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那幽暗的火光刚好能将彼此的面容照亮,近到再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能一览无遗。
于是苏妙漪原本想要遮掩的惶惶不安终于还是落进了容玠眼里。
“方才的话你没听见,那我便再说一次, 可好?”
容玠问道。
苏妙漪蓦地瞪大了眼,慌忙阻拦, “不必了!”
“为何不必?”
“我不过是个外人,你们容氏的事与我何干?!”
苏妙漪起身想要离开, 可容玠却隔着裙摆握住了她受伤的那只脚踝,叫她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再也动弹不得。
容玠放轻了手掌下的力道, 可却仍是偏执地没有松手, 低声道, “你忘了, 你是容氏义女,容氏的事自然也该让你知晓……”
“……”
苏妙漪咬牙,只能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下一刻, 容玠却还是拉下了她的手, 清冷而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庙外的滂沱雨声, 全都送入了她的耳朵。
“我的二叔不惜勾结山匪,也要阻止我追查父亲和祖父的死……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
苏妙漪霎时白了脸色。
容玠那漆黑幽沉的眸光落在她面上,直勾勾的却有些飘忽,不像是在看她。
“你说,当初那场害得我父亲和祖父双双枉死的矫诏案, 会不会也有我这位好二叔的手笔?”
“若真是祸起萧墙, 他又为何这么做?”
“是为了容府家主的地位?还是因为……他一直觊觎我的母亲,他的长嫂……”
苏妙漪越听越心惊,脸色又唰地白了一分。
容云暮和扶阳县主……
这怎么可能?
容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竟敢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自曝家丑?!
容玠垂眸,视线越过苏妙漪,落在她身侧,神色里潜藏着一丝乖戾。
其实他早就怀疑指使鳝尾帮的人可能出自容氏,可真到了这一刻,真从那匪首口中听得“容云暮”三个字,他心里苦苦支撑某个地方还是崩塌了一角……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偏要留下苏妙漪,偏要叫她听自己说这些。
或许是他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所以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找到一个既可以肆无忌惮地倾诉,又不可能将秘密泄露出去的人……
而苏妙漪就在这里。
容玠收回视线,目光再次牢牢锁住苏妙漪,只见她那双昳丽的眉眼,此刻却一改往日的张扬灵动,而是露出些许惊慌和无措。
庙外又是一声雷鸣电闪,恰如苏妙漪此刻的心境。
无论是容云暮勾结山匪,还是容云暮觊觎长嫂,这都是容府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她这样身份的人,有几条命能探听容府的阴私?!
若她今夜看到的才是容玠的真实面目。那苏妙漪毫不怀疑,此人会在天亮之前就杀了她灭口,叫她再也不能走出这间破庙……
苏妙漪霎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与此同时,容玠的手也朝她探了过来,替她将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待在这样一个容府……苏妙漪,你觉得我该害怕吗?”
他的动作是温柔的,手指却是冰冷,触碰在苏妙漪的耳廓,叫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自临安重逢以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楚地意识到——卫玠是卫玠,容玠是容玠,她曾经爱慕的那个失忆后的卫玠,恐怕还构不成容玠的万分之一!
随着那手掌沿着她的耳廓缓缓滑下,落在她的颈侧,苏妙漪的眸光也猝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也随之凝滞……
容玠想要杀了她!
