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云不置可否。

苏妙漪忍了忍, 却还是没忍住,“青云,你有这手好厨艺, 待在容玠身边实在是太可惜了。你若是离开他,离开容府, 定会有更自己的一番前程……”

青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苏妙漪, 皱眉道,“苏娘子,我是静思居的女使, 从来不是厨娘, 也不想做厨娘。”

她移开视线, 又看向苏安安, “安安姑娘还想吃什么?”

“青云姐姐,你会做蟹酿橙吗?”

苏安安期待地看向青云。

青云想了想,“我没有做过, 但我有食谱, 可以做一次试试。”

她转身回小厨房取食材。

苏妙漪有些惋惜地看着她离开, 目光又落回那铜锅里翻腾起来的雕花蔬果……

苏安安吃饱喝足,最后肚子撑得实在塞不下了,还不忘将桌上剩下的都打包带走。

这些“残羹冷炙”便成了知微堂所有人的晚饭。

凌长风原本还有些嫌弃,吃了一口眼睛便亮了,“味道真的不错, 哪家的?不是玉川楼吧, 他家这些菜我都尝过,不如这一桌好吃……”

苏安安终于找到了知音,激动地和凌长风击掌, “是不是!”

江淼原本还没觉着什么,被他们一说,也忍不住细细品味起来,“好像是比玉川楼做得精致些?”

苏妙漪没作声,随意用了些,便下楼去换苏积玉。

她正看着店,就瞧见郑五儿忿忿不平走进知微堂,脸上竟还带着伤。

“这是怎么了?”

苏妙漪一愣,连忙走过去,“你爹又揍你了?”

“这次不是我爹……是玉川楼那群人!”

郑五儿揉着嘴角的伤,倒吸了一口冷气,“苏老板,我今日不过是带人在玉川楼楼下卖小报,就被他们撵着揍了一顿,说我们是些流氓地痞,搅扰了进出玉川楼的客人,影响他们做生意……”

“……”

苏妙漪蹙眉。

“那些人还说了,不许我们以后在玉川楼底下卖小报,见一次打一次!苏老板,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苏妙漪将郑五儿带到了刻印间,翻出药箱给他涂药,“……往后你们离玉川楼远些。”

郑五儿不甘心地,“可玉川楼是临安城最红火的酒楼,也是整条街客人最多的地方,不少人都挨着他摆摊,凭什么就不让我们卖报……嘶嘶嘶,苏老板你轻点!”

苏妙漪收回手,“换个地方卖,也不一定比他玉川楼差。”

“那,那换去哪儿啊?”

苏妙漪唔了一声,“风水轮流转,且等着看吧。”

***

三日后,扶阳县主请了临安城的贵女们来容府赏花吃席。

苏妙漪今日也难得打扮了一番,不仅佩戴了钗环首饰,还化了些淡妆,不过却不招摇。

毕竟她这么做只是为了稍稍迎合自己县主义女的身份,而不是抢各家千金的风头。

因之前在县主寿宴上唱过的那出戏,贵女们都认识苏妙漪,且她性子好、身段又放得低,大家都愿意和她说笑。

来之前,苏妙漪还特意做足了功课,将每位贵女的长相和家世都对应得牢牢的,张口便能叫出她们的姓氏,更显得熟络。

“如今临安城谁还不知道知微堂啊!我那日看见我家府上的护院,都凑热闹去知微堂买了几本画册回来,在那煞有介事地装读书人!其实他大字都不识几个!”

贵女们哄笑出声。

苏妙漪也跟着笑,“我们一家书肆,竟然还能与目不识丁的人做生意,这也是本事啊。各位娘子可有去知微堂买书?”

贵女们笑声一滞,面面相觑。

“妙漪,你那些书,不是专门卖给那些什么囊萤映雪的寒士么?我们家里的可都是父兄特意从外面采买回来的孤本和藏本……”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们确实应该去知微堂采买一些书,支持你的生意。大不了买回来,就赏赐给府里的下人嘛。”

苏妙漪无奈地摆摆手,“我是做生意,又不是乞讨,怎么能叫你们施舍呢?”

她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们知微堂也不单单做那些寒门的生意,不瞒诸位娘子,我近来有个想法,想做一些为天下女子量身定制的书。”

“量身定制……只卖给女子?”

