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上, 武娘子扣在窗沿的手猝然收紧。
她身边的婢女也慌了,“娘子,怎会如此?那日在玉川楼, 不是容二公子亲口说……”
“我们被骗了!蠢货!”
武娘子咬牙切齿地叱了一声,她死死盯着那水碗里的两滴血, 双眼仿佛都被血色浸红,“我们都被容奚骗了……不, 不对……一定是苏妙漪!这根本是他们设好的一个圈套……”
一事真,百事真。
一事假……百事假!
如此一来,不仅容云暮和县主的私通之罪没了罪证, 就连此前大肆散播的那些流言也会被人怀疑是有意陷害……
与此同时, 楼下的人群里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什么啊!折腾了这么几天, 原来真是谣言啊!”
有人大失所望。
“我就说嘛!这容二公子要是扶阳县主亲生的, 那也太离谱了!还说容二夫人替他们的奸情遮掩……太荒谬了,傻子才会信!”
“那这个尤婆子不就成了诬告了?诬告者反坐,她图什么啊?难道就是因为当初被容府发卖, 所以怀恨在心?”
衙门外众说纷纭, 公堂上一片肃静。
“恭喜县主, 恭喜二公子!”
就在此刻,竟有一人突兀地出声道,“这几日临安城内的流言甚嚣尘上,今日总算真相大白,还了二位一个清白!”
苏妙漪神色微动, 转眼看去, 只见说话的就是方才那个越过知府传唤容奚的通判。
那位通判喜出望外地向扶阳县主和容奚道完贺,立刻便向知府进言道,“大人, 既然谋杀和通奸这两项罪名都是凭空捏造,那今日便不必劳烦县主继续站在这儿受罪了……不如先将这尤婆子押下去,仔细盘问,待查清她为何诬告后,再严加处置,给容府一个交代。”
苏妙漪当即阻止,“为何要押下去盘问?今日众人皆为见证,在堂上一查到底便是!这尤婆子早不诬告、晚不诬告,偏偏选在这个关头,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苏娘子慎言!”
通判突然脸色一变,扬声截断了苏妙漪的话,“你说这尤婆子背后有人指使,可有凭据?公堂之上,你若是无凭无据、信口开河,那与这尤婆子的诬告有何分别?”
他咄咄逼人、声色俱厉,一时间,苏妙漪竟被这架势晃了下神,驳斥的话难得卡了壳。
见状,那通判的气焰愈发嚣张,乘胜追击道,“衙门办案自然有衙门办案的章程,若是在这公堂上胡乱逼问几句,就能将一切查清楚,那还要我们衙门做什么!除了盘问,还要搜证,无一不费时费力,就算苏娘子你等得起,其他人等得起吗?”
仅仅是须臾之间,公堂上的风向便被这位通判大人扭转,就连端坐在主座上的知府都没能插得上话。
眼见那两个扣押尤婆子的衙役要将她带下去,苏妙漪脸色微变,“等等……”
下一刻,却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盖过了她。
“人证物证,我已经替诸位大人寻来了,不必劳烦衙门再费时费力。”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却见来人一身白色襕衫,袍袖翩翩、步态从容,正是早就离家出走、似是要和容府割席的容大公子容玠!
见是容玠来了,苏妙漪总算略微松了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该将戏台交出去,便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回到了扶阳县主身边。
扶阳县主却是没想到容玠会上公堂,眼眶瞬间就红了,“玠儿……”
众目睽睽之下,容玠从府衙的另一道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与尤婆子年纪相仿的仆妇。
“尤寿如今是城西尤家的仆妇,听闻她状告我母亲杀人灭口,我第一时间便去了尤府……”
容玠将一方匣盒双手递呈给知府,“这是从尤寿衣柜暗格里搜出来的一百两银票,尤家的管事和下人都在场,亲眼见证。我身后这位,是与尤寿同住之人,她的口供亦在这匣盒内。”
那仆妇走上前,瞥了尤婆子一眼,“前日夜里,尤婆子的确被差遣去买玉川楼的点心。可她回来后却两手空空,管事的找她理论,她竟还顶撞了管事,说往后再也不用受她的气。老妇心中觉得奇怪,半夜里就一直留意她的动静,果然看见她往衣柜里藏了一张银票……”
知府翻看完口供,又拈着那张银票看了看,神色凝重,“尤寿,这一百两银票你从何而来?可是有人收买了你,指使你来衙门诬告扶阳县主?”