一阵挟着雨珠的冷风呼啸而过,容玠手里的火折子骤然熄灭,那张俊美的面容也被暗影彻底吞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妙漪心一横,眼一闭,蓦地挣脱开了容玠扼在她颈间的手,朝前扑了过去——
熄灭的火折子坠落在地。
容玠被扑过来的苏妙漪撞了个满怀,眉峰一蹙,刚要动作,她的双手却绕过他的肩,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将他抱得更紧。
庙外,雷电交加、疾风骤雨。
庙内,一双男女在佛像后紧紧相拥,好似一对祈求上苍的苦命鸳鸯。
容玠的手顿在半空中,微蹙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
他动了动唇,尚未来得及出声,却被苏妙漪的动作打断。
苏妙漪揽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抬起,又落下,再抬起,再落下——她生疏而僵硬地拍着他的肩,口吻安抚。
“容玠,你别害怕……”
容玠瞳孔微缩。
“我虽不知你二叔究竟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可他若真是你口中那个会戕害手足、谋害生父的歹人……你现在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苏妙漪喋喋不休地叨念着。
其实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她却知道,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安抚容玠、宽慰容玠。
此时此刻,他既是威胁自己性命的猛兽,却也是汹涌江海里唯一的浮木。求生的意志,让她不得不将他揽得更紧——
苏妙漪咬咬牙,“容玠,这世间的人和事,固然没有那么好,可却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黑暗中,容玠侧眸望向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子,眼里的晦涩逐渐褪去。
他缓缓抬手,手掌落在女子腰间,五指穿过她那披垂散乱的青丝,有一下没一下、漫不经心地捋着。
半晌,才似问非问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那丝慑人的寒意终于销声匿迹。
苏妙漪眸光一颤,冷汗涟涟。
她搂在容玠颈后的那双手,将已经拔出一寸的妆刀缓缓合上,悄无声息地收进衣袖中。
***
黎明初晓时的这场雷雨,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快。
半个时辰后,朝霞初升,云雾消散,只剩下被吹打得蔫蔫欲坠却格外鲜亮的草叶,证明这场风雨真的存在过。
除了那个要带回临安充当人证的匪首,鳝尾帮的其他小喽啰们都被通通捆在了林子里。
而这条道上离得最近的府衙,昨日便收到了容玠的传书,大清早便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
待容玠见过那些官差,再回到马车边时,一掀开车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容玠眼神微动,“她人呢?”
“苏娘子说公子有正事要忙,她就先走了。刚好山下来了一支商队,愿意顺苏娘子一程……”
一旁的遮云应声答道。
容玠回头,看了遮云一眼。
遮云心口一紧,想起他刚刚闯进破庙里,不小心看见他们二人依偎相拥的那一幕,连忙讪讪地问道,“那,那小的现在去把苏娘子追回来?”
容玠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什么,“不用。”
他迈步上车,丢下一句,“启程,回临安。”
另一边,苏妙漪屈膝坐在商队的货车上,仰头望着从树枝缝隙漏下来的斑驳日光,竟生出一种死里逃生、如释重负的恍惚感。
昨夜破庙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哪怕是现在又重温一次,仍是叫她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容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那副如渊之清、如玉之洁的皮囊下,怎么会是这样令人胆寒的一个疯子……
苏妙漪忽然有些懊悔。
若早知昨夜会发生那些事,听到那些话,她打死也不会踏进那破庙半步!
不对,更早些,她就不该借用容玠那辆该死的马车!
若更更更早一些,她能发现容玠的真面目,发现容氏藏着那么多秘密,那恐怕是宁肯硬生生咽下“卫玠”这口气,都不会冒着风险主动招惹……
头顶的枝叶变得稀疏,苏妙漪的双眼被那日光刺得有些生疼,只能一挥衣袖,抬起手遮在了眼。
算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是无用。往后只要躲着容玠,也尽量离扶阳县主远些便是……
苏妙漪暗暗下定了决心。
商队将苏妙漪捎到了绩县,她先是去了医馆,草草地处理了一下脚踝上的扭伤,然后就又去了叶氏墨庄,将自己采的药草通通交给了叶老板。
叶老板虽也因为哀岷山一行受了惊,可他对苏妙漪在“匪首”面前表现出的胆识还是颇为钦佩,于是便没计较什么,仍是答应帮苏妙漪制墨,还答应完成后给她送去临安。
苏妙漪当即付了定金,踏上回程之路。
来时一波三折、惊心动魄,返程倒是顺风顺水。
第二日傍晚,苏妙漪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知微堂。
“这,这是怎么搞的?”
苏积玉一路盯着苏妙漪的脚,大惊小怪地嚷嚷着,“你受伤了?!在哪儿受的伤?有没有看大夫?”
“小事……”
苏妙漪不打算将途中遇到容玠的那一段告诉任何人,于是便含糊不清地遮掩了过去,“就是昨日不小心崴了一下,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江淼从柜台后弹了起来,凉凉地补刀,“现在还说我装神弄鬼糊弄你么?”