“算是吧,不过若真有男子也愿意买,那我也不会自断财路。”

苏妙漪的形容勾起了贵女们的好奇心。

她们纷纷放下手头的东西,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所以是什么样的书?写得什么?”

苏妙漪摇头,“还没想好。所以今日我特意过来,便是想问问诸位娘子,你们素日里最喜欢看什么书?”

此话一出,贵女们又都沉默了。

半晌才有一人不好意思地说道,“妙漪,其实我们平日里都不大爱看书的……尤其是一些正经书,我每每翻两页便犯困。”

附和之声顿起,其间还有人嘀咕了一句,“是啊,我们又不是顾玉映……”

提到顾玉映,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不远处与扶阳县主站在一起的顾玉映。

顾玉映……

苏妙漪的目光也顺势落在那道既清冷又充满书香气的青色背影上。

苏妙漪想,顾玉映与这些一心想着钗环首饰、膏泽脂粉的千金小姐们自然是不一样的,与自己也是不同。

虽然她也读书,可她都是抱着一种世俗功利的心态在看每个字每页纸。要说那些典故能给她带来多少启示,屈指可数。更多时候,她不过是将这些典故装进自己的脑袋里,然后在必要时拿出来佐证自己的强词夺理……

她到底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商贾,所有斯文和风雅都是装出来的。六艺经传只是她的弹药,而非风骨。

顾玉映一定是不同的。

苏妙漪难得绕了这么一长串的心理活动。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为何非要与顾玉映作比较呢?

她甩甩脑袋,回过神,转头就见周围其他贵女们也都神色莫测地盯着顾玉映。

一时间,苏妙漪又忽然觉得好笑。

看来不仅是她,这里所有人见到顾玉映,都是一样的反应……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扶阳县主和顾玉映突然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贵女们一惊,慌慌张张收回视线,端茶的端茶,投壶的投壶,用各种忙碌的动作遮掩她们方才的窥视。

好在那二人也没留意她们,而是不约而同地看向苏妙漪。

“妙漪,过来。”

县主笑着朝苏妙漪招手。

苏妙漪神情一僵,硬着头皮走过去,“义母,顾娘子。”

扶阳县主转向顾玉映,向她介绍,“这是我的义女,苏妙漪。”

顾玉映淡淡地向苏妙漪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久仰大名,苏娘子。”

“妙漪,我要去更衣,玉映就交给你了。”

还不等苏妙漪想出推辞的借口,扶阳县主已经施施然离去,留下她和顾玉映站在原地。

见顾玉映眉心微蹙、神色冷然,苏妙漪一时也不敢拿出她方才同其他贵女客套的热乎劲。

不过她不说话,顾玉映便也不说话。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到底是苏妙漪率先忍受不了这氛围,笑着试探道,“顾娘子要不要过去和大家一起玩?”

顾玉映朝凉亭里看了一眼,摇头,“不了,她们似乎不太喜欢我。”

苏妙漪的笑容顿了顿,故作诧异,“怎么会?”

顾玉映收回视线,盯着苏妙漪。

这通透却又犀利的眼神,倒是莫名让苏妙漪想起了容玠。

她讪讪地笑道,“她们未必是不喜欢顾娘子,或许只是有些怕你。”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顾玉映不解。

苏妙漪一时不知该如何跟顾玉映解释她身上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质,于是学着向苏安安一样转移话题——

“顾娘子,你饿不饿?”

二人绕过回廊,走到了厨娘们正在炮制菜肴的膳厅。

苏妙漪刚一走进来,就看见一盘熟悉的雕花蜜饯被端呈了出去。

瞧见那熟悉的雕花手艺,苏妙漪一愣,“青云姑娘也在这里么?”

那端呈蜜饯的下人笑道,“苏娘子好眼力,这正是青云姑娘做的。”

“可青云不是只给容玠做吃食么?今日怎么愿意下厨了?”

“今日请的厨娘因病少来了一位,县主便想起了大公子院里的青云,叫她过来顶上。”

“……哦。”

下人端着雕花蜜饯离开,顾玉映问苏妙漪,“青云是谁?”

