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那幽暗的火光刚好能将彼此的面容照亮,近到再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能一览无遗。

于是苏妙漪原本想要遮掩的惶惶不安终于还是落进了容玠眼里。

“方才的话你没听见,那我便再说一次, 可好?”

容玠问道。

苏妙漪蓦地瞪大了眼,慌忙阻拦, “不必了!”

“为何不必?”

“我不过是个外人,你们容氏的事与我何干?!”

苏妙漪起身想要离开, 可容玠却隔着裙摆握住了她受伤的那只脚踝,叫她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再也动弹不得。

容玠放轻了手掌下的力道, 可却仍是偏执地没有松手, 低声道, “你忘了, 你是容氏义女,容氏的事自然也该让你知晓……”

“……”

苏妙漪咬牙,只能抬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然而下一刻, 容玠却还是拉下了她的手, 清冷而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庙外的滂沱雨声, 全都送入了她的耳朵。

“我的二叔不惜勾结山匪,也要阻止我追查父亲和祖父的死……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

苏妙漪霎时白了脸色。

容玠那漆黑幽沉的眸光落在她面上,直勾勾的却有些飘忽,不像是在看她。

“你说,当初那场害得我父亲和祖父双双枉死的矫诏案, 会不会也有我这位好二叔的手笔?”

“若真是祸起萧墙, 他又为何这么做?”

“是为了容府家主的地位?还是因为……他一直觊觎我的母亲,他的长嫂……”

苏妙漪越听越心惊,脸色又唰地白了一分。

容云暮和扶阳县主……

这怎么可能?

容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竟敢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自曝家丑?!

容玠垂眸,视线越过苏妙漪,落在她身侧,神色里潜藏着一丝乖戾。

其实他早就怀疑指使鳝尾帮的人可能出自容氏,可真到了这一刻,真从那匪首口中听得“容云暮”三个字,他心里苦苦支撑某个地方还是崩塌了一角……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偏要留下苏妙漪,偏要叫她听自己说这些。

或许是他已经压抑了太久太久,所以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宣泄口,找到一个既可以肆无忌惮地倾诉,又不可能将秘密泄露出去的人……

而苏妙漪就在这里。

容玠收回视线,目光再次牢牢锁住苏妙漪,只见她那双昳丽的眉眼,此刻却一改往日的张扬灵动,而是露出些许惊慌和无措。

庙外又是一声雷鸣电闪,恰如苏妙漪此刻的心境。

无论是容云暮勾结山匪,还是容云暮觊觎长嫂,这都是容府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她这样身份的人,有几条命能探听容府的阴私?!

若她今夜看到的才是容玠的真实面目。那苏妙漪毫不怀疑,此人会在天亮之前就杀了她灭口,叫她再也不能走出这间破庙……

苏妙漪霎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与此同时,容玠的手也朝她探了过来,替她将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了耳后,“待在这样一个容府……苏妙漪,你觉得我该害怕吗?”

他的动作是温柔的,手指却是冰冷,触碰在苏妙漪的耳廓,叫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自临安重逢以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楚地意识到——卫玠是卫玠,容玠是容玠,她曾经爱慕的那个失忆后的卫玠,恐怕还构不成容玠的万分之一!

随着那手掌沿着她的耳廓缓缓滑下,落在她的颈侧,苏妙漪的眸光也猝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也随之凝滞……

容玠想要杀了她!

一阵挟着雨珠的冷风呼啸而过,容玠手里的火折子骤然熄灭,那张俊美的面容也被暗影彻底吞噬。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苏妙漪心一横,眼一闭,蓦地挣脱开了容玠扼在她颈间的手,朝前扑了过去——

熄灭的火折子坠落在地。

容玠被扑过来的苏妙漪撞了个满怀,眉峰一蹙,刚要动作,她的双手却绕过他的肩,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将他抱得更紧。

庙外,雷电交加、疾风骤雨。

庙内,一双男女在佛像后紧紧相拥,好似一对祈求上苍的苦命鸳鸯。

容玠的手顿在半空中,微蹙的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

他动了动唇,尚未来得及出声,却被苏妙漪的动作打断。

苏妙漪揽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抬起,又落下,再抬起,再落下——她生疏而僵硬地拍着他的肩,口吻安抚。