“……我错了,江半仙。”
舟车劳顿,苏妙漪已经十分疲倦,回知微堂同众人打了个招呼,又将第一块桂花墨的墨碇存放好后,就在苏安安的护送下回了苏宅。
回屋洗漱了一番后,苏妙漪倒头就睡,一觉便睡到了天黑,最后还是被噩梦惊醒的。
“苏妙漪,你也会害怕吗?”
梦里,容玠掐着她的脖子,似笑非笑地问她。
苏妙漪惊魂未定地坐起身,额头上都沁着些冷汗。
她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倒茶,发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妙漪?”
苏积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苏妙漪喝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盏便走过去开门。
苏积玉就缩着肩坐在回廊里,微白的鬓发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看便是在这里等了许久了。
苏妙漪一愣,“爹……大晚上的你不回屋歇息,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苏积玉瞪她一眼,“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吗?”
苏妙漪抿唇,在他身边坐下,翘了翘自己扭伤的那只脚,“不是都跟你说了,我的脚没事……”
“你这次出去一趟,不止是脚上受了伤吧?”
苏积玉打断了她,侧头看过来,忧心忡忡地,“你方才回来时有没有照过镜子,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是跑个绩县,能把你累成这样?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苏妙漪眸光微闪,回避了苏积玉探究的视线,仍是不愿将实情告知,“能出什么事?若真出了事,我能这么好好地坐在这儿,只是崴了一只脚么?”
苏积玉噎了一下。
这话倒是说得也没错,可是……
苏积玉将信将疑地打量苏妙漪,“真的没出事?”
“真的。”
“……那我回去了。”
苏积玉叹了口气,刚要起身离开。
苏妙漪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爹。”
苏积玉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苏妙漪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你还记得当初害得容胥父子惨死,容氏一族不得不离开汴京城的矫诏案吗?”
苏积玉愣住,有些诧异地,“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苏妙漪讪讪地,“就是前几日听青云提起过,所以忽然想起来了。其实以前我也听说过这个矫诏案,可不太清楚其中细节,所以才想问问你。”
苏积玉若有所思地坐回苏妙漪身边,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才缓缓出声道,“当今圣上即位时,有三位宰相辅政。上相是楼岳,也就是如今的秦国公。两位次相分别是户部尚书崔九思,和容玠的祖父容胥。那些年,容胥和楼岳在朝堂上一直政见不合,积怨颇深……”
苏妙漪冷笑一声,“楼岳搜刮民财、贪赃窃位,与他政见不合的,那定是忠臣清流。”
苏积玉吓了一跳,“小点声!”
“……”
苏妙漪抿唇噤声。
“楼岳在民间的名声是差,可他在朝堂上却是独揽大权,便是连圣上都要偶尔看他的脸色。”
苏积玉回忆着,“听说有一日,汴京城里忽然传出风声,说是圣上也对楼岳不满已久,有意罢相。街头巷尾言之凿凿,连那罢相手诏里是如何叱骂楼岳的,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苏妙漪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这种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苏积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当初汴京也有家书肆,叫梦溪斋的。梦溪斋日出一纸,兜售朝堂政事,市井逸闻……”
苏妙漪愣住。
“圣上有意罢相,就是这梦溪斋拿到的第一手消息。”
“然后呢?”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楼岳当日便在朝堂上质问圣上,是否有意罢相。圣上却说那不过是民间谣传,做不得数……可楼岳哪儿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要圣上彻查此事,于是便揪出了梦溪斋,将那梦溪斋的掌柜丁未明押入大牢……”
“等等。”
苏妙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丁未明?”
若她没有记错,容玠拷问那鳝尾帮的匪首,就是为了探听一个人的下落,而那个人就叫丁未明。
“丁未明是……梦溪斋的掌柜?”
苏积玉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丁未明被押进大牢后,怎么都不肯认下撰造诏令、妄传事端这项罪名。他说他亲眼看过罢相的诏令,而将诏令带给他看的那个人……”
顿了顿,苏积玉叹气,“是容相之子,容云铮。”
虽然已经料到是这个结果,可苏妙漪还是紧皱了眉头,“所以之后,这伪造诏令的罪名就落在了容胥和容云铮头上?”