“是义兄身边的一个女使,厨艺很厉害。顾娘子,你一定要尝尝她做的蟹酿橙,第一次照着食谱做,便不输玉川楼……”

顾玉映和苏妙漪在膳厅里等了片刻,青云便亲自端着两碗蟹酿橙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顾玉映,又飞快地低下头,将左边一碗蟹酿橙放在了顾玉映面前,再将另一碗递给苏妙漪。

“青云……”

见她神情不太对,苏妙漪唤了她一声,想同她闲侃几句,谁料青云却压根没听见,放下蟹酿橙就匆匆离开了。

苏妙漪有些诧异,便一直看着她行色匆匆地走上回廊。

正当她不明所以时,已经走到回廊尽头的青云竟又突然回头,朝她和顾玉映看了一眼。

猝不及防撞上苏妙漪的视线,她受了惊,蓦地转头跑开。

苏妙漪心头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拦住了要将蟹酿橙送入口中的顾玉映。

“顾娘子,你吃我这一碗吧。”

苏妙漪将自己的那碗蟹酿橙推到了顾玉映跟前,“你那一碗好像落进飞虫了。”

青云沿着石径一路疾走,直到拐进了无人的膳厅后院。她才骤然松了口气,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上传来有些黏腻的湿濡感,是不小心沾上了洒出来的梨汁……

青云的心砰砰直跳,耳畔又响起扶阳县主叫她来帮厨时说的话。

“你说你只为玠儿做吃食,可明日这宴席上,很可能就会出一位容府的少夫人。待玠儿成婚后,他的夫人便也是你的主子,你迟早还是要为他们二人洗手作羹汤……”

青云神色挣扎。

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今日看见顾玉映的时候,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丝的不甘心,一丝丝的妒忌……

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在蟹酿橙里添一勺梨汁。

或许顾玉映会什么事都没有,或许她会腹痛,可也仅此而已了……

想到这儿,青云忽然又觉得自己这样既恶毒且愚蠢。

懊悔越积越深,她蓦地攥紧手,想要赶回前庭。可一转身,整个人却是僵在原地。

回廊的廊檐下,苏妙漪捧着那碗蟹酿橙,笑着看她,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青云姑娘,我想将这碗蟹酿橙送去给义母尝尝,你意下如何?”

青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苏,苏娘子……”

青云白着脸,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伸手想要夺下苏妙漪手里的蟹酿橙,“这碗已经凉了,奴婢会再给县主另做一碗……”

苏妙漪却是侧过身,避开了青云的手,“让顾玉映吃下这碗蟹酿橙,你就能得到容玠吗?”

青云连连摇头,喃喃道,“我没有这么想,从来没有……”

苏妙漪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原来你不愿做厨娘,就是为了留在容府做妾,往后在这后宅里,对男人阿谀求容、摇尾乞怜,对女子却无所不用其极……”

“那只是一点梨汁……”

青云张了张唇,无力地反驳。

“如今顾玉映尚且没有嫁给容玠,二人的婚事甚至八字还没有一撇,你便喂给她掺有梨汁的蟹肉,那等她真的进了容府,与容玠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这梨汁怕是就会换成要人性命的毒药了吧?”

青云脸色愈发白得吓人,她蓦地跪下去,死死拽住了苏妙漪的袖袍,“……苏娘子,苏娘子我求你了,饶过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往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再动一丝一毫的歪心思……”

苏妙漪皱着眉望了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她缓缓蹲下身,握住了青云的手。

青云一愣,只以为苏妙漪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刚要喜极而泣,却见她坚定而残酷地摇了摇头。

“养痈贻患,我不能做这种事。”

青云眸光骤然一缩,彻底心灰意冷,攥着苏妙漪衣袖的手也终于松开,无望地坠下来。

她低下头,声音里掺了一丝怨毒,“你非要赶尽杀绝,将我赶出容府,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苏妙漪愣了愣,“你不会以为我揭发你,是因为我喜欢容玠吧?”

青云冷冷地抬眼看她,默不作声。

“真荒唐……”

苏妙漪气笑了,“你的手那样巧,能用食物雕刻出世间万象,可你的心、你的脑子,却只有一个可望而不可得的容玠。”

笑了一会儿,她好整以暇地放下蟹酿橙,转向青云,“我可以给你两条路。第一,我将这件事告诉县主。第二,我不向县主揭发此事,但今日宴席过后,你必须主动找到容玠,告诉他,你已经寻到了更好的出路,想离开容府去外面闯荡一番……”

青云一怔,眼底的冷意消失,转而是疑惑和茫然。

苏妙漪想到什么,又道,“如果你选第二条路,我不介意再与你打一个赌。”

