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居的马车径直驶回了城内, 在知微堂门口停下,江淼和苏妙漪回了知微堂,容玠则是转身进了府学。
三人分道扬镳, 别无他话。
“容玠方才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
苏妙漪意有所指地对江淼说道, “你若以后再去六合居,当心些, 最好带上我……”
江淼不解,“为何?那位容大公子不是说六合居里住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么,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妙漪恨不得把江淼的脑壳撬开来看看, “若是个年轻缺心眼的, 听信你的鬼话也就算了。人家老——前辈, 怎么可能被你骗得团团转?定是别有企图!”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知微堂。
“一个老男人, 每年总是将个年轻小姑娘叫去自家宅子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露面, 只要她随口胡诌几句鬼话, 就奉上一整匣金子, 你觉得是为什么?”
江淼蹙眉沉思。
一旁拨动着算盘正在盘点账册的苏积玉却是漫不经心开口了,“那还能是因为什么?自然因为骨肉之亲、舐犊之情。”
此话一出,江淼和苏妙漪都僵住了。
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苏积玉。
“所以……”
江淼愣愣地,“那六合居里的人, 有可能是我亲爹?!”
苏妙漪:“……呃, 虽然我觉得这个思路有些道理,但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江淼似是遭受了巨大的冲击,什么都听不进去, 自顾自地朝楼上走去,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是啊,我怎么从来没想过……我的亲爹……”
苏妙漪目送江淼上楼的背影,欲言又止,“不是,爹不爹的,这件事还有待斟酌啊。”
回应她的却只有一声摔门的动静。
苏妙漪嘶了一声,忍不住看向苏积玉。
苏积玉拨着算盘的动作一顿,讪讪地,“爹说错话了?”
苏妙漪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好像也没错。但这事情的走向怎么……如此诡异?”
苏积玉不明所以,苏妙漪也懒得再同他解释,刚要转身上楼,郑五儿却来了。
这时候知微堂里没客人,苏妙漪便在角落的摇椅上坐下,朝郑五儿伸出手,“今日来得这么早,看来定是有大新闻咯?”
“苏老板……”
郑五儿的表情有些诡异,将一张纸递给苏妙漪,“你先看看这个吧。”
见他神色不对,苏妙漪狐疑地接过那张纸。只是扫了一眼,她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这是一张与知微小报尺寸相当、排版差不多,就连内容标题也风格相似的小报,可最左下角印着的却并非知微堂的印鉴,而是“玉川见闻”四个字。
郑五儿小心翼翼打量苏妙漪的脸色,解释道,“今日午间,玉川楼的人便在街上兜售他们自己刻印的小报,还说往后每日午时,他们都会沿街兜售小报,价格比咱们的知微小报低一文钱……”
苏妙漪摩挲着手里的纸张,一言不发。
“还有之前为了宣传版面与我谈价的一些商铺,见玉川楼出了小报,便不愿付定金了,嘴上说着再看看,实际上我打听到,他们都已经和玉川楼谈妥了。”
郑五儿忧心忡忡,“所以苏老板,咱们今日的小报,还卖么?”
苏妙漪回神,抖了抖手里那张玉川小报,“卖,当然要卖。总不能因为旁人东施效颦,就乱了自己的节奏。”
郑五儿苦着一张脸,“可我今日搜集的新闻,都已经在他们这张纸上了……”
苏妙漪沉吟片刻,“云娘子今日给了你什么消息?”
“云娘子的消息,也与玉川楼重复了。哦,不过还有件事!”
郑五儿忽地想起什么,“云娘子过两日要去汴京了,听说是汴京有位权贵请她去做寿宴。玉川楼与醉江月是死对头,自然不会替云娘子夸耀这些。”
苏妙漪点点头,“那今日便着重说说云娘子要去汴京这桩事。”
“今日靠云娘子应付过去了?那明日呢,明日怎么办?”