“伪造诏令,本是诛九族的罪名。圣上或许是看在扶阳县主的份上,才只治罪了容胥和容云铮,并未株连容氏其他人。至于丁未明,听说是被流放了……”
“这说不过去吧。容胥父子何必做这种事?”
苏积玉面露无奈,“可楼岳当真在容府搜查到了丁未明口中的那纸诏令。”
苏妙漪怔住。
“当时有人猜测,或许是容相急于扳倒楼岳,所以想通过这则诏令,拱一把火……”
苏妙漪不认同,“这是给楼岳拱火么?这分明是引火上身。”
“那便还有一种说法,容相父子是为人所害。这个人或许是丁未明,或许是楼岳,也有可能……是家贼难防?”
苏妙漪脸色微变,倏然呛进一口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积玉一惊,“怎,怎么了?”
苏妙漪仓促起身,“时候不早了……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积玉眼睁睁地望着苏妙漪进了屋子,呆了片刻,才不明所以地起身离开。
父女二人的夜话就此终止。
寝屋里,苏妙漪心事重重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我的二叔不惜勾结山匪,也要阻止我追查父亲和祖父的死……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容玠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苏妙漪手腕一抖,连灌了几杯凉茶压惊。
***
无星无月,夜色如墨。
容奚今日又是一整天都没进食,吃了便吐,吐了便发脾气,整个院子的奴仆都跟着他后面折腾得鸡飞狗跳。
容云暮只能亲自去了一趟,连哄带劝,才勉强让容奚喝了半碗粥。
从容奚的屋子里出来,容云暮已是心力交瘁。
“奚儿这病,为何从不见好转?”
他沉着脸问大夫。
大夫面露难色,支吾半晌才委婉道,“二公子是心病所致,寻常服药怕是无用的……”
“……”
容云暮步伐微顿,转头看了那大夫一眼。
院外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二爷。”
容云暮收回视线,循声望去,愣了愣,“遮云?”
遮云朝容云暮一拱手,“二爷,大公子请您去一趟家祠。”
容云暮走到家祠外,远远地就见里面烛火通明,还有一人正跪在祠堂中央。
他本以为是容玠,可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身材魁梧,负在背后的双手还被捆得结结实实。
容云暮微微一愣,还不等他反应,那被绑着的人已经转了过来……
容云暮僵在原地。
“唔唔唔!”
看见容云暮,那人双眼一亮,不顾嘴里塞着的布团,便一边含混不清地叫嚷着,一边挪动着膝盖朝他靠过来。
“这是鳝尾帮的匪首。”
容玠一袭白衣,手中握着一柄佩剑,从家祠堂侧的暗影中走了出来,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我本想将他押送官府,可他说与二叔你有些交情。我不信,便将他带了回来。”
“……”
容云暮沉默地看向容玠。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容玠抬手将那匪首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容,容二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半道拦截容大公子,劫走丁未明,或者直接动手杀了他……这都是您吩咐的啊!您足足给了我们二百金,就为了这桩生意……唔!”
遮云重新将那布团塞了回去,把那匪首也拖出了祠堂。
转眼间,祠堂内只剩下容玠和容云暮二人。
“二叔不打算解释?”
容玠问。
容云暮抿唇,神色沉沉,“……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
容玠眸底的戾气暴涨。
“可玠儿,我没想到他们会伤了你,害得你坠下悬崖、耽误了科考……”
“丁未明在哪儿?”
容玠直接打断了容云暮的自省,嗓音冰冷,“把他还给我。”
容云暮移开视线,“……他死了。”
“我不信。”
“玠儿,你该相信的……既然二叔不惜代价也要阻止你带他入京,那我又怎么可能让他活到今日,留下隐患……”
容云暮眼前寒光一闪。
下一刻,容玠已经将出鞘的剑刃架在了容云暮颈间,眉宇间纠缠着一丝戾气和恨意,“丁未明是矫诏案最重要的人证,也是翻案的关键……容云暮,你杀他灭口,是在怕什么?”