顿了顿,她定定地看向青云,“若是容玠开口挽留你,哪怕是一个字一句话,你就不用离开容府。今日发生过的事,我也会忘得干干净净。”

青云眼里重新掠过一丝期盼的亮光,咬牙道,“我与你赌。”

苏妙漪回到前庭时,顾玉映已经将那份蟹酿橙吃完离开了。

苏妙漪担心顾玉映落单,一个人在这园子里不自在,于是便到处寻她。直到又回到杏花林的水榭边,才瞧见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可这一次,顾玉映并非是独自站在那儿,她身边多出了一个修长挺拔、光风霁月的身影。

苏妙漪一眼就认出了容玠,于是便顿在了原地。

杏花疏影里,那二人站在树下,一样的清冷疏离,一样的气度矜贵,瞧着果然十分相称。

水边,容玠似有所感,转头看过来。

苏妙漪与他对了一眼,挑挑眉,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顾玉映也顺着容玠的视线看去,“九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容玠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太阳下山时,宴席散场,各府的千金们都尽兴而归。

遵照扶阳县主的意思,容玠送顾玉映出门,到了门口,却见几个贵女竟然还没走,都围着苏妙漪打转。

“妙漪,你今日说要做的那些书,我还真挺好奇的。等你做出来了,我一定……算了,你那知微堂里都挤满了穷酸儒生,你还是叫人给我送到府上来吧。”

“那我也要!第一本一定得先给我!”

“凭什么?!”

苏妙漪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放心,到时候书做出来了,我定从雇上几个闲汉,叫他们同时出发,同时送去你们府上……”

顾玉映看着周旋自如的苏妙漪,开口道,“她与那些贵女千金,出身不同,秉性不同,为何还能相处得如此融洽?”

“……”

没听得回应,顾玉映转头,就见容玠也不错眼地望着苏妙漪,不知在想什么,“九安?”

容玠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的本事,你学不来。”

顾玉映默然。

将顾玉映送走,容玠便先回去见了扶阳县主。

“今日与顾玉映相谈,我就知道你们二人的性子十分相合。连妙漪都说,这临安城里与你最相配的,也就属这位顾娘子了……”

容玠难得出声打断了扶阳县主,“母亲与苏妙漪当真是母女情深,如今连我的婚事也要由她置喙?”

他言语间的锋锐叫扶阳县主都有些愕然。

还不等扶阳县主反应过来,容玠便已垂眼,敛去了面上的冷意,“其实母亲根本不必操心什么婚事,在我要做的事没有做完之前,我不会成婚。”

他起身告退。

扶阳县主忍不住跟着站起来,不死心,“那便先定下婚事,待到你从汴京回来……”

容玠连头都没回,只是踏出屋门时身形顿了顿,“您就确信我一定能从汴京回来?”

扶阳县主的脸色忽然变得青白,眉眼间也覆上了一层阴翳。

任由他找回那丁未明闯去汴京,的确就是吉凶未卜、生死难料……

扶阳县主在微晃的烛影下枯坐了半晌,才唤来贴身女使,“叫容云暮来见我。”

女使迟疑,“县主……”

扶阳县主揉了揉眉心,“去吧。”

乌云蔽月,阴风簌簌。

容玠还在回静思居的路上,空中就落下了细细密密的春雨。他加快步伐,从水榭边经过时,微微一顿。

白日里,他与顾玉映就是站在这棵树下,被苏妙漪尽收眼底。

细雨如丝,在容玠眼前氤氲着一片雾气,倒叫他久违地回忆起那段在娄县的狼狈日子。

在他的记忆里,苏妙漪善妒。

在娄县时,但凡“卫玠”与旁的女子多说上一句话,她都会拈酸吃味,使些小脾气。

如今,那些搭话之人的样貌早就被他忘记了。可苏妙漪吃醋时那双幽怨、恼恨、酸得能将人骨头都浸软的桃花眼,竟还历历在目。

当初那样善妒的人,现在却会毫无怨言地替他操持相亲宴、笑意盈盈地招待起着未来的“容氏女主人”,看见他与旁人并肩而立时,竟也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双与她无关的璧人……

雨丝无声无息地浸湿了衣领,贴在颈间,湿黏阴冷,一如容玠此刻的心情。

容玠就这么淋着雨回了院子,却在寝屋门口看见了青云。

青云神思恍惚地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他。

容玠顿了顿。

他从不需要女使贴身伺候,所以院内的女使通常都在前院做活,绝不会越界半步。

青云一抬眼看见容玠,顿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福身行礼,“公子……”

知道她有话要说,容玠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从小厮手里接过一方干净的绢帕,擦拭着手上和面颊上沾的雨水,“出什么事了?”

