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后, 容府终是将那些传播谣言的人毫发无损地放了出来。
而随着那些人离开容府,被压制了一早上的谣言就仿佛是突然反扑了一般,在街巷间传得越来越广, 越来越离谱。
“容家那个容二公子,你们知道吧?听说他其实是容云暮和扶阳县主的孽种!”
“这也太荒谬了!若扶阳县主孀居后又怀了孩子, 这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当年的事我也不清楚,可我听有人说, 容二夫人有孕后,身子不好,所以县主曾带她去城外的庄子待了几个月, 美名其曰静心安胎, 依我看就是避人耳目。再回来时, 这容奚就出生了……”
“这么一说, 那这容奚是谁的孩子还真说不准!那容云暮岂不是在夫人还没有亡故的时候,就同县主鬼混在一起了?”
“呵,说不定连那位夫人, 都是被他们二人合谋害死的呢!”
风言风语, 越传越真, 就连临安府学里的学子们也交头接耳地议论起这件事。
恰好容玠独自从回廊经过,众人相视一眼,顿时噤声,各自移开视线,假装正在忙其他事, 可目光又忍不住瞟过来, 对着容玠暗自打量。
容玠脸色微沉,步伐匆匆。可他平日里亦是如此冷淡孤僻,所以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待容玠走远些了, 他们才又迫不及待地聚到一起,继续方才的话题。
“你们说……容玠之前非要离家出走,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
闻言,有人倒抽了口冷气,犹如醍醐灌顶般,“难怪!难怪!这么一来就全说得通了!那容玠离家出走,到底是因为见不得这桩丑事,还是知道纸包不住火,生怕被连累啊。毕竟他娘和二叔的奸情要真坐实了,那也是一桩罪名,他这直取入仕的名额……恐怕就要黄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面面相觑,纷纷转头,看向容玠消失的方向。
府学外,一辆釉顶马车已经候在门口。
见容玠走出来,车夫朝他微微颔首,“容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容玠默不作声地上了车。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朝城郊的六合居驶去。
从府学出城,必经之路便是容府。自容府门口经过时,容玠似有所察,抬手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容府大门紧闭,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对着容府的牌匾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容玠唇角微抿,猝然松手。
车帘落下,将一切闲言碎语都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临安府衙外。
一老妇人背着包袱,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门外的登闻鼓下。她战战兢兢地张望了一圈四周,忽地看见什么,浑身一颤,终是下定决定地拾起了鼓棒,重重地朝那登闻鼓敲了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车便已驶上半山腰,停在了六合居外。
容玠被引到后花园时,端王正站在池畔树下,往池里撒着鱼食。
短短几日,这池塘的形状已经被重新整修过,水面上浮着的落叶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水里原本打蔫的锦鲤不知所踪,而是换了几条黑鱼。
容玠走到端王身后,躬身行礼,“殿下。”
端王头也没回,开门见山道,“临安城内的新闻,本王都听说了。此事若再闹大,便再难收场。”
容玠沉默不语。
“依本王看,这些谣言在此刻疯传,似乎不止冲着县主,还冲着你容九安。”
端王将手里仅剩的那点鱼食尽数抛进池塘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负责品评的学官已经来找过本王,话里话外都是要将你从入仕名册上除名的意思。他原话是,容相当年的罪名姑且可以不论,可县主与容云暮若真有什么,容大公子这清白家世,便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服众了。”
说着,端王从容玠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忧心忡忡,“九安,若你再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将此事压下去。你的功名,容氏的声名,便都要被铄金毁骨了……”
容玠低垂着眼,面容隐在树荫下神色不明,“与兄弟妻通奸,男女各流二千里。”
端王一怔,眼底闪过些错愕,“什么?”
“诛不避贵。若我母亲与二叔确有私情,这已不止是秽闻,更是十恶之内的乱罪,理应……”
停顿片刻,容玠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对簿公堂。”
对簿公堂四字一出,端王眉宇间的愕然与迷惘更甚。再看向容玠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面上却不显。
“若想对簿公堂,必得先有人举告。”
容玠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六合居总管打断。
“殿下,容公子……”
总管擦了擦额上的汗,气喘吁吁,“刚刚得到消息。有个容府旧仆去了府衙击鼓鸣冤,告发扶阳县主为了掩罪饰非杀人灭口!”