“……”
容云暮抿唇不语。
容玠的剑尖蓦地往前进了一寸,声色俱厉,“容云暮!”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一道威严而熟悉的女声猝然响起。
容玠攥着剑柄的手猝然收紧,转头就见扶阳县主孤身站在祠堂外,静静地看着他。
“玠儿,别怪你二叔。”
扶阳县主低垂了眼,缓缓走进来,“是我让你二叔找到了鳝尾帮,让他们以劫道的名义,拦下你和丁未明……玠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汴京送死。”
容云暮看了扶阳县主一眼,又蹙眉对容玠解释道,“是我执意这么做,与你母亲无关……”
扶阳县主终于看向容云暮,脸色有些难看,“你住口!”
容云暮却执拗地望着容玠,“玠儿,你是容氏东山再起的唯一指望,就算你母亲不说,我也不会任由你去汴京,葬送自己的前程,葬送整个家族……”
容玠的耳畔嗡嗡作响,心中的毁灭欲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够了,真是够了。
又是他的前程,又是整个容氏……
当年的真相,祖父和父亲的清名,在他们眼里便不值一提,岂能与容氏往后的富贵相提并论?
挥之不去的厌烦和沉郁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手中的剑也忽然变得千钧重负。
“玠儿,丁未明从来都不重要!”
争执间,容云暮脱口而出。
扶阳县主大惊,“容云暮!”
容云暮回避了他的视线,“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他?县主,难道你还没看出来,一个死去的丁未明是绝不能叫他死心的。为今之计,只有让他睁开眼,认清现实。”
容玠缓缓看向容云暮,“……”
容云暮咬咬牙,“就算你有本事将丁未明带去汴京,带到御前,就算他在当今圣上面前翻了口供,也于事无补。因为……”
顿了顿,他望着容玠,脸色有些灰败,“玠儿,当年我也见过那封手诏。”
“……”
容玠耳畔的嗡鸣声倏然变得尖利,盖过了一切声响。
更深夜阑,风雨如晦。
家祠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定,连带着映照在四壁的人影都变得畸形而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才从家祠中走出来。
候在廊檐下的遮云拿着伞迎上来,看清容玠的脸色,他微微一惊。
那双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像是万念俱灰,结了一层冰,可冰面下却还涌动着暗潮,讥讽、寒心、还有些许恍惚和茫然……
“公子……”
遮云愕然地唤了一声。
容玠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拂开了遮云,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落下来,浇得人心愈发寒凉。
容玠耳畔又回响起容云暮的声音。
“玠儿,当年我也见过那封手诏。”
“那一晚,圣上是醉酒后传召父亲和兄长入宫,口口声声说要罢黜楼岳,甚至亲手写了一封手诏,让他们带回容府,第二日直接于朝堂上颁诏……”
“从来没有人伪造什么手诏,因为这封手诏真的存在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真的写过一道罢相诏书;意味着,父亲和祖父遭难的源头,是事情闹大后,皇帝反悔,不敢开罪楼岳,不敢承认这封诏书出自皇宫,所以只能懦弱地让容胥和容云铮做自己的替罪羊;这也意味着,丁未明的确不重要,因为矫诏案,只能是“矫诏”案,不会被改变、不会被推翻,因为当今圣上、九五之尊,是不会犯错的……
容玠的背影融入萧瑟雨夜,渐行渐远。
祠堂内,一片死寂。
容云暮和扶阳县主无言地望着容玠离开的方向,面上皆是愁云惨淡。
“你不该告诉他。”
半晌,扶阳县主才启唇道,“你以为你告诉了他,他就会死心?他从前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相,可如今你将这些告诉他,往后他执着的,恐怕就是扭转乾坤、地覆天翻!”
容云暮摇头,“……不会的。”
“他是我的儿子,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
容云暮沉默不语,扶阳县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虽怪罪容云暮,却也气恼自己,方才那样的状况,她若真想要阻止容云暮说出真相,他绝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可她没有……
因为她心中其实也还存着一丝侥幸,侥幸地想着,或许容玠知晓一切后,会畏惧,会退缩,会放弃。
“玠儿?”
