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明泱遽然地眨了下眼,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眸光中浮现出些不敢置信。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那一刻被模糊。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近, 他身后的雪地里留下了很长的一串脚印。
“怎么不接电话?”
沈既年温声地问,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又下移到了她被冻红的鼻尖。
他一身黑色大衣, 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意。可是明明大雪封了山路, 他的出现叫她怀疑是不是还在梦里。
歌声停了, 最后那点电量被耗完。手机里面躺满了未接电话, 她也不知道都有谁打来过。
明泱轻垂下睫,声音有些发闷, “不太想接。”
他踩着雪走到了她身前, 蹙了蹙眉,抬手擦过了她脸颊上很晶莹的泪。在这片雪天里,透明的一行。
她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多的委屈。
他没有问,像是已经掌握情况。
强大而又沉稳的气场,似能包裹一切。
距离一近, 他身上冰雪微寒的气息也变得鲜明。她好像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短促地眨了下眼,怔愣地问:“你怎么进山的?”
进山的那条路被封得很厉害,剧组早就联系过外面,说是至少要等上三四天, 长的话说不好, 一周也有可能。好在剧组里备足了物资, 平时都是待在山里拍摄,路封了也没有什么影响。
“我让人清通了进山的路。”那么庞大的工程被他一语带过,沈既年垂眸看着她, 低声道:“只是时间还是来不及,没能赶在零点之前。”
他们还在忙着清路的工作,原本还要等上一会儿,但他等不及,自己先步行过来。
赶了很久,但还是没能赶上零点。
他些微一停,低缓地说出了迟到的一声:“新年快乐。”
这个新年夜,大雪封山。
可他逆行而上。
万山载雪,他为她踏雪而至。
“今夜的雪纯净澄澈,”沈既年彬彬有礼地询问:“你能不能说一句,你是想见我的?”
她咬住唇。眼底的热意很熟悉,像极了当年那个新年夜,在见到他的车从路的尽头驶来时的热意。
沈既年没有强求,落败妥协地笑了一息,为她擦拭几近透明的泪痕,“今天是新年夜,想不想许愿?”
明泱轻垂下眼,自嘲地扯扯唇:“可我的运气很不好,我许的愿望也不一定会成真。”
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想起了很多旧往,也忆起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晦暗。
时隔二十七年,当年掩藏着的所有真相全被揭露。
——她好像,实在称不上是一个幸运之人。
这个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情,或许是“我本可以”,或者是,“我本应该”?
在说这句话时,她眼底明亮的光好像熄了。
自己下完了定义。
呢喃轻语,就像是在暗处黯然舔毛的小猫。
沈既年凝起眉,嗓音定定道:“明泱,别信这句话。”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与此同时,他叫她:“抬头。”
她下意识按照指令做。
就在同一秒。
周围所有的山谷里同时绽出了烟花。
所有的烟火同时升空,漫山遍野,绚烂璀璨的烟火顷刻间照亮了一整片夜空。
那一瞬间在视觉上的冲击太过震撼,叫眸光都为之惊动。她熄了光的眼底忽然被映亮整个世界的簇簇烟火重新点亮。
明泱愣了一下,呼吸为这一幕而屏住。
盛大、壮丽。
无数簇火花不停升空,各色的穗子不断坠落,烟雾笼罩了群山,这场烟火磅礴绚烂,仿佛永远不会止息。
这是一场盛大的童话。
“如果烟火能让愿望成真,那就让它们许你事事如愿。”
这场烟火是他为她而准备,但烟火下的愿望本就只是一个精神寄托,与其说寄希望于此,不如说他寄希望于他自己。
他的声音响在了震天的烟火绽放声中。
——“上天不允,我允。”
她担心自己不够幸运,怯然不想许愿。
那他就给她一个保底获胜的许愿池。
在这个池子里,她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幸运,因为她就是幸运本身。
深浓夜幕的所有寂静全被打破。
在心口的一片震动声中,明泱堪堪回过神看向他。
想起来了现实——她明明已经将他推开。上次在医院,她心里其实很清楚,沉默就意味着结束,可她最终还是选择没有开口。
好奇怪……在正常的秩序规则里,他好像不该再出现?