闻言,端王蓦地转眼看向容玠,惊疑不定地,“这是你……”
容玠却是笑了,“殿下,看来这临安城里,有人比我更心急。”
***
是夜,醉江月外第一次没了郑五儿和他那些小弟们的身影,整条街上更没有人叫卖知微小报。
反倒是对面的玉川楼,人满为患。刚刻印好的小报一拿出来,便被众人哄抢一空。小报上赫然印着“容氏旧仆击鼓鸣冤、奸情败露杀人灭口”的字样。
而最关键的是,小报上点明了府衙翌日会公开审理这桩案子,届时,扶阳县主作为嫌犯,还会亲临府衙,与这婢女当面对质。
又是私通,又是谋杀,而状告的对象还是堂堂县主……
有些人便是活了一辈子也没机会见识这种场面!
转眼间,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直叫整个临安城都没了睡意,纷纷数着时辰等天亮,等府衙开堂。
与此同时,临安府衙内亦是灯火通明。
东侧院里,刑房的胥吏们进进出出,有的在屋子里秉烛翻看文书,有的则直接坐在屋外的石阶上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随笔写着什么,还有的领着证人匆匆离开,将他们统一安置。
穆兰提着食盒走进东侧院时,看见的便是如此忙碌的景象。
“傅夫人?”
一小吏认出了穆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殷勤地迎了上来,“您是来找傅大人的吧?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小吏将穆兰引到了东侧院最大的一间屋子,傅舟正在里头眉头紧锁地翻阅卷宗。
“傅大人,您夫人来了。”
小吏唤了一声。
傅舟抬眼看见穆兰,眉头登时锁得更紧,反手便将卷宗合上,“你来做什么?”
眼见着氛围不对,小吏立刻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穆兰走过去,将食盒在桌案上放下,小声道,“我怕你忙起来就忘了用膳,这才给你带了些吃的过来……”
傅舟往圈椅中一靠,揉了揉眉心,冷哼一声,“你是关心我用没用膳,还是关心你那个好姐妹的前程?”
穆兰绕到傅舟身后,讨好地替他按着肩,“苏妙漪与容氏关系紧密,咱们与容氏又何尝不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傅舟脸色一沉,转头看向穆兰,“容氏与我们有何关系?此话莫要再说第二次!”
穆兰心里一咯噔,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顿住,“……容氏,真要倒了?扶阳县主可是县主,是皇亲国戚,就算真与小叔子有什么,临安府衙难道还敢治她的罪吗?”
“若无人举告也就罢了,知府大人自然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可那容氏婢女当众击鼓鸣冤,那么多人都瞧见了,知府大人便是想装聋作哑也不能够。还有……”
傅舟朝窗外看了一眼,“此事惊动了汴京来的大人物。那贵人传了话来府衙,第一,要知府大人公开审理此案,第二,他到时也会亲临府衙旁观。如此一来,还有谁敢含糊?!”
穆兰哑然,怔怔地立在原地。
傅舟想起什么,神色微冷,抬手扣住了穆兰的手腕,叮嘱道,“明日之后,便不要再与苏妙漪来往。”
穆兰一愣,“可我与她……”
傅舟掀起眼,直直地盯着她,那暗含警告的眼神叫穆兰不寒而栗。
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噤声,讷讷地点了点头。
***
今晚注定是辗转难眠的一夜。
外头人声喧嚷,可苏宅里却静悄悄的,一片死寂。原因是苏妙漪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同所有人放了话——
“明日我有场硬仗要打,必得养足精神。今夜你们都给我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烧香也好,算卦也罢,总之不许发出声响,不许来打扰我。”
待到夜深人静后,本该养精蓄锐的苏妙漪却偷偷摸摸抱着一箱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往树下一坐。
凉风阵阵,吹得苏妙漪略微有些瑟缩,可人也清醒了些。掀开箱盖,她一手捞起些铜板,熟稔地数了起来……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异响,苏妙漪心中默念的数字戛然而断。
她深吸一口气,将堆好的铜板推倒,“凌、长、风。”
一个人影骤然从树上落了下来,着地时却颇为笨拙,丝毫没有轻盈之感,紧接着便是凌长风粗声粗气的质问。
“你怎么知道是我?”
“全家只有你,会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苏妙漪没好气地。
凌长风噎住,看向苏妙漪那一箱铜板,“我是怕你扛不住,连夜跑路了……”
见苏妙漪闷不吭声地继续数铜板,凌长风心里愈发不安,但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于是别别扭扭地恐吓道。
“苏妙漪,你要是真打算跑路,可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还答应要替我夺回家产,要是出尔反尔,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苏妙漪拈着铜板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凌长风,“你真觉得……我能帮你从裘恕手里夺回家产?”