容云暮惊诧地唤了一声。
扶阳县主一愣,回过神,顺着容云暮的视线,她转头望去,只见容玠竟是冒着雨去而复返。
他的衣袍被淋得湿透了,额前的发丝也湿漉漉地淌着雨水,周身上下都氤氲着冰冷彻骨的水汽。
尽管如此,他的步态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容玠定定地望向容云暮,“那则手诏若为真,便更不可能从祖父手上流出去,传得满城风雨。”
容云暮先是一愣,随即沉默,半晌才点到为止地说道,“那一晚,我曾听到兄长对父亲说,圣上醉酒传诏,或许第二日醒酒后便不作数。倒不如想些办法,让这诏令不得不成真……而且,你父亲的确与丁未明交好……”
“这便是你们阻止我的原因。因为连你们都觉得,祖父和父亲真的提前泄露了诏令,他们真的有罪……”
容玠讽笑,“可丁未明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在流放途中,曾遭到杀手伏击,险些坠江而亡!”
容云暮怔住。
“丁未明曾真的以为是我爹利用他,将手诏公之于众。可此事之后,连他都有所察觉,若此事真是我爹所为,那要杀他灭口的又是谁?”
容云暮蹙眉,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当年给梦溪斋传信的,另有其人……那会是谁?”
容玠望着他,眸底漆黑一片,“这世上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一个人,已经被你杀了。若你是我,此刻最该怀疑的人,是谁?”
容云暮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对上容玠,“玠儿……”
“我最怀疑的人是你,二叔。”
容云暮蓦地睁大了眼,声调也瞬间扬起,“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是我的至亲!我有何理由这么做?!”
容玠掀起眼,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扶阳县主。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道白光骤然划破夜色。
霎时间,容云暮和扶阳县主的脸孔同时被照亮。二人眉眼间的惊愕、难堪和狼狈在惨白的电光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一声惊雷轰然落地,将祠堂内的死寂炸得粉碎。
“祖宗在上,天地共鉴……”
容云暮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不肖子孙容云暮……若对兄长有半分不敬之心、行过一件不义之举……便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从来不是自证清白的好手段。
容玠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谑,落进了扶阳县主眼底。
她苦笑一声,从暗处走上前来,忽而竖起了三根手指,“容云暮此誓若有半句虚言,我扶阳亦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容云暮猛地转头看过来,神色骇然。
“若非如此,怎能叫他相信。”
扶阳县主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絮……
“……”
容玠闭了闭眼,只觉得似乎有一捧油浇在了他心头那团火上,四溅的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要将他的脑子炸开。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在理智快要被烧成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容玠,这世间的人和事,固然没有那么好,可却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额前发丝上的雨珠落下来,滴在他的眼睫上。
濡湿而冰冷。
顷刻间,竟浇熄了那团熊熊烈火。
“……好。”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缓缓睁开眼,“我信二叔。”
下一刻,他转过身,在堂前跪下,朝着祖宗牌位叩首三拜。
“玠儿……”
扶阳县主的心倏然开始下坠。
“祖父和父亲,绝不能蒙冤而死……”
容玠俯身拾起地上长剑,“容玠是容玠,容氏是容氏。从今往后,我做的一切都与容氏无关。”
扶阳县主的心终于“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锋利的剑尖割下一片雪白的袍角,轻飘飘落在地上。
容玠起身,决绝离开。
***
“容府出了大事!”
知微堂楼上,苏妙漪正校对着刚刻印出的书稿,郑五儿便带来了今日最要紧的一则新闻。
“听说容大公子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扶阳县主被气得病倒在床,这几日容府请了不少大夫,进进出出,搞得人心惶惶……”
苏妙漪眸光微闪,一边将书稿凑到鼻尖,嗅着上头的桂花墨香气,一边不动声色道,“是么?”
郑五儿眨眨眼,凑过来,“苏老板,容大公子为何要离家出走,如今又去了何处……你是扶阳县主的义女,这几日肯定去过容府,打听到什么了吧?”
苏妙漪瞥了郑五儿一眼,直接将手里的一沓书稿朝他脑袋上敲去,力道不轻不重。
“好啊郑五儿,探口风探到我这儿来了!”
苏妙漪笑骂了一声。
“苏老板,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小报好吗?”
郑五儿嚎了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远远退开,“如今临安城人人都在揣测这容大公子的去处,说什么的都有……咱们若是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那今日的知微小报定是上千份都不够卖的!”
