苏妙漪却丢下一句“放心吧”就快步下了楼,径直冲出知微堂拦车而去。
楼下,苏积玉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眼睁睁看着苏妙漪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她这又是要去哪儿?”
苏积玉只能看向紧跟着走下来的顾玉映。
顾玉映神色复杂,“妙漪说……要抢着去把玉川楼盘下来。”
“什么?!”
苏积玉大惊失色。
与此同时,江淼和凌长风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亦是一脸震惊。
凌长风:“盘,盘什么?!”
江淼:“玉!川!楼!?”
三人面面相觑,叫嚷声险些将知微堂的顶都掀了——“她失心疯了吗?!!”
知微堂外,刚好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苏妙漪立刻上前同车夫说自己要去玉川楼。
“苏老板?”
上一个雇车的人掀帘而出,竟是秦行首。
苏妙漪匆忙同秦行首打了个招呼,却顾不得寒暄,“秦行首,我有件十分紧急的事要赶着去办,改日再请您来知微堂喝茶。”
语毕,她便乘车而去。
秦行首诧异地站在原地,目送马车离开,惊奇地啧了一声,转而吩咐身边的仆从,“你去打听打听,看看这位苏老板又在打什么算盘?”
仆从将手里的书盒交给秦行首,领命而去
秦行首则是捧着书盒转身进了府学。他今日,一是为了给顾玄章送藏书,二是为了找他下棋。
梧桐树下,拜石台上。
秦行首和顾玄章正品茗对弈,那仆从便匆匆回来了,“老爷,打听到了。”
顾玄章望过来,“打听了什么消息?也带我听听。”
秦行首笑道,“方才进府学之前,我刚好撞见知微堂的苏老板出门。她那阵仗,像是要去市集上抢什么宝贝……那我这好奇心不就上来了?说吧,苏老板做什么去了?”
“苏,苏老板去了玉川楼。”
仆从气喘吁吁,一脸菜色,“她把玉川楼盘下来了!”
此话一出,秦行首手里执着的棋子都啪嗒一声掉了。
他错愕地重复了一遍,“盘什么?”
“玉川楼。”
秦行首懵然反应了一会,才挥手屏退了那仆从,转头与顾玄章大眼瞪小眼,“她一个做书肆行的,盘个酒楼做什么?”
顾玄章也不下棋了,抚着胡须揣测道,“难道是想改行?也对,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什么老气横秋的书肆嘛,做酒楼岂不是更有意思!”
一听这话,秦行首不乐意了,瞪着顾玄章,“你什么意思?说谁老气横秋?”
顾玄章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不过隔行如隔山,这苏妙漪虽然将这书肆行做得风生水起,可若换成酒楼,那就未必了……”
秦行首也皱眉,“莫不是她觉着做酒楼财路更宽,更容易日进斗金、家财万贯?年轻人,到底还是浮躁了些。”
顾玄章想了想,“会不会是我们想岔了。或许她只是想换个铺面卖书?”
秦行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把玉川楼改成书肆?玉川楼可足足有三层楼,占地将近两亩!楼里那些雅间并一并,能至少开十间书肆了……莫说临安,便是汴京,全天下,也没有哪家书肆是这样的排场!”
顾玄章挑挑眉,“正是因为没有,才像她苏妙漪会做的事。”
秦行首也没心思下棋,捏着棋子琢磨起了苏妙漪和玉川楼,可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可能。
恰好容玠来寻顾玄章,秦行首便将苏妙漪盘下玉川楼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告诉了他,容玠倒是没像他们那样意外,神色仍是没什么波澜。
“容大公子,你这位义妹,可是打算改行?”
秦行首忍不住探听消息。
容玠摇摇头,“未曾听闻。”
秦行首啧了一声,“这玉川楼从前可是咱们临安城的第一酒楼,不论是地段,还是规模,都是首屈一指的。若想盘下来,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便是说一掷千金都不为过。”
顿了顿,他满脸忧心,“可老夫做了这么多年书肆行,太清楚卖书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了。她苏妙漪这么做,分明就是赔本的买卖。搞不好还要倾家荡产啊……”
顾玄章也若有所思,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容玠,“九安,你是怎么想的?”
“学生以为……”
容玠朝秦行首拱手作了一揖,姿态恭敬,说出口的话却是狂妄到令人咋舌——
“前辈与其为苏妙漪担心,倒不如还是替自己想想退路。毕竟……舍妹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秦行首:“……?”