“容玠,你别害怕……”

容玠瞳孔微缩。

“我虽不知你二叔究竟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可他若真是你口中那个会戕害手足、谋害生父的歹人……你现在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苏妙漪喋喋不休地叨念着。

其实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她却知道,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安抚容玠、宽慰容玠。

此时此刻,他既是威胁自己性命的猛兽,却也是汹涌江海里唯一的浮木。求生的意志,让她不得不将他揽得更紧——

苏妙漪咬咬牙,“容玠,这世间的人和事,固然没有那么好,可却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黑暗中,容玠侧眸望向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子,眼里的晦涩逐渐褪去。

他缓缓抬手,手掌落在女子腰间,五指穿过她那披垂散乱的青丝,有一下没一下、漫不经心地捋着。

半晌,才似问非问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那丝慑人的寒意终于销声匿迹。

苏妙漪眸光一颤,冷汗涟涟。

她搂在容玠颈后的那双手,将已经拔出一寸的妆刀缓缓合上,悄无声息地收进衣袖中。

***

黎明初晓时的这场雷雨,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快。

半个时辰后,朝霞初升,云雾消散,只剩下被吹打得蔫蔫欲坠却格外鲜亮的草叶,证明这场风雨真的存在过。

除了那个要带回临安充当人证的匪首,鳝尾帮的其他小喽啰们都被通通捆在了林子里。

而这条道上离得最近的府衙,昨日便收到了容玠的传书,大清早便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

待容玠见过那些官差,再回到马车边时,一掀开车帘,里面却是空空荡荡,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容玠眼神微动,“她人呢?”

“苏娘子说公子有正事要忙,她就先走了。刚好山下来了一支商队,愿意顺苏娘子一程……”

一旁的遮云应声答道。

容玠回头,看了遮云一眼。

遮云心口一紧,想起他刚刚闯进破庙里,不小心看见他们二人依偎相拥的那一幕,连忙讪讪地问道,“那,那小的现在去把苏娘子追回来?”

容玠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什么,“不用。”

他迈步上车,丢下一句,“启程,回临安。”

另一边,苏妙漪屈膝坐在商队的货车上,仰头望着从树枝缝隙漏下来的斑驳日光,竟生出一种死里逃生、如释重负的恍惚感。

昨夜破庙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哪怕是现在又重温一次,仍是叫她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容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那副如渊之清、如玉之洁的皮囊下,怎么会是这样令人胆寒的一个疯子……

苏妙漪忽然有些懊悔。

若早知昨夜会发生那些事,听到那些话,她打死也不会踏进那破庙半步!

不对,更早些,她就不该借用容玠那辆该死的马车!

若更更更早一些,她能发现容玠的真面目,发现容氏藏着那么多秘密,那恐怕是宁肯硬生生咽下“卫玠”这口气,都不会冒着风险主动招惹……

头顶的枝叶变得稀疏,苏妙漪的双眼被那日光刺得有些生疼,只能一挥衣袖,抬起手遮在了眼。

算了,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是无用。往后只要躲着容玠,也尽量离扶阳县主远些便是……

苏妙漪暗暗下定了决心。

商队将苏妙漪捎到了绩县,她先是去了医馆,草草地处理了一下脚踝上的扭伤,然后就又去了叶氏墨庄,将自己采的药草通通交给了叶老板。

叶老板虽也因为哀岷山一行受了惊,可他对苏妙漪在“匪首”面前表现出的胆识还是颇为钦佩,于是便没计较什么,仍是答应帮苏妙漪制墨,还答应完成后给她送去临安。

苏妙漪当即付了定金,踏上回程之路。

来时一波三折、惊心动魄,返程倒是顺风顺水。

第二日傍晚,苏妙漪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知微堂。

“这,这是怎么搞的?”

苏积玉一路盯着苏妙漪的脚,大惊小怪地嚷嚷着,“你受伤了?!在哪儿受的伤?有没有看大夫?”

“小事……”

苏妙漪不打算将途中遇到容玠的那一段告诉任何人,于是便含糊不清地遮掩了过去,“就是昨日不小心崴了一下,已经找大夫看过了。”

江淼从柜台后弹了起来,凉凉地补刀,“现在还说我装神弄鬼糊弄你么?”