青云怔怔地看着容玠的动作,一时忘了回话,直到容玠转眼看过来,她才恍然回神,心一横,咬牙道,“奴婢……奴婢攒了些银钱,想要赎身离开容府。”

廊下倏然一静。

容玠的动作微顿,放下手,重复了一遍,“离开容府,去何处?”

青云鼓足勇气抬眼,顶着容玠的目光,想要从他无波无澜的脸上找寻到一丝丝的不舍,“或许会去玉川楼,做一个厨娘……”

容玠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青云到底是没能从那双高山冰雪的眉宇间看到自己想要的。

她原本想,就算没有不舍,哪怕是露出那一日面对苏妙漪胡搅蛮缠时的恼怒呢?

可还是没有……

青云彻底失去了所有底气,既失望又慌乱,她想要开口挽回什么,可想起苏妙漪临走时告诫她的话,还是欲言又止,只能委婉地诱导他说出挽留的话——

“其实奴婢也只是突发奇想……若公子不愿,奴婢便从此打消这个念头……”

话音未落,容玠已经侧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取青云的卖身契。”

青云呆怔在原地,耳畔只剩下既安静又嘈杂的风雨声。

取来卖身契后,容玠亲自交到她手中,似乎又说了些别的什么,可青云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甚至没有收拾行李,只拿着一纸卖身契,穿过雨丝飘摇的回廊,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刚进容府时的情形。

那时容府还在汴京,还是宰相门第,她刚入府便被安排到了容玠身边,成了他院子里年纪最小的女使。

那时的容玠甚至还没有她高,虽然已经是一幅沉稳的小大人模样,可与现在冷情冷性的大公子却也判若两人。

一个月后,便是当时震动朝野的“矫诏案”……

容胥父子被处死,容府上下被幽禁府中,等候发落。

容玠发了高烧,可那时的容府,甚至连只雀鸟都飞不进来。昏昏沉沉中,容玠不吃不喝,只梦呓着要吃祖父每次下朝时给他带回来的冰酪。

厨娘们做了一碗,容玠却仍是不肯吞咽。可除了容胥,没人知道容玠想要吃的冰酪究竟是哪家铺子的,也不知道是何味道。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时,青云怯生生地站了出来,承认自己曾经偷吃过容玠的冰酪,可以试着做一碗出来。

那是青云第一次下厨,第一次做冰酪……

不知是不是这碗冰酪的原因,容玠第二日奇迹般地退了烧,活了下来。

从那之后,青云便成了容玠身边地位最稳固的女使,连县主都对她都高看几分,没有将她与其他寻常女使混作一谈。

青云原本觉得,在容玠心中,她一定也是有那么一点特殊的……

雨势渐大,可春雨细润无声,叫人疏于抵抗,甚至难以察觉。待青云走出容府的大门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竟然已经被雨水浸润得湿透了。

“青云姑娘?”

容府门口的守卫看见了她,微微一愣,“您这是……”

青云却置若罔闻地走下台阶。

拐角处,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青云的视线里。

她微微一愣,顺着那杏黄色的裙摆看上去,对上了一张她此刻最不愿看见的脸。

“……你赢了。”

青云漠然地说了一句,便要与来人擦身而过。

油纸伞微微抬起,苏妙漪拦住了青云,“恭喜。”

“恭喜什么?恭喜我成了丧家之犬?”

苏妙漪摇摇头,将自己手里的伞递给青云。

青云没有动作。

苏妙漪低垂了眼,缓缓说道,“像容玠这样的天之骄子,眼高于顶,傲慢自矜,他们只知高低贵贱,不懂人心珍贵。你捧出的一颗真心,就好似他们闲庭信步时枝头坠下的一朵落花。可他眼前是姹紫嫣红、万花如绣,岂会在意区区一个你?高兴时你是落在衣袍上的点缀,厌弃时你便是他踩在脚底的残红……”

青云神色怔怔,声音轻不可闻,“公子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容玠就是这样的人。”

苏妙漪的声音与春雨一样细润却冰冷,“你以为他会感念你的情意和付出么?他只会觉得你在贪荣慕利,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

青云张了张唇,却不知为何,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何必费尽心机去做男人后院的花?”

