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情的身上多了件西装外套, 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
外套的主人揽着她把她带离这里,送到门外车上。
“在车里等我。”梁西朝叮嘱。
尤情拽住他的袖口, “我没事,你别生气。”
“好,”他抬手蹭了蹭她的脸,“我不生气,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可是……”尤情蜷了下手指,犹豫。
“我听你的不生气, 你也得听我的让我来处理,对不对?”梁西朝弯下腰来,用薄唇贴了贴她光洁的额头。
一个温柔安抚的轻吻。
尤情眼睫颤动,点了点头。
梁西朝濯濯的黑眸含笑看她, “乖。”
车门被梁西朝关了起来,落了锁。
尤情降下车窗, 看着他高大可靠的背影阔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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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左右, 梁西朝走出来, 满身的戾气在上车前掩盖了下去。
“我再看看。”
握过她的手腕, 盯着那块被撞乌青的皮肤, 姑娘皮肤白, 深了一块就尤为显眼。
尤情问他:“你带来的那个人是律师吗?”
“嗯, 陆家的金牌律师, 他会全权接手后续, 你母亲……”梁西朝顿了顿, 换了种说法, “你想要的结果,他会帮你办到。”
尤情抿了下唇,“好……”
“去医院。”梁西朝对司机说道。
“不用了, 我没事,喷点消肿的药就会好了。”
梁西朝坚持,“不行,骨头有没有事肉眼看不出来,得拍过片子我才能放心。”
前往医院的路上,尤情很安静,尽管她以前话也不多,可还是不一样。
梁西朝握住她的手,宽阔温热的肌肤相触,仿佛在向她传递力量。
“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他想问的其实是,面对这些事,她有没有难过,再冷静的外壳也抵挡不了本该是最亲密的母女关系带来的伤害,她只是一个小姑娘。
“没有。”
“说实话。”
尤情还是摇头,仿佛不想多谈。
梁西朝情绪复杂地盯着她。
还是不愿意全然相信我吗?
下一瞬他就感受到她往他怀里轻轻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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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片子,梁西朝去跟医生交涉,回来便看到尤情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坐在走廊椅子上。
“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
尤情抬头看向他。
这一刻仿佛时空颠倒。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对视。
那时候的她孤立无援,走投无路,视他为贫瘠生命里的光。
而如今,这团耀眼又温暖的光终于如愿陪伴在了她的身边。
“那时候,我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梁西朝也想起了当初,他说:“我应该把你的眼泪擦掉。”
“我没哭。”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快要哭了。”
尤情一怔,情绪就有点不受控地涌了上来,她垂下了眼。
梁西朝依旧站在原地。
静静看着她,等着她。
尤情缓慢抬起了头,眼里闪烁着湿润,“你现在,能抱我一下吗?”
梁西朝立刻抱住了她。
尤情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呼吸从急促到平匀,慢慢安静下来。
耳畔传来一声低沉问询:“宝宝,你说要是当初我就这么把你抱着,你是不是得扇我一巴掌?”
尤情想了想,直接点头。
梁西朝就笑,“那也不错,一见面就给我奖励。”
尤情:“……”
真是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无语,但也忍不住弯了下唇。
他总有办法把她从颓丧的情绪里拽出来。
“咳咳。”
身侧忽然传来两声清咳。
尤情看见来人,连忙推了下梁西朝的肩膀,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扯了扯衣摆。
唐女士看向尤情:“听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
“唐医生,这是报告。”这时尤情的主诊医生走了出来。
唐女士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没事儿,皮外伤,一会儿去药房拿瓶消肿喷雾,一天三次,不用冷敷也不用热敷,更别乱揉,等它自己消肿。”
最后的那些叮嘱,唐女士是对梁西朝说的。
“好。”梁西朝应下。
“谢谢阿姨。”尤情道。
“嗯,回去吧。”
说完,唐女士转身便走了,也没有太多亲热的问候,来去无踪。
唐女士的办公室并不在这栋楼,听到亲儿子来了医院她并不在意,一看挂号信息是尤情,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梁西朝牵过尤情的手往停车场走,“我给外婆打过电话了。”
尤情脚步一顿,“说了什么?”
“放心,没提别的,只说你今晚住我那儿。”他把副驾门打开,最后征求她的意见,“跟我回家,好不好?”
当然,她如果不答应,那就是他跟她回家,总之不会放任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嗯。”尤情弯腰上车。
回到湖畔别墅,梁西朝让尤情回房间换身更舒适的家居服。
下来时,她听到梁西朝在讲电话,他压着嗓音,单手撑腰靠在落地窗前,黑眸冷冽。
见她下来,梁西朝挂断电话,走过来牵着她手把她往沙发上带,“今天对你动手的那个人,她的精神诊断报告是真的。”
一是她的确有不可控的疾病,二是尤情到底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最后的协商结果是当面道歉和医药费三倍赔偿。
“嗯,我接受。”尤情说,“但我不想看到她。”
“好,剩下的我让律师处理。”
梁西朝搂着她的腰,微凉的薄唇贴上了她的唇瓣,湿热的舌尖一点点探入她的齿间。
尤情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张唇接纳他的探入,舌尖与他交触轻碰。
他的亲吻始终温柔。
最后吻着她的眉心说:“我订了饭,不用陈阿姨过来了,一会儿吃完你就上去睡一觉。”
他只需要她好好休息,别的都不用管。
从梁西朝出现在警察局到现在,他一直在帮她善后各种问题,并没有想方设法探究她的欲言又止,也没有问她一句为什么。
他只会根据她的一举一动或者一些细微的情绪做出反馈,不会强逼着她开口,以前,他是根本不许自己对他有任何隐瞒的,他真的变了很多。
尤情于是往他怀里坐了过去。
后背靠在他的臂弯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自己腿上,低垂着眉眼。
“梁西朝,你觉得,和你有血缘亲情关系的人,很重要吗?”