“……我错了,江半仙。”

舟车劳顿,苏妙漪已经十分疲倦,回知微堂同众人打了个招呼,又将第一块桂花墨的墨碇存放好后,就在苏安安的护送下回了苏宅。

回屋洗漱了一番后,苏妙漪倒头就睡,一觉便睡到了天黑,最后还是被噩梦惊醒的。

“苏妙漪,你也会害怕吗?”

梦里,容玠掐着她的脖子,似笑非笑地问她。

苏妙漪惊魂未定地坐起身,额头上都沁着些冷汗。

她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于是起身去倒茶,发出了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妙漪?”

苏积玉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苏妙漪喝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盏便走过去开门。

苏积玉就缩着肩坐在回廊里,微白的鬓发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看便是在这里等了许久了。

苏妙漪一愣,“爹……大晚上的你不回屋歇息,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苏积玉瞪她一眼,“没良心的。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吗?”

苏妙漪抿唇,在他身边坐下,翘了翘自己扭伤的那只脚,“不是都跟你说了,我的脚没事……”

“你这次出去一趟,不止是脚上受了伤吧?”

苏积玉打断了她,侧头看过来,忧心忡忡地,“你方才回来时有没有照过镜子,整张脸都是惨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是跑个绩县,能把你累成这样?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苏妙漪眸光微闪,回避了苏积玉探究的视线,仍是不愿将实情告知,“能出什么事?若真出了事,我能这么好好地坐在这儿,只是崴了一只脚么?”

苏积玉噎了一下。

这话倒是说得也没错,可是……

苏积玉将信将疑地打量苏妙漪,“真的没出事?”

“真的。”

“……那我回去了。”

苏积玉叹了口气,刚要起身离开。

苏妙漪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爹。”

苏积玉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苏妙漪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你还记得当初害得容胥父子惨死,容氏一族不得不离开汴京城的矫诏案吗?”

苏积玉愣住,有些诧异地,“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苏妙漪讪讪地,“就是前几日听青云提起过,所以忽然想起来了。其实以前我也听说过这个矫诏案,可不太清楚其中细节,所以才想问问你。”

苏积玉若有所思地坐回苏妙漪身边,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才缓缓出声道,“当今圣上即位时,有三位宰相辅政。上相是楼岳,也就是如今的秦国公。两位次相分别是户部尚书崔九思,和容玠的祖父容胥。那些年,容胥和楼岳在朝堂上一直政见不合,积怨颇深……”

苏妙漪冷笑一声,“楼岳搜刮民财、贪赃窃位,与他政见不合的,那定是忠臣清流。”

苏积玉吓了一跳,“小点声!”

“……”

苏妙漪抿唇噤声。

“楼岳在民间的名声是差,可他在朝堂上却是独揽大权,便是连圣上都要偶尔看他的脸色。”

苏积玉回忆着,“听说有一日,汴京城里忽然传出风声,说是圣上也对楼岳不满已久,有意罢相。街头巷尾言之凿凿,连那罢相手诏里是如何叱骂楼岳的,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苏妙漪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这种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苏积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当初汴京也有家书肆,叫梦溪斋的。梦溪斋日出一纸,兜售朝堂政事,市井逸闻……”

苏妙漪愣住。

“圣上有意罢相,就是这梦溪斋拿到的第一手消息。”

“然后呢?”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楼岳当日便在朝堂上质问圣上,是否有意罢相。圣上却说那不过是民间谣传,做不得数……可楼岳哪儿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要圣上彻查此事,于是便揪出了梦溪斋,将那梦溪斋的掌柜丁未明押入大牢……”

“等等。”

苏妙漪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丁未明?”

若她没有记错,容玠拷问那鳝尾帮的匪首,就是为了探听一个人的下落,而那个人就叫丁未明。

“丁未明是……梦溪斋的掌柜?”

苏积玉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丁未明被押进大牢后,怎么都不肯认下撰造诏令、妄传事端这项罪名。他说他亲眼看过罢相的诏令,而将诏令带给他看的那个人……”

顿了顿,苏积玉叹气,“是容相之子,容云铮。”

虽然已经料到是这个结果,可苏妙漪还是紧皱了眉头,“所以之后,这伪造诏令的罪名就落在了容胥和容云铮头上?”