苏妙漪将伞柄塞到青云手中,淡笑着看她,口吻既真诚又郑重,“好风凭借力,送尔上青云。”

二人撑着伞在如丝的细雨中离开。

待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另一把伞才从容府门口的石狮子后绕了出来。

伞沿下,容玠的眉眼隐在阴影中,神情难以分辨,只能看见紧抿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颌。

替容玠撑伞的小厮遮云低声道,“这,这苏娘子劝青云也就罢了,怎么还如此贬损您呢?”

容玠沉默半晌,才启唇,“回府。”

遮云悄悄打量容玠的表情,手里拿着被沾湿的信封,“那您举荐青云去玉川楼的帖子,还要给她么?”

“不必了。”

静思居里,容玠换了身衣裳出来,一碗做好的桂花冰酪就端呈在桌上。

这是容玠方才回来后临时起意,吩咐厨房去做的。

他走过去坐下,吃了一口,却是再也用不下第二口。

“……”

容玠终是放下勺子,唤来遮云,“撤了吧。”

***

半个月后,玉川楼对面的醉江月忽然声势浩大地迎来了一位不知来历的神秘厨娘。

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前有敲锣打鼓、笙箫齐奏的乐手开路,后头是醉江月的伙计们举着写有醉江月标识的彩色布牌,而再后头,才是垂掩着白色轻纱的轿辇。

轿辇上,坐着一位云鬟雾鬓、团扇遮面的年轻女子,正是醉江月请来的新厨娘,唤作云娘子。

郑五儿来通报消息时,苏妙漪正在知微堂旁边的茶楼里琢磨新书的版面。

“苏老板为什么在这儿坐着?”

苏妙漪将手里的笔随手往发间一插,“知微堂最近来的人太多,吵着我的脑子了……你继续说醉江月。”

生怕苏妙漪没听过醉江月的名号,郑五儿补充道,“醉江月从前也是临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食肆,与玉川楼不相上下。但自从玉川楼请来了宫里出来的武娘子之后,醉江月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稀奇道,“这醉江月冷清了大半年,怎么忽然花这么多钱给一个新厨娘造势?苏老板昨日上街瞧了么,那排场,嚯,真是轰动全城!”

苏妙漪笑了笑,“我最近一直忙着做新书,不是在知微堂待着,就是在这里,倒是苏安安她们去看了。”

“说来也是奇怪,醉江月斥重金请来了这个云娘子,但又藏着掖着,不将她的真实身份示众……大家现在都在猜呢,这个厨娘到底什么出身。”

在苏妙漪手底下办了这么久的差,郑五儿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她那一套,“苏老板,咱们今日的小报是不是也该好好说说这个云娘子?”

苏妙漪若有所思地看郑五儿,“那你打听到她是什么身份了?”

郑五儿讪讪地笑,“没,没有,现在都是坊间的猜测。有人猜她也是宫里的尚食娘子,还有人猜她是汴京一个落难世家的千金小姐。”

他转转眼,随口说道,“要我说,什么尚食娘子、千金小姐,都不至于这么藏头露尾吧!说不定,说不定她是个喜欢穿女装的男人哈哈哈哈……”

苏妙漪眉梢一挑,朝郑五儿点点头,“好主意。”

郑五儿的笑声戛然而止,“啊?”

苏妙漪随手拿过一张纸,在纸上刷刷刷提笔落字,“古有木兰,今有云娘。霓裳罗袖半遮面,安能辨我是雌雄?”

是日,知微堂的这张小报便在火上浇了一捧油。

趁着物议如沸的关头,醉江月又高价拍卖了这位云娘子的第一桌席面,仅限二十人入场,还为这一桌席面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辋川芳菲尽”。

“故弄玄虚……”

武娘子站在玉川楼三层的窗口,望着灯火阑珊、人群熙攘的醉江月,不甚在意地摔上了窗。

“娘子,二楼请您去做鱼脍宴。”

“知道了。”

武娘子带着流水的刀具进了二楼雅间,看见那坐在长桌对面的苏妙漪时,脸色微沉,“怎么是你?”