“我们之间已经……”
她有些艰难地找着形容词。
声音却被他截断。
“明泱。”沈既年的声音落下得毋庸置疑,“无论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我都要在你的未来里。”
一如既往的强势与霸道。
他未卜先知,看穿她想说的是什么,可他也早已准备好答卷。说得很笃定,因为他能确定,他能给到她的分量。
她的唇瓣动了动,最终湮灭无声。在那一刻,忽然失语。
烟火持续不断,深山里突然绽放的这场烟花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脱离了他们对这个现实世界的想象。若是提前告诉他们,恐怕谁也不会相信——直到此刻亲眼所见。
远处,剧组里的人已经全都跑了出来,一边围观欣赏这场烟火,一边稀奇惊叹它为何会出现。
筹备这样一场烟火需要多少时间精力,又需要多少金钱?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原以为只是简单燃放一场的烟火,持续了十分钟仍无结束的迹象。
深山里的众人拍着照片,拍着视频,传上了社交软件。他们的愕然还在被延续,开始为自己平生所未见过的壮阔烟火而感慨惊叹。
在新年夜热闹繁杂的新闻消息里,这座开满深山的烟火秀也占据了一隅热度——
【看起来好像是有人在告白!或者是求婚!好大的阵仗,好盛大,好浪漫,到底是谁这么会!】
【本来以为今年过年要在这里寂静无聊地度过,没想到到这个点了还等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我老家就是大城市,看惯了钢筋水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梦幻的烟花!我宣布,今晚最爱的是刚才蓝紫色的那一场!啊等等……好像要推翻一下……】
【我只听见了人民币在燃烧的声音,OMG这应该是私人放的吧?】
【开年第一天!刚过零点不久!这就是我今年最棒的开屏!】
在烟火的绽放声中,明泱移走了与他对视的目光。
簇簇烟火不停地照亮她的眼底,一簇刚落,另一簇又迅速接上,像是一盏永远不会坠落的月亮。
望着前方,她的心底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复醒。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有点,想要在这场梦里永远沉溺。
足足燃放了将近一小时,各式的烟火秀挖空心思、花枝招展地呈现。
到最后,实在是太晚,担心扰民,在最后一簇热烈的紫色焰火中,这场烟花终于落下帷幕。
在城市里最热闹的新年夜,处于连绵深山中的人们也跟着感受了一把喜庆。
封闭的山路于今晚得以畅通,满满当当的物资送进了山里,新年的喜意频传。
她已经在这待了很久,也在这哄了自己很久。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阻止她,只是在旁边陪着一起哄——
“泱泱。”
“想等葡萄熟透,要静候,再静候。”
她静站在原地。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你要相信,你抵达的终点,不会辜负你期待。”
——也不会辜负你在走往它的这条路上,所掉的每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如此珍贵,每掉一颗都要叫他心疼。
他单手捧起她的脸,垂首吻了下来,任由她的泪水在舌尖化开咸湿。吻得很浅,不带欲念地一下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的指尖慢慢攥紧他的大衣衣摆。
好像终于和自己打赢了一样,过了半晌,终于愿意,轻轻踮起脚尖,去回应这一个吻。
她今晚喝了不少酒,大脑在混沌中的一线清明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别无所求。
在这一刻,只想被阳光晒透。
…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过这样的吻。从她回应开始,这个吻就在加深,到后面,他吻得发了狠,不断勾缠,侵袭她的唇齿。
她被抵上了陡峭不平的山壁,脖颈高高仰起,呼吸不畅了起来。山谷空寂,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开始还好,到后面,她的腿根处开始发软,突然站不住,在软下去的那一刹那,被他强而有力的臂弯托抱而起。
他的心脏好像有一小块地方,空悬多时,于此时终于安稳落地。
她的呼吸被夺空,分开了下,微微喘息着。
他的指腹在她侧脸上轻轻摩挲。就像那晚她发烧熟睡时一样,温柔,却又带着和这份温柔不相符的,很重的绮念。
中途暂停几秒。
明泱突然仰眸看他眼睛,从深邃的凤眸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观我旧往,同我仰春。知我晦暗……许我春朝。
她好像听见了心底里的声音。
就像这个雪地里吸纳着的所有回响。
沈既年漫不经意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再度厮磨上她的唇瓣。
…
她的醉意上涌,等到醉了乱了,彻底不醒事,他背着她回去。
烟花结束后他们又在外面耽搁了太久,剧组的人早就各自散了回去休息。他们回来时,谁也没有惊动,就那么安静地打开其中一道房门。
沈既年揿亮灯光,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才会喝那么多酒。喝完酒后自己跑去角落里舔毛垂泪……怎么会这么叫人心疼?