郑五儿搓着手,比苏妙漪还焦心。
苏妙漪却往躺椅上一靠,仍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我会想办法,在版面和内容上再做些独特的花样。不过既是小报,最要紧的还是新闻。往后咱们要尽可能找到玉川楼得不到或是来不及发的消息。”
郑五儿顿时倍感压力,脸色都灰了,咬牙切齿地骂起了玉川楼,“这分明是咱们知微堂的点子,他们直接偷了过去,当真不要脸……”
“做生意便是如此。想要一家独大,没有竞争,那是不能够的。”
苏妙漪一边琢磨着玉川楼的小报,一边安抚郑五儿,“行了,你快去看看今日下午还有没有什么新冒出来的消息,若能抢在今晚发出去,咱们便不会输玉川楼。”
郑五儿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苏妙漪的目光从小报上移开,看向原地踟蹰的郑五儿,这才发现他今日似乎格外焦躁,而且这躁郁还不止是因为玉川楼。
“怎么了?还有别的事要同我说?”
郑五儿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欲言又止,“苏老板,你能不能借我些银钱?”
苏妙漪一愣,终于放下手里的小报,诧异地打量郑五儿。
郑五儿被她看得眼神愈发飘忽,“或者,预支我下个月、下下个月的工钱也行……”
“都可以。”
听见苏妙漪毫不犹豫的应准,郑五儿双眼一亮,惊喜地抬头看她。
可这惊喜之色却在听见苏妙漪后半句时,倏然顿滞了。
“不过郑五儿,你得告诉我,借这些钱做何用。”
苏妙漪定定地望着郑五儿,似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郑五儿果然心虚起来,甚至不敢看苏妙漪,仓促地低下头,转身就走,“那,那算了……苏老板,你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过……”
苏妙漪蹙眉,唤了一声,“郑五儿。”
郑五儿却是头也不回,径直跑出了知微堂。
苏妙漪忍不住站起了身,身后的摇椅轻晃。
苏积玉走过来,“这孩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也是,为何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苏妙漪眉头紧锁,“爹,我从未苛待过郑五儿,他自从替我做事后,所赚的工钱加上分成,已经够普通杂役忙活几个月的了。可尽管如此,他竟还是不够用,还要预支工钱……”
被苏妙漪这么一说,苏积玉也愣了愣,“是啊,他这么小的年纪,怎会有如此大的开销?”
苏妙漪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凝重,“能短时间内将这些钱耗得分文不剩,那定是与吃喝嫖赌沾了边……爹,我是怕他误入歧途。”
苏积玉叹了口气,“这倒是有些棘手了。”
苏妙漪垂眼,又看向自己手里那张玉川小报,默不作声地坐回了摇椅上,心事重重。
***
夜色落幕、华灯初上。
隔着一条街相峙的醉江月和玉川楼客来客往、歌舞升平,基本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
玉川楼三层,武娘子特意又叫人打开了那扇正对着醉江月的窗,神色自得地坐在窗前,似乎在等些什么。
不多时,郑五儿便带着些他那些兄弟们出来了,人人手上都拿着厚厚一沓知微小报沿街叫卖。只是今日搭理他们的食客明显少了许多。
武娘子勾了勾唇,手里捏着一张玉川楼仿照的小报,“不过一张纸而已,她苏妙漪能做,我也能做。有何了不起的?”
话音刚落,醉江月里却忽然有了动静。
武娘子定睛一看,竟是几个杂役抬着一块巨大的展示牌走了出来,立在醉江月门口。牌子上方赫然是“知微留言板”几个字。
这展示牌吸引了一些人驻足,郑五儿也不卖报了,而是走回来,扯着嗓子向众人解释,“这块留言板,是供大家讨论今日见闻所立。但凡是买了我们知微小报的,都可以来我这儿领取笺纸,写下您的高见,贴在此处……”
此话一出,便有人觉得稀奇,纷纷围了上去。
其中一个已经买过知微小报的男人率先找郑五儿领了纸笔,刷刷刷便写下一条留言,交给郑五儿。
郑五儿瞧见那留言,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它贴上了留言板。
众人仰头望向这第一条留言:“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云娘子的厨艺压根比不上玉川楼的武娘子么?不过是胜在一些花招上,去了汴京便要原形毕露咯!”
看清这几行字后,留言板前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要知道此刻进醉江月的人,大多都是醉江月的常客,也是云娘子的忠实追随者,让这留言大喇喇挂在醉江月门口,简直就像是他们被打了脸一般!
“云娘子又不是第一次去给别人家做席面!如今临安城这些高门大户,她基本都去过,听说回回都能得两倍的赏银!”
“就是,你当那些大户人家都是傻子不成!”