“伪造诏令,本是诛九族的罪名。圣上或许是看在扶阳县主的份上,才只治罪了容胥和容云铮,并未株连容氏其他人。至于丁未明,听说是被流放了……”

“这说不过去吧。容胥父子何必做这种事?”

苏积玉面露无奈,“可楼岳当真在容府搜查到了丁未明口中的那纸诏令。”

苏妙漪怔住。

“当时有人猜测,或许是容相急于扳倒楼岳,所以想通过这则诏令,拱一把火……”

苏妙漪不认同,“这是给楼岳拱火么?这分明是引火上身。”

“那便还有一种说法,容相父子是为人所害。这个人或许是丁未明,或许是楼岳,也有可能……是家贼难防?”

苏妙漪脸色微变,倏然呛进一口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积玉一惊,“怎,怎么了?”

苏妙漪仓促起身,“时候不早了……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苏积玉眼睁睁地望着苏妙漪进了屋子,呆了片刻,才不明所以地起身离开。

父女二人的夜话就此终止。

寝屋里,苏妙漪心事重重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我的二叔不惜勾结山匪,也要阻止我追查父亲和祖父的死……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容玠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苏妙漪手腕一抖,连灌了几杯凉茶压惊。

***

无星无月,夜色如墨。

容奚今日又是一整天都没进食,吃了便吐,吐了便发脾气,整个院子的奴仆都跟着他后面折腾得鸡飞狗跳。

容云暮只能亲自去了一趟,连哄带劝,才勉强让容奚喝了半碗粥。

从容奚的屋子里出来,容云暮已是心力交瘁。

“奚儿这病,为何从不见好转?”

他沉着脸问大夫。

大夫面露难色,支吾半晌才委婉道,“二公子是心病所致,寻常服药怕是无用的……”

“……”

容云暮步伐微顿,转头看了那大夫一眼。

院外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二爷。”

容云暮收回视线,循声望去,愣了愣,“遮云?”

遮云朝容云暮一拱手,“二爷,大公子请您去一趟家祠。”

容云暮走到家祠外,远远地就见里面烛火通明,还有一人正跪在祠堂中央。

他本以为是容玠,可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人身材魁梧,负在背后的双手还被捆得结结实实。

容云暮微微一愣,还不等他反应,那被绑着的人已经转了过来……

容云暮僵在原地。

“唔唔唔!”

看见容云暮,那人双眼一亮,不顾嘴里塞着的布团,便一边含混不清地叫嚷着,一边挪动着膝盖朝他靠过来。

“这是鳝尾帮的匪首。”

容玠一袭白衣,手中握着一柄佩剑,从家祠堂侧的暗影中走了出来,清风朗月、芝兰玉树。

“我本想将他押送官府,可他说与二叔你有些交情。我不信,便将他带了回来。”

“……”

容云暮沉默地看向容玠。

叔侄二人四目相对,容玠抬手将那匪首口中的布团扯了出来。

“容,容二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半道拦截容大公子,劫走丁未明,或者直接动手杀了他……这都是您吩咐的啊!您足足给了我们二百金,就为了这桩生意……唔!”

遮云重新将那布团塞了回去,把那匪首也拖出了祠堂。

转眼间,祠堂内只剩下容玠和容云暮二人。

“二叔不打算解释?”

容玠问。

容云暮抿唇,神色沉沉,“……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

容玠眸底的戾气暴涨。

“可玠儿,我没想到他们会伤了你,害得你坠下悬崖、耽误了科考……”

“丁未明在哪儿?”

容玠直接打断了容云暮的自省,嗓音冰冷,“把他还给我。”

容云暮移开视线,“……他死了。”

“我不信。”

“玠儿,你该相信的……既然二叔不惜代价也要阻止你带他入京,那我又怎么可能让他活到今日,留下隐患……”

容云暮眼前寒光一闪。

下一刻,容玠已经将出鞘的剑刃架在了容云暮颈间,眉宇间纠缠着一丝戾气和恨意,“丁未明是矫诏案最重要的人证,也是翻案的关键……容云暮,你杀他灭口,是在怕什么?”