***
玉川楼里人去楼空,就连大堂里的桌椅条凳也不知都被搬去了何处,空空荡荡不见踪影。二层和三层所有雅间的门窗都大喇喇地敞开着,秋风穿堂而过,将梁柱上垂系的纱幔吹得飘摇不定,尤显萧索。
青云走进来时,看见这幅凄凉之景,又忍不住想起从前玉川楼一座难求、权贵簇拥的鼎盛时期,心中感慨万千。
“哐当——”
楼上传来砸墙似的动静。
青云回神,扫视了一圈四周,扬声唤道,“苏娘子!苏娘子在吗?”
砸墙声忽地停下来,下一刻,苏妙漪便从三层的扶栏边探出了身。
与素日的装扮不同,她今日用头巾将头发都弯了起来,身穿杏色短衫和一袭茜红的百迭裙,颈后还绕着一根集浅色攀膊,将两边的袖袍都高高撩起,俨然一副亲力亲为、正在劳作的模样。
瞧见是青云,苏妙漪连忙笑着挥了挥手,手里还握着一卷图纸。
“马上下来!”
整个玉川楼里都回荡着苏妙漪清脆响亮、意气扬扬的声音。
青云仰起头,一路看着那道茜红身影从三楼小跑着冲了下来,就好似一簇生气蓬勃的野火似的,顷刻间就将整座空楼里氤氲的惨淡之气冲散。
苏妙漪小跑着下了楼,来到青云面前。
离得近了,青云才看见她白皙的脸上沾了些灰扑扑的痕迹,鼻尖还沁着细微的汗珠,简直可以用灰头土脸来形容,可眸光却是晶莹透亮,一如既往。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苏妙漪问道。
青云露出笑容,朝自己身后指了指,“这你就要问我的东家了。”
苏妙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了一眼,了然道,“姜掌柜让你来的?”
“他盯着玉川楼许久了,说玉川楼这两个月来几乎都是在做赔本的买卖,所以定然撑不过今年这个冬天。所以一直让人盯着,看看谁会来接手玉川楼,对醉江月有无威胁……”
苏妙漪笑了,用手里卷起的图纸敲了敲自己酸痛的肩,“那现在呢?现在知道是我接盘了,姜掌柜总能放心了吧?”
“哪儿能够啊?”
青云笑着提高音量,“他已经慌得方寸大乱了,听说昨天一晚上没睡着,今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的!他说你要是改行做酒楼,他一定做不过你,所以让我来问你一声,你盘这玉川楼究竟是什么打算。你要真做酒楼,他就打算改行了……”
苏妙漪先是诧异,随即便觉得好笑,连连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你回去叫他放心,我还没打算改行,不过是嫌从前的知微堂太小,想换个宽敞些的铺面。”
她扫视了一圈四周,手臂一张,“这玉川楼就够宽敞,我觊觎许久了!”
闻言,青云却是微微收敛了笑意,惊讶道,“你……真要在这儿开书肆?”
“是啊。”
“可是……”
青云欲言又止,“这世面上的书肆书铺基本都只要一两间铺面就够了,便是像秦宅经籍铺那样大的铺子,加上刻印的工坊,也不过才一间四合院的大小。拿这么大的玉川楼做书肆,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也是头一回见。”
苏妙漪将手里打卷的图纸摊开,呈到青云面前,“喏,这是我亲自画的图纸!”
青云好奇地朝那图纸上看去,却见上面东一团西一团,画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
“能看懂吗?”
青云老老实实摇头,“完全看不懂。”
苏妙漪苦恼地对着图纸上下打量,“你也看不懂啊。难怪修缮的师傅也看不懂,我只能每日起早贪黑过来,亲自盯着他们做活……”
见青云还是一脸忧心,苏妙漪却又眉开眼笑,乐在其中,“既然世间没有这样的书肆书铺,那我就自创一个名号好了,以后我们知微堂就是书楼,是这普天之下第一个书楼!”
送走青云后,苏妙漪独自坐在玉川楼的楼梯上,一边听着楼上的砸墙声,一边吃着青云带来的定胜糕。
“苏妙漪,你怎么都不同我们商量一声,就把玉川楼买下来了?你可知这一步若是走错,那你便是将之前积攒的一切都赔进去了!”
苏积玉痛心疾首的嚷嚷声仿佛又在耳畔回响,“你来临安之后的所有努力,所有经营,全都白费了!”
苏妙漪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口定胜糕塞进了嘴里。
无商不险,无险不商。
便是这次赌输了又如何,不过是从头开始罢了。来临安的时候她都没怕过,这次又岂会畏首畏尾?
忽地想起什么,苏妙漪又拿出一支笔,继续在她的图纸上写写画画。
伴随着那楼上哐哐当当的砸墙声,笔锋滴下的墨珠也在白宣上晕染开,玉川楼乍然起了一阵风,又将那纱幔吹起。在那朦朦胧胧的遮掩下,图纸上的浓墨重彩也逐渐化作焕然一新的丹楹刻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