说着说着,郑五儿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水般的银钱朝自己砸过来,可下一瞬,这美梦便被苏妙漪无情戳破。
“我这几日事忙,根本没去过容府,莫说容玠的去处,便是连县主病倒,我都还是从你这儿知道的,哪儿来的什么第一手消息?”
苏妙漪这几日的确没去过容府,倒不止是因为事忙,也是因为刻意回避。若她没猜错,容府最近的风波定是与鳝尾帮、与丁未明有关……
想起破庙里惊心动魄的那一夜,她是万万不敢再掺和进这些事里。
可郑五儿却是不甘心,他转了转眼,“那不然,就效仿上次咱们说云娘子是男扮女装,这次也胡编一个吧?”
苏妙漪往摇椅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话本里这种贵公子离家出走,基本都是一个字闹的——情!咱们可以说容大公子有了个身份低微的姘头,但县主不允许此人进容家的门……”
见苏妙漪眯了眯眸子,郑五儿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危险,立刻又改口道,“我、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然就说容大公子目睹了什么龌龊腌臜之事,不愿再与容府同流合污?“
苏妙漪的眼皮猝然跳动了几下。
这次郑五儿却没有觉察,仍是自顾自道,“反正容府那样一个大家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砰。”
苏妙漪蓦地将书稿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郑五儿吓得倏然噤声。
苏妙漪倾身,死死盯紧了郑五儿,那素来亲和的眉眼盛满了冷意,嗓音也赛雪欺霜。
“外面如何议论容府,我管不着。但从今日起,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从知微堂、从你嘴里传出去……听明白了吗?”
郑五儿惊魂未定地走出知微堂,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不明白苏妙漪为何突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郑小爷!”
正当郑五儿抚着胸口舒气时,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熟络的唤声。
郑五儿转头,只见一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朝他直招手。
郑五儿一眼认出这是白氏绸缎庄的掌柜。这位白掌柜从前总带着貌美的年轻女子去他打杂的客栈,还趾高气昂地骂过他小杂种,今日竟然变了副嘴脸,唤他“郑小爷”?
郑五儿狐疑地一边挠了挠耳朵,一边转头打量四周。
……莫不是在唤旁人吧?
一转眼,那白掌柜已经殷勤地凑到了他跟前,“郑小爷,赏脸跟白某去吃杯酒如何?”
郑五儿更加惊疑,“我?”
白掌柜满脸堆着笑,连连点头,只是那笑容里却充斥着狡诈和算计,叫人看着生厌。
郑五儿皱皱眉,刚想找个托词离开,却被白掌柜一把攥住了胳膊,强行朝酒楼带去。
知微堂里。
苏妙漪摇着扇,心事重重地从楼上走下来,穿过来买书的客人们,径直走到了江淼的柜台前,屈指敲了几下。
江淼正靠在躺椅上打盹,闻声掀开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册,眼底一片清明,“有何贵干?”
苏妙漪一手撑在柜台上,鬼鬼祟祟地朝江淼勾了勾手指,“听说了么?容玠离家出走了,扶阳县主气病了。”
江淼意外地挑眉,“所以呢?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容氏义女。”
苏妙漪噎了噎,将三枚铜板拍在柜台上,推给江淼,“你帮我算算,容玠去哪儿了。”
江淼垂眼望向那寒酸的三枚铜板,嗤之以鼻,“我的一卦,要么无价,要么千金,你给三个铜板羞辱谁呢?”
苏妙漪也气笑了,直接将三枚铜板收回了袖中,“就你这破手艺,还矫情上了。那无价的一卦你算不算?”
江淼煞有介事地开始掐指,半晌才噫了一声,“容玠是有什么惹不起的仇人么?”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直起身探了探脑袋,也想从江淼的手指上看出什么端倪,“他这一趟,是去寻仇了?”
江淼略苦恼地皱皱眉,先是点头,又是摇头,看得苏妙漪眼皮一抽一抽的。
“你到底行不行?!”
