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 那一字一句就好似一道道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苏妙漪的脸上,叫她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穆兰在人群后干着急。
原本她还期待着苏妙漪能像上次在玉川楼一般, 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将顾玉映怼回去,可如今一瞧苏妙漪的脸色, 她却是立刻反应过来,苏妙漪怯场了——
她这样一个从来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人, 竟然在顾玉映面前硬生生矮了一头!
穆兰简直难以接受,比看见苏妙漪狂妄嚣张时还难以接受!
她蓦地挤开人群冲到了苏妙漪身边,也不管自己说的话究竟有没有道理, 就一股脑地反击道。
“顾玉映, 你莫要太霸道了!难不成这天下书肆做书都得按照你的心意去做?知微堂这书不是只卖你一人!难道你没看见么, 今日这订购会, 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都对这两本书赞不绝口……怎么说,你顾玉映是天下第一才女,你爱读的书就是阳春白雪, 我们这些人爱读的, 就是糟粕渣滓?!”
顾玉映冷冷地看向穆兰, 并未被她的架势吓退,反而口吻更凌厉了些,“知微堂若只是投机取巧地做了这两本书,与你们这些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说着, 她的目光又落回苏妙漪面上, “可她苏妙漪如今打出的,是为天下女子编书的招幌!这样的招幌打出去,卖的却是这样两本书……若叫那些本就轻视女子的男子瞧了, 你可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
“……”
苏妙漪低垂着眼,死死抿着唇。
顾玉映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脸色甚至比苏妙漪更加难看,她暗自咬牙,“他们会不屑一顾、会嗤之以鼻,会对着这些书哂然一笑,指点道——看,女子就只喜欢读这样的书,买这种只能与钗环脂粉放在一起,为妆台做点缀的摆饰!这两本书,永远进不了他们堆满九经三史的藏书阁,恰似我们这些女子,永远也踏入不了被他们据为己有的庙堂和江湖……”
顾玉映看着苏妙漪,眉眼间又浮出几分痛色和灰心丧气,“苏老板,你是临安城里唯一一个做书肆的女掌柜,还让整个书肆行的白叟老翁都容你敬你。你本该是楷模是典范,值得这天下所有的闺阁女儿效仿。可今日恰恰又是你,亲手往那些围困女子的高墙上添了一块砖瓦……”
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一时间,苏妙漪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表情,又该说些什么才能救回这被顾玉映砸烂的摊子。她满脑子里装着的,竟然是前几日夜里反复叫她惊醒的噩梦……
原本要订购新书的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竟是都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也有几分羞愧和无地自容,总之不论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今日买书的兴致已是被败坏光了……
排在第一位的温夫人,原本都已经将五十文钱交给了苏安安,此刻却反悔了,不仅将钱要了回去,还一把夺走了苏安安的笔。
她匆匆几笔将登记好的姓名划去,小声道,“容,容我再想想……”
如此一来,她身后也有不少人都默默将荷包收回了袖中。
眼见着这订购会的情势急转直下,而苏妙漪还是一幅被顾玉映压制懵了的模样,穆兰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扛。
“顾玉映,你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绑架谁呢?!身为女子,我们就喜欢买些漂亮好看的书,怎么了?有罪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今日就是特意来沽名钓誉的吧?!”
可顾玉映却不欲与穆兰争辩,甚至都没同她生气,只是冷漠地摇摇头,丢下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便又看向苏妙漪。
见苏妙漪脸色微白,自始至终都没有辩解一句,顾玉映眼里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暗影吞噬。
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
随着顾玉映的离开,雅间里其他贵女也拉拉扯扯地互相使眼色,最终推选出了一个领头的人向苏妙漪告辞。
“苏娘子,我们今日出门没带够银钱……改日,改日再来给你捧场吧?”
众人附和着,接二连三地往雅间外走去,苏安安和穆兰想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逃也似的下了楼。
凌长风正抱着空空如也的抽奖箱坐在楼梯上歇息,看见顾玉映一人走下楼时还不以为意。直到看见大部队都慌慌张张地走下楼、离开了醉江月,他才彻底傻了眼。
“……怎么回事?”
凌长风匆匆跑上楼,问站在门口的苏安安和穆兰。
任谁也没想到,开局一片大好的订购会,收场竟是如此惨淡……
穆兰咬牙切齿地,“还不是因为那个顾玉映!”
凌长风不解,“她做什么了?她来砸场子了?”