“……”
尤婆子眸光闪躲。
“诬告者反坐。”
容玠缓步走到了尤婆子跟前,“按照律例,今日你诬告我母亲不成,便要被流放两千里。不过尤寿,我觉得你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尤婆子一愣,终于抬头撞上容玠的视线。
那双黑沉幽深的眼睛盯着她,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叫她心中一凛。
“你这身子骨能不能撑到两千里,暂且不论。指使你的幕后之人能允许你活到那一日么?”
青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淡,却潜藏着一丝残忍和冷酷,“容府受了如此大的屈辱,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你活着一日,那人的把柄便存在一日。他会日日夜夜、寝食难安,生怕你突然对容氏的人松了口,将他供出来……”
说着,他忽而放轻了声音,清隽的五官被蒙上一层暗影,棱角陡然锋利,“若你是他,怎样做才能安心?”
尤婆子瞳孔微缩,目光不自觉飘向坐在主座上的知府。
见她眼神似有松动,青年的唇角兜起一丝弧度,语调愈发轻缓,如同蛊惑一般,“反之,若你现在供出幕后之人,不仅可以减罪一等,而且容氏允诺,不论你流放到哪儿,定派人护你周全,绝不叫人伺机报复……尤寿,你不过是遭人唆使,罪不至死。可究竟要不要这条活路,就在你一念之间……”
“大人!”
尤婆子重重一颤,忽然盯着知府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号啕起来,“大人!是你说的,是你告诉我……县主与容二爷有奸情,容二公子就是他们二人的奸生子……也是你让我来府衙击鼓鸣冤……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知府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却是传来一道厉声呵止,“此人诬告未遂,已然神志不清,竟连知府大人都胡乱攀咬,还不将她拖下去——”
“且慢。”
容玠眸光微动,拦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衙役,“这尤婆子胡乱攀咬的,似乎不是知府大人,而是尹大人您吧?”
“尹大人”三字一出,众人第一时间还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位,可顺着容玠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却齐刷刷汇集在了站在知府大人后方的那位通判身上。
尹通判的表情僵了一瞬,紧接着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荒谬绝伦!我与容氏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尽心思收买这么一个老妇,就为了在公堂上诬告扶阳县主?”
公堂上的对峙瞬息万变,直叫衙门外围观的百姓们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喘。
容玠定定地望着尹通判,面上仍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意,眼底却蕴着幽暗,“是因为我。”
尹通判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骇人。
知府也懵了,“容玠,你此话何意?”
容玠低眉敛目,答道,“回禀大人,尹大人的独子尹璋与我是府学同窗。近日,学官们正在品议唯一一个直取入仕的名额,待选名单里,尹璋仅次于我。通判大人散播谣言、诬告家母,便是为了让学官们以‘家世不清白’为由,将我从名单里抹去,好让尹璋能顺理成章地直取入仕。”
这番话一说完,衙门外的人群又是发出一阵茅塞顿开的惊叹声——“原来还有这一出!”
尹通判脸色青白,指着容玠道,“你信口雌黄,有何……”
“我还有人证。”
容玠波澜不惊地打断了他。
下一刻,三个被黑布蒙罩着头的人便被衙役们带了上来,推搡到了堂前。
三人瘫倒在地上,头上的黑布被一下揭开。
浓重的酒气瞬间在公堂上蔓延开,直叫苏妙漪忍不住蹙眉,以袖掩鼻,又搀着扶阳县主往后退了好几步。
看清那三个醉醺醺的酒鬼面容,尹通判蓦地瞪大了眼,一下冲了过去,“璋儿?璋儿!”