“……”

容云暮抿唇不语。

容玠的剑尖蓦地往前进了一寸,声色俱厉,“容云暮!”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一道威严而熟悉的女声猝然响起。

容玠攥着剑柄的手猝然收紧,转头就见扶阳县主孤身站在祠堂外,静静地看着他。

“玠儿,别怪你二叔。”

扶阳县主低垂了眼,缓缓走进来,“是我让你二叔找到了鳝尾帮,让他们以劫道的名义,拦下你和丁未明……玠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汴京送死。”

容云暮看了扶阳县主一眼,又蹙眉对容玠解释道,“是我执意这么做,与你母亲无关……”

扶阳县主终于看向容云暮,脸色有些难看,“你住口!”

容云暮却执拗地望着容玠,“玠儿,你是容氏东山再起的唯一指望,就算你母亲不说,我也不会任由你去汴京,葬送自己的前程,葬送整个家族……”

容玠的耳畔嗡嗡作响,心中的毁灭欲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够了,真是够了。

又是他的前程,又是整个容氏……

当年的真相,祖父和父亲的清名,在他们眼里便不值一提,岂能与容氏往后的富贵相提并论?

挥之不去的厌烦和沉郁如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手中的剑也忽然变得千钧重负。

“玠儿,丁未明从来都不重要!”

争执间,容云暮脱口而出。

扶阳县主大惊,“容云暮!”

容云暮回避了他的视线,“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他?县主,难道你还没看出来,一个死去的丁未明是绝不能叫他死心的。为今之计,只有让他睁开眼,认清现实。”

容玠缓缓看向容云暮,“……”

容云暮咬咬牙,“就算你有本事将丁未明带去汴京,带到御前,就算他在当今圣上面前翻了口供,也于事无补。因为……”

顿了顿,他望着容玠,脸色有些灰败,“玠儿,当年我也见过那封手诏。”

“……”

容玠耳畔的嗡鸣声倏然变得尖利,盖过了一切声响。

更深夜阑,风雨如晦。

家祠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动不定,连带着映照在四壁的人影都变得畸形而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才从家祠中走出来。

候在廊檐下的遮云拿着伞迎上来,看清容玠的脸色,他微微一惊。

那双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像是万念俱灰,结了一层冰,可冰面下却还涌动着暗潮,讥讽、寒心、还有些许恍惚和茫然……

“公子……”

遮云愕然地唤了一声。

容玠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拂开了遮云,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落下来,浇得人心愈发寒凉。

容玠耳畔又回响起容云暮的声音。

“玠儿,当年我也见过那封手诏。”

“那一晚,圣上是醉酒后传召父亲和兄长入宫,口口声声说要罢黜楼岳,甚至亲手写了一封手诏,让他们带回容府,第二日直接于朝堂上颁诏……”

“从来没有人伪造什么手诏,因为这封手诏真的存在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真的写过一道罢相诏书;意味着,父亲和祖父遭难的源头,是事情闹大后,皇帝反悔,不敢开罪楼岳,不敢承认这封诏书出自皇宫,所以只能懦弱地让容胥和容云铮做自己的替罪羊;这也意味着,丁未明的确不重要,因为矫诏案,只能是“矫诏”案,不会被改变、不会被推翻,因为当今圣上、九五之尊,是不会犯错的……

容玠的背影融入萧瑟雨夜,渐行渐远。

祠堂内,一片死寂。

容云暮和扶阳县主无言地望着容玠离开的方向,面上皆是愁云惨淡。

“你不该告诉他。”

半晌,扶阳县主才启唇道,“你以为你告诉了他,他就会死心?他从前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相,可如今你将这些告诉他,往后他执着的,恐怕就是扭转乾坤、地覆天翻!”

容云暮摇头,“……不会的。”

“他是我的儿子,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他?!”

“……”

容云暮沉默不语,扶阳县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虽怪罪容云暮,却也气恼自己,方才那样的状况,她若真想要阻止容云暮说出真相,他绝没有机会说出一个字,可她没有……

因为她心中其实也还存着一丝侥幸,侥幸地想着,或许容玠知晓一切后,会畏惧,会退缩,会放弃。

“玠儿?”