人群里,尽是为云娘子打抱不平的人,说得起劲了,便随手掏出几文钱买了知微小报,接二连三地找郑五儿留言。
眼看着那留言板上的笺纸越来越多,武娘子蓦地站起身,脸上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妒恨。
“苏妙漪……”
她暗自咬牙,转头朝一旁侍候的婢女怒叱道,“郑家的事办得如何了?!”
婢女吓得微微一颤,连忙道,“娘子,已经动手了,不日便会有结果。”
武娘子这才压下怒火,拂袖离开了窗前。谁料刚走到楼梯口,差点被一忽然窜出来拦路的杂役撞上。
武娘子眉头一竖,正要发怒,那杂役却是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声音压得极低。
“娘子,是汴京的传信。”
武娘子面上的怒意倏然一僵。
***
“靠一个留言板就扛住了玉川楼,你的花招还真是不少。”
几日后,醉江月的雅间里,穆兰、苏妙漪还有顾玉映、江淼围坐在一起打牌九。
苏安安则捧着一叠蜜饯坐在苏妙漪身后,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伸出手想指点苏妙漪,却被她轻轻拍开。
“不过我猜玉川楼也没那么容易罢休吧?”
穆兰说道,“他们能做出和知微堂一模一样的小报,那效仿你抬出个一模一样的留言板,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妙漪不甚在意,“随她吧。我的花招也不止这一个,她学都来不及学。”
顾玉映却是有些担忧,“从经商的角度来看,这留言板的点子的确不错,可妙漪,我却担心这会给你招来祸患。”
苏妙漪翻牌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顾玉映,不解地,“祸患?”
顾玉映点点头,“这两日我也时常来醉江月看这留言板,发现上面全都是些无谓的争执和骂战,而且用词比寻常吵架还要尖锐……”
穆兰冷哼一声,“若是面对面吵架,还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可在这留言板上贴笺纸,又不用留名姓,不论说了什么,旁人也追究不到你,他们自然就肆意妄言了。”
“留言板上的戾气太重,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顾玉映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我赢了,给钱。”
就在这时,对面的江淼没精打采地翻开底牌,朝其余三人摊开手。
“你这又是怎么了?跟霜打了似的?”
穆兰这才注意到江淼的不对劲。
江淼眉梢压低,顶着两个黑眼圈,“连着做了几天梦了,每天都会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变成我亲爹。”
穆兰和顾玉映不约而同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解释不清,只能摆摆手,“……不用管她。”
四人重新洗牌。
苏妙漪叹气道,“你们方才说得有道理。明日我就告诉郑五儿,让这些人留言时必须附上自己的姓名。只是如此一来,愿意留言的人怕是就要大打折扣了……”
她撑着脑袋,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
见状,顾玉映又给她出主意,“其实知微堂和玉川楼打擂,就是你与武娘子的较量。妙漪,你该仔细想想,和武娘子相比 ,究竟哪里才是你的长处。”
“她啊,她的长处就是比武娘子更抠门。”
穆兰冷嘲热讽。
江淼面无表情,“我算过了,她的命应该比武娘子长。”
苏安安也举手插话道,“姑姑的脸比那个武娘子长!”