尹璋被尹通判晃醒,迷迷糊糊地咧嘴笑起来,“……爹?你是我爹!”
见尹璋神志不清,尹通判厉声对着容玠嚷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苏妙漪忍不住冷嗤一声,“通判大人的眼神不好使,连鼻子也是摆设吗?令郎一看就是喝多了,宿醉未醒啊。”
话音未落,尹璋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把推开尹通判,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结巴道,“这,这不是府衙公堂吗?我,我已经做官了?我已经当上官了!”
他回身将另外两个人拉起来,“杨兄、方兄,快醒醒!我已经到了汴京,我成知府大人了……”
另外两人揉着眼睛,站都站不稳,也浑浑噩噩地向尹璋道贺,“恭,恭喜尹兄!贺喜尹兄!总,总算扬眉吐气,把那容玠拽、拽下来了……”
听着话锋不对,尹通判刚想要冲上去,屏风后的端王却发话了,“拦住他。”
两个护卫当即从屏风后绕出来,将尹通判按下。尹通判被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尹璋和他那两个狐朋狗友,醉醺醺地在公堂里大放厥词,如入无人之境。
“这府衙,怎么和咱们临安的府衙有点像啊?”
“废话!衙、衙门不,不都长一样吗……”
“你是什么人,还不滚下来,给知府大人让座?!”
“容,容玠?你怎么也在这儿?!”
尹璋跌跌撞撞地到了容玠跟前,眯着眼瞧他。
“尹兄你定是眼花了!容玠他怎么可能在这儿……他那样见不得人的家世,哪个学官敢举、举荐他去汴京啊……”
“还,还得是尹兄你们家手段高明啊……要不是你们找了个容氏发卖的老婆子去击鼓鸣冤,这事情能闹这么大吗……”
闻言,被扣押的尹通判又死命挣扎起来,可却被护卫按下,动弹不得。
尹璋浑然不觉,竖起一根手指,嘚瑟转了个圈,“一百两!我,我爹给了那老媪一百两……”
说着,他又打了个酒嗝,脸色通红,“相当于用这一百两买了个官、官位……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衙门外顿时传来几声愤慨的谩骂。
知府的脸色黑如锅底,下意识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只见那位端王殿下眯了眯眸子,周身气压也低了不少。
见状,知府一拍惊堂木,叱道,“还不把他们都押下去!”
衙役们一哄而上,尹璋三人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呼嚎,“大胆!你们竟敢对本官动手……”
一片混乱中,苏妙漪缓缓放下衣袖,若有所思地望向站在公堂另一侧的容玠。
这位通判之子固然荒唐,可就如此心急,偏要在开堂前夜与人庆功宴饮么?她不信巧合,这其中必然少不了容玠的推波助澜。
还有,人人的醉酒之态不同,若要确保他们上了公堂,定能像此刻这般目眩神迷、口不择言,只要在酒里掺入那么一丁点致幻的药草,被酒气一熏染,任谁也发现不了丝毫痕迹。
容玠似有所察,转眼看过来。
苏妙漪眼睫一垂,移开视线。
短短一日,从去尤府搜集认证物证,到为尹璋几人设局,容玠在关键时刻倒是没掉链子……
“前段时日临安城流传的那份小报,我也一并找到了源头。”
容玠的目光落在苏妙漪身上,“是玉川楼的杂役。”
语毕,他才转向知府,“近日的风波皆因小报而起,既然诬告一事另有主使,那小报上语焉不详的慕容府恐怕也并非巧合,还请大人将那杂役传上来,一并查个清楚。”
苏妙漪眼眸微微一亮。
尹璋父子的确是借了流言之事,想要彻底铲除容玠,可玉川楼仿造的小报,却未必是他们的手笔。
这一点,她清楚,容玠不可能不清楚。
可正如傅舟此前所说,若单论那段“慕容氏”的新闻,官府其实难以追究。可此刻因为有了尹璋父子的指使诬告,那段新闻还有留言板上点名道姓的留言,便有可能是他们环环相扣的阴谋,于是才有了一查到底的理由……
容玠是想借诬告一案,顺藤摸瓜引出玉川楼!