“和砸场子也差不多……”
穆兰冷笑。
凌长风皱眉,朝雅间内望去。
雅间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道纤瘦而萧索的身影,独自站在那水墨晕染的帐帘前。
浮云翳日,从雕花窗格照进来的天光骤然暗了下来。
苏妙漪不知何时背过了身,在那最中央的一把朱漆圈椅上缓缓坐下。她疲乏地靠向椅背,手一松,那龙鳞装的卷轴滚落在地。
人去楼空,数月心血付诸东流……
凉风瑟瑟,将地上那鳞页吹得簌簌作响,也将苏妙漪的凌云壮志吹得片瓦不留。
***
“醉江月闹了个大笑话!你们都听说了么?”
正是午休的时候,外出用膳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回了府学讲堂。
一回来,有人便迫不及待到处传扬自己今日的见闻,将原本伏在桌上小憩的学子都吵醒了,迷迷蒙蒙地撑着脸坐直身,“什么笑话?谁的笑话?”
“知微堂今日在醉江月办了个什么新书订购会,这你们都知道吧?”
“这还能不知道吗?知微小报连着好几天给自家新书做宣传,说是什么特意做给女子看的书,还给我家也送了帖子,请我二妹妹去醉江月……”
说着,那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那二妹妹最讨厌读书,叫她去买什么衣裳首饰还行,买书?别太好笑了。”
“要我说,书肆最重要的主顾还得是我们这些男子。知微堂这次,可是打错主意咯。是不是现场无人问津,惨淡收场了?”
“结局确实是这个结局,但过程吧,你还真想不到!”
从外面回来的学子连连咋舌,当场将顾玉映义正辞严的那番话学给了其他同窗听。
越来越多的学子围了过来,听完这番话,忍不住拍案而起。
“好啊!不愧是顾玉映!这天下第一才女到底是与其他俗物不同……”
“这妙漪姑娘当初在玉川楼大战书肆行时,倒是也叫人高看几眼。可今日一看,还是不能与顾玉映相提并论啊。”
众人议论得越来越热烈,有人口没遮拦地嚷嚷起来,“那当然了!顾玉映是什么出身,那苏妙漪又是什么出身?一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商贾之女……哎呦!你踢我干什么?”
挨了一脚的学子顺着其他人的视线看去,只见人群后,一穿着青色襕衫的清冷身影就坐在讲堂最前排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甚至连头都没回。
有人打圆场道,“其实妙漪姑娘人还是不错的,尤其在经商一事上,颇有天赋。”
方才议论苏妙漪的学子反应了一会儿,却是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还真把这苏妙漪当成容兄的妹妹了?不过是个义妹,况且容兄对她也一直是爱搭不理的,想来心里也是瞧不上她……”
说着,他还扬声唤了一声最前排的那道身影,“容兄,你说是也不是?”
讲堂内静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容玠终于合上手里的书册,转过头来,掀了掀唇角。
见他面无波澜,似乎没有被惹恼的迹象,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容玠说出的话,却是叫他们变了脸色。
“苏妙漪是容氏义女,她的脸面便是县主的脸面。我瞧不上苏妙漪,是因为我也看不起容氏。原来你们也是如此?”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
这临安城里,谁敢瞧不起容氏?谁敢不给扶阳县主脸面?!
容玠这话,看似在贬损苏妙漪和容氏,实则却是在明明白白地警告他们——苏妙漪是容氏的人,容不得他们非议!
一时间,众人慌忙向容玠告罪,不敢再说苏妙漪一句不好。
容玠不应声也不理睬,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翻开方才合上的书册。
他垂眼,目光落在那些墨字上,耳畔回响着的却是一女子烦琐而冗杂的碎碎念。
念叨她的纸,念叨她的墨,念叨那为了做出龙鳞装被黏在一起好几日分不开的手指……
***
翌日。
许是被订购会影响,知微堂自开业之后,难得到了巳时还门庭冷落、没有生意。
苏积玉等人虽得了清闲,却都心事重重的,时不时就抬眼往楼上看。
苏积玉唉声叹气,“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不吃不喝,这可不行……得想点法子叫她振作起来啊。”
“穆兰姐姐订了六套新书呢,说还会去游说与她往来的官眷,让她们再订购些……”
苏安安翻着登记的名册,上面只有“穆兰”一个名字。
苏积玉摇头,“这也不是你姑姑想要的……”
苏安安恨恨地,“都怪那个顾玉映!”