凌长风怔了怔,“不然呢。”
“我现在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还信我?”
凌长风哑然片刻,还是点头,“信啊。又不止我一个人信你,这苏宅里哪个人不信你。就连整个容府都拿你当救命稻草……实话告诉你,我也是遇见你之后才发现,有些话说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谁说,怎么说。你苏妙漪就是有那个本事,不管是说人话,还是说鬼话,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顿了顿,他信誓旦旦指天道,“你信不信,就算你明天在公堂上说,天是圆的、地也是圆的,我们所有人就活在一个球上。保准也有一群人相信……”
苏妙漪终于低头露出了一个笑容,她将铜板尽数抛回箱子里,阖上箱盖,抱起箱子起身。
凌长风跟着站起来,“又干什么去?”
“回去睡觉啊,反正我明天说什么别人都信。”
走到门口,苏妙漪突然又回头看了凌长风一眼,朝他招招手。
凌长风顿时又打起精神,巴巴地凑过去,“干什么?”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凌长风矢口否认,“我可不是担心你,我是本来就精神好。”
苏妙漪点点头,“那这样,你从家里带个褥子,直接去府衙门口睡。”
凌长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明日这种大场面,府衙外肯定人山人海。你现在就去占个前排,到时候咱们再坐地起价,卖给那些来得晚的……哎!你别走啊!凌长风!”
凌长风黑着脸溜之大吉,还不忘双手堵着耳朵,咬牙切齿地,“ 奸商!”
***
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临安府衙外果然门庭若市、人头攒动,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与府衙隔着一条街的茶楼,更是一座难求。二层视野最好的隔间,几乎是前一晚就被权贵包了下来。
府衙外,差役们拦阻着人流,不叫他们再往前压近半步。
日上三竿,眼看开堂的时辰在即。一声吆喊忽然自人群后传来,紧接着,人流便被差役们迅速分开到两旁。
一顶软轿被抬至府衙前,围观的人群顿时窃窃私语地议论起轿中人身份。
“是不是扶阳县主到了?”
众人话音未落,知府大人却是亲自从府衙里迎了出来,诚惶诚恐地躬着身凑到了轿边。至于与轿中人说了什么,在场却是没有一个人听得见。
下一刻,知府退开两步,摆了摆手吩咐差役道,“大人不宜露面,还不快给大人的轿辇开道。”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那位传闻中从汴京来的、连扶阳县主都压一头的大人物……
人群中,江淼似有所感,一路目送着那顶软轿被抬进府衙,看着轿中人走到堂侧已经竖起的屏风后。
可惜隔着前排攒动的人头,她便是连那位大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能瞧见。
“又来了!又来了两顶轿子!”
随着两顶轿子一前一后在府衙门外落下,人群里的叫嚷声再次此起彼伏。
后头那顶轿子的轿帘被率先掀开,一身素衣淡妆的苏妙漪走下轿,又匆匆走到第一顶轿子前,唤了一声,“义母。”
众人见了这一幕只觉得稀奇。
县主上堂这样大的事,偌大一个容府,竟只有苏妙漪这个义女陪同。更何况,县主这桩丑闻被闹到人尽皆知,也有知微堂的功劳……县主心中竟也没半点芥蒂?
正当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轿帘被掀开,被整个临安城非议了几日几夜的扶阳县主终于在众人眼前露了面。
然而这一面,却叫府衙外原本兴奋热闹的人群倏然安静了下来。
扶阳县主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褙子配三涧裙,不仅裙衫上毫无纹饰,就连头顶的盘髻上也只簪了一朵点翠穿珠花。
她穿得素朴,脸上更是不见丁点脂粉。深色的衣领将她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就连眼角眉梢的皱纹都清晰可见,鬓边更有几缕微白的发丝格格不入,俨然一副不堪重负、短短几日就衰颓了数年的模样……
一时间,竟无人能将眼前这个憔悴的妇人与传闻中那个叔嫂□□、荒淫狠辣的扶阳县主联想到一起。
莫名的,府衙还未开堂,众人竟已微妙地生出了一丝心虚。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苏妙漪搀着扶阳县主缓步朝府衙内走去。
察觉到扶阳县主的手在自己胳膊上微微收紧,苏妙漪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道,“没事的。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
胳膊上的力道逐渐松开。
二人走到堂上,知府见了县主这幅模样也是微微一惊,忍不住朝一旁的傅舟吩咐道,“为县主搬把椅子来……”
只是话一出口,他又反应过来这不合规矩,于是目光不自觉瞥向屏风后的端王。
还不等端王发话,扶阳县主却是哑着嗓音,率先出声了,“不必如此。今日堂上没有什么县主,只有苦主和人犯。知府大人,升堂吧。”
闻言,知府略微放心了些,转身坐回主座,正色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两边的衙役们齐声唤着“威武”,紧接着,那击鼓鸣冤的老媪便被带了上来。
那老媪一瞧见扶阳县主,便扑通一声跪下,直朝她扑了过来,张口便嚎,“县主!县主你好狠的心啊……奴婢从前好歹也跟了您那么多年,您竟也要赶尽杀绝……您和二爷的事,当真不是奴婢说出去的啊县主!!”