苏妙漪:“……求求了,你们闭嘴吧。”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顾玉映。
“依我看,你的长处是头脑和眼界。”
顾玉映神色认真,“既然知微堂和玉川楼收集消息的速度不相上下,那知微堂不妨尝试把每条新闻都做得更深更细。”
苏妙漪一愣,立刻放下手里的牌九,转向顾玉映,“说说看。”
“就拿圣上振兴官学的政令来说。人人都能散步这条政令,可圣上为何要振兴官学,这条政令的真实意图,还有未来几年,这条政令究竟会给哪些人,带来哪些影响,这却不是人人都能想到的。”
“再譬如,同样一桩凶杀案,人人只知凶手是谁,可你却能公开一些府衙破案的细节,将这一案与往年类似的案件做些比较,警醒世人知礼守法,免遭横祸……这便又胜出一筹。”
苏妙漪眼睛一亮,只觉得醍醐灌顶,恨不得当即给顾玉映磕一个。
“我算看出来了……交朋友还是要交良师益友,有些损友便是绝交了也无所谓。”
苏妙漪感动地捧住了顾玉映的手,眸光盈盈,深情地如同剖白心迹,“我只要有你一个就好了。”
除了顾玉映以外,其他人皆是一阵恶寒。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辰,醉江月人满为患,还有不少人在外面坐着等里头的位置空出来,街对面的玉川楼同样如此。
等空位的食客,加上特意来醉江月买小报、读写留言的行人,街道上愈发拥挤,几乎将整条街都塞住了。
人流越缓慢,在留言板前驻足的人就格外多。
“五爷,今晚的人好像格外多……”
醉江月里负责替郑五儿打下手的杂役忍不住奇怪地啧了一声,“逢年过节的也未必有这么多人。”
郑五儿似是有些心不在焉,拨动着手里的笺纸,“也许是因为我们知微堂的留言板吧……”
“不知怎么回事,我这左眼皮直跳,心里七上八下的。”
郑五儿像是忽然打了个激灵,站起身,将笺纸塞进那杂役手里,“你先看着,我内急。”
转眼间,郑五儿的身影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玉川楼内也陆陆续续进了不少食客。尽管生意比醉江月略微差一些,可楼内仍是沸反盈天。
武娘子带着一众帮厨,浩浩荡荡走进了二楼西边最大的宴厅。
宴厅的门一推开,入目尽是些穿着襕衫的府学学子,上座则是坐着几个学官,而学官正中间坐着的,则是一穿着圆领宽袖衫袍的青年。
不少学子都围簇在他身侧,举杯恭贺,“杨兄,不对,如今该称一声杨大人了。今年科举,你可是我们临安中榜名次最高的一个,压过了西子书院那些自命不凡的,当真是长脸!”
中榜的杨姓学子如今已经踏入官场,言行举止便不再似读书时那般张狂,而是圆滑谦卑了不少,笑道。
“哪里哪里,杨某能有今日,还要多亏诸位先生的教导,还有各位同窗的指点。”
说着,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一道青色身影,顿时补充道,“若是容大公子平安到了汴京,哪里还能由我出这个风头!”
闻言,众人的目光顿时又转向了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过话的容玠。
杨姓学子笑着朝容玠举杯,“不过凭容大公子之才,中榜不过是早晚的事,想来三年后开春,杨某便能在汴京见到大公子了,到时怕是还要请大公子多提携。”
容玠端着酒盅起身,朝他敬酒,“杨大人说笑了。”
旁边的学子说道,“杨兄还不知道吧,咱们府学今年直取入仕的唯一一个名额,基本已经板上钉钉,就是容大公子了!所以哪里要等上三年,明年这个时候,容大公子怕是就与你是同僚了……”
杨姓学子愣了愣,随即又点头,“理当如此。这直取入仕的名额,非大公子莫属。”
宴厅内又是一阵应和之声。
容玠敬完酒后便不动声色地坐下,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更未露出半分欢欣得意的情绪。
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坐在桌边妒恨得牙痒痒,趁人声嘈杂时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能否直取入仕,首先便要看家世。他一个罪臣之子,也配叫家世清白?”
说话的人姓尹,父亲是临安府的通判。在学官们评议的名单里位列第二,若没有容玠,明年开春进京的便是他。
他虽妒火滔天,可声音却压得极低,最后只落进了旁边两个与他交好的学子耳朵里。
另外两人也是惋惜附和,交头接耳给尹少爷出主意,“谁不知道容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宅院里的腌臜事也不少,若能寻个一两件闹大……”
话音未落,楼下竟是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紧接着便是嘈杂哄闹的喧嚷声,如惊涛骇浪般,一下下地拍涌上来。
宴厅内的众人脸色微变,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朝窗边围了过去,将正对着主街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朝楼下望去。
对面醉江月的食客们也闻风打开了窗,不明所以地观望着。
“是不是又有酒鬼喝多了闹事?”
穆兰将手里必输的牌九一推,起身就朝窗边走,还转头招呼苏妙漪等人。
“你又赖账,就这么输不起……”
苏妙漪一眼看穿她的把戏,但还是紧跟着走到窗边,抬手将一扇窗推开。
窗户推开的一瞬间,底下的哄闹声也骤然清晰。
好巧不巧,她们所在雅间正对着的,刚好就是玉川楼谢师宴的宴厅!
于是苏妙漪尚未来得及看清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与站在窗边的容玠打了个照面。
“杀人了!”