是真喜欢这姑娘乖乖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但又见不得她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不想骗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嗯,我理解。”
尤情平静陈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和我有血缘亲情关系的人,是陈雪薇。”
梁西朝疑惑:“外婆不是吗?”
尤情摇了摇头,“不是,外婆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会抚养我,是因为当时的我,快活不下去了……”
闻言,梁西朝眉头皱了起来。
记不清她的爸爸是什么时候开始得病的,总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只能躺在床上等待透析来维系摇摇欲坠的生命。
透析的费用很高,很快就耗光了家里的存款,妈妈一天要打好几份工,早出晚归。
照顾爸爸的重任就交给了需要踩着矮凳子才能站在灶台面前煮饭的小尤情身上。
但她从来都不觉得苦累,知道家里缺钱,她开始在放学的路上偷偷捡下纸皮瓶子。
废品站的老板娘看她小小年纪,最后称重不到二十,但还是给了她二十。
她高高兴兴地拿着那张二十等待妈妈下班。
却被她一把攥住那张二十扔在一旁,冷声呵斥:“别烦我了行不行?”
妈妈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把门一关,只剩下小小的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从此她就变得安静了下来,乖乖上学,放学独自完成作业,然后回到爸爸的床前守着他。
回忆太过沉痛,尤情鼻子一酸,大颗的眼泪开始不断地往下砸落。
“她丢下我离开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想,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我太吵了……”
“只要她能回来,或者把我一起带走,我一定会,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可她没有回来,一次都没有。”
“她是我的妈妈,可她却不爱我。”
“我没有家了……”
“不是你的错。”梁西朝听完,喉咙仿佛被狠狠抽紧了一下。
他抬手拭掉她脸上的泪,语气沉而认真地重复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么小就知道捡饮料瓶去卖,我们情情又聪明又坚强。”
“还有,你现在有家了。”
“有外婆,有我,有小橘,还有那么多的朋友。”
尤情怔怔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里写满了无助和茫然。
梁西朝眼神一暗,用力搂紧她,“心肝,哭得我心都碎了。”
尤情顺势揪住了他的衣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呜咽声更重。
梁西朝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了起来,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轻拍她的脊背,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在哄当年那个被妈妈抛弃的,可怜无助的小孩。
小橘也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亦步亦趋跟在梁西朝的脚步后面,偶尔发出几声喵叫,时不时抬头往上看。
难怪那天晚上看相簿的时候,外婆说了一句,情情小时候其实挺活泼的,而后便欲言又止。
梁西朝懊恼地闭了闭眼,忽然说道:“对不起。”
尤情抽噎着,缓慢停止了哭声,从他肩膀抬起头。
“我竟然还拿外婆来威胁过你,我是混蛋。”
要不是外婆,她恐怕已经不在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是远超血缘关系的深厚。
“对不起宝宝。”他倾身过去吻了吻她洇红的眼角。
尤情摇摇头,“我早就原谅你了,而且要不是你,外婆早就离开我了。”
哭过之后,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发泄出来,她心头好受了很多。
尤情这才留意到,她竟然把梁西朝左边肩膀连带胸口都哭湿了。
她后知后觉般有些羞赧,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形象,“抱歉,把你衣服弄湿了。”
“这有什么。”
梁西朝无所谓,想到什么又沉沉坏笑道:“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次把我身上弄湿了。”
尤情反应过来,脸红嗔他,“梁西朝……”
“逗你呢。”他也笑,抱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抽纸巾给她拭干泪痕,“喜欢看你脸红,看你藏不住笑又得憋着的样子,很可爱,别哭了好不好?”
尤情点了点头,“我的眼睛好像有点肿。”
“岂止是有点。”梁西朝起身去拿了条新毛巾过来,裹住一个冰袋再放在她眼睛上敷着。
小橘也躺到了尤情的怀里,不时用脑袋蹭她,用鼻尖嗅她。
就连定时放粮器启动了它都不在意了,换作平时,它是一听到放粮的声音就会飞奔过去的。
梁西朝一只手握着毛巾给他姑娘冰敷,另一只手去挠小橘的猫头,勾起唇,气定神闲地说:“没白疼你,改天给你买一个新的猫爬架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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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瑭宫的餐送了过来。
吃过饭,梁西朝聘请的那位陆家的金牌律师曹律师也赶了过来。
陈雪薇一有坦白从宽情节,二对被指控的多项违法行为证据不足,三是积极退赃退赔,大概率可以无罪释放。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尤情平静地道:“我要她答应,永远离开北城,永远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啊……?”曹律师一脸惊诧,他不知晓内情,私以为只是一个爱护母亲的女儿在费心解救的寻常案子。
梁西朝道:“按照她说的办。”
“好的好的。”曹律师扶了扶眼镜,“我明天就转达过去,之后便着手安排。”
梁西朝起身把人送走。
关上门,回来便看到他姑娘抱膝坐沙发上发呆的模样。
“怎么了?”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尤情抬起头看他,“梁西朝,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心狠。”
“不会,她生下你就有照顾你的义务,可她已经构成遗弃罪。”
梁西朝道:“我不会劝你原谅她,大团圆的结局你不需要,没有母亲你照样活得很好,放心,就算她不答应这个条件,我也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你面前。”
“尤情。”梁西朝郑重地叫她的名字,“只要你愿意信任我,我会无条件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开心。”
四目相对间,尤情听到了自己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双眼眸重新变得清莹明亮,她的声音带着微妙的颤意,“梁西朝,有你在,我很开心。”
“真的?”
“真的。”
梁西朝勾起唇,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