果然,知府点头应允。
那玉川楼的杂役被带了上来,不过令苏妙漪失望的是,此人竟然决口不提武娘子,更是与玉川楼撇清关系,然后便将一切事情栽到了尹通判头上,说是受他指使。
尹通判对此却是抵死不认,他甚至松口说自己的确收买了尤婆子,但还是发毒誓说小报之事与他们尹家无关。
眼见二人僵持不下,屏风后的端王轻咳一声,知府会意,叫两个衙役将他们通通押了下去,择日再审。
目送他们二人被押走,容玠眉峰微蹙,心知这杂役多半已是玉川楼的弃子,而尹璋父子则成了小报一事的替罪羊。
自此,公堂上这出由流言而起、几近转折精彩纷呈的县主私通案总算告一段落。
转眼间已经过了午时,太阳升到了正上空,衙门外围观的人群饥肠辘辘,又被晒得出了一身汗,于是三五成群地想要离开。
公堂上,知府也暗自拭去额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朗声道,“既然此案已然明了,那么……”
退堂二字刚要出口,苏妙漪却突然从旁站了出来,“大人!”
知府的一颗心霎时又悬了起来,“又怎么了?”
苏妙漪打起精神,扬声道,“民女以为,此案还未结束。义母这些时日为流言所困、深受其害,元凶恶首自然是煽风点火、别有图谋的尹家父子,可他们还有帮凶!”
帮凶二字传到府衙外,登时叫那些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看客们停住了脚步,又朝衙门外乌泱泱地涌了回来,一边揉着发麻的腿叫苦不迭,一边催促着苏妙漪别再卖关子。
知府亦是头疼不已,连敲了几下惊堂木,嘴里喊着肃静,随即才转向苏妙漪,“说吧,何人是帮凶?”
苏妙漪缓缓转身,先是看了一眼面露惑色的扶阳县主,又扫视了一圈众人,除了容玠低垂着眼、无动于衷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她说出那个帮凶的身份。
衙门外的人群亦是如此,他们眼巴巴地看着,看着公堂上的苏妙漪转过身,面朝着他们的方向,手指一抬。
“民女今日要替县主举告的帮凶……”
目光扫过那些翘首企足、望眼欲穿的面孔,苏妙漪掷地有声地撂下四个字,“就是他们!”
一瞬死寂后,衙门外的人群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扶阳县主眼里也掠过一丝错愕。
“你说你要告谁?”
知府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妙漪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民女要告的,就是这临安城里每一个听风是雨、以讹传讹,只靠推测、猜疑和臆断就妄议他人品行和私隐的好事者!”
“苏娘子。”
赶在知府开口之前,傅舟便唤了她一声,提醒道,“我此前分明已经告诉过你,按照我朝律例……”
“我知道。”
苏妙漪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按我朝律例,散播流言的人从未被定罪。可古往今来,被谣言杀死的性命,却数不胜数!其中尤以女子居多!”
顿了顿,她又转过身,看向府衙外那些对她横眉冷对、嗤之以鼻的面孔,“你们不是喜欢听故事么?那我就再同你们讲一个百年前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清河县,女子叫巾莲。”
话音未落,登时就有断断续续的嗤笑声从外传来。
苏妙漪垂眼,缓缓踱步到公堂外,“我知道你们在笑什么,你们都知道这位清河县的巾莲,你们知道她美若天仙,知道她不安于室,知道她最后伙同奸夫毒杀了自己的夫婿……”
衙门外,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苏妙漪究竟想干什么。
苏妙漪话锋一转,继续道,“那你们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位巾莲其实是位知书达理、温柔仁善的名门淑媛,与夫婿更是伉俪情深、恩爱美满。可谁料后来因仇家嫉恨,他们二人才被编排进了话本,村村传唱、乡乡张贴,成了人尽皆知的侏儒和毒妇。一朝声名尽毁,最后夫妻二人不堪其辱,跳河而亡!”