苏妙漪眉心一蹙,第一时间上前,将扶阳县主挡在了身后,那老媪的手便不依不饶、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裙,怎么也挣脱不开。
堂上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传出府衙外,顿时又引得一片唏嘘声,方才县主亮相时的那点凄怆氛围荡然无存。
苏妙漪暗自咬牙,一面拦下了身后按捺不住的扶阳县主,一面转向堂上的知府,“大人,民女不懂临安府的规矩,可在我们县城里,若有人在公堂上哭闹,那是要先挨上十板的!”
此话一出,还不等两侧的衙役冲上来,那攀着苏妙漪的老媪便吓得一下松了手,哭嚷声也戛然而止。
知府拍了两下惊堂木,“堂下何人,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老媪这才擦擦眼泪,诺诺道,“老妇姓尤,名寿。十年前在容府做活,是县主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后来,后来因无意中撞破县主和容二爷的奸情,被县主发卖了出去……前日夜里出门时,老妇便被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堵在街巷里,他们说我的嘴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只能送我下去见阎王……”
说到这儿,尤寿又浑身颤抖起来,声音里也带了哭腔,“大人!老妇这么多年从不与人结怨,唯一得罪过的人就只有县主和容二爷……可他们二人的事,当真不是老妇传出去的……老妇冤枉啊……”
知府终于拍了拍惊堂木,呵止了她,“若再哭嚷,十板都少了。”
尤寿这才缩了缩肩,闷不吭声地低下了头。
知府又转向扶阳县主,“县主,这尤寿你可识得?”
县主冷冷地扫了尤寿一眼,颔首,“她曾是我院中的粗使婆子。十年前,因偷盗我院子里的财物,才被我发卖了。”
苏妙漪从袖中掏出一纸供状,呈递给知府,“大人,这是尤寿当年亲自按押的供状。”
知府接过供状看了一眼,“尤寿,这供状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你被发卖出府的缘由。你怎么说?”
尤寿垂着头,转了转眼,又叫屈道,“大人明鉴,那是县主逼着我按的手印……我撞破了她和容二爷的私隐,若不肯在这份供状上按押,怕是连容府的门都出不去,当日便被乱棍打死了……像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命如草芥,主子想要我们的命,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哪……”
她这话说得悲戚,府衙外围观的百姓们也似是被触到痛处,纷纷应和。
“是啊,县主要发卖个下人,总不可能直接说这人撞破了我的丑事,我必不能留她……那定是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偷盗财物这个理由就够敷衍的了……百试不爽!”
凌长风和江淼站在骚动的人群里,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眼见情势不对,苏妙漪蓦地转身看向知府大人,“大人,民女有几句话想问问这尤婆子。”
知府不动声色地往屏风后看了一眼,摆摆手,便是允准了。
苏妙漪走到尤寿跟前,“一码事归一码事,既然当年偷盗的事你不认,那我们便先来论论前日发生的事。你方才说,你是前日夜里出门的时候,被蒙面的黑衣人堵在了街巷中?”
“是!”
似乎早就料到苏妙漪要问什么,尤寿从善如流地答道,“那些人虽蒙着面,可其中一人掉落了容氏的信物。这才被我认出是容氏的人……”
“谁说我要问你这些了?”
苏妙漪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叫尤寿从怀中掏信物的动作僵住,“我要问的是,深更半夜,你为何出门?”
尤寿噎了噎,却还是答得十分顺畅,“主家小姐忽然想吃玉川楼的点心,厨房的人都懒得动,便使唤我去跑腿。”
“那是在哪条街巷被黑衣人堵了?”
“……朱衣巷。”
“几个黑衣人?”
“好像有三四个……”
“三四个壮汉,若真要动手杀一个老妇人,竟也能叫你逃脱了?”