楼下猝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苏妙漪回神,连忙移开视线看向楼下。
楼下人群轰然散开,终于叫楼上的人看出端倪。
醉江月门外,郑五儿和他的几个兄弟死命护在留言板前,然而却众不敌寡,已经被人揍得鼻青脸肿。
而他们身前,一手握着把菜刀,一手揪着郑五儿衣领,将他狠狠摔向一旁的人,竟然是遮云!
在众人的惊惶声里,遮云猛地举起菜刀,刀刃狠狠砍在了那知微小报的留言板上——
苏妙漪眸光骤缩。
她蓦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同样蹙眉不解的容玠,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住手!”
苏妙漪越过人群挤到留言板前时。
那块木板已经被遮云砍得四分五裂,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上头贴满的笺纸也洋洋洒洒地从半空中轻飘飘落下来,犹如寒冬腊月的鹅毛大雪一般……
“遮云!”
眼见着遮云还要对郑五儿动手,苏妙漪脸色一变,飞快地冲过去拦在了郑五儿身前,“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遮云手里卷了刃的刀“当啷”一声坠地,又在那木板上砸出了一道刻痕。
他抬起头看向苏妙漪,脸色竟比郑五儿还要难看,瞪着苏妙漪的眼神也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好事!苏娘子,苏老板!”
苏妙漪被他那神情吓得心口一跳,随之便是茫然,“我做什么了?”
遮云目眦欲裂,“好歹你也是容氏义女,占尽了容氏的好处,如今竟一转头,给县主泼上这样一盆腌臜的污水!世间怎会有你这样一个白眼狼!”
容氏义女……县主……泼污水……
苏妙漪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愈发云里雾里,可这三个要紧的词却叫她心中生出一个想都不敢想的猜测。
她猛地转身,从地上拾起那些飘落的留言。
「今日这新闻有意思,表面上说是百年前的事,其实这人物关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咱们临安城的某个高门啊……」
「从汴京流放来的慕容氏,大夫人是寡妇,二老爷是鳏夫。大房二房一直没有分家,这说的不就是容氏吗?!」
苏妙漪脑子里轰然一响,不可置信地又拾起了更多笺纸。
「扶阳县主和容二爷那点事,其实临安城的达官显贵们基本都听说过,也就咱们老百姓被蒙在鼓里……」
「我家侄女在容府做过工,她也说这件事是真的!而且容府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往外传。」
“这是什么……”
苏妙漪只觉得心惊肉跳,就连捏着那些笺纸的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不敢再继续看,只能转头看向郑五儿,嗓音都哑了,“这些都是什么……”
郑五儿因为护着留言板挨了遮云好几拳,此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表情都看不清晰,“苏老板,我刚刚不在,一回来便遇上这个疯子要砸咱们的留言板……”
郑五儿看向那负责贴留言的杂役。
杂役也被这阵仗吓呆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些都是买了知微小报的人来写的留言啊……”
“今日的小报根本没有一个新闻涉及容氏!怎么会冒出这些留言?!!”
苏妙漪怒急攻心地吼了起来。
可这一次,回答她的却是旁边看热闹的人群。
“苏老板,你这就是敢做不敢当了……”
一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知微小报,“还是你以为你把容氏改成慕容氏,大家便猜不出这影射的是何人了?”
苏妙漪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知微小报。
一模一样的纸张,一模一样的刻印字迹,右下角同样盖着知微印鉴!
可这张小报最显眼的一处版面明晃晃写着一个苏妙漪从未经手、甚至从未见过的标题——
「寡妇鳏夫一堂亲,朱门绣户乱天伦」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落下来,苏妙漪眼前一黑。
“何人在寻衅滋事,当街斗殴?”
随着几声呵斥,府衙官差姗姗来迟。
四周围聚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生怕走晚一步就被牵连。
转眼间,街上逃窜的逃窜,拿人的拿人,还有好事者不忘趁乱去捡地上散落的笺纸……
一片兵荒马乱中,苏妙漪被撞了个趔趄,一转身,只见容玠竟是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张小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苏妙漪顿时就像被两根巨钉自脚下贯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遍体生寒。
她恐惧地想要逃,却又不受控制地与容玠那双眼视线交缠。
那双暗眸好似寒潭死水,又好似晦暝无光的漩涡,便是世间最坚硬最锋锐的东西都能被吞噬、撕碎。
那眼神甚至比破庙那夜还要冰冷、还要乖戾……
就好像盯着一具尸体般……
盯着她……
苏妙漪脸色倏然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