凌长风皱着眉听了一会儿,转头就扛出了自己日夜擦拭的壑清剑,气势汹汹往外走。
苏积玉吓了一跳,连忙拽住他,“干什么去?!”
凌长风撸撸自己的袖子,“一报还一报,给那个什么才女一点颜色瞧瞧……”
“疯了吧,你别犯浑。”
苏积玉费了老劲才将那壑清剑拽了下来,反手丢到了柜台里。
结果一扭头,他又看见江淼闷不吭声、阴恻恻地在那儿用银针扎着小人。
苏积玉一惊,蓦地瞪大眼,直接伸手夺过那小人,发现上面赫然贴着一张字条,写着“顾玉映”三个大字。
苏积玉吓得肝胆俱裂,“你也疯了吧?!巫蛊可是死罪,被抓到咱们都要被砍头!”
江淼不甚在意地咧嘴一笑,笑容平静又疯狂,“我又没写她顾玉映的生辰八字,扎着玩玩罢了。”
“……”
苏积玉惊魂未定地将江淼扎的小人带去后院焚烧,还不放心地没收了凌长风的壑清剑。
苏积玉一离开,一女子便进了知微堂,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走过来问道,“苏娘子在么?”
江淼翘着腿,“她不在,有什么事同我说。”
那女子压低声音,“是这样……昨日知微堂不是出了两本新书么?我要订八套,啊不,是十套!”
江淼一愣,和苏安安、凌长风面面相觑,三人脸上皆是露出惊愕之色。
“你,你确定是十套?”
凌长风狐疑地打量着那女子。
这女子的穿戴不差,却梳着侍女髻,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使。
可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女使,手中阔绰,也没有一上来便订十套新书的……这可是足足一千五百文啊!
那女使坚定地点点头,“十套!对了,登记的话就随便写个牡丹好了!也不用给我送上门,三日后我会带人亲自来取……”
又是填化名又是不愿交代住址的,买本书竟然如此藏着掖着……这不免勾起了江淼等人的好奇心。
江淼朝凌长风使了个眼色,凌长风会意,便开始像个孔雀开屏似的跟那女使套话。
那女使终是没抵过美男计,很快便将家底交待了个清楚,原来她竟是温夫人身边的女使!
温夫人是昨日第一个嚷着要买新书的人,可在顾玉映说了那番话后,便不想顶在最前面做“鄙陋庸俗”的靶子。
谁曾想回府后,温夫人还是心心念念着《孽海镜花》的后续,和《金风玉露》的龙鳞装,所以就派女使来知微堂付定金……
只一点,动静越小越好,总之不能让临安城知道她温夫人买了这书!
“你们不会说出去吧?”
女使问道。
江淼、凌长风和苏安安连连摇头。
“那为何要十套?”
江淼追问。
女使不好意思地笑,“夫人回去后,整晚都在念叨这两本书做得有多稀奇,凡是听到的人都心痒难耐……所以这十套里,有六套是我们府上其他姨娘和姑娘们要的,还有三套是我和我的两个姐妹订的。”
一口气交了十套的定金后,女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知微堂。
“好好两本书,被顾玉映搅合得竟像是禁书一般,想买还得偷偷摸摸避着人买……”
凌长风嗤了一声,“这也太荒谬了。”
然而更荒谬的还在后头。
温府的女使竟然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临安城各个府上的小厮女使都接二连三地踏入知微堂,张口便是要订购五套十套……
然而这两本书做起来极为复杂,三日后能完工的第一批仅仅只有一百套。
所以到了最后,各家下人为了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竟是也顾不上遮掩自己的身份了,吵吵嚷嚷地在知微堂里抢起了名额!
郑五儿就在知微堂门口,见了这情形,当即就叫上他那些兄弟们,将知微堂新书供不应求的消息传得满临安都是。
于是更多的人,不管是昨日参加了订购会,还是没能参加的,都纷纷拥进了知微堂……
知微堂二楼。
房门被“咚咚咚”敲响时,苏妙漪正坐在一大箱铜板前,一文一文心不在焉地数着。
听见敲门声,她的动作顿了顿,可却连眼睛都没抬,置若罔闻地继续数着铜钱。
不一会儿,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却是“砰”一声巨响,整扇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苏妙漪手一抖,铜钱洒了一地。她蹙眉,缓缓掀起眼看向疾步走进来的凌长风。
凌长风喜上眉梢,“苏妙漪,快出来看看!”