江淼若有所思,垂手道,“苏妙漪,你见过被猎户屠戮族群的狼崽吗?它追踪千里,窥伺仇敌,不是为了直接扑上去送死,更多时候,是为了牢牢记住敌人的脸,记住敌人的靡坚不摧……”
苏妙漪怔然,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退回狼巢,养晦韬光、待时而动……”
汴京。
柳陌花衢,茶坊酒肆,满街尽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十字街口的茶摊边,一穿着白色襕衫的青年带着一小厮坐在桌边,似乎是在斟茶品茗,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天街那头传来几声鸣锣示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顿时一分为二,争先恐后地退进天街两侧的店铺,转眼间便将那些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眼见着那挤不进去的人回避不及,便只能在街边俯首叩拜。
茶摊边的青年放下茶盅,静静地掀起眼,视线越过跪下的百姓,看向天街那头乘着八抬轿舆,高举着“肃静”“回避”,仆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出行仪仗。
与之相较,容玠当初出行的阵仗简直不值一提。若说句不恭敬的,便是圣驾出巡,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其实这轿中之人的身份也不难猜。
当今圣上仁慈崇俭,不许在京官员乘轿出行。唯有一人是特例,得了皇帝赐轿,赐的还是八抬轿舆——
那便是上相楼岳。
看着那轿舆从叩拜的百姓跟前经过,渐行渐近,青年仍端坐在桌边,纹丝不动。
身边的小厮面露不安,悄悄看了主子一眼,见他无动于衷,便也僵硬地坐在原位。
转眼间,那轿舆已经行到了茶摊前。
透过那竹篾细织的车盖,青年看见了一垂垂老矣、须发皆白的侧影。
就算丁未明已死,就算真相未明,可一切的源头,都是楼岳……
轿舆中,闭眼小憩的楼岳忽然察觉到一道令他不适的目光。
他霍然睁眼,浑浊的眸底掠过一道狠辣的锋芒。
楼岳侧过头,隔着稀疏错落的竹篾朝外看去——
十字街口,男女老少皆俯首叩拜,他们身后的茶摊上,空无一人,唯余两盏热茶。
***
苏妙漪虽有心回避,可扶阳县主既然病了,她这个做义女的若再缩着,便是不体面,于是只能提着一堆补品上门探望。
“义母,您要放宽心,这病才能好得快……”
苏妙漪不愿趟容府的浑水,所以坐在扶阳县主身边,也只关切她的身体,只字不提容玠。
扶阳县主斜靠在一秋香色织金引枕上,发丝披垂,眉眼间氤氲着愁云。
她苦笑,“我倒是想放宽心,可偏有人叫我不如意。”
“……”
苏妙漪低垂了眼,不接话。
县主看向苏妙漪,神色恍惚。有些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苏妙漪开口,可时至今日,除了跟前这位义女,她竟也找不到其他人倾诉。
“妙漪……”
县主嗓音微哑,“你说为何总有人不自量力,想要学那蚍蜉撼树、飞蛾扑火?”
苏妙漪眼睫颤了颤,默然不语。
扶阳县主自顾自叹气道,“为了已经失去的人,为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名声,又或是为了所谓的一口气,就要搭上自己的一切,当真值得么?他们自以为找到了可以奋不顾身的目标,其实不过是一步步迈向绝境……”
听着听着,苏妙漪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此刻不是扶阳县主在为容玠扼腕,而是苏积玉在开解她。
“妙漪,若经商致富当真是你的志向,爹也不拦着你。可你扪心自问,你经商的初心,当真纯粹么?”
“妙漪,何苦为了报复旁人,而让自己活得这样辛苦?”
“你该知道,你想要走的是那样艰险的一条路。古往今来也没有女子能做到……”
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么?
室内静了许久,久到扶阳县主都以为苏妙漪不会再开口。她闭了闭眼,神色涩然,刚想叫苏妙漪离开,却听得一道低不可闻的轻声细语。
“蚍蜉不可撼树,飞蛾只会送死。可若这些人不是蚍蜉和飞蛾,而是刀斧与江流呢?”
扶阳县主微微一怔,再定睛看向苏妙漪时,竟恍然瞧见了几分容玠的影子。
苏妙漪知道自己不该多言,可还是忍不住说道,“义母,或许你该相信,终有一日,他们会将自己磨砺成刀斧,壮阔似江流,到了那时,区区一棵树一簇火,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