容云暮惊诧地唤了一声。

扶阳县主一愣,回过神,顺着容云暮的视线,她转头望去,只见容玠竟是冒着雨去而复返。

他的衣袍被淋得湿透了,额前的发丝也湿漉漉地淌着雨水,周身上下都氤氲着冰冷彻骨的水汽。

尽管如此,他的步态却不见丝毫狼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沉稳。

容玠定定地望向容云暮,“那则手诏若为真,便更不可能从祖父手上流出去,传得满城风雨。”

容云暮先是一愣,随即沉默,半晌才点到为止地说道,“那一晚,我曾听到兄长对父亲说,圣上醉酒传诏,或许第二日醒酒后便不作数。倒不如想些办法,让这诏令不得不成真……而且,你父亲的确与丁未明交好……”

“这便是你们阻止我的原因。因为连你们都觉得,祖父和父亲真的提前泄露了诏令,他们真的有罪……”

容玠讽笑,“可丁未明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在流放途中,曾遭到杀手伏击,险些坠江而亡!”

容云暮怔住。

“丁未明曾真的以为是我爹利用他,将手诏公之于众。可此事之后,连他都有所察觉,若此事真是我爹所为,那要杀他灭口的又是谁?”

容云暮蹙眉,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当年给梦溪斋传信的,另有其人……那会是谁?”

容玠望着他,眸底漆黑一片,“这世上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一个人,已经被你杀了。若你是我,此刻最该怀疑的人,是谁?”

容云暮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对上容玠,“玠儿……”

“我最怀疑的人是你,二叔。”

容云暮蓦地睁大了眼,声调也瞬间扬起,“那是我的父亲和兄长,是我的至亲!我有何理由这么做?!”

容玠掀起眼,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扶阳县主。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道白光骤然划破夜色。

霎时间,容云暮和扶阳县主的脸孔同时被照亮。二人眉眼间的惊愕、难堪和狼狈在惨白的电光下无所遁形!

紧接着,一声惊雷轰然落地,将祠堂内的死寂炸得粉碎。

“祖宗在上,天地共鉴……”

容云暮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不肖子孙容云暮……若对兄长有半分不敬之心、行过一件不义之举……便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从来不是自证清白的好手段。

容玠眼里一闪而过的嘲谑,落进了扶阳县主眼底。

她苦笑一声,从暗处走上前来,忽而竖起了三根手指,“容云暮此誓若有半句虚言,我扶阳亦人神共弃、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容云暮猛地转头看过来,神色骇然。

“若非如此,怎能叫他相信。”

扶阳县主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絮……

“……”

容玠闭了闭眼,只觉得似乎有一捧油浇在了他心头那团火上,四溅的火星、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要将他的脑子炸开。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在理智快要被烧成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

「容玠,这世间的人和事,固然没有那么好,可却也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额前发丝上的雨珠落下来,滴在他的眼睫上。

濡湿而冰冷。

顷刻间,竟浇熄了那团熊熊烈火。

“……好。”

不知过了多久,容玠缓缓睁开眼,“我信二叔。”

下一刻,他转过身,在堂前跪下,朝着祖宗牌位叩首三拜。

“玠儿……”

扶阳县主的心倏然开始下坠。

“祖父和父亲,绝不能蒙冤而死……”

容玠俯身拾起地上长剑,“容玠是容玠,容氏是容氏。从今往后,我做的一切都与容氏无关。”

扶阳县主的心终于“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锋利的剑尖割下一片雪白的袍角,轻飘飘落在地上。

容玠起身,决绝离开。

***

“容府出了大事!”

知微堂楼上,苏妙漪正校对着刚刻印出的书稿,郑五儿便带来了今日最要紧的一则新闻。

“听说容大公子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扶阳县主被气得病倒在床,这几日容府请了不少大夫,进进出出,搞得人心惶惶……”

苏妙漪眸光微闪,一边将书稿凑到鼻尖,嗅着上头的桂花墨香气,一边不动声色道,“是么?”

郑五儿眨眨眼,凑过来,“苏老板,容大公子为何要离家出走,如今又去了何处……你是扶阳县主的义女,这几日肯定去过容府,打听到什么了吧?”

苏妙漪瞥了郑五儿一眼,直接将手里的一沓书稿朝他脑袋上敲去,力道不轻不重。

“好啊郑五儿,探口风探到我这儿来了!”

苏妙漪笑骂了一声。

“苏老板,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小报好吗?”

郑五儿嚎了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远远退开,“如今临安城人人都在揣测这容大公子的去处,说什么的都有……咱们若是能拿到第一手的消息,那今日的知微小报定是上千份都不够卖的!”