苏妙漪笑了笑,大有不计前嫌的架势,“是啊,武娘子的金齑玉鲙令我念念不忘,所以哪怕是大家都去醉江月看新人了,我还是特意来给您这个旧人撑场面。”

武娘子看向苏妙漪身后,这才发现她特意开着窗,窗口也正对着醉江月。

武娘子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像这种藏头露尾、靠噱头哄抬身价的新人,我也送走好几个了,大多都是厨艺比不上名声的庸碌之辈。”

“那怕是要叫武娘子失望了。”

苏妙漪靠在圈椅中,眉梢微挑。

与此同时,和玉川楼一街相隔的醉江月。

拍下云娘子第一桌席面的宾客们已经落座,穿戴清丽的云娘子从帷纱后缓步而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正是此前离开容府的女使青云。

容貌的确不输武娘子,可却也没到艳色绝世的地步,这叫一睹真容的宾客们略微有些失望。

青云福身行了一礼,便着手开始布置自己的“辋川芳菲尽”。

下人们排成一队,将已经炸、脍、脯、腌过的瓜果蔬黄端呈了上来,整齐有序地摆放在青云面前。

青云卷起衣袖,拿出了一柄与众不同的雕花刻刀。那刻刀固定在一个银闪闪的戒指里侧,外侧还贴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青云将那戒指戴在食指上,刻刀被藏于指腹下,就好似她在用指尖雕刻。

她的动作又快又流畅,手掌上蝴蝶的如同活过来了似的,上下翻飞,转眼间便在那翠绿的瓜果上刨出了山石的形状……

宾客们一怔,下意识坐直身,紧紧盯着她手下的动作。

“辋川芳菲尽的辋川二字,其实取自唐代名画辋川图。”

玉川楼里,苏妙漪饶有兴致地向正在斫鱼的武娘子介绍,“传记中曾有记载,这画里是一处避世隐居的世外桃源,此地群山掩映、亭桥错落,足足有二十景……”

青云将一座雕刻好的凉亭呈于首位食客的面前,“这是辋川之景一,临湖亭。”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那雕刻精良的临湖亭吸引过去,还不等他们细细品鉴。

第二道,第三道菜也陆续呈给了旁边两位宾客。

“这是辋川之景二,鹿柴。”

“辋川之景三,斤竹岭。”

“辋川之景四……”

不多时,二十位客人面前都呈上了一盘菜、一处景,而纵观整个席面,将这二十景合起来,赫然是悠然超尘的整卷《辋川图》!

“一桌席面,味道好只是中常,既有味道又有色艺,则是上乘。若是能再引经据典、诗情画意,那便是妙不可言……”

苏妙漪看向脸色不大好的武娘子,眨眨眼,“武娘子,我琢磨得可对?”

武娘子斫鱼的动作有所顿滞,“牵强附会……所谓辋川芳菲,辋川有了,芳菲又在何处?”

苏妙漪笑着弹了弹指。

青云一弹指,手里的刻刀飞了出去,正好扎中席面正中央的罩灯。罩灯被扎破的一瞬,洋洋洒洒的粉白花瓣落下,一股芬芳馥郁的花香刹那间蔓延开……

落英缤纷,点缀着辋川之景。

宴厅里静了片刻,紧接着便响起惊喜欲狂的掌声和叹服声——

这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了玉川楼,引得苏妙漪和武娘子都不约而同循声看去。

武娘子手下的动作一乱,指腹便传来一丝刺痛。划破的伤口溢出血珠,滴落在了鱼脍上……

“看来今日这桌金齑玉鲙,又吃不成了?”

苏妙漪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洇开的血珠上。

武娘子终是忍无可忍地放下脍刀,“今日的饭钱,会双倍退还。苏老板请回吧。”

苏妙漪惋惜地起身,走到武娘子身边时,才停下来,“武娘子为何不问我,这辋川芳菲尽的细节,我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武娘子一愣,转头看向苏妙漪。

“因为……”

苏妙漪唇角上扬,“这位云娘子,还有这席面的点子,都是我亲自送去醉江月的啊。”

武娘子眸光骤缩,“是你?!”

苏妙漪坦然地点头,“当初,我想让知微堂与玉川楼合作,武娘子你却拒绝了我,说我只配吃残羹剩饭。如此一番羞辱,叫我动了念头。与其卑躬屈膝地去求一位尚食娘子,何不亲手打造一位尚食娘子呢?”

“……”

“从前你说,知微堂不过是个刚开业的小书肆,而玉川楼是临安城最红火的酒楼……”

顿了顿,苏妙漪从呆怔的武娘子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说道。

“往后不会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