“……”
苏妙漪捏着铜板,不愿动弹。
凌长风啧了一声,走过去直接拉起苏妙漪,硬是将她拖到了二楼扶栏前,激动地指着楼下争先恐后要交定金的人群给她看。
“看见了没,这些人都要抢第一批新书!咱们第一批做出来的一百本已经不够卖了,现在已经在登记第二批……”
苏妙漪神色微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楼下。
见她没有自己预想中那般得意,凌长风愣了愣,还以为她没反应过来,强调道,“苏妙漪,你听见我说的了么?这世上只有一个讨厌的顾玉映,认可你、认可咱们新书的人才是大多数!你何必为了一个人、一句话就灰心丧气、萎靡不振?”
“……”
凌长风低身撑着栏杆,凑向苏妙漪,撞了撞她的肩,“笑一笑,别叫旁人看你笑话。”
也不知是无奈,还是接受了凌长风的劝慰,苏妙漪当真扬了扬唇角,垂眼笑起来。
凌长风伏在栏杆上,撑着脸歪着头,正好将她的笑靥尽收眼底,眸光微微一顿。
少女本就是清丽出尘的容貌,此刻眉眼都低垂着,浓密的长睫也在眼下投落了两片浅淡的薄影。唇边虽挂着笑,却仍给人一幅云娇雨怯、我见犹怜之感。
凌长风呆呆地望着此刻的苏妙漪,恍然间又瞧见了他当初在娄县的那抹白月光,心尖顿时有一块儿变得酥酥麻麻。
自他来到临安,进了这知微堂,几乎就没见苏妙漪这么笑过了……
凌长风发现自己仍是没出息地贪恋苏妙漪这幅模样,于是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吹跑了了此刻的“妙漪姑娘”,下一瞬那个张牙舞爪的苏妙漪就又出现了。
“凌长风……”
苏妙漪望着楼下,低低地唤了一声,“去帮我传个信吧。”
凌长风眯着眼,语调都变得狗腿起来,“谁啊?”
苏妙漪终于转头看向凌长风,“自然是……你用这眼神看着我什么意思?怪恶心人的。”
“……”
***
府学后院,顾玄章和顾玉映父女二人坐在拜石台上对弈,头顶是开始落叶的百年梧桐。
“有心事?”
顾玄章落下黑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顾玉映拈着白子的动作微顿,“……没有。”
知女莫若父,顾玄章抬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那日在醉江月,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顾玉映心烦意乱,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爹,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顾玄章摇摇头,慢条斯理地又下了一子,徐徐道,“说的话或许没什么错处,那会不会错在别的地方了呢?”
顾玉映沉默不语。
“你若真觉得自己没错,现在便不会如此心神不定、疚心疾首了。”
顾玄章忽地将手里的黑子往棋罐里一丢,“罢了,你今日的心思不在棋上,我可不同你下了……”
顾玉映蹙眉,不甘心地,“爹。”
顾玄章却是望向顾玉映身后,“九安,你来得正好。这盘棋,便由你陪她下完吧。”
顾玉映一愣,回头就见容玠捧着一叠书,不知何时站在了拜石台下。
顾玄章拂袖而去,容玠在顾玉映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盯着棋盘上的残局。
“我虽有些心浮气躁,可这盘棋还是胜券在握。我爹就是不愿输给我,所以才将这残局交给你……”
顾玉映摇摇头,继续落子。
“是么?”
容玠垂眼。
手起子落,只一招就快刀斩乱麻地劫杀了顾玉映。
“这……”
顾玉映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顾公见你心不在焉,不愿胜之不武,便一再退让。没想到你倒不领情,反而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顾玉映盯着那棋局看了一会儿,似乎有所察觉,“你在说这局棋,还是在借棋说别的什么?”
容玠抬手,将吃掉的白子一枚枚拈起,“小时候你被汴京城那些千金小姐排挤的时候,曾问过我,为何她们不愿同你玩乐,记得么?”
顾玉映愣了愣,不明白容玠为何忽然提起这一茬。
“记得。那时你告诉我,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而是她们的问题。”
容玠点点头,将手中白子尽数投进顾玉映手边的棋罐里,“我错了,你也错了。”
“……什么?”