帮她脱掉外衣后,见她乖乖躺在被子里想睡觉,沈既年才放心去找助理拿行李。
主要是拿换洗衣物洗漱。今天清通路障用了多时,加上后来雪地太深,裤脚也被弄湿,他身上是难得的狼狈,势必是要先去洗漱。
深山回归了它原有的静谧。
静了半晌,在就快要被睡意打倒的时候,明泱又突然睁开眼,翻过身去将床头的手机充上电。
对于年轻人来说,手机没电实在是没有安全感。
电量一续上,手机里数不清的消息顷刻间涌入。还没等它更新接收完毕,一个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差点惊掉她捧着的手机。
可能是刚巧在这一秒打进来,也可能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所以才会在开机的这一刻也这么及时地响起。
不得而知。
来电显示着“妈妈”。
明泱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半梦半醒,醉意朦胧。
她点了接通,声音有点软地打着招呼:“妈妈……”
电话突然打通,黎月还愣了一下,险些没反应过来。刚要欣喜地开口,又为这一声而突然愣住。
明泱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叫她。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冷静的、淡然的,而不是这样又娇又软。
但黎月也很清楚,他们早就错过了女儿最懵懂也最柔软的那段时光。
她心口塌陷下来一角,柔声叫道:“宝贝。”
他们不放心,联系了她一整晚,直到现在才终于联系上了人。可是想了想,黎月的第一句话没有说别的,依然选择了那句:“新年快乐,宝宝。”
在这一年的第一天,和女儿说的第一句话,黎月还是希望是美好的一句。
“新年快乐。”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没有惊扰到她此刻的世界。明泱靠在床头,和妈妈闲话家常。
她忙着拍戏,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默了几秒,她低低说了一句:“我都想你了。”
她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印出小小的一片阴影。
黎月怔然。察觉到她应该喝了酒,也在同一秒敏锐地发觉,她不是在同自己说话。
但也只是转瞬的功夫,她很快就如常地安抚起小女儿。不管是以她的身份,还是以赵瑞芝的身份,她都想要熹熹被哄得舒服开心。
“妈妈也好想你。好久没有去看你,你过得好不好?”
明泱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没发现对方看不到。
今夜母亲的温柔唤出了她更多的表达欲,她轻动了下眼睫,突然讲起了陈年旧事:“我不喜欢那条裤子,一点也不喜欢。明明是我的生日,为什么不可以买我喜欢的裙子呢?”
它贵一点,但只是贵一点点。
“我可以不要蛋糕的。”
忘记了岁月,她很小声地和母亲作着商量。
时隔多年,她早就忘记了那条裙子的模样,甚至连什么颜色也不记得了,只是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执念。
她现在早就有了数不清的裙子,穿过数件高定,她可以恣意地拥有很多华丽重工的礼服。可是年幼生日时得不到的那一条,就是不一样。
执念的是裙子吗?——或许不是,而是这么多年里没有得到的种种。
黎月当然不会知道她说的是哪条裙子,也无法实现她的生日愿望。在电话的那一头,就只能静静地聆听。
就如同这么多年,她所错过的那些岁月,她都只能在这个世界的另外一角,对女儿的生活浑然不知。
温承章拍了拍她的肩,唤回她的注意,示意她将免提打开。
他们刚从宁城飞回北城,奔波劳碌几日,一刻不停,现在正在前往他母亲住所的路上。
打给女儿的电话终于打通,他也想听听声音。
黎月回过神,压了压那股复杂的心绪,点开了免提。
她没有拒绝或者是责怪,而是柔声顺着孩子的话往下说:“我们宝贝,当然可以穿喜欢的裙子。不需要用蛋糕换,裙子和蛋糕都可以有。”
黎月的话音刚落,就有一滴眼泪掉在了被子上面。
赵瑞芝不爱她吗?
也不是。赵瑞芝也会在她生日的那一天,给她买蛋糕、买新衣服,给她庆生。
可是要说很爱,也没有。再想要更精细的、更多的,就没有了。这份母爱有限,不单薄,却也不浓郁,可能是她对爱意的需求太高,才会觉得无法满足。
她的诸多不甘,都只来源于她自己的无法满足。
人啊,总是太贪心。欲望无休无止,欲壑难填。
“妈妈。”她轻眨眼睫,拢抱着手里的被子,一碗水端平地说:“我也很想爸爸。”
记忆中,小时候爸爸经常抱她,对她也有疼爱。虽然平时联系较少,但她对父亲还是有一份感情。
电话那头默了好半晌。
黎月才回说:“他知道,他还跟我说呢,他也很想你。你是他的女儿,他当然……也爱你。”