说着说着,郑五儿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水般的银钱朝自己砸过来,可下一瞬,这美梦便被苏妙漪无情戳破。

“我这几日事忙,根本没去过容府,莫说容玠的去处,便是连县主病倒,我都还是从你这儿知道的,哪儿来的什么第一手消息?”

苏妙漪这几日的确没去过容府,倒不止是因为事忙,也是因为刻意回避。若她没猜错,容府最近的风波定是与鳝尾帮、与丁未明有关……

想起破庙里惊心动魄的那一夜,她是万万不敢再掺和进这些事里。

可郑五儿却是不甘心,他转了转眼,“那不然,就效仿上次咱们说云娘子是男扮女装,这次也胡编一个吧?”

苏妙漪往摇椅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又有什么坏主意?”

“话本里这种贵公子离家出走,基本都是一个字闹的——情!咱们可以说容大公子有了个身份低微的姘头,但县主不允许此人进容家的门……”

见苏妙漪眯了眯眸子,郑五儿敏锐地察觉出一丝危险,立刻又改口道,“我、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然就说容大公子目睹了什么龌龊腌臜之事,不愿再与容府同流合污?“

苏妙漪的眼皮猝然跳动了几下。

这次郑五儿却没有觉察,仍是自顾自道,“反正容府那样一个大家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砰。”

苏妙漪蓦地将书稿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郑五儿吓得倏然噤声。

苏妙漪倾身,死死盯紧了郑五儿,那素来亲和的眉眼盛满了冷意,嗓音也赛雪欺霜。

“外面如何议论容府,我管不着。但从今日起,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从知微堂、从你嘴里传出去……听明白了吗?”

郑五儿惊魂未定地走出知微堂,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不明白苏妙漪为何突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郑小爷!”

正当郑五儿抚着胸口舒气时,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熟络的唤声。

郑五儿转头,只见一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朝他直招手。

郑五儿一眼认出这是白氏绸缎庄的掌柜。这位白掌柜从前总带着貌美的年轻女子去他打杂的客栈,还趾高气昂地骂过他小杂种,今日竟然变了副嘴脸,唤他“郑小爷”?

郑五儿狐疑地一边挠了挠耳朵,一边转头打量四周。

……莫不是在唤旁人吧?

一转眼,那白掌柜已经殷勤地凑到了他跟前,“郑小爷,赏脸跟白某去吃杯酒如何?”

郑五儿更加惊疑,“我?”

白掌柜满脸堆着笑,连连点头,只是那笑容里却充斥着狡诈和算计,叫人看着生厌。

郑五儿皱皱眉,刚想找个托词离开,却被白掌柜一把攥住了胳膊,强行朝酒楼带去。

知微堂里。

苏妙漪摇着扇,心事重重地从楼上走下来,穿过来买书的客人们,径直走到了江淼的柜台前,屈指敲了几下。

江淼正靠在躺椅上打盹,闻声掀开盖在自己脸上的书册,眼底一片清明,“有何贵干?”

苏妙漪一手撑在柜台上,鬼鬼祟祟地朝江淼勾了勾手指,“听说了么?容玠离家出走了,扶阳县主气病了。”

江淼意外地挑眉,“所以呢?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容氏义女。”

苏妙漪噎了噎,将三枚铜板拍在柜台上,推给江淼,“你帮我算算,容玠去哪儿了。”

江淼垂眼望向那寒酸的三枚铜板,嗤之以鼻,“我的一卦,要么无价,要么千金,你给三个铜板羞辱谁呢?”

苏妙漪也气笑了,直接将三枚铜板收回了袖中,“就你这破手艺,还矫情上了。那无价的一卦你算不算?”

江淼煞有介事地开始掐指,半晌才噫了一声,“容玠是有什么惹不起的仇人么?”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直起身探了探脑袋,也想从江淼的手指上看出什么端倪,“他这一趟,是去寻仇了?”

江淼略苦恼地皱皱眉,先是点头,又是摇头,看得苏妙漪眼皮一抽一抽的。

“你到底行不行?!”