“……”
衙门外的嗤笑声消失了。
“流言被传出去的那一晚,我去见了义母,我告诉她,我会帮她澄清一切。可她同我说了一句话。”
苏妙漪深吸了一口气,“她说,□□之名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扶阳县主眸光微颤,及时别开了脸。
苏妙漪抬起头,望向那刺眼的日光,“其实也不对。泼在地上的水尚且能被晒干,可□□之名却会像刀刻斧凿一般,永远印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如何自证,才能让它们没有存在过?清者自清,真的不是一句空话么?就算今日在公堂上,我们已经找了这样多的证据,证明那些荒唐无稽的话是有心人刻意捏造,你们真的就相信了吗?空穴才来风,无风不起浪……你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打算用这轻飘飘的两句话来掩饰自己的愚蠢?”
连番的质问将府衙外聚集的众人砸得哑口无言。有人心虚理亏,有人却是事不关己、漠然视之。
“我知道我的举告没有用,但我说了这么一通废话,就是想告诫所有人。”
苏妙漪收回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公堂上的众人,“今日你们若甘愿做流言的帮凶,那么来日,被泼上一身脏水、永远解释不清的□□,就有可能变成你,变成你的母亲,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女儿……”
“巾莲即我,我即巾莲。生而为女,休戚与共。”
一片寂然无声里,苏妙漪的话音在公堂外的开阔空地反复回响,震耳欲聋。
衙门外,男人们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妻女,面上的戏谑之色荡然无存。
而女子们,不论是年迈的老媪、抱着婴孩的妇人,还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似是都被这句话触动。
她们甚至忘了自己今日是为何而来,耳畔不断回响的便是那句“生而为女、休戚与共”。贵为县主,都免不了被人诬陷诋毁,更何况是她们这些寻常人家的女子?
今日她们这些女子若不同舟共济,有朝一日祸及己身,又能希冀谁替她们出头?难道要指望现在站在她们身边,对着县主都指指点点、大放厥词的男人们吗?
她们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心中亦是掀起狂澜……
“生而为女,休戚与共。”
一道清越的女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屏风后,端王第一时间便辨认出了那道声音。
他神色一怔,蓦地站起身,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然而足尖刚踏出屏风外,他却又如梦初醒,默默退了回去。
府衙外,江淼将手在嘴边围成了一圈,扬声应和着苏妙漪的话,“生而为女,休戚与共!”
苏安安懵懵懂懂地站在她身边,也跟着她喊了起来。
人群中,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恰似水滴汇成江河,星火靡靡燎原。那些柔弱娇怯的嗓音叠合在一起,竟也变得铿锵铮铮,高亢如钟——
公堂上,扶阳县主神色怔忪地望着这一幕,水光盈盈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会让今夜的所有流言都消失,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妙漪真的说到做到了……
与此同时,公堂另一侧。
容玠终于抬起眼,静静地看向那在艳阳下灼灼而立的素衣女子。
女子刚好转过头来,或许是因为在日光下站了许久的缘故,又或是方才那番话说得太激昂,她的面颊上带着一抹张扬而鲜活的胭红。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女子眉眼俱扬,快意一笑。
那一刻,容玠心脏狂跳、血液沸腾,亦有一簇火从他的心口烧到了嗓子眼。
这是平日里无数次被掩藏、被压抑、被试图浇灭的火星,从堆积的余烬中一点点复苏……
乘风而起,轰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