尤寿神色一僵,“我,我一边叫人一边跑到主街上去了,他们不敢追过来,我这才逃过一劫……”
“所以是他们太废物了,跑得不如你快,才没能在你跑到主街上之前,把你拦下来,堵住你的嘴?”
尤寿一时哑然,正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回答时,苏妙漪却主动替她转圜了。
“或许有这么一种可能。你刚走进朱衣巷,在巷头,而那些黑衣人出现在巷尾。你警惕性高,远远地一看见他们,就转身往外跑。朱衣巷从头至尾,约莫就是从这儿到衙门外。这样的距离,你若跑得快些,黑衣人的确有可能追不上,如此才能说得通。”
尤寿登时喜出望外,连声应道,“对对对,当时就是这样!我跑得及时,他们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
“然后呢?你躲去哪儿了?”
“我,我不敢再在街上逗留,就赶紧回府了。第二天天亮了,才趁人多来了衙门报案……”
“哦。”
苏妙漪拉长了音调,唇角一掀,笑着俯身,朝尤寿摊开手,“现在,你可以把容氏的信物交给我了。”
“……”
尤寿如同一个傀儡般,愣愣地从袖中掏出一枚容氏令牌,放到苏妙漪掌心。
苏妙漪垂眼,摩挲着那掌心那容氏令牌,“如你所说,你在巷头,黑衣人在巷尾,从你发现他们到逃出朱衣巷,没有一丝一毫的交集,而且你之后也未曾返回过朱衣巷……那这黑衣人身上的令牌,又是怎么落到你手里了呢?”
府衙内倏然一静。
紧接着,府衙外的人群便轰然爆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喧闹声——
“是啊,黑衣人都没追上她,那这令牌她是怎么拿到的?”
“她要是真能拿到令牌,估计早就死在朱衣巷,还能逃出来么?”
“问得好啊!”
公堂上,尤寿浑身一震,蓦地睁大了眼,惊惶地瞪向苏妙漪,“……是我记错了!那些黑衣人追上我了,我拼死挣扎才逃出来,挣扎的时候我从他们身上拽下了这块令牌……”
尤寿伸手想拽回令牌,苏妙漪却后退两步,叫她扑了个空,“那就回到前面的问题,三个黑衣人围攻,你是如何逃脱的?拼死挣扎是吧,那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擦碰,可我看着你,似乎毫发无损……”
尤寿乱了方寸,脸色涨得通红,刚要说什么,却又被苏妙漪打断。
“知府大人,依我看,不如当堂传个仵作,来为刘婆子验伤……我听说衙门的仵作,不仅能看出人身上的伤是何物所致,更能从力道里辨认出男女、年纪,要是有手印,甚至还能辨认出凶犯的身高。若能详细到这个程度,我们也好在容府自查一番……”
眼看着知府似有所动,抬手要拍惊堂木,尤婆子愈发慌了神。
她想起雇主吩咐过的话,一咬牙,又哭嚷了起来,“大人!老妇笨嘴拙舌,哪里能辩得过这位伶牙俐齿的小娘子?!老妇辨不清楚,便不告了!!”
话音刚落,府衙内外又是一片哗然。
知府的脸色瞬间黑了,重重地拍了两下惊堂木,瞪着堂下的尤婆子,“不告了?击鼓鸣冤的是你,当堂撤诉的也是你!尤寿,你把我们临安府的衙门当什么?!”
尤寿身子一抖,在地上连连叩首,“老妇不告县主杀人,老妇要告发的,是县主与容二爷的私通之罪!”
前日夜里,朱衣巷。
身披斗篷的雇主将一张银票交到尤寿手中,嘱咐道,“所谓杀人灭口,不过就是个引子。一旦在堂上露出破绽了,不必纠缠,立刻改口,告发容云暮和扶阳县主的奸情便是。”
尤寿谨记着雇主的吩咐,一边磕着头,一边将准备好的说辞尽数吐出,“县主是何等身份,若有意杀人灭口,必不会留下把柄……”
“如此晃眼的一枚令牌,还不叫把柄?”
苏妙漪嗤笑一声。
尤寿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嚷道,“就算老妇拿出证据,她们也有的是法子倒打一耙,反过来说老妇诬告……可通奸的罪名便不一样了!县主和容二爷的奸情,有一个他们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罪证!”
她蓦地直起身,一双浑浊的眼骤然闪过光亮,就好像有了什么撑腰似的,转瞬间底气都充足了,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铿锵有力,响彻府衙——
“容府的二公子容奚,便是他们二人的奸生子!”