江淼若有所思,垂手道,“苏妙漪,你见过被猎户屠戮族群的狼崽吗?它追踪千里,窥伺仇敌,不是为了直接扑上去送死,更多时候,是为了牢牢记住敌人的脸,记住敌人的靡坚不摧……”

苏妙漪怔然,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退回狼巢,养晦韬光、待时而动……”

汴京。

柳陌花衢,茶坊酒肆,满街尽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十字街口的茶摊边,一穿着白色襕衫的青年带着一小厮坐在桌边,似乎是在斟茶品茗,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天街那头传来几声鸣锣示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顿时一分为二,争先恐后地退进天街两侧的店铺,转眼间便将那些铺子挤得满满当当。

眼见着那挤不进去的人回避不及,便只能在街边俯首叩拜。

茶摊边的青年放下茶盅,静静地掀起眼,视线越过跪下的百姓,看向天街那头乘着八抬轿舆,高举着“肃静”“回避”,仆从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出行仪仗。

与之相较,容玠当初出行的阵仗简直不值一提。若说句不恭敬的,便是圣驾出巡,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其实这轿中之人的身份也不难猜。

当今圣上仁慈崇俭,不许在京官员乘轿出行。唯有一人是特例,得了皇帝赐轿,赐的还是八抬轿舆——

那便是上相楼岳。

看着那轿舆从叩拜的百姓跟前经过,渐行渐近,青年仍端坐在桌边,纹丝不动。

身边的小厮面露不安,悄悄看了主子一眼,见他无动于衷,便也僵硬地坐在原位。

转眼间,那轿舆已经行到了茶摊前。

透过那竹篾细织的车盖,青年看见了一垂垂老矣、须发皆白的侧影。

就算丁未明已死,就算真相未明,可一切的源头,都是楼岳……

轿舆中,闭眼小憩的楼岳忽然察觉到一道令他不适的目光。

他霍然睁眼,浑浊的眸底掠过一道狠辣的锋芒。

楼岳侧过头,隔着稀疏错落的竹篾朝外看去——

十字街口,男女老少皆俯首叩拜,他们身后的茶摊上,空无一人,唯余两盏热茶。

***

苏妙漪虽有心回避,可扶阳县主既然病了,她这个做义女的若再缩着,便是不体面,于是只能提着一堆补品上门探望。

“义母,您要放宽心,这病才能好得快……”

苏妙漪不愿趟容府的浑水,所以坐在扶阳县主身边,也只关切她的身体,只字不提容玠。

扶阳县主斜靠在一秋香色织金引枕上,发丝披垂,眉眼间氤氲着愁云。

她苦笑,“我倒是想放宽心,可偏有人叫我不如意。”

“……”

苏妙漪低垂了眼,不接话。

县主看向苏妙漪,神色恍惚。有些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对苏妙漪开口,可时至今日,除了跟前这位义女,她竟也找不到其他人倾诉。

“妙漪……”

县主嗓音微哑,“你说为何总有人不自量力,想要学那蚍蜉撼树、飞蛾扑火?”

苏妙漪眼睫颤了颤,默然不语。

扶阳县主自顾自叹气道,“为了已经失去的人,为了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名声,又或是为了所谓的一口气,就要搭上自己的一切,当真值得么?他们自以为找到了可以奋不顾身的目标,其实不过是一步步迈向绝境……”

听着听着,苏妙漪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此刻不是扶阳县主在为容玠扼腕,而是苏积玉在开解她。

“妙漪,若经商致富当真是你的志向,爹也不拦着你。可你扪心自问,你经商的初心,当真纯粹么?”

“妙漪,何苦为了报复旁人,而让自己活得这样辛苦?”

“你该知道,你想要走的是那样艰险的一条路。古往今来也没有女子能做到……”

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么?

室内静了许久,久到扶阳县主都以为苏妙漪不会再开口。她闭了闭眼,神色涩然,刚想叫苏妙漪离开,却听得一道低不可闻的轻声细语。

“蚍蜉不可撼树,飞蛾只会送死。可若这些人不是蚍蜉和飞蛾,而是刀斧与江流呢?”

扶阳县主微微一怔,再定睛看向苏妙漪时,竟恍然瞧见了几分容玠的影子。

苏妙漪知道自己不该多言,可还是忍不住说道,“义母,或许你该相信,终有一日,他们会将自己磨砺成刀斧,壮阔似江流,到了那时,区区一棵树一簇火,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