“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容玠终于掀起眼看向顾玉映,神色平静得可怕,“顾玉映,你博览古今、学富才高,怎么到头来连《道德经》都未曾读明白?”
秋黄的梧桐叶翩然落下,盖在只剩下满盘黑子的棋局上。
顾玉映独自一人枯坐拜石台上发怔,对面的容玠已经不知所踪。
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顾玉映耳畔反复回响着容玠的话,脸色不大好。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是教人在立身处世时如何保持一种平衡——方正而不生硬、有棱角而不刺伤他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眼。
这便是圣人的道。
尽管从始至终,容玠的神色都是淡淡的,语气也不温不火,可“连道德经都没读明白”却已经是顾玉映听过最重的一句话了。
这就好像一根刺,趁她毫无防备时,扎在了她的自尊心上。
顾玉映是有些羞恼的,可羞恼之余,她竟又生出另一个念头。
若她只是被容玠这么轻描淡写地讥讽了一句,便已憋闷难受、无言以对。那之前在醉江月,被她当着众人的面叱责“投机取巧”“围困女子”的苏妙漪,岂不是比她此刻还要难受千倍百倍……
“顾娘子。”
府学的斋仆匆匆走来,“知微堂的人来传话,说他们家掌柜想约您在醉江月小叙。”
从府学赶到醉江月,顾玉映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匆匆跳下车,进了醉江月大门便想往楼上走,谁料身后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唤声。
“顾玉映。”
顾玉映身形一顿,转身却见苏妙漪竟就坐在大厅里最显眼的位置。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走过去,“为何不去楼上雅间?”
“贵。”
苏妙漪直截了当地吐出一字,随后斟了盏茶。
顾玉映下意识伸手去接,谁料苏妙漪却是斟给自己的。她举杯饮茶,倒是让顾玉映的手僵在半途中,尴尬地收了回去。
虽然与苏妙漪相识不久,可在顾玉映的印象里,这位苏娘子一直都是与人为善、八面玲珑,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从不会叫人陷入难堪的境地……
苏妙漪对她的态度不同了,因为订购会的事。
顾玉映咬咬唇,想要为昨日的事道歉,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没等她斟酌好言辞,苏妙漪却是率先出声了,“今日知微堂的生意比寻常还要红火,前两批新书已经全部售罄。可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拥进知微堂,争着抢着要交定金,最新预订拿书的人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闻言,顾玉映怔了一瞬。
“顾娘子,你在我的订购会上慷慨陈词时,可曾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形?”
苏妙漪问。
顾玉映的脸色又渐渐转冷,“我道你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何,原来是书卖得好了,所以特意来同我炫耀,证明我说的那些话无用?”
苏妙漪不置可否。
“苏妙漪,我说那些话,从来不是为了妨碍你做生意。同样,就算你的书卖得再好,我也不会收回那些话……我知道那些人会喜欢你做的书。毕竟那是你为她们度身订做的玩物,她们又怎么会因为我顾玉映区区几句话,就甘愿舍弃这一时的欢愉呢?”
顾玉映收起了要向苏妙漪道歉的心思,“若你今日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那我现在听完了,就告辞了。”
她站起来,刚要转身离开,却听得苏妙漪不紧不慢的声音。
“口口声声叱责我,那你自己呢?”
顾玉映顿住。
苏妙漪垂眸,缓缓晃动着手里的茶盅,“我身为书肆女掌柜,未能做出让女子豁目开襟的好书,那你呢?自幼成名、美誉天下的顾大才女你,这些年又为世间女子做了些什么?”
“……”
顾玉映蹙眉,蓦地转身看向苏妙漪。
苏妙漪仍是眼眸低垂,口吻似是讥嘲,“我只看见你高高在上、格格不入,仗着自己比其他闺阁女子多读了些书,多长了些见识,便打从心眼里看不上她们,也不屑于与她们亲近……”
“我没有!”
顾玉映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脸色难看。
“你心中到底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日起,别只将那些为女子好的大道理挂在嘴上。”
苏妙漪一字一句地,“做些实事吧,哪怕只有一件。”
顾玉映愣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妙漪将茶盅放下,直勾勾对上顾玉映的视线,那双桃花眸黑白分明,灿若晨星,眼神也似灼灼骄阳般,竟叫顾玉映都有些不敢直视。
下一刻,顾玉映在错愕中听见了苏妙漪的后半句话。
“譬如……”
“顾玉映,你愿不愿意,来做我的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