刘婆子说完这话,第一时间便去打量苏妙漪和扶阳县主的反应,想要从她们脸上看到慌张、无助和狼狈,就像她之前被从容府发卖时的那样……
可她的期待却落了空。
扶阳县主低垂着眼,脸上竟是无波无澜,好似没听见她这番话似的。而苏妙漪的唇角,更是弯起了一丝讥讽的弧度。
尤婆子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府衙外对街的茶楼雅座。武娘子站在半开的窗边,一边摇着扇,一边冷眼望着楼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人群。
突然间,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摇扇的动作随之顿滞。
公堂上,尤婆子跪着朝前走了几步,“知府大人,只要将那位容二公子传来,与县主滴血验亲,一验便知!”
知府面露难色,先是看了一眼屏风后低头饮茶、无动于衷的端王,又看向堂下的扶阳县主,犹豫道,“滴血验亲……”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通判大人却像是领会错了他的意思,竟贸然开口,扬声唤道,“来人,还不去容府将容二公子传唤到堂前来!”
知府一愣,错愕地看向身边的通判。
“不必费劲传了,我这不是已经到了么?”
一道清亮懒散的少年声音自府衙外传来。
霎时间,府衙内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凌长风身侧、那个不知何时站过去的锦衣少年身上。
“容,容二公子……”
人群中,有人眼尖地认出了容奚,当即叫嚷了起来。
其余人听说容奚这个“奸生子”已经到了,也纷纷昂首踮脚,朝这边观望。
“这容二公子竟来了?!我还以为容府怎么都不可能将人交出来呢……”
“是啊!这亲一验,县主和容云暮的通奸罪名岂不是就坐实了?真要各流二千里啊?”
一时间,府衙外人挤人,险些乱了秩序。见状,守在衙门口的差役赶紧将容奚放了进去。
容奚上了公堂,先是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刘婆子,又转头看向扶阳县主。
见他来了,扶阳县主终于抬起眼,神色却有些复杂。
容奚敛去了面上的骄横恣肆,却是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伯母,虽说清者自清,但人言可畏。既有人想看滴血验亲这荒唐的戏码,那便成全了他们又何妨?”
此话一出,旁人还未察觉出什么,可茶楼里的武娘子却微微变了脸色,眉眼间尽是惊疑不定。
公堂上,扶阳县主对上容奚的视线,缓缓开口,“好。”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碗清水连同细针被端呈到堂前。
容奚率先刺了一滴血滴入水中,紧接着是扶阳县主。
两滴血同时浮于水面上若即若离的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府衙内外,不论是屏风后的端王,还是坐在主座的知府,不论是纷纷向前拥挤、迫切围观的百姓,还是茶楼上暗中窥视的武娘子,所有人无一不是屏气凝神、翘首以盼……
两滴血珠相触,下一瞬,泾渭分明地朝两侧荡开。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在尤婆子难以置信的叫嚷声里,容奚和苏妙漪相视一眼。
二人脸上同时掠过一丝得逞而狡黠的笑意。
滴血验亲的水碗被傅舟走上前端了起来,先是呈给知府,然后又呈给了屏风后的端王。
端王望着那毫不相容的两滴血,忽而笑了一声,转而说了来府衙后的第一句话,“这闹剧总算有了个交代,也呈给外头的众人瞧瞧吧。”
“是。”
傅舟压下内心的波澜,低眉敛目地退出屏风,将那水碗交给了衙役,由衙役端到衙门外,示于那些百姓。
尤婆子发疯似的朝那端呈着水碗的衙役扑过去,却被另外两个衙役拦了下来,死死按住肩膀,不甘心地吼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你们,你们在水里做了手脚……”
惊堂木重重一敲,知府叱道,“放肆!这水是本官亲自去接的,你是在质疑本官当堂作假吗?!”
尤婆子浑身一震,面如死灰。
趁着这空当,容奚站到了扶阳县主身侧。
他眼睫一垂,遮掩了眸底的恶劣,俨然又是一幅乖巧无害的模样,与那日在玉川楼发疯的容二公子判若两人。
“我爹与大伯母清清白白,这么多年若有半点逾矩,临安城怕是早就传得风风雨雨,怎么还会等到今日?”
尤婆子撕心裂肺地嚷嚷起来,“容府一手遮天……”
“容府若能一手遮天,今日还会被流言逼迫到在公堂上滴血验亲?我还会走在路上被人骂作奸生子?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容奚眉心微蹙,似是如鲠在喉,“这些无中生有的谣